第二章 新月的记忆

  第二章 新月的记忆

  医院袭击事件的隔天早晨。

  睡在一般病房里的我起床随意整装完毕后,便离开房间。

  「…………呼啊。」

  我知道打呵欠有失体统,但我实在停不下由倦怠感而生的呵欠。这也是在所难免,昨天我们在医院迷路了老半天,又到陌生的城市彻夜四处搜索同伴。最糟的是搜索毫无成果……徒劳无功的感觉实在沉重。再加上大病初愈,纵使是我也有点吃不消。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让小彻他们老是看到我失态。我重新提振精神,按照昨晚院长的吩咐,前往医院入口旁边的食堂(但那里并没有职员)。一进去,就看见已经有三个人围着桌子就座了。

  我向大家道早安,三人便看了我一眼。其中两个人很有精神,另一个打招呼的语气和我同样疲惫。

  「嗯,早安大臣,赛西莉亚。」

  「早安,赛西莉亚小姐!」

  「…………早安,师父。」

  我回应大家,坐上了应该是为自己准备的位子。在我对面的绿发少女——莎克雅·鲁恩,笑着带领众人开动。

  「那么,大家也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吃早餐吧。」

  听她这么说,我们也附和开动,各自享用自己的伙食。

  但我和小彻的表情依旧阴郁,嘴巴像松鼠一样塞满面包的院长劝我们多吃一点。

  「你们怎么了?不用客气啊。教会已经先付过住院费了,伙食费也包含在里面,你们尽量吃吧。虽然这顿早餐是莎克雅做的啦。自从你们住院之后,她就暂时来担任护士大臣了。多亏她的努力,大家才能吃到美味的料理啊!」

  「不过,担任职员的绫医生没有理由和我们一起享用就是了……」

  莎克雅面露苦笑。接着,她依然苦笑地说:

  「虽然不知道我煮的合不合各位的胃口,但我相信自己身为旅馆老板的女儿,料理还算有一定的水准,请你们尽情享用吧。」

  「「……谢谢。」」

  莎克雅好意相劝,但我们还是没什么食欲。莎克雅露出成熟的笑容继续说道:

  「那个……我知道你们担心法迪欧先生和路乌,但一直失意也不是办法吧?听说,你们昨天在镇上四处搜索了一整夜,可惜好像没有任何成果……就请两位当作是为了今后的行动着想,好好吃饭养精蓄锐吧。」

  她说了一番早熟的世故道理,我和小彻不禁面面相觑,同声叹了一口气。莎克雅说得没错。我们反省了过后,也开始吃起早餐。

  看我们终于愿意进食,莎克雅便从餐桌中央的大碗里,替我们分装生菜沙拉……她如此贤慧,让我有些挫折。而且她煮的荷包蛋很好吃,真的非常好吃。我忍不住说道:

  「常见的料理能煮得这么好吃,真是了不起的技术。」

  「你过奖了。赛西莉亚小姐应该也会做荷包蛋吧?」

  「呃……我会做的鸡蛋料理,顶多是用搅拌的蛋汁煎煮出来的——」

  我腼腆地告诉大家。

  「——鱼杂汤吧。」

  「「「那样才煮不出鱼杂汤吧!」」」

  每个人都错愕地凝视我,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莎克雅以僵硬的笑容询问我:

  「你……你说的是炒蛋才吧?没错吧?」

  「炒蛋?你在说什么啊,莎克雅。将蛋汁倒在平底锅上搅拌烹煮——不是只做得出鱼杂汤吗?」

  「不对不对不对!咦?赛西莉亚小姐,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是在谈料理吧?不是炼金术的话题吧?」

  「当然啊。啊,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我用这种方法,十次有九次能煮出鱼杂汤。」

  「这已经是以超高频率发动的神奇炼金术了吧!十次里只有一次会煮出炒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剩下的一次是『螃蟹味噌汤』——是大奖呢。」

  「「「什么大奖啊!」」」

  其他人又吓到眼睛快脱窗了。院长还尖叫着说:「这绝对跳脱了料理的概念啊!」……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场谈话牛头不对马嘴,因此我决定专心吃饭。大家都抱住脑袋默默进食,仿佛要忘掉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和平的用餐时光再次降临,真是太好了。

  莎克雅准备的早餐每一道都很好吃,她实在是太贤慧了。大病初愈的小彻也比平时更有食欲,我好不甘心。

  可是……莎克雅替我装的沙拉外观就有点奇特了。

  我知道自己太幼稚,但我依旧委婉地抓住机会说:

  「唔嗯……这个蕃茄,看起来很酸耶。」

  我用叉子串起切片的蕃茄说道。莎克雅有些讶异地告诉我:

  「是吗?这是当地特产的『桑茄』,是蔬果店的大叔推荐我买的……看起来很酸吗?我认为很好吃啊……」

  「搞不好大叔以为你是小毛头,故意把没熟的蔬果卖给你。」

  说着,我露出成熟的从容笑意,将叉子上的桑茄送到嘴边。同时,我也挺起胸膛,用训诫语气说道:

  「呵呵,看样子你还是小孩子呢。我跟你说,莎克雅。在外地购买食材的时候啊,要好好确认性质、鲜度、熟成度——」

  我一口咬下桑茄。

  ——没想到这桑茄好吃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应该说,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蕃茄。

  我立刻在桌上叩头谢罪。

  「真的非常对不起,在下一介骑士根本没资格评论料理。」

  对于我的全力道歉,莎克雅伤脑筋地笑了。

  「啊……啊哈哈,你这样称赞我,我是很高兴啦。不过,这只是『桑茄』好吃,和我的料理技术没关系,所以请抬起头来吧,赛西莉亚小姐。」

  莎克雅充满慈爱的话语,令我感动地抬起头来。

  「莎克雅……看来我有点误会你了。其实你是个宜家宜室的——」

  「啊,不过,说到会做饭的女孩和不会做饭的女孩,记得小彻先生是喜欢会做饭的吧?是这样吧,小彻先生?」

  「——你是宜家宜室没错,但看来也是天生的恶女啊!」

  莎克雅拿起餐巾,殷勤擦拭小彻嘴边的茄汁,还对我露出夸示胜利的笑容……可恶,她小小年纪也太有「女人」的风范了吧!这就是社会上一般的女孩子吗!若是这样,那我身为女人的能力是怎么了!还没觉醒吗!再拖下去就太迟了啊!

  至于小彻本人,则是没有注意到我和莎克雅之间的火花,不解地温吞反问莎克雅:「咦?我有说过自己喜欢会煮菜的女生吗?咦?」……嗯,这才是小朋友该有的反应嘛。这个叫莎克雅的少女,可能是待客经验丰富的关系,思想远比其他人成熟许多。对我来说,是一点也不令人高兴的那种成熟。

  我摆着臭脸食用沙拉。尽管我的吃相粗鲁,却也不得不承认「桑茄」超级美味。


  「我们现在是来到昨晚没有仔细搜索的中央繁华街了啦……」

  在充满活力的商店街里走到一半,我无奈地停下脚步。

  「……问题是,到底要从何找起?」

  「「唔……」」

  对于我的疑问,同行的两人……小彻和莎克雅也困惑地沉吟。

  我们吃完早饭后来到镇上,目的当然在于寻找及逮捕昨晚袭击事件发生时,因为帮助幕后黑手而被都市警察通缉的梅克路斯和路乌。幸好,多亏教会的帮忙,都市警察还不知道他们和勇者有关系……

  小彻难得表现出真的感到不知所措的落寞模样。

  「我最近已经开始有可能会碰上强大的敌人,或是在旅行途中遇难的觉悟了……不过我作梦也没想到,睡一觉醒来,就有一半的伙伴变成罪犯……」

  「嗯,这在我漫长的骑士生涯中也算是个极为特殊的情况,所以我也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处理这个意外。」

  「哈……哈哈……」

  遇上这种情况,莎克雅似乎也已经只能以苦笑以对了。我们三人陷入愁云惨雾的气氛之中,这时顶上乌云密布的天空根本是映照出我们心思的明镜。而且天气预报指出,阴天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莎克雅小声地说:

  「不过一直到昨天,都还是爽朗的晴天呢……」

  「「…………」」

  「……啊,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

  ……不行,再这样阴沉下去可没完没了。

  我眺望街景向二人攀谈,试着转换一下心情。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兵分三路也是个办法……但我和小彻对这里还不熟。莎克雅,今天可否麻烦你稍微带我们了解一下?」

  「好的,没问题!因为我也很担心路乌……啊,我当然也很担心法迪欧先生喔。」

  莎克雅笑着答应了。嗯,看来莎克雅基本上是个好孩子。尤其是她很自然地瞧不起梅克路斯这点,我给予极高的评价。也许我们意外地可以成为好朋——

  「赛西莉亚小姐应该明天就能习惯这座城市了吧?到时候就请赛西莉亚小姐自组『单身骑士团』,我和小彻先生组成『感情甜蜜团』,两边分头搜索吧!」

  ——前面的话当我没说过,这孩子果然是我的敌人,搞不好比魔人还难缠。最可怕的是,她提议时还笑容满面,好像自己说了一个很棒的主意一样。了不起啊,女人真是太了不起了。呃,虽然我也是女的……总之稍微瞪她一眼吧。

  小彻果然还是没有发现我们两个女人在台面下互相较劲……也正因为如此,他毫无自觉地投入了一颗破坏力量平衡的炸弹。

  「咦?要组队的话,我比较想和师父一起耶。」

  「「!」」

  瞬间,我和莎克雅大受动摇!莎克雅大受打击,我则是顿时满脸通红。

  两个女人怀着不同的心思紧张不已,小彻则是笑着说下去。

  「我们师父的战斗默契很棒喔,莎克雅。」

  「战……战斗……是吗?」

  莎克雅脸上冷汗直流,天真的小彻丝毫没有发现。

  「嗯!所以,万一找到路乌和法迪欧,还有那个……风金先生是吗?伤势痊愈的我们,一定可以马上收拾他们的。不过如果我们分开行动,也许不太容易对付他们。别看他们那样,法迪欧和路乌也是有比我们精明的部分呢……」

  「啊,这样啊,原来…………可是……」

  莎克雅心有不甘地看了我一眼,而我……

  「……呵!」

  「!」

  我抓准机会夸示自己的胜利。说到贤慧我是不如她,但相反的,在「旅行伙伴」的层面上她可是远不如我。

  「「…………」」

  我和莎克雅之间爆出激烈的火花。老实说,身为骑士不该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但这孩子已经是成熟的「女人」了,我也不会掉以轻心——

  「是说,你们还要站在这里聊多久啊?」

  「「啊。」」

  被小彻出言提醒,我才想起此行目的……糟糕,我是在干嘛?这是骑士不该有的失态啊。

  莎克雅大概也稍事反省过了,她眼神中的敌意降低,并轻咳了一声。

  于是,我们再次开始搜索梅克路斯等人。


  「不过,说是袭击事件,实际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住在离医院有些距离的旅馆,是到医院做早餐时院长告诉我,我才知道这件事情。」

  和我们一同走在街上的莎克雅提出质疑,小彻伤脑筋地抓抓头说:

  「我们也是事件几乎已经结束才醒来的……不过,照小绫姐姐的讲法,他们好像破坏了动力系统,还趁乱偷走不少东西呢。」

  「不少东西……是指医疗器具吗?」

  确实,医院里会被偷的东西,几乎只想得到医疗器具,或者个人情报之类的。然而……

  我正色道:

  「不,院长是说研究成果被偷了。她没有说到具体内容,不过那个研究是由她这样优秀且接受了女神教会全面支援的研究人员进行,又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详情的,这就代表……」

  「嗯——……看来事情比我想像中还更严重呢。」

  莎克雅现在才露出伤脑筋的神情,我也失落地回应她。

  「没错。虽然动力炉周围的保全设施恢复了,但原本戒备森严的保全系统尽数失灵,最有嫌疑的就是当初和我们交手,之后又带着梅克路斯他们一起消失的……」

  「啊,你是说风金医生吗?」

  「你认识他?」

  我有些惊讶地反问,莎克雅也点头承认。

  「嗯,我们在医院里有数面之缘。对了,我们也在赛西莉亚小姐的病房里见过面喔。」

  「那……那家伙来我的病房?为什么……」

  袭击事件的嫌疑犯在我昏迷的时候跑来我的病房来,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莎克雅大概是从我的反应察觉了我的不安,赶紧温柔地笑着说:

  「啊,别误会,我想他纯粹是去履行工作义务,查看你的状况而已。毕竟风金医生人不坏……呃,现在说这个好像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不,没这回事……多谢你了,莎克雅。」

  「不客气,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莎克雅面带亲切笑容。唔……只要不扯到小彻,她就是一个单纯的好孩子啊……

  我怀着复杂心情时,莎克雅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情说道:

  「啊,真要说的话,法迪欧先生倒是看起来不太知道该怎么和风金医生相处呢。」

  「你说梅克路斯?」

  我不禁和小彻对看一眼……这个情报我们不太知道该怎么判断才好。他确实拥有值得信赖的观察力和头脑,可又常以莫名其妙的标准去衡量别人……

  莎克雅接着说道:

  「所以,院长也说过了,法迪欧先生和路乌要是帮助风金医生,很可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们很有可能是受到胁迫。」

  听完莎克雅的说明,小彻无力地叹道:

  「唉,也许我不该这么说啦……可是,我总觉得受到胁迫而被卷进麻烦的事件当中,很像他们会遇上的状况耶。」

  「「嗯……」」

  确实真的很像他们会遇上的事。当然,小彻说得也对,讲这种话太不厚道了。

  话虽如此,小彻的说法减轻了我们的心理压力,也是不争的事实。其实,昨晚我们也因为刚醒来还搞不清楚状况,害得我们丝毫没有从容的气度思考,内心尽是不好的想像。

  然而,照小彻的说法,把他们想成只是和平时一样落难的话,情况虽然没有改变,心情却不可思议地充满了正面能量。

  内心稍微放宽后,我再次观察起市容。

  「尖端医疗开发特区纳鲁斯」诚如其名,医疗设施偏多,所以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四处摆满了桑茄,以及据说在前几天出现的神秘凶恶毛球的拼贴画(上头的怪物长得很像路乌,但表情太可怕了,嘴角看起来也好恶心,应该不是它吧)。

  剩下的,就是这个城市很流行的难看口红了……从事尖端医疗研究的聪明女性,对时尚的看法也是走在时代尖端吗?对于不懂流行,甚至没有「时尚」概念的我来说,这是个有点无法理解的世界。

  不过,缺乏观光魅力的都市,也是有一两个好地方。

  「喔喔……这还真是……壮观啊……」

  离纳鲁斯中央繁华街稍远的区域,有一座纳鲁斯教会广场。

  广场中央的巨大教堂规模雄伟,就连长年在教会服务的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

  如此气派,且庄严美丽的彩绘玻璃。

  现在没有太阳照耀,玻璃却散发出眩眼光芒,不晓得是不是有经过什么魔法加工。

  我和小彻都忘记了时间,出神地眺望美景好一阵子。

  玻璃上画着苍翠的树木,以及和镜面一样倒映林木的美丽湖水,笔触纤细到不像玻璃艺品。

  本来我对这里是不抱期待的,但这个地方无疑是纳鲁斯最棒的景点。

  莎克雅似乎早已见识过,有些骄傲地说道:

  「这座教堂很漂亮吧?我一开始对这里也只抱着医疗城镇的印象,所以偶然经过这里的时候觉得很感动呢。」

  「嗯……就连我这种不懂艺术的,也觉得很了不起呢……」

  也许是玻璃反射的关系,小彻的双眼灿烂生辉,缺乏艺术涵养的我也发自内心赞叹。

  「这彩绘玻璃感觉充满了活泼的生命力呢……」

  听了我的感想,小彻和莎克雅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了?

  瞧他们的反应,似乎是和我有不一样的感想。小彻开口说:

  「我……我是认为,有种哀愁和寂寥吧……」

  「咦咦?」

  「是啊,我也感受到类似乡愁的情绪。还有热情的恋慕吧?」

  「恋……恋慕?」

  「啊,好像真的有这种感觉呢,莎克雅。」

  「我说得没错吧,小彻先生!」

  「唔……咦?」

  莎克雅又露出了夸示胜利的笑容……可恶,想不到我对艺术的理解力,竟然会输给这种小孩子!而且光看这幅彩绘玻璃就能马上得出那种有些深度的感想,他们也太感性了吧!这样一来,我反射性发表无比率直的感想,岂不是跟笨蛋一样吗!

  小彻大概是注意到我心有不甘,赶紧安慰我说:

  「啊,呃,这种事每个人感想不一样嘛。我……我很喜欢师父的感想喔……满……满积极正面的啊!」

  「不要再说了,小彻!不要这么成熟地安慰我!这样让我更心痛啊!」

  我发出尖声抗议,这让小彻老实地向我道歉,而我的眼中也噙着泪水。莎克雅笑嘻嘻地看着我,一脸坏心地说道:

  「啊,另外啊,这彩绘玻璃的名称呢,和生命力无关——」

  「你是恶魔吗!不要得意洋洋地补刀啊啊啊啊啊!」

  「这样啊?那我偷偷告诉小彻先生就好……」

  「!」

  语毕,莎克雅很自然地贴近小彻说悄悄话。

  这……不会吧?她刚才的行动是能攻击对手又能接近小彻的完美必杀陷阱……?太可怕了……你再可怕也该有个限度啊!莎克雅·鲁恩!

  总之我们三人和乐融融(?)地巡视了市内。搜索伙伴的第一天,就此意外和平地结束了。


  结果第二天的搜索是由我和小彻组队行动,理由无关我和莎克雅的攻防。

  首先,我们不能让莎克雅这个一般市民遭遇危险,况且她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处理(她在逗留的旅馆中帮忙,顺道学习经营技巧)。因此,我们决定有找到线索再联络她,基本上是我和小彻负责搜索。

  至于院长,她身为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却没有特别积极寻找犯人。应该说,她对研究以外的事情都没什么兴趣。我和小彻准备外出时,她还说:「啊,顺便帮我买个面包好吗?麻烦你们了,侦探大臣。」显然很缺乏危机意识……天才就是这点麻烦,该说他们不谙世事吗……

  「唉,好像会下雨耶。」

  一旁的小彻抬头仰望天空,低声说道。我也跟着往上看,发现就如气象预报所说,今天纳鲁斯的天空依然乌云密布。照这样看来,这座城市暂时是看不到太阳了。我无奈地叹道:

  「真想早点上路,感受一下阳光呢。」

  「是啊,所以我们要快点去救路乌和法迪欧喔,师父。」

  「嗯?……嗯,也对,要救他们才行。」

  我对小彻报以微笑……唉,他真是纯粹的孩子,明知他们是协助袭击医院的犯人,却始终不怀疑自己的伙伴。

  我和小彻在街上漫步一段时间。我们也有透过教会打听都市警察的搜索情报,无奈没有获得任何确切的消息,结果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在镇上随意乱逛。

  可是,我们也不是没头没脑地下此决定。我和小彻一起行动,说不定他们会主动接近。

  所以——

  「哇!师父,那家店的午餐好像也很好吃耶!」

  「哦?在哪里?」

  ——乍看之下我们是在尽情观光,但这纯粹是搜索的一环。我绝不是在享受和小彻的约会!我内心超级担心同伴的!

  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女神提供我这么美妙的状况。小彻带我去他说的那间店,一起度过了愉快的午餐时光……真是太幸福了……

  店家端上的料理,是外观很恐怖的虾子,以及颜色和果汁差不多的葡萄酒。感觉这座城市的食物味道不错,就是卖相糟糕了点。我怀疑这是某种实验产物(只有强化口感),不过小彻毫不在意地享用美食,我也不好意思泼他冷水,于是就把自己的感想放在心里了。

  下午我们到充满小贩的热闹街道,逛遍了各式各样的商店。

  如果有优良的武器店,趁这个机会调度新装备或许也不错。可惜医疗特区的武器店不多,贩卖的产品品质也不怎样,我就放弃调度新装备的念头了。

  在失望之余,也可能是想买个替代品来补偿自己,无意间就走入了平时不会涉足的装饰品商店。

  我和小彻随意眺望着商品,其中有一个发饰特别吸引我的目光。那个新月发饰,说明上没有标记任何魔法效果,也无法增加头部的防御力,对身为骑士的我来说毫无价值,纯粹就是一个普通的发饰。

  奇怪的是我深受吸引,还陶醉地出神凝视。

  我发愣了一段时间,途中小彻突然来到我旁边,迅速举手呼叫店主。

  「啊,不好意思,叔叔!我要买这个!」

  「!小彻?」

  我惊讶地看着小彻,但他则对我露出有点像在捉弄我的笑容。

  在我目瞪口呆拿不定主意时,小彻已经和店主谈妥这笔交易了。等我回过神来,小彻在店主温暖的守望下要我弯下腰,替我别上了新月发饰。

  我挺直身子后触摸头上的发饰:心情尚未平复过来。小彻对我说:

  「嘿嘿,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买礼物送给师父呢。」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自从我认识师父以来,师父从来没有买过自己的东西吧?不像法迪欧和路乌,会擅自使用教会给予的金钱,或是我们在斗技都市赚到的奖金大玩特玩。所以我一直在想,假如看到师父想要什么旅行必需品以外的东西,我一定要买给师父!」

  「小彻……」

  不晓得为什么,伙伴些许的体贴之意,却意外感动了我的心,感觉要是一个不注意,就会流下泪来。我很讶异自己如此脆弱。可现在想想,搞不好至今都没有人给我食物以外的「奖励」,不论是希维尔家或是自己。

  心绪动摇的我不知该做何反应,小彻腼腆地笑着说:

  「更何况,师父难得有看得上眼的东西,而且我也觉得这个很适合师父……真的非常好看呢,师父!简直完美!」

  听小彻这么说,我也看向一旁的镜子。镜中的自己……只不过是戴上一个发饰,却仿佛瞬间就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不再是一介骑士。这模样看起来很软弱,又令人害臊……却又没什么不好。

  我强忍内心激昂的情绪,竭诚表现出感谢的笑意。我努力压抑颤抖的嗓音,对他说:

  「谢谢你,小彻……我会好好珍惜一辈子。」

  「啊哈哈,你太夸张了啦,师父。」

  小彻也笑了,店主则温柔地看着我们,像在看一对感情良好的姐弟。

  我以他们听不见的音量,低声自语道:

  「我……会珍惜一辈子……真的……」

  并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结果又过了整整两天,事件还是丝毫没有进展。我和小彻每天巡逻,可既没有发现梅克路斯等人,他们也没有主动接近我们。和小彻逛街是很愉快没错,但两个伙伴被当成罪犯通缉,我们也没那个心思一直玩耍下去,我和小彻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虽说如此,心急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们只能等待「某些进展」发生,偏偏纳鲁斯这个城镇太过和平了。

  不过,镇上也不是完全没有事情发生。

  例如最近有不少大医院关闭,或转型成研究设施;过于集中研究的城市,使得居民渐趋冷淡;明明商业设施减少,城市的收益却逐渐增加……反正,都是满常见的话题。

  其中我们最在意的,莫过于「最近城内常有人目击魔物现身」的消息。可是每个城市都有类似的问题,再加上这其实和这次的事件没什么关系。我们在巡视时多少也有多加留意这点,但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魔物……想必是不太可靠的情报吧。

  另外,我个人想报告一下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情。那就是「最近莎克雅偷看我的发饰时,我都会摆出超级得意的表情」……呃,这个果然不太重要,嗯,失礼了。

  总之,我们在纳鲁斯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和平。

  没错。

  直到那一天。

  身穿黑衣的法迪欧·梅克路斯等人袭击我们为止。

  前日谭 法迪欧·梅克路斯的灾难

  【医院袭击事件的前一天】

  「也可以说是在挑战天神吧。」

  「是喔……」

  法迪欧·梅克路斯在医院的食堂享用莎克雅做的早餐,他一手拿着撕下来的小块面包,非常没有诚意地回应对方。女医生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挥舞叉子,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废柴大臣啊,你认为人类比其他动物或魔物优异的关键部分是什么?」

  「…………」

  「没错,就是医疗技术喔,法迪欧!」

  「我没回答好不好——等等,你说的废柴大臣果然是指我啊!」

  法迪欧本来还在想女医生在跟谁说话,结果居然是自己,不禁大吃一惊。莎克雅和路乌都忍不住笑出来,女医生则是继续她的演说。

  「医疗正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的证明,同时也是提升人类层次的科学……换言之,也是接近天神大臣的手段啊!」

  法迪欧茫然地思考着,觉得天神大臣这种表现方式,好像是历代大臣里最有能力的人物啊。女医生依旧高谈阔论,但法迪欧脱口说出了内心不经意浮现的反对之意。

  「我是认为,魔法才是人类智慧的象征啦。」

  果不其然,女医生听了便露出傻眼的表情。

  「唉,你什么都不懂啊。魔法顶多是女神赐予的恩惠,你也太失言大臣了吧,法迪欧。」

  法迪欧被赋予了真的让人觉得讨厌的大臣头衔。失言大臣,听起来就是任期很短的人。

  不过,法迪欧还是继续出言相争。

  「哎呀,堂堂研究者也和教会一样相信女神啊?喔,也是啦,这里是接受教会援助的医院嘛。至少表面上要装出信仰女神的样子是吧?失敬失敬。」

  法迪欧忍不住语带讽刺。他对自己的反应有些讶异,明知这样说太过火,却无法克制。

  「(啊……难道我是不爽过去自己和魔法学校的学生所付出的努力,全被一句『女神的恩惠』带过吗?)」

  如此自我分析的法迪欧,不禁苦笑自己还太嫩了。遇到这种事情也要淡然处之,才是真正的大魔导师啊。

  法迪欧自嘲地笑了,此时女医生稍微正色道:

  「我的确相信女神的存在,但那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是从最新的研究和医学见解,所得出的合理推论。这也是因为……」

  「够了够了,不用再说下去了。我也有错,是我说得太过火了。那么,麻烦你回到正题吧。我只是很好奇你究竟在研究什么。」

  听了法迪欧的话,女医生眨眨眼睛,不久便恍然大悟地笑道:

  「啊!说得也是!唔,我的研究很难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简单说呢,就是为了追求医疗发展和人类的进步,也可以说是移植大臣。」

  「……我完全听不懂。你说异质?你是很奇怪没错啦……」

  对方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冗长话题,最后却给了一个超级随便的回答,这让法迪欧疲惫地垂下肩膀。

  路乌和莎克雅则是一开始就不打算加入对话,愉快地享用早餐。这时女医生又说:

  「我涉猎的研究领域很广,不过教会和社会对我的期待和肯定,在于『移植』的领域。所谓的移植,就是将捐赠者的器官或部分身体部位,转移给受赠者的医疗技术。所以,调度赛西莉亚的特殊血液一事,我可说是一流的专业大臣。教会应该就是看中这点,才会拜托我来治疗。」

  女医生骄傲挺起丰满的胸部,法迪欧有些害羞地说:

  「是……是吗,那家伙运气不错呢。」

  「对了,至于你的复杂骨折症状,我就完全是门外汉大臣了。」

  女医生再次挺起丰满的胸部。法迪欧将面包砸向盘子,愤慨地破口大骂!

  「我运气也太差了吧!那你就不要接下治疗我的工作啊!」

  面对他愤怒的态度,女医生不解地歪着头说:

  「唉呀,我正好也想玩拼图大臣啊……」

  「那又怎样!不要用玩拼图的感觉拼凑我的骨头好不好!」

  「嗯,也是啦。我拼到一半也在反省,觉得『啊,这样太失礼大臣了』。」

  「废话!」

  「所以,剩下最后三块我就没有拼了,真遗憾大臣。」

  「放弃了?真的假的?拜托你治疗到最后好吗!那现在是怎样?我少了三块骨头吗!」

  「简直是没骨气大臣……噗!」

  「这是哪一点好笑啦!这是怎样?居然从这么空前轻松的谈话里面发现医疗疏失?该死的蒙古大夫!」

  「怎么,你有事找风金啊?那家伙还没来上班……」

  「我在说你啦!喂!你知道帮我少放几根骨头有多严重吧!」

  「嗯……我知道啦,我也很过意不去啊,抱歉大臣。」

  「不要连道歉的字眼也加大臣啦!语气一下子就变得超没诚意啊!不……不过,既然你知道错了,那就让我揉一下胸部——」

  「我作梦也没想到,你不是气我在你体内放手术刀,而是我害你缺骨头的事啊……」

  「真正作梦也没想到的是我才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样!你刚才到底讲了什么!」

  「我说病患的笑容,才是我最棒的报酬。」

  「最好你有这样讲啦!你才没讲这种仁医才会说的话!我说的是重大疏失的事情啦!」

  「啊,你说手术刀啊?歹势。」

  「就算没加大臣,也没有人这样道歉的!我到底过上了多少医疗疏失啊!」

  「好,就赋予你一个『活体医疗疏失大臣』的头衔吧。」

  「那才不是我该有的称号!是你的称号才对吧!」

  「哎呀,其实我基本上满讨厌大臣这个字眼的。」

  「这句话也太具冲击性了吧!你的个人特色完全崩坏了好吗!」

  「你这么激动大叫,小心骨头也会崩坏喔…………噗!」

  「就跟你说不好笑啦!笑点在哪里啊!这该叫都市警察来了吧!对吧,莎克雅、路乌!」

  法迪欧气喘吁吁地望向两人……

  「「呼,我们吃饱了。」」

  「这种状况你们还吃得下啊!太无情了!你们也太无情了吧!如果是小彻遭遇医疗疏失,你们态度绝对不一样吧!」

  「「那当然。」」

  两人神情认真地回应法迪欧。「早知道就不问了!」法迪欧大喊完,又转头面对女医生——

  「等等!蒙古大夫!你怎么已经想拿餐盘到厨房流理台去了啊!我话还没说完耶!」

  「哎呀,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我也是很忙的,况且……」

  女医生伤脑筋地抓抓脸颊,然后指着法迪欧的侧腹说:

  「你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吧?我替你拿掉了多余的骨头。」

  「……咦?多……多余的……骨头?」

  法迪欧很纳闷,人体有多余的骨头吗?女医生也不理会法迪欧,直接走向厨房,对身后的法迪欧挥挥手补充道:

  「啊,还有,手术刀的事情有一半是开玩笑的。我的确在你体内放入了医疗器材,但那是补强骨骼用的,几天后就会和你的身体同化了……这样你安心大臣了吧?那我要去进行研究了。你就负责照顾小彻和赛西莉亚……还有帮我买个面包当午餐啊~~」

  「咦?啊,我……我知道了……」

  莎克雅和路乌也接着离席,使得法迪欧被独自留在食堂里。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满腔的怒火也不知道该对谁发泄。他只好怀抱符郁闷的心情,一个人孤独地吃着莎克雅料理的早餐。


  「因为所以,我今天打算妨碍那个蒙古大夫的研究,毛球。」

  「因为怎样所以怎样啊!」

  吃完早餐,法迪欧和路乌从众多空病房中挑了一间议事。路乌强烈反对法迪欧的提议,法迪欧无奈地耸耸肩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太喜欢那个女医……还有那个叫风金的家伙。妨碍他们研究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呃,不管你说几次,我也只觉得这纯粹是最差劲的犯罪者在说的话啊。」

  路乌冷冷盯着法迪欧。法迪欧认为继续用真心话劝说也没用,于是换了一个方法进攻。

  「嗯,我用妨碍道个说法不太好。简单来说,我是想偷看他们的研究啦。如果是不太妥当的研究,我才会出手妨碍。」

  「……这是什么意思?」

  很好,路乌上钩了。法迪欧在内心偷笑,但表面还是装出义正词严的样子说:

  「你想想看,毛球。那个叫绫的女医生,技术确实很好,在研究者方面似乎也是个颇有成果的名人。可是……你不觉得,就是这样才可疑吗?」

  「总比你自称大魔导师正常吧。」

  「不,你错了。真正的坏人,平时都是装得很亲切的。和我这种一看就是小坏蛋的男人绝对不一样!」

  「你这样形容自己,都不觉得可悲吗?」

  「总之,那些家伙的研究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那个风金最可疑。嗯,没错,那家伙八成是魔人,或是和魔人有关系的家伙。嗯,我有这种感觉。」

  「哇……你这推理也太无理取闹了,路乌真的被你吓傻了。」

  「我不否认这个理论极端了一点……可是,路乌,现在小彻和女骑士的性命,就扣在那两个人手上喔!可是我们却完全不了解他们的身分和研究,这是不是说不过去啊?」

  「唔……你说得……或许有点道理……嗯,如果是这样……」

  看路乌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法迪欧也笑了。

  「(很好,这下有共犯了!万一出什么事,就全都推给他!)」

  法迪欧的真心话差劲无比,但他告诉路乌的理由也不全是假话。法迪欧也很关心小彻和赛西莉亚,何况,撇开女医生不谈,风金真的有点可疑。

  ……说是这么说,他会想偷看对方研究的理由,的确有九成是出于私怨和好奇。

  主意既定,法迪欧他们立刻动身前往医院地下的研究区域。二人在迷宫般的通道中,走向混杂在普通病房里,一个设有楼梯的房间。

  坐在法迪欧脑袋上的路乌,不解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哪个房间有楼梯啊?」

  「喔,我曾经跟踪过那个女医生啦。」

  「每次路乌提出疑问,你都能给出这么差劲的回答,反而很了不起啊。是说,你在这种迷宫里,竟然不会迷路啊……」

  「我有明确目的时,会变得特别厉害啦。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我很擅长找东西。」

  「法迪欧有一堆莫名其妙的才能呢。」

  「你闭嘴啦。」

  二人在交谈过程中来到了有楼梯的房间,可惜不用讲也知道……

  上锁的房门怎么推都打不开,这让法迪欧叹了一口气。

  「仔细想想,会上锁也很正常啊。」

  「那当然啊,而且这道门看起来和『抉择洞窟』的认证装置很类似呢。这是对特定人物解锁的装置,不是找钥匙来就有办法打开的。」

  路乌飘在半空中调查完认证装置,回头对法迪欧做出束手无策的动作。

  不过,法迪欧游刃有余地说道:

  「你以为我是谁啊,毛球。」

  「咦,不是『活动的路乌放置架』吗……」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啊!不是吧!本大爷是大魔导师啊!」

  「请别乱讲。」

  「还神情严肃地用敬语否定!不管啦!我就是大魔导师!我是天才魔法师啦!我自己就是这么认为啦!预计几年后全世界的人会崇拜我啦!」

  「以上是这位青年的供述……」

  「不要搞得好像社会版头条一样!啊啊!真是够了!总之啦!」

  法迪欧不知从哪拿出法杖,他举起法杖,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你就睁大那双圆滚滚的眼睛,见识见识我新的禁忌魔法吧!」


  「……嗯……呃,嗯……那个……这魔法……还真不错呢。」

  「你这什么微妙的反应!」

  几秒后。

  他们顺利通过有楼梯的房间,到达地下区域,同时讨论起新的禁忌魔法。

  法迪欧自信满满,路乌的反应则十分微妙。他先眯起眼睛沉吟,才说出自己的感想。

  「好像派得上用场,又好像没什么用,这种性质让路乌很担心你今后的使用目的,但要拿来干坏事的用途又很有限,应该说禁忌魔法好像都是这样……换句话说,感觉就是『喔,和平常没两样嘛』!」

  「你的反应也太没劲了吧!我跟你说,讲评的时候就该好好说清楚!该称赞的时候要老实称赞啦!这个魔法很厉害吧!」

  「效果是不差啦,只是禁忌魔法都有限制……」

  「唔……反正本大爷这个天才之后会进行改良……」

  「是是是,路乌会好好期待。」

  法迪欧对路乌敷衍的态度很不满,然而现在有其他要紧事待办,于是他谨慎地观察地下的构造。

  那里是比法迪欧想像中更加「普通」的医院地下室。气氛没有特别恐怖,感觉和地上楼层差不多。不过,地下不再是迷宫构造,而是由笔直的走廊和整齐并排的房间构成。

  但是,有一点令法迪欧很在意……

  「……好宽敞。」

  「……的碓很宽敞呢。」

  没错,这里和地上楼层一样宽敞。法迪欧事前听说研究者只有院长和风金,以为地下应该是拥挤的研究室,所以这个景象让他有点意外。

  路乌大概是为了应付紧急情况发生,而没有继续坐在法迪欧头上。他飘在法迪欧身旁,语气倦怠地说道:

  「空间这么宽敞,都不知该从哪里看起了。法迪欧,你应该有先考量过,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吧?」

  「唔…………交……交给我吧,毛球。我很擅长找东西的,也可以说是直捣事物核心的才能吧?例……例如说……」

  法迪欧到处行走观望。他顺手打开附近的一扇门,路乌也探头查看门内,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这怎么看都是找错地方了,不过法迪欧还是硬着头皮进入屋内。他按下门边类似照明开关的东西,就在这个瞬间——

  「「!」」

  他们看到类似狭长水槽的东西里,飘浮着魔物的光景。

  「「???」」

  而且仔细一看,才发现水槽不只一个。整个房间的墙边都有奇妙的水槽,且这个房间虽然狭小,但法迪欧大致看了一下,也至少有十个水槽,里面部飘浮着没有意识的魔物。

  「这……这是……」

  目睹这个出乎意料的异象,法迪欧吞了一口口水。他走到魔物环绕的房间中央,而路乌也错愕地看着眼前光景。

  「这看起来……也不像是单纯的标本啊。」

  「是啊……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这些魔物似乎是活的。」

  法迪欧怯生生地抚摸水槽表面,摸到的当然是冰冷的玻璃触感。然而,这个光景还是令他难以置信。

  「那是什么?」

  路乌指着镶在水槽下方的金属板,上面记载着不同的文字。

  「『德罗普尼尔·伽玛,第七天』……旁边是『最终调整·伽玛,第七天』。更旁边是……『使魔·原型』?这个就没标示第几天了……」

  「?是种族名称还是什么吗?不过,路乌觉得这些看起来是相同的魔物……」

  路乌不解地嘀咕着。其实,法迪欧也认为这三只魔物长得一模一样。凝神细辨后,他发现那还是很常见的魔物,种族名称是……

  「这叫血腥雷欧吧,冲天的毛发是这种魔物的特征。爪牙很锐利,脾气也很凶悍……至少不是叫德罗普什么东西的。」

  「那么这到底是……」

  路乌飘到下方,想就近看看金属板——

  「啊,喂,路乌,那里有按钮——」

  「咦?(压)。」

  「啊。」

  法迪欧发现路乌附近有按钮而出言提醒,反而害路乌回头,耳朵不小心拍到按钮。瞬间,水槽里的水开始迅速排放!

  「呜喔!」

  惊慌失措的法迪欧踩到自己的长袍,重心也跟着失衡。过程中,标示着「德罗普尼尔·伽玛」的水槽排水完毕——凶恶的魔物张开了狰狞的眼睛。

  「呀啊啊!法迪欧!法迪欧!」

  被吓到的路乌飞快冲去抱住法迪欧,法迪欧也摇晃得更加厉害。他跌跌撞撞地倒向房间正后方的桌子,上面有许多的按钮——

  (啪叽。)

  「「啊。」」

  顺势再次按到不明按钮的声音,带给他们很不妙的预感。

  而这个预感完美应验了。没想到……

  (噗咻……)

  「「咦?」」

  方才排水完毕,还关着清醒魔物的玻璃水槽……竟然收进了天花板里,魔物血腥雷欧就这样被放出来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迪欧和路乌立刻夺门而出,跑过就在一旁的转角,死命在走廊下飞奔。

  不料……

  抓着法迪欧肩膀的路乌大叫!

  「法迪欧!法迪欧!」

  「啊啊!是怎样啦,毛球!晚点再抱怨我的失误好吗——」

  「不是啦!我们一到走廊就往右边跑,但通往地上的出口是左边才对吧!」

  「!」

  法迪欧急忙停下脚步,马上回过头确认状况。目前还没看到血腥雷欧,然而对方随时有可能从转角冲出来。

  法迪欧浑身冷汗地对路乌说:

  「安……安啦!一定还有其他路线通往地上的——」

  「不对,我们下来后走到那个房间,中间只有一条路喔!如果真有其他通往地上的道路,当然是再好不过……」

  「……不,根据我的调查,入口只有那个房间的楼梯,也许是顾及保全的措施吧。」

  「那么……」

  「有……有了!我们先进去其他房间,等那家伙离开吧!」

  「有……有道理!」

  法迪欧和路乌取得共识,马上去打开附近的房门,但……

  「咦,怪了?门是锁住的……那……那这边呢——」

  他们试着打开门,偏偏所有的门都锁住了,这个事实令他们错愕不已。

  「为什么!刚才的房门不是可以打开吗!」

  「说不定……魔物一经解放,设施里的房间就会全部上锁,以策安全吧……」

  「这……这么说,那只血腥雷欧也被关在房间里了嘛——」

  「法迪欧,你逃跑的时候有关门吗?」

  「…………」

  「…………」

  两人沉默不语。呆站在这里也很危险,他们只好继续往远离出口的方向前进,可是……

  「怎……怎么是死胡同!」

  走廊前方有一道厚重的大门,阻挡了他们的去路。看样子,这里也有认证系统。

  路乌焦急地说:

  「快……快用刚才的禁忌魔法……」

  「我不是说过了!那招唯一的缺点,是每小时只能用一次啊!」

  「那……那怎么办啊——咦?呀啊啊啊!」

  「!」

  听到路乌惊声尖叫,法迪欧连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血腥雷欧从转角跑出来了。

  在这个绝境下,法迪欧和路乌扯开嗓子对喊。

  「喂,毛球!快点发射『烈日恩惠』啊!」

  「没有东西可以发射啦!法迪欧,你快强化它的痛觉啊……」

  「强化了也没有攻击手段啊!试试看也不是不行啦,不过那是最后手段!万一刺激到它,它马上发动攻击就糟了!」

  「那……那路乌自己施展『静谧月音』防御吧……」

  「啊,你太奸诈了吧!」

  「咦,怎么会这样?糟了!路乌浑身发抖,没办法变成球状啊!」

  「喔喔,报应啦!谁叫你想独自获救啊!」

  「你说什么!像你这种人啊,干脆全力发动地狱火,被自己的烈火烧成灰烬,连血液都烧算了!」

  「你有种再说一次!……咦,烈火……血液…………有……有了!」

  「?你怎么了?」

  灵光乍现的法迪欧,开始翻找长袍的口袋。路乌困惑地看着他。

  法迪欧一边找东西,一边说:

  「血腥雷欧啊,就和它的名字一样,最喜欢鲜血了!」

  「不要开心地说出这么令人绝望的性质好吗……」

  「不是啦!严格来讲,那种魔物看到『血红色』会兴奋啦!也就是说……」

  说着,法迪欧从口袋里掏出「某样东西」。

  路乌听得一头雾水,法迪欧则意气风发地拿起「某样东西」,自信满满地说道:

  「我吃完早餐后偷偷从厨房拿了点『桑茄』,有了『桑茄』,我们就能暂时转移血腥雷欧的注意力,从它身旁跑过去啦!」

  「喔喔!你若无其事地说出自己糟糕的行为,依然带给我很大的厌恶感,但这次我不得不称赞你干得好啊,法迪欧!」

  「好,既然决定了……」

  语毕,法迪欧右手紧握「桑茄」,和不知不觉间已相当逼近他们的血腥雷欧对峙。路乌也紧抓着法迪欧的肩膀。

  几秒的沉默和对峙后。

  血腥雷欧冲剌起来,使劲一跳时,法迪欧便用力——将「桑茄」扔向墙壁。

  敌人的视线暂时转向墙壁,计策成功的法迪欧趁机夺路冲过血腥雷欧身旁——

  「噗喔!」

  ——双方错身而过时,血腥雷欧的后脚用力踢中法迪欧的背部。

  法迪欧直接脸部朝下地摔在走廊上。路乌立刻离开他的肩膀,飞到他的头上紧张大喊。

  「你没事吧,法迪欧!」

  「…………呜呜呜……为……为什么……」

  法迪欧仍然把脸贴在地上不起身,在他上方盘旋的路乌急忙叫道:

  「法迪欧!魔物死命盯着我们耶!它对桑茄完全没兴趣啊!这一招没用啦!作战失败啦!这种日常用品,难得在关键时刻无法派上用场耶!」

  「呜……呜,为什么……」

  无法起身的法迪欧,勉强翻过身来面对血腥雷欧……那只魔物确实完全锁定了法迪欧和路乌。法迪欧将「桑茄」扔向墙壁时,它只是好奇地看了一下而已。换言之,法迪欧的战术根本没骗倒对方。

  血腥雷欧四肢蓄力,意图攻向倒地不起的法迪欧。

  眼见敌人即将发动攻击,法迪欧也有觉悟了,他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对路乌说:

  「快点逃跑,毛球!你没必要陪我一起死!嘿嘿,等我身上喷出壮烈的鲜血,它绝不会去追击你的!」

  「唔!……………………」

  「?等等,喂!毛球!」

  法迪欧已经做好受死的觉悟,路乌却抓住他肩上的长袍,拼命拍动着翅膀,想用娇小的身体拉着他一起逃跑。法迪欧对此讶异得哑口无言,路乌无谓的挣扎让他既愤怒又有点想哭——

  (唰!)

  「「!」」

  ——刹那间,血腥雷欧纵身一跃,从上空扑向法迪欧的身体。法迪欧闭起眼睛,准备忍受强烈的痛楚,迎接自己的结局。

  紧接着,法迪欧的身体受到强烈冲击。但他只感受到魔物的重量,没有激烈痛楚。法迪欧紧紧闭着眼睛忍耐,深怕一睁开眼就会看到凄惨的景象。

  ……就这样,也不晓得到底过了多久。

  「……迪欧!法迪欧!」

  「…………?」

  法迪欧听到路乌在呼唤自己而回过神来。路乌这毛孩子怎么还没逃跑啊——他感到有些傻眼的同时,也战战兢兢地张开眼睛。

  血腥雷欧确实压在他的身上——

  ——不过,那只魔物已经浑身瘫软了。

  「?」

  摸不着头绪的法迪欧缓缓撑起身子,血腥雷欧也从他的身体上滑落……那只魔物看起来好像死了。而不久后,魔物也真的化为光点消散。

  法迪欧大感疑惑,但还是先检查自己的身体……乍看之下没有刺伤或咬伤。

  「这……究竟……」

  法迪欧勉强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嘀咕着。路乌也一脸不解地说:「不知道……」

  「路乌也搞不清楚……不过,就路乌所见,血腥雷欧跳起来之后就掉在你身上,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了……」

  「……呃……不是因为你发动新的攻击招术?」

  「有那种招术的话,路乌一开始就用了。」

  「……也是啦。」

  听起来路乌并没有说谎,那么……

  法迪欧不禁皱起眉头,低声说道:

  「难不成,它患有什么疾病吗?」

  「啊,有可能喔。毕竟那只魔物突然就变得很没精神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拿这种魔物实验,就代表这里的研究果然有——」

  「——这里的研究怎么了吗?」

  「「!」」

  背后突然有其他人插话,让法迪欧和路乌吃惊地回过头。一个一如往常,笑得温文儒雅的医生……风金·史克鲁就站在他们身后。

  风金瞄了趴倒在地的魔物一眼,挂着诡异的笑容走近两人。

  「好,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啊,当然,你们是不可能被无罪释放的,请不要期待。」

  「「…………」」

  两人紧张地吞下口水。不晓得风金会采取何种言行对付,各种预测在两人脑中翻腾交错。

  风金笑眯眯地伸出食指。

  「第一个选择,不准说出在这里看到的事情,而且今后要成为我忠实的帮手。」

  法迪欧和路乌不禁对看一眼……说实话,法迪欧不想答应这个条件。他很确信一定会被卷入麻烦事,而路乌也有同样的见解。

  不过,风金再伸出中指,说出第二个选项后……他们的想法就马上破灭了。

  「第二个选择,因为你们莫名其妙的正义感坏事,害现在昏迷的两名重要伙伴『不幸』失去性命。」

  「「————」」

  「我期待你们做出明智的判断。」

  风金笑容满面,仿佛就在闲话家常一样。

  法迪欧死命地握紧拳头,甚至捏出血来,路乌的眼神也充满魔物原本应有的敌意。

  遗憾的是,无论他们怀抱多大的反抗意识——

  都早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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