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校][今野绪雪][圣母在上][第8卷][爱恋的岁月 后篇][简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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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莉亚的凝望/圣母在上 8 爱恋的岁月 后篇
作者:今野绪雪
遗忘之物
0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任谁都无可奈何的事情。
时间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例,无论如何哭闹也无法使其停留,面对时间的流逝,即便是生在富有的家庭也无可奈何。
大概在二月将尽之时,佑巳远远望着正在拍摄毕业照的三年级学生们,突然浮现想哭的冲动;有别于至今那晦暗未明的不安,真实面临离别的迫切与孤独全涌上心头。
纵使心中再怎么不愿意,三月还是来临了,欢送三年级学生的活动也一个个落幕,不知何时,摆放在事务处前的毕业倒数看板已经填上「还有两天」这几个字。
「不要紧吧?」
在连接体育馆和校舍的通道上,志摩子同学轻轻地将手搭上佑巳的肩膀。
「什么事情不要紧……」
佑巳满脸不知所问为何的表情抬起头,随即看见一条折的整整齐齐的纱布手帕递到她的眼前。
「请问……」
这无疑是条手帕,而递手帕给她难道是——
「你以为我在哭?」
「咦,不是吗?因为佑巳同学排椅子时肩膀一直抖动。」
「那应该是因为太冷了。」
在没有暖气的体育馆里默默排着折叠椅并不轻松。
「那为什么看来像是在啜泣呢?」
「我是在吸鼻子,因为体育馆的回音很大,我想擤鼻涕的话可能会打扰到其他人。」
虽然老师并没有交待一年级学生排椅子时一定得安静,但是所有人全都没有说话,不知是因为天气冷不愿开口,还是因为准备后天的典礼,让人心情也随之凝重起来了呢?
「啊,是这样吗?那应该要给佑巳同学这个。」
志摩子同学将手帕收回口袋里,改拿出小包的面纸说一声「请用」并递给佑巳。
「啊……谢谢。」
佑巳道谢过后抽出一张面纸,然后用力地擤起鼻子。
唏——
耳朵也跟着响了起来。
佑巳明白双眼接触到冷空气而变得干涩,并不是因为过敏或是干眼症的关系。
而是由于一度湿润过的双眼如今变得很敏感,就算只有一点刺激也会出现反应。
然而,现在的她仍旧想说些逞强的话。
身旁的志摩子同学也在不知不觉中红了眼眶。
「就是后天呢……」
「别再提了,总觉得好寂寞啊……」
佑巳用刚擤完鼻子的面纸边角擦拭眼尾渗出的泪液,如果现在想哭,眼泪却又来不及流下的话,眼睛一接触到冷空气就真的会变成干眼症了。
「说的也是。」
志摩子同学点点头并叹了口气,感觉比佑巳的吐息更沉重好几倍。
想必是因为志摩子同学的姐姐比她大了两个学年,毕业典礼的举行也同时意味着姐姐的离去。
1
「小~佑。」
当佑巳听见背后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而要转头时,有人从她身后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现在是打扫时间,正拿着竹扫把清扫林荫通道的佑巳,可以说是完完全全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嘎……」
佑巳惊叫出声,但是毕竟她也差不多习惯碰上这种事了,因而又改为较冷静的「啊呀」
叫声,她索性当场顺应毕业在即的白蔷薇学姐的需求。
然而,正当她纳闷地想着和平常的感觉不大一样时,性骚扰犯人那副倍感遗憾的口吻传至她的耳际。
「什么嘛……」
「……『什么嘛』?」
佑巳回头后吓了一跳,原来站在那里的是红蔷薇学姐。
「您、您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佑巳慌忙往后跳了好几步。
就某方面而言,这比刚才从后面被抱住更令她震惊,为何宛如资优生典范的红蔷薇学姐会做出这种恶作剧呢?瞧,在前方约十公尺处打扫的同学们,全都看着这里僵住了。
「啧!」
「啧?」
这种反应似乎有点……像是被白蔷薇学姐附身的感觉,太过新奇的经验反倒让人觉得十分诡异。
「没能享受到抱小佑时那种软绵绵的触感。」
红蔷薇学姐故意闹别扭似地踢着小石子。
「而且,圣还说你会发出像小恐龙的惊叫声,原本我还很期待呢。」
佑巳因想不出适合回应的话语而无法好好地回话,只能沉默地望着红蔷薇学姐踢动小石子,滚至路旁的树丛里后消失无踪。
「圣」这个称呼让佑已有些在意。
这阵子以来,蔷薇学姐们都以对方的名字称呼彼此,佑巳不清楚这是她们已经讲好的还是出于偶然,不过她已经遇过这种情形好几次了。
当蔷薇学姐们的本名频繁地交替出现时,佑巳总感觉有些吃不消。过去听见蔷薇学姐们直呼对方名字的时候明明没有任何感觉,而最近不知为何却会引发一种异样的情绪。
当佑巳进入高中部时,蔷薇学姐们都已经成为『蔷薇学姐』了,虽然对这三个人而言,在她们十八年的人生中,就只有一年是被人如此称呼,然而佑巳听到她们的本名却反倒会觉得奇怪。
当她们从蔷薇学姐这个称呼回到原本的姓名时,好像就代表她们不再是全校学生的「姐姐」了,佑巳不喜欢这样。
尽管她没有立场可以说「这样太狡猾了」,但是毕竟毕业典礼也还没举行,她忍不住提醒自己别随便就抱着姐姐们已经毕业的心态。
「我也想试一次看看嘛。」
「试什么呢?」
「就是模仿只会对小佑出手的拥抱魔啊,毕业后就没办法这样做了吧,我现在想尝试还没有做过的事情。」
佑巳听见红蔷薇学姐这么说道,心里明白这就表示她果然已经把目光投向莉莉安之外了,佑巳忽然涌上一股寂寞,一想到自己被抛下更是悲从中来。
「再加上我并不是去念莉莉安附设的大学。」
三位蔷薇学姐今年都放弃了优先入学的权利,选择报考外部大学,由于她们每一位都非常优秀,倘若选择莉莉安附属大学的话,相信无论哪一个学院都可以轻松通过审查,不善加利用未免可惜。不,正因为她们的优秀程度超乎佑巳想像,尽管就读的是非升学导向的莉莉安女子学园,但是二人仍是全数通过大学考试,从四月开始就是大学生了。
「……请您要再回来玩。」
「说的也是。」
红蔷薇学姐露出温柔的微笑,不过就仅此而已。
佑巳明白「说的也是」并非「YES」的意思,红蔷薇学姐本身应该也很清楚,从四月开始新生活之后,可能就不会再对莉莉安女子学园有所留恋了。
因为思念而立刻返校拜访不像是红蔷薇学姐的作风,倘若割舍不下,应该就不会去报考其他大学而会留在莉莉安了,她就是这么干脆的人。
「小佑,打扫工作差不多结束了吧?之后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像平常一样前去蔷薇馆而已……」
虽然『三年级学生欢送会』与『蔷薇学姐送别会』都已经顺利落幕,但是依然要协助忙碌的花蕾们。三年级学生都已经退休享清福,而妹妹们又不甚可靠,二年级学生可是很辛苦的,对于身为一年级的志摩子更是不得了,毕竟她连称得上是专属助理的妹妹也没有。
「嗯嗯,蔷薇馆啊,那正好先来陪我一会儿吧。
「陪您一会儿?」
红蔷薇学姐居然迳自拿起扫把,询问其他开始收拾扫具的同班同学「这可以拜托你吗?」
接着就将扫把交给对方,然后揽着佑巳的肩膀向前走。
「呃……红蔷薇学姐?」
未经对方同意就把人家带走,这可是诱拐哪。
「好啦、好啦,偶尔也该陪陪祖母嘛。」
——就这样,佑巳被「祖母」带到了轻食堂。
「来,不用客气,喝吧、喝吧。」
「好的……」
就算红蔷薇学姐这么说,她也不可能就这样将热牛奶咕噜灌下肚,更何况,眼前这瓶牛奶看来只能直接从瓶口对嘴喝。佑巳嘟嚷的同时,红蔷薇学姐压低声音对她说:
「小佑,你真傻,你想想看,如果热牛奶装在纸盒里会变得如何呢?」
「会、会变得如何?」
佑巳惊恐地回问。虽然现在的话题是牛奶,但是却好像是某种毛骨悚然的话题即将展开,只不过……
「纸盒加热的话,不是很恐怖吗?」
「咦?」
红蔷薇学姐的答案未免也太简略了。
「不是常有人会说,若牛奶盒加热时会爆开或变质等等的吗?」
「啊!说不定真的会有这种事呢。」
佑巳一说完,红蔷薇学姐随即笑出声,还表示「很恐怖是开玩笑的」。什么嘛……原来是开玩笑的。
「正确答案是,吸管不适合用来喝热饮品。」
「为什么呢?」
佑巳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吸管这个答案,于是认为该不会又是开玩笑而准备要发笑时,没想到红蔷薇学姐竟一脸正经地说:
「因为会烫到嘴啊。」
她的表情很认真,也就是说——
「……难不成,您之前曾实验过吗?」
「当然,我在七岁那年冬天试过用吸管喝味噌汤。」
什么吸管、七岁那年冬天、味噌汤,现在又不是在举办三个单字所组成的即席相声。
「那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该怎么说,应该是有求知的精神吧。」
七岁的小孩有求知精神,这点真是了不起。
「您的父母没有阻止您吗?」
「为什么要阻止呢?他们会让小孩子去做自己有兴趣的事情。」
反正只是舌头烫到又无关生死,看来红蔷薇学姐家采取放任式教育,也多亏这样,他们才造就了一位坚强的女性。
「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红蔷薇学姐就算身处男性中,应该也能努力用功读书吧。」
话一说完,佑巳立即惊觉不妙,怎么自己先提到关于毕业之后的话题呢?这样可又要刺激泪腺了。
然而佑巳从幼稚园就开始在莉莉安就读,如今当然无法想像唯有大学要去念其他学校,更何况还要和男生同班;纵然她没有像祥子学姐那样惧怕男性,但是若隔壁桌是男同学的话,她认为自己绝对无法静下心来读书。
「嗯,是呀。」
「您要就读法学院,所以将来是想当律师或检察官吗?」
「这还不确定呢。」
红蔷薇学姐边说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自动贩卖机后又走回来,重新在佑巳对面坐好。
「纯粹是因为对法律有兴趣,所以才以法学院为目标,而因为莉莉安没有法学院,所以才去考其他学校,既然要念书,也就无须在意学校内有没有异性,不是吗?」
「嗯……」
「啊,像江利子喜欢稀奇的东西,所以对她而言,是女校还是男女同校或许就是重点吧。小佑,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
「江利子基于好玩报考了多所大学的各种科系喔,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都有呢。结果全部考上了,没办法只好抽签决定要就让哪一间,最后抽中了艺术学院。」
截至目前,还不曾听过黄蔷薇学姐说过任何一句对艺术有兴趣的话。
「真是有趣。」
然而把好友当做笑话的红蔷薇学姐,自己的第一志愿明明是其他院校,却也基于在人生最美好的一天(情人节)所考的大学很吉利这种理由,决定了要去就读的学校。
「不过最有趣应该是圣才对。」
红蔷薇学姐笑得眼泪都浮出来了。
「呃,话说回来,为什么红蔷薇学姐想念法律呢?」
由于并非好笑而涌现的眼泪快要溢出,佑巳连忙改变对话内容,因为她已经受够最喜爱的人们即将远走的话题了。
「说的也是,我的情况嘛……」
红蔷薇学姐从口袋中取出手帕,拭去浮出的泪水。
「我的理想是,希望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画家了。」
「什么!?」
是自己听错了吗,她明明说要去念法学院,现在却又说自己想当画家?艺术方面应该是黄蔷薇学姐的范畴才对。
「这只是比喻。」
红蔷薇学姐不禁失笑,她将吸管戳进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草莓牛奶纸盒里。
「并不是因为想从事画家这个职业才去学画,而是因为喜欢画画,等自己意识到时已经是名画家了,这样不是比较实在吗?」
「您的意思是,是因为学习了法律才变成司法人员的?」
虽然佑巳嘴里如此问着,眼睛却无法不去在意红蔷薇学姐手上的动作,红蔷薇学姐将好不容易插进去的吸管又拔了出来,似乎想做些什么。
「没错,虽然想为了人类做点事的说法比较有说服力。」
但是红蔷薇学姐的想法也没错,不如说对年仅十几岁的少女而言,那样的说法还比较能叫人采信。
「不过,幸好红蔷薇学姐不是要当外科医生。」
「为什么?」
「照这样来说的话,不就变成因为喜欢切割人的身体,等到自己发觉时就已经变成外科医生了嘛。」
「……我宁死也不想遇到这种外科医生。」
「不,如果快要死掉的话,也只好去找他了。」
佑巳认真地回答。
「没错!」
红蔷薇学姐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
「小佑果然很有趣耶!」
「……请问您的脸在大笑,那您的手是在做什么!?」
佑巳一看见眼前的情形,连忙想抓住对方的手腕,可惜为时已晚。
「做什么?看不就知道了。」
在佑巳不停吹气之下,才总算将热牛奶喝掉了三分之一,没想到红蔷薇学姐居然将草莓牛奶倒入她多出三分之一空间的牛奶瓶里,而且还是从吸管尖端戳破的洞迅速地倒出。
「为、为、为、为……」
红蔷薇学姐望着因慌乱而说不出话的佑巳问道:
「你是想问为什么吗?」
红蔷薇学姐冷静地伸出援手,没错,佑巳刚才正是想说这句话。
「你不是说太烫了没办法喝吗?」
「我是有这么说……:」
所以用草莓牛奶来中和?如果是加咖啡牛奶的话,至少还可以当成是牛奶比较多一点的咖啡欧蕾。
「可是我已经在吹凉了。」
「讨厌,别露出那副表情嘛,我最不希望让小佑留下不好的回忆了。」
红蔷薇学姐也将草莓牛奶挤入自己的牛奶里,草莓牛奶于是奔放地冲出有空气进入的纸盒,红蔷薇学姐试喝一口之后的感想是——
「好像不太好喝呢。」
「……」
那为何还要这么做?佑巳想要出言挖苦却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已经可以预想到答案了。
红蔷薇学姐一定会说,这也是她想要试一次看看的事情。
「的确如此。」
「什么?」
佑巳努力喝着混有草莓牛奶的热牛奶并抬起头,此时红蔷薇学姐笑了笑说:
「小佑的直觉很敏锐。」
「什么?」
「而且又有趣。」
「这个嘛…… 」
佑巳不晓得该做何反应,索性用手搓着已微温的牛奶瓶,结果红蔷薇学姐丝毫不介意地继续说:
「所以我才看好你。」
「看好我当热草莓欧蕾的体验者吗……」
佑巳一问完,红蔷薇学姐随即摇摇头否定,
她那亮丽的黑发仅拂过左右脸颊一次便回归于平顺。
「我的意思是当祥子的监护人。」
「啊?」
「小佑。」
红蔷薇学姐眯起眼睛小声地说:
「祥子就拜托你了。」
「……是……」
「虽然她一点都不可爱,但对我而言依然是无可取代的妹妹唷。」
佑巳在那时终于明白了,红蔷薇学姐是为了交待『遗言』才来找她的。
2
「你到哪里去了?」
佑巳一打开蔷薇馆二楼又为会客室的会议室之门,祥子学姐正像金刚力士一般站在那里等待。
「真的非常抱歉,我迟到了。」
佑巳立刻以最恭敬的姿态低头道歉。
「什么事情让你比同班的志摩子晚了十分钟?」
「是……」
「今天要讨论毕业典礼之后的事情,不是已经说过要早点到吗?」
「是的,对不起。」
佑巳眼看姐姐的情绪正激动便没有多加解释,只是一迳地道歉,如果回嘴就等于是火上加油,要等到她冷静下来后才适合说明迟到的理由。
「祥子学姐,不好意思,虽然我们同班,但我和佑巳同学负责的打扫区域并不同。」
志摩子同学提出了证明,或许是因为看不过去而从座位上起身为佑巳说话。虽然很感谢志摩子同学的好意,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只会让事态更加复杂,佑巳有预感……
「既然如此。」
祥子学姐就像老师斥责忘记写作业的学生一样,她环抱双臂站在并排的佑巳与志摩子同学斜前方说:
「请在班会上重新分配打扫区域的负责人数,会出现这么大的差异就代表有问题。」
哇——好可怕,就好像电视剧常会出现的坏婆婆一样。
「就算在班会上……」
「……对啊。」
一年桃班的两名学生面面相觑,毕竟佑巳会迟到的理由并非出自于扫除,而且就算是同班,也不可能都一起行动。纵使桃班的打扫分配工作真的有问题,如今第三学期都已经过了一半以上,她们认为现在提出这个议题也于事无补。
「呃,姐姐,我并不是因为打扫而迟到的。」
佑巳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开口说明,看来拼命道歉等到对方消气这招,这回是行不通了。志摩子同学悄声对佑巳说:「抱歉,反而帮了倒忙。」
「那是为什么呢?」
佑巳的思考速度并没有快到能在瞬间便想到好借口,不,就算想到了好借口,要说谎骗过姐姐来解除这样的窘境,坦白说是不可能的。
「途中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
「一些事情?」
祥子学姐满脸讶异地反问:
「你一个人吗?」
「不是。」
「那你说是和谁去哪里了?」
是自己多心了吗?当祥子学姐听到佑巳不是独自一人的时候,好像挑高了眉毛。
「红蔷薇学姐来找我,我们后来去了食堂。」
「姐姐?」
无论是谁来找你,如果会导致原本的约定迟到就该拒绝——没错,原以为祥子学姐会这样发飙的。
「这样啊,那我明白了。」
祥子学姐居然出乎意料地即刻不予追究,让佑巳大大松了一口气。
「姐姐……」
佑巳并不打算说出红蔷薇学姐将祥子学姐托付给自己的事,倘若被问及两人做了些什么,她准备只说出红蔷薇学姐请她喝热牛奶,就算对方继续追问还有没有也绝对不松口。
尽管她这么想着,不过光是说出红蔷薇学姐的名字就无罪开释了,难道红蔷薇学姐是过岗哨的通关证明吗?
祥子学姐没有再多问,独自回到之前坐的位置。
正当佑巳愣愣地看着姐姐时——
「小佑、小佑。」
在座位上欣赏整件事情经过的黄蔷薇花蕾——支仓令学姐小声地要佑巳过去。
「?」
佑巳纳闷地靠近后,令学姐小声对她说:
「原谅她吧,祥子因为担心小佑而无法工作,所以才会说些讨人厌的话。」
「喔喔……」
「令,你在胡说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要小佑坐好而已。好恐怖,祥子歇斯底里真的好恐怖。」
「你说什么——」
祥子学姐不禁抡起拳头,然而她大概也明白若真的挥向有剑道二段身手的人,应该马上就会被对方闪开,于是又悻悻然地收回拳头并瞪着令学姐,然后改而踢着椅脚。
祥子学姐因为迸发的情绪无法立即收回,因此转向对周遭发泄。这么说来,当佑巳初次造访蔷薇馆时,祥子学姐也曾在这个房间里大声咆哮过。
「没错,就是这样,累积怒气的话对身体不好喔。」
不知从何时开始,令学姐变得很会掌控祥子学姐,就像蔷薇学姐们会适时开玩笑让祥子学姐消气一样。
(祥子就拜托你了。)
现在一想起红蔷薇学姐刚才说的话,让佑巳实在有些没把握,因为她身边有这样可靠的好朋友,让她不知该如何接受「拜托」才好。
志摩子同学刚才已经入坐,佑巳也连忙来到平时的位置坐好,这个位置不知何时变成了常规,就在她最喜欢的祥子学姐旁边。
「那么,既然全员到齐了就开始吧!」
她身旁的姐姐很快便开口宣布,今天要讨论的议题是关于毕业典礼后,蔷薇家族要聚在一起拍摄纪念照的事。
「这个部分已经和摄影社的武嶋茑子学妹谈好了,但是新闻社听到这个消息后,便提出希望能参观的申请……」
佑巳边听着志摩子同学的报告,边喝起眼前的茶。
茶已经放冷了。
和热牛奶形成强烈对比。
应该是在祥子学姐等待自己时凉掉的吧。
3
「遗言啊,我大概可以理解。」
由乃同学将洗好的杯子放到鬓盘架上,并这么低声说道。
「理解?」
佑巳在水龙头下清洗菜瓜布,确认洗碗精的泡泡都冲掉后放回菜瓜布架上。
花蕾们在会议结束后便先行前往一楼仓库,检查有没有蔷薇学姐们遗留的个人用品。说实话,被吩咐和由乃同学一起留在二楼收拾善后,让佑巳松了一口气,毕竟协助清除蔷薇馆里蔷薇学姐们曾经待在这里的证明,这种工作绝对不好受。
「就像是遗愿或婚前忧郁症,不过也很像毕业前的爱的告白。」
「很像?哪里像了?」
「全部。」
由乃同学边说边将水龙头关紧。
佑巳在内心挖苦着,遗言和婚前忧郁症哪里像了?不对,爱的告白更令人无法接受。
「也就是说,当一个人要从长期熟悉的环境换至他处时,就会开始思考起很多还没有做到的事情。」
「所以就留下遗言?」
「对,换句话说就是放不下。就这么结婚好吗?像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就是婚前忧郁症,或者像是即使会被拒绝,但因为不会再见到面就大胆告白,也是常有的事情。」
「嗯……等等,那遗愿呢?」
佑巳一提出单纯的疑问,由乃瞬间定住还反问了声「什么!?」
「我是想问去向神佛道谢遗愿,哪里算是放不下?」
「通常在学校里说到遗愿的话,不就是毕业生把讨厌的老师叫到体育馆后面,然后……」
〖注1〗:这里所说的遗愿,日文为「お礼参り(Oreimairi)」,除了愿望实现后向神明道谢之外,也泛指从监狱释放或毕业之后,回头找仇人或不满的师长算帐等报复行为。
「清算至今为止累积的不满……唉,有很多种情形。」
不知是否因为佑巳发出了惊呼声,由乃同学后来便采用较为含蓄的说明方式。
「这世上居然会有这么可怕的事。」
「不过莉莉安没有这种传统,放心吧。」
「嗯、嗯。」
虽然佑巳不想当被报复的老师,但是也不想当报复老师的学生,这样太可悲了,既然离开了就不应该再制造麻烦啊……
「不过,说到这个,我也曾被黄蔷薇学姐叫去体育馆后面过。」
「什么?」
「因为夹着小令的三角关系就要划下句点了嘛,多少会有想对彼此说的事情。」
你来迟了,武藏;久等了,小次郎。由乃同学摆出手中持刀的架势。
不过,为何非要用时代剧来表现这段比喻?
「想说的事情?」
「就是哪边赢了啊,像是住在小令隔壁又身为她表妹的我,距离上来说比较近。或是身为姐姐的黄蔷薇学姐,地位比小令更优越这点胜出等等,一一将这列举出来。」
从生活态度到咖啡要加多少奶精和砂糖为止,可以说都是相当枝微末节的小事。
「所以呢?」
究竟哪一方是武藏,哪一方是小次郎?也就是说,获胜的是谁呢?
「才没有决胜负呢,正因为没有定出胜负,才能至今为止都相安无事。这就是……对了只不过是表现方式而已。」
「表现方式?」
「对,大家都有不同的反应,就算方式不一样,但每个人都有各自对离别不舍的表现。」
啊啊,原来如此,佑巳似乎明白了,正因为祥子学姐注意到这点,所以才没有斥责被红蔷薇学姐带走的妹妹。
至于两人谈话的内容,聪明的祥子学姐想必也稍微察觉了,说不定一年前,红蔷薇学姐的姐姐也曾经把往后的事情托付给祥子学姐。
佑巳与由乃同学结束收拾工作之后,两人来到一楼与花蕾们会合。当进入房间的瞬间看见蜷曲着身子的三人时,还以为她们在哭泣而吓了一跳,然而似乎并非如此。
「你们看看这个,有好多白蔷薇学姐的私人用品。」
祥子学姐发现了两人的到来,便笑着提高纸袋给她们看。
「课本、运动毛巾……啊,这不是之前因为不见而引发骚动的便当盒嘛!」
「佑巳同学,别一个个拿出来啦。」
由乃同学连忙别过脸,因为这个便当盒遗失事件是发生在寒假前,稍微值得安慰的是便当已经吃完了,不过若把便当袋打开、掀开盖子的话,无疑会冒出一股惊人的气味。
「原来是掉到堆叠的纸箱后面了。」
令学姐拍着肩膀上的灰尘苦笑地说道。
话说回来,现在放在这里的物品和当时相比也增加了许多,这是因为众人忙碌、疏于整理所造成的结果。
「但是姐姐当时明明说一定是掉在二楼的。」
众人听见志摩子同学的话遂一致点头,正因为如此,那时大家才会全集中在二楼搜索,像是搬开桌子或是检查平时不太常用到的架子,对了,甚至考虑到有可能从窗户掉下去,还连中庭都检查过了。
「应该是在二楼用完便当,但回家途中有事就顺道进来这房间吧。当时还深信不疑呢。」
「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
「因为是放在一楼嘛。」
众人齐声笑了出来。拿白蔷薇学姐的事情当笑柄,或许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总而言之,能在毕业典礼之前找到就好。」
祥子学姐将便当袋放回纸袋里。的确,若只是为了领失物而特地回到毕业的母校,这样未免太可怜了。
此外,还陆续发现属于红蔷薇学姐的自动铅笔、一条黄蔷薇学姐的手帕,里面每一样都是在学园祭前利用这个房间练习灰姑娘话剧,搬动所需物品时混入的。
除了蔷薇学姐们的私人物品以外,还找出了好几样像是剪刀和签字笔之类属于蔷薇馆使用的物品。
「就算没有写上名字,您也可以马上就知道是谁的物品呢。」
听到佑巳不加思索地提出疑问,祥子学姐于是将手掌上的钢笔贴近脸颊。
「当然知道啰,谁叫我们是做妹妹的呢。」
泪水滑过了祥子学姐的脸颊。然而却没有人提及这一点……不,是无法说出口,因为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眼眶也已经湿润了。
「明天拿去归还吧。」
祥子学姐仿佛说给自己听般喃喃自语。
为了要在心中划出界线。
离别之际的各种表现,或许正是内心所需的必要仪式。
饯别
1
「什么是来自姐姐的遗言?」
志摩子同学做出预料中的反应。
「就是她希望你做些什么,或是希望你用什么方式来守护这所学校等等的……她有向你说这些吗?」
佑巳不厌其烦地追问着,她对于白蔷薇学姐有种说不上来的情感,无法仅用「感谢」一句话来表达,这和她对祥子学姐完全不同,而那种感觉终究最适合用「非常喜欢」来形容。
因此,昨天放学后与由乃同学谈及『遗言』话题时,佑巳便想到,白蔷薇学姐留有怎样的回忆与想法呢?她们能为白蔷薇学姐做些什么吗?
佑巳认为志摩子同学或许可以给她一些提点,因为她苦苦思索了一整晚,却依然得不到答案。
「什么遗言啊……她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
志摩子同学将课本收进书包里的同时低声表示。现在是第四堂课刚结束不久,同学们纷纷在等待班导师来进行导师时间的空档离开座位,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兴高采烈。或许因为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即使是一年级学生情绪也比平时高涨,每个人看来都相当浮躁。
倒也不是没有念书的气氛,今天的课到中午就结束了,学生们只剩下照平日的分配大致做周打扫工作就可以放学。体育馆的椅子昨天已经排好,再来就是今天下午由老师们挂上红白相间的布条、校旗并设置好绝不能遗忘的圣母像,这样会场就达到布置完成的阶段了。
「至少不会对我说吧。」
志摩子同学微笑着补充。
「是吗……说的也是。」
白蔷薇学姐确实「不像」是会一一细述莉莉安将来的人,而且这对姐妹的相处也相当与众不同,平时似乎也不太常交谈。
或许即将离开莉莉安的白蔷薇学姐,并没有特别要留给妹妹的话语。
将铅笔盒推进书包里的志摩子同学又接着说:
「可是或许有要给佑巳同学的话吧。」
「我?」
佑巳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反问。
「嗯,因为姐姐很疼爱佑巳同学嘛。」
佑巳听见这句话突然一惊,然后当下便反省起自己。
「抱歉。」
佑巳迅速地低下头致意,但是志摩子同学却纳闷地询问「为什么?」
「或许是我没有考虑到志摩子同学的心情,就向白蔷薇学姐撒娇。」
「唉呀,讨厌,我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佑巳同学,其实我很感谢你。」
「为什么?」
佑巳抬起头,志摩子同学则带着一如往常、毫无恶意的圣女笑容回看着她。
「毕竟我不太会撒娇,而且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这种相处模式的姐妹,彼此年纪差了两岁,就算想要去疼爱谁,白蔷薇学姐也没有妹妹的妹妹,不是吗?」
「也就是说像孙子的角色?」
「孙子?啊,对呢,就是那种感觉。」
一年级学生与三年级学生中夹着二年级学生,让一、三年级学生彼此有着奇妙的关系。
对佑巳而言,红蔷薇学姐就像是可以容她撒娇的外婆一样。
「对了,这样志摩子同学的妹妹就看不到白蔷薇学姐了。」
「妹妹啊……还满难想像的。」
志摩子同学的眼神看向窗外,看来似乎忆起了过去的事。
「可是白蔷薇学姐想必也有这样的想法,却仍和志摩子同学成为姐妹了不是吗?」
「说的也是。」志摩子同学低声表示,却没有接受这样的说法,而佑巳明白她大概也是抱持着同样的心情。
她无法想像有妹妹会是什么样的情况,现在光是自己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在这种状况下,哪有什么余力去照顾学妹呢?
「我也曾想过是否会遇见合得来的学妹,但如果我有妹妹的话,她就得以一年级学生的身份成为白蔷薇花蕾呢。」
「志摩子同学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认妹妹……」
志摩子同学说完落寞地垂下眼帘,这让佑巳忽然有些不安。
「志摩子同学。」
佑巳紧握住志摩子同学的手。
「吓,吓我一跳……怎么了?」
由于太过突然,被握住的一方似乎相当吃惊。
「志摩子同学,请你别离开这里。」
「佑巳同学……」
「请你不要离开这里,要等我升上三年级喔。我们要一起肩负起山百合会的责任,我不要山百合会少了志摩子同学。」
佑巳感觉志摩子同学似乎即将远走,这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此一味地认为必须抓住她才行。或许志摩子同学会在某天以毕业之外的形式离开莉莉安,并非自己想离开,而是终究演变成非离开不可的情形。从以前开始,类似这样的觉悟就隐约出现过好几次了。
白蔷薇学姐曾说自己无法拯救志摩子同学,佑巳心想,既然如此,就由身为同班同学的自己来吧,对了,只要紧抓着不让对方离开就行了。
不过,对志摩子同学而言,佑巳全身涌出的炽热光芒及比体能测验数值还高上许多的手劲,似乎令她感到些许困惑。
而且就在这时——
「福泽同学。」
从旁边伸出了一只并非来自志摩子同学或佑巳的手,然后如同宣判比腕力输赢似地盖在两人的手上。
「很抱歉对你们美好的友情泼冷水,不过请两位回到座位,因为导师时间要开始了。」
周围传来了哄堂大笑,原来当佑巳发表慷慨激昂的宣言同时,老师也进到教室,而且除了佑巳之外的同学,全都已经坐好准备开始听老师报告。
「对不起!」
佑巳慌忙放开志摩子同学的手,面红耳赤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实在是太糟糕、太失态了,不仅如此,她还胡说些什么「一起肩负起山百合会的责任」,甚至让全班同学都听到了。
(呜~真想用电脑键盘上的BackSpace键把刚才的时间都删除……大概有三分钟吧。)
佑巳的头顶几乎快要冒出热气,脸颊也滚烫不已,如果是煮沸会鸣笛的热水壶,现在正是哔哔哔地响个不停的时候。
大概也给志摩子同学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佑巳边这么想着,边偷偷斜眼偷看向斜后方,没想到随即对上志摩子同学那仿佛早就等在那里的视线。
谢、谢、你。
志摩子同学以唇形缓缓地、无声地动着,让佑巳的困窘就在没有BackSpace键的情况下消散不见。
佑巳心想,如果心意已经传达给志摩子同学的话就好了。
朋友真是种了不起的事物。
因为无论班上其他的二十余人怎么想,只要某个人的一句话就可以彻底解决所有事情。
2
仔细想想,即使白蔷薇学姐有挂心之事,而那又是关于志摩子同学的话,应该也不可能直接对志摩子同学本人倾吐。
红蔷薇学姐将祥子学姐托付给佑巳也是相同的道理。
当打扫结束返回教室途中,佑巳发现伫立在圣母像前的桂同学,因为她们的打扫区域不同,现在对方已经穿好外套、手提书包准备回家了。
「桂同……」
当佑巳正想打招呼时,突然有名从图书馆旁出来的学生抢在她前面出声。
「小桂!」
佑巳疑惑地看向桂同学那边,没想到桂同学一见到对方就当场蹲了下去,而且还在惊讶中嚎啕大哭了起来。
(呜哇!)
看来似乎目击了不该看到的场景,不过就这样离开的话,心里却又十分在意。
因为对方抱着网球拍,佑巳一开始还以为是桂同学的姐姐,不过仔细一看,却发现和先前介绍过的人不同。桂同学与她的姐姐曾受到黄蔷薇革命影响而一度闹翻,但是不到一个月又言归于好。
那么对方是谁呢?
「那是网球社的副社长,也是桂同学所仰慕的人。」
背后忽然传来的解说声,让佑巳吓得打直腰杆。
「嗯——飘散着哀愁感的桂同学也不错。」
哢嚓!就在网球社副社长扶桂同学站起来的瞬间,身旁响起了似乎等待多时的快门声。
站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众所公认的那位「摄影社的王牌」。
「茑子同学啊。」
佑巳一提出抗议,茑子同学立即双手一伸阻止她。
「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这是桂同学拜托的。」
「桂同学?」
「她说最后想要拍两张照片作为毕业纪念。」
「毕业……」
这么说来,佑巳发现自己好象在哪里见过桂同学旁边的人,原来是黄蔷薇学姐班上的同学。也就是说,对方是明天就要毕业的三年级学生。
那两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十公尺外的两名观众,就这样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
副社长将看起来不像是新品的球拍交给桂同学,那应该是对方一直在使用的物品。桂同学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后收下并紧抱着球拍,仿佛那是无可比拟的宝物一般。
「不过,桂同学在一年之内都无法使用它。」
眼前的画面加上了茑子同学的旁白。
「为什么?」
「……在姐姐面前使用那支球拍可不得了。」
原来如此。
桂同学自己的姐姐也在网球社,她们之间的关系或许相当复杂。
「不过,这只是桂同学单方面的仰慕而已,并没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但是应该还是会顾虑到姐姐吧。」
佑巳心想,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剧本呢,纵使桂同学和她的姐姐平时看起来那么要好也一样。
「因为是毕业典礼前夕嘛……接下来。」
茑子同学拍了下佑巳的肩膀,随后走向两位主角所在的圣母像。
「要拍照了,请两位看这边~~」
于是,茑子同学化身为观光胜地的摄影师。
3
佑巳看到桂同学她们之后,便涌现想见白蔷薇学姐一面的想法。
虽然心想应该没有人在,但是她仍旧到三年藤班看看。没想到令人惊讶的是,白蔷薇学姐居然在里面!
听说三年级学生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只会在较长的导师时间听取明天该注意的事项后就可以离开了。而仿佛证明这点似地,到了下午一点只剩一位学生留在教室里。
白蔷薇学姐看来不像是有什么事耽搁而留在教室,她没有坐在椅子上,只是站在那里茫茫然地以手指碰触着桌子而已。
「忘记拿东西了吗?」
虽然看来不像如此,佑巳还是出声询问。
昨天从蔷薇馆一楼找出来的那袋真正忘记拿的东西,此时正孤伶伶地放在桌上,就好像已经被打开的惊喜袋般显露出某种寂寥。
「啊,小佑。」
注意到佑巳的白蔷薇学姐招手要她过去。
一般来说,要踏进别人的教室时总会有种抗拒感,更别说是三年级学生的教室了,然而佑巳却依对方的呼唤一脚踏入。
「抱歉,关起来吧。」
白蔷薇学姐指着门说道。不知是因为冷的关系,还是不想让教室外的人知道里面有人?
反正和女孩子一起待在密室里也无妨,于是佑巳便照吩咐将门关上。
「这就叫遗忘之物的遗忘之物吧。」
白蔷薇学姐坐到桌子上望着天花板,有点不好意思地拨动头发。
「我想对教室道声再见,所以就在图书馆打发时间,算算大家应该都走了之后才回来。你想笑就尽管笑吧。」
她自嘲地表示,可是佑巳并没有随之露出笑容,这的确「不像」白蔷薇学姐,但是旁观者并没有资格决定怎样才符合一个人的作风,虽然白蔷薇学姐平时看来漫不经心,有时却意外地严肃,抑或可以说她是个浪漫主义者。
「一想到纵使三月还保有学籍,明天过后就得离开这个地方了,就不禁觉得有些感伤呢。
明明过去的毕业典礼都像是个必经的过程,没什么感觉就过去了。」
对白蔷薇学姐而言,这回却有些不一样。
「是因为要离开莉莉安的关系吗?」
佑巳问出口后,白蔷薇学姐随即露出难以形容的奇妙表情,正当佑巳心想该不会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而不安之际,白蔷薇学姐却落寞地一笑。
「因为经历过很多事情嘛。」
「很多事情?」
「像高兴的事、痛苦的事,如果曾经后悔就一定会有美好的回忆。在高中部的这二年,是我至今人生中最深刻的一段历程。」
白蔷薇学姐独自留在教室里,回忆诸如栞学姐的事以及在山百合会发生的这些事情吧,佑巳感染了白蔷薇学姐的情绪,总觉得好哀伤。
「白蔷薇学姐,我!」
佑巳在白蔷薇学姐所坐的桌子不远处,大声地拍了下桌面,白蔷薇学姐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而真的弹了起来,可不是比喻而已。
「怎、怎么了,小佑?」
佑巳因为吓到对方而不好意思地反省着,同时也觉得白蔷薇学姐被吓到的模样很新鲜。不对,现在不是注意那种表情的时候——
「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
她认为想要听对方的托付唯有现在了。
「小佑能做的?什么意思?」
「像是想要拜托我的事、希望我做的事,约定或者想嘱咐的事情。」
等等等……之类的。
「这是什么意思啊~~?」
白蔷薇学姐闻言笑出声来,人家明明问得这么认真,这种反应太失礼了吧。
「什么都好,像关于志摩子同学或午餐……不对,是五论太。最少应该也有一样吧?」
佑巳抱持着肯定「有」的心情追问,然而白蔷薇学姐的回答却与她背道而驰。
「没有呢。」
「什么!?」
「就没有啊,我没有想拜托小佑的事,毕竟五论太已经长大,就算人类不喂它饲料也不要紧,倘若无法自立生存的话,就没有身为野猫的价值了。」
不知为何,白蔷薇学姐提出了这样冷漠的说法,她表示,就算只有一个人也不至于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再说,就算没有被我拜托,小佑应该也不会对志摩子的危机视若无睹吧,就算会弄得灰头土脸,我想你还是会为了拯救志摩子跳进漩涡里的。所以在这种存有单纯友情的地方,不需要我来推波助澜。」
白蔷薇学姐边说边抚摸着佑已的头。
「假如小佑是那种因为我拜托才去帮志摩子的人,我就不会拜托你协助志摩子了。」
佑巳居然听懂了如此富禅意的对话,白蔷薇学姐是在肯定自己呢。
「可是我想为白蔷薇学姐做些什么。」
「想为我饯别吗?」
白蔷薇跳下桌子并伸了个懒腰。
「也对……那么,可以请你和我嘴对嘴亲吻吗?」
白蔷薇学姐一脸认真地走近,佑巳见状连忙闪开。正因为无法了解白蔷薇学姐什么时候是认真的,所以才觉得可怕。
「喂,想逃吗?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
「呜哇哇——」
完蛋了,白蔷薇学姐已经搭上肩膀,
还用手抬起了下巴,这样的场景简直像是外国电影里的某一幕。
「小佑,乖乖闭上眼睛。」
轮廓深得不像日本人的脸庞逐渐靠近,最后变成一个大特写。
(真的好漂亮喔……)
看得入迷的佑巳忽然惊觉到,这场吻戏的女主角不就是自己嘛?
嘴唇有危险!
「卡!」
佑巳不禁叫出声来,应该喊停或时间到才对,但是她只是喊出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字眼。
共演对手戏的女演员忽然喊卡,白蔷薇学姐就像中了咒语般瞬间停住。这果然是电影里的某一幕吗——总之,佑巳赶紧趁隙拔腿就跑。
「再、再见!」
佑巳只顾着逃离白蔷薇学姐的怀抱,却没能先瞄准方位,结果却一股脑儿地跑到窗户的方向,想要回头却被白蔷薇学姐的手臂挡住,只好又九十度左转,直朝教室后方前进,然后在置物柜前再一次九十度左转,抵达和进来时不同的后门。
「内心留着没能亲到小佑的遗憾,我无~~法毕业。」
就算不落荒而逃,白蔷薇学姐也不会追上来,她依然待在刚才的位置,身体朝着窗边仅转过头说 「再见」。
所以刚才应该只是在开玩笑,「以捉弄小佑作结」的方式很符合白蔷薇学姐的作风。
从西边射进来的阳光洒落教室里,白蔷薇学姐那独自留下的背影令人感到莫名地孤寂。
佑巳明白其实寂寞的人是自己,像这样可以互相打闹的前辈,白蔷薇学姐或许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了。佑巳对她抱持的情感,并不是像对祥子学姐那样牵动情绪的仰慕。然而她与白蔷薇学姐之间,假如有机器可以计算出像是喜好、个性投机程度等这些无形物质的话,肯定会出现相当漂亮的指数。
「怎么了?」
佑巳人已经到了门口却迟迟没有离开,白蔷薇学姐见状不禁讶异地询问。
对呀,究竟是怎么了?
可是不知为何,佑巳不愿意就这样留下白蔷薇学姐离开敦室。
该怎么办?
「不赶快回去的话,我又要偷袭你啰。」
佑巳望着笑言打趣的白蔷薇学姐,心中喃喃自语着「那可不妙」。
现在她又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逃了,倘若那时白蔷薇学姐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话确实会被偷袭嘴唇没错。然而可怕的是,如今想像起来好像也没那么抗拒。
这种心情究竟是为何?
不妙,非常不妙。
这对白蔷薇学姐而言或许只像是打招呼,佑巳心想,如果只是轻吻一下应该可以吧?
危险,这种想法太危险了。
「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在想接吻的事——这种话岂能说得出口。
无论怎么说,这可是佑巳的初吻,要亲在唇上果然还是有些难度。
佑巳原本放在门把上的右手,此时轻轻放下。
不过是嘴唇罢了……可是,是嘴唇哪。
瞧不起嘴唇的人,终有一天会为了嘴唇哭泣。
好!
佑巳握紧双拳。
(佑巳同学,这可是脚踏两条船喔!)
当脑袋斜后方出现由乃同学的幻影指责自己的同时,佑巳穿过桌子往回冲。
「咦……」
佑巳对准接近白蔷薇学姐唇边的脸颊,稍微垫起脚尖后主动亲了一下。
对佑巳而言,这种程度的表现似乎刚刚好。
「……小佑!」
佑巳害羞得急欲转过身,但是白蔷薇学姐抓住她的手臂、轻拉她入怀中。
「虽然没什么要说的而一直保持沉默,但我觉得能认识小佑真是太好了。」
「咦?」
不知道白蔷薇学姐是否也在害羞,她仍维持着双方看不见表情的姿势说:
「我与同年龄的普通女孩不太能打成一片,可是见到小佑之后,让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羡慕起普通女孩子。」
羡慕?
佑巳不禁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她无法相信像白蔷薇学姐这样外貌、头脑、口才通通都好,还极受学妹们欢迎的超级明星,居然会羡慕平凡的高中生活。然而一想到栞学姐的事,就明白充满波折的生活也有相当残酷的部分。
「在高三这一年间,我往好的方向改变了。尽管还不明白好恶,但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活得非常轻松,虽然有很多因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但是小佑的存在也占了绝大部分喔。所以小佑给我的,并非只是一个吻而已。」
「我没有做……」
摸不着头绪的佑巳,拉开紧贴着白蔷薇学姐的身体并抬头看她,然后白蔷薇学姐用食指弹了她的额头说:
「竖起耳朵仔细听好啰!是你让我变成大学生的。」
「骗人!」
「是真的,我是因为看到小佑才想再当学生的。」
「噎!」
「真的、真的,那是去年底的事情。当时还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递交优先入学的申请书,没办法只好当考生了。啊,这件事已经说过了吧?」
白蔷薇学姐是今年才开始准备大学考试的,这件事已是旧闻,不过让原本没有打算念大学的白蔷薇学姐改变决定的原因居然是自己,这点佑巳倒是第一次听到。
「怎么办……」
这样她岂不是责任重大?与他人在人生十字路口的选择有关,这几乎沉重到让她不想听并且忘记这件事。
但是白蔷薇学姐却表示「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还说「就算受到谁的影响,下决定的毕竟还是自己」。
「所以小佑,拿出自信来,毕竟你是像我这种帅气的人所羡慕的对象啊。」
碰、碰、碰,白蔷薇学姐就像弹簧似地拍着她的背,福泽佑巳,你怎么反过来被要毕业的人鼓励呢?
「报告完毕,敬礼。」
白蔷薇学姐迅速地低头致意后,将佑巳的身体转了一圈,让她对准前方的门。
「小佑,我好爱你唷,能和你这样嬉闹真的很幸福,我曾经有好几次希望变成小佑呢。」
按着,白蔷薇学姐就像没有倒数的火箭一样,以优秀的操控力与力道将佑巳向前推,而佑巳的身体就这样咚,咚、咚、咚地来到门前停下。
「您应该和大家都说过我爱你吧。」
佑巳转过头试问,结果白蔷薇学姐回答:
「嗯。」
猜中了,白蔷薇学姐虽回答得毫无歉意,却也让人无法生气,无论她有没有对大家说过「我爱你」,都完全无损佑巳对白蔷薇学姐的喜爱。
「感谢你的吻。」
白蔷薇学姐朝着佑巳准备离开的背影说道。
「没什么,不过就是『饯别』而已。」
再加上白蔷薇学姐毕业后就不能常见面了,这也是佑巳下了很大、很大、很大、很大决心的毕业贺礼。
「不过就是啊……」
白蔷薇同意地点点头。
「对了,小佑,你知道我要去念哪间大学吗?」
「啊?」
佑巳的嘴巴就像教室的门扉一样半开着,从走廊上探出呆滞的表情反问。
「不,算了,因为想说小佑会不会是怕听到大学的名字而逃走,就好像是最喜欢的白蔷薇学姐被大学带走了一样。」
「您真是自恋呐。」
佑巳从鼻子哼出笑意后关上门。
白蔷薇学姐真是的,直觉还真敏锐。
她的确猜中自己的想法了。
4
天亮后,便是毕业典礼当天的早晨。
所幸这天是个舆隆重日子相符的晴天。即将目送女儿们踏出校门的家长,也不去在意和服裙摆是否会被弄脏,陆陆续续朝体育馆前进,毕竟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被骗了,
被骗了,
被骗了——!
佑巳默默地大步走在三年级教室走廊上。
「白蔷薇学姐!」
三年藤班的门是开着的,佑巳就在走廊上对着位于接近教室正中央的白蔷薇学姐大喊。
这样的呐喊让毕业生们全都转过头。
佑巳瞬间心想「完了」,不过为时已晚。没办法,因为她的脑中满是愤怒,就连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或是可以请人传话这些知识,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佑,你的表情真恐怖,怎么了?」
白蔷薇学姐带着笑意、穿过众同学走近佑巳。
「……平安,恭喜您今天毕业。」
「好的,谢谢。」
虽然现在才讲很奇怪,但是佑巳还是先打过招呼后再将白蔷薇学姐拉出教室。
「等……要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只要是没有观众的地方就好。」
「没人的地方?好啊~~是要继续昨天的?」
「关于那件事,我有话要和您说。」
「嗯——」
白蔷薇学姐默默地跟着佑巳,不过在一楼的阶梯旁便拉住了她。
「就在这里吧,毕竟今天无论去哪里都会有人的。」
「啊……」
佑巳忘记了,毕业典礼与情人节和圣诞节前夕的结业式相同,都是会有很多学生向喜欢的人表白的日子。尤其若喜欢的对象是三年级学生的话,也有不少人会鼓起勇气把握这最后的机会。在这种时候,干净又漂亮的地点岂有不受欢迎的道理。
基于这点,楼梯旁不但有点阴暗,用来告白也毫无浪漫可言,尽管会有人上下楼梯,但是在楼梯上停住脚步、注意听下面的人讲话显得很奇怪,所以只要不被新闻社社长发现,这里或许称得上是个安全的地点。
「什么事情?」
白蔷薇学姐凑近佑巳的脸问道。
「是真的吗?」
「到底是什么事?」
「大学。」
「大学?」
「您又在装傻了。」
说什么「因为想说小佑会不会是怕最喜欢的白蔷薇学姐要被带走一样逃走」,既然知道,那时告诉自己不就好了吗?不对,那样的话还是太迟了,要把时间拉回佑巳向白蔷薇学姐饯别之前才行。
「啊,被拆穿了吗?比意料中的还要早呢。我原本还想如果你到四月还没发现的话,那可就有趣了。」
「所以果然是真的啰。我今天早上问志摩子同学后,真是羞愧到脸上都要冒出火来了。」
佑巳觉得自己真是个笨蛋,不仅被白蔷薇学姐哀愁的表情欺骗,甚至还亲吻她的脸颊,尤其是她将一切都当作是最后的时光了呢。
「咦,真的吗?脸上冒火?真希望能看到耶。」
「再嘲笑我的话,我可是要出手啰。」
「哇,你要『还愿』吗?」
「唔——」
该怎么办才好?
「别再唉唉叫了,没清楚告知你确实是我不对,但我不认为没有传达给佑巳喔。」
「不是您故意隐瞒的吗?」
「为什么要隐瞒?为了让你亲我吗?」
「别提这个!」
为了不让白蔷薇学姐说下去,佑巳连忙用双手压住白蔷薇学姐的唇,然而基于体力方面的关系,佑巳随手做出的口罩轻易就被对方卸下了。
「有什么关系嘛。毕业是真的、要去念大学也是真的,所以让你替我饯别有什么问题了?」
「可是,那间大学不就是莉莉安嘛!」
佑巳大喊出声。
「嗯。」
白蔷薇学姐干脆地承认了。
这时碰巧一位身穿绣有家纹之日本男性正式和服的高龄讲师走下楼梯,并且转头望向两人。
就是这样。
从四月起,白蔷薇学姐要就读的是莉莉安女子大学文学院——英美语文学系。这个学系的校舍当然位于同样的校地内。
「去大学并不是为了念书,而是抱着想好好和学校这个场所共处的心情,为了与它言归于好才去的,所以场所必须是在莉莉安才行,况且毕业之后也不会再来高中部的校舍玩了。」
「这样啊……」
听完白蔷薇学姐的分析后,佑巳比较能接受了。
当初听到对方只有考一所学校时就应该明白才对,如果当初她听到白蔷薇学姐没有赶上优先入学的申请截止日时,能再多推理一下就好了。
「我的状况就像要去念其他大学的蓉子或江利子一样。」
佑巳有种被白蔷薇学姐警告不要太依赖她的感觉,然而,光是白蔷薇学姐能在相同的校区里就读这点,就令佑巳有点高兴……非常高兴。
咦?自己原本不是在生气的吗?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浮出笑容来了。
比起受骗而亲吻对方的心情,反而是对方要留在莉莉安的安心感胜出了。
这时候,上下楼梯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一看时钟,已经八点二十五分了。虽然因为要举行毕业典礼而没有早祷,但是由于得点名的关系会有导师时间,所以也差不多该回教室去了。没有像平常一样响起钟声,让人不容易感觉出时间的流逝。
「真可惜,时间差不多了。」
「是的。」
两人自然地分别走向楼梯与走廊。
「那先这样啰。」
「嗯,待会儿见。」
佑巳一步步地跨上阶梯后,心情感觉一阵释然。
咚、咚、咚、咚。
就连脚步也随之轻快起来。
还有,她终于可以发自内心这么想——
白蔷薇学姐,
您可以放心毕业了。
准毕业生
1
这一天是个大晴天。
虽然称不上是万里无云,不过就如同『圣母玛莉亚之心』里头的歌词所述,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适合迎向毕业的天气,这天是个名符其实的「好日子」。
不过,蓉子却心想,为何会毫无切身之感呢?
即使望着黑板上由在校生所写下的「恭喜毕业」四个大字,她依然不可思议地觉得自己置身事外。
自己明明身为这个大日子的主角,纵使多少有些紧张,却可以说是无法沉浸在感慨的情绪里。即使冷静又兴奋,却少了些将这些情绪推到顶点的元素。
没错,真要说的话,现在比较近似于即将进行某种工作之前的心情,反而比较类似希望可以顺利地结束典礼。
蓉子不禁觉得这真是个坏习惯,无论经过多久,自己依然无法卸下所背负的「红蔷薇学姐」之名。在明年度的学生会委员选举过后,自己才刚以退居幕后之名休息没多久,结果直至最后一刻自己却仍旧放不下。
「今天,非常恭喜大家。」
早上的导师时间结束之后,几名二年级学生带着象征毕业生身份的白色人造胸花,前来她们的教室。
这是历年来的惯例,低一个年级的同班别学生会来为她们一个个别上胸花,因此现在出现在班上的正是二年桩班的学妹。
这么说来,去年自己也曾经造访三年级学生的教室,蓉子顿时回想起这段怀念的往事。
为毕业生别上花朵这个重要的角色相当受欢迎,她记得自愿参与的学生们好像还为此猜拳决定这六个名额。
(……)
蓉子想到这儿,于是微偏着头。
不知为何,她没有猜拳获胜的记忆,甚至也不觉得当时自己有自愿举手。
(——啊啊,对了。)
蓉子终于想起来她并没有参与猜拳,所以当然是没有印象啰。只有蓉子破例一开始便被决定好,要让身为班长的她率先扛下这个担子。
大多数的同学都想为学姐佩带胸花却不敢打前锋,对于这样害羞的同学们而言,蓉子是个可靠的存在。
——蓉子同学,拜托你了。
自己究竟像这样被人拜托过几次了呢?数不尽,也无法一一记得。
但是,蓉子并不认为大家是想要利用她,她也是因此幸而能为已经毕业的姐姐佩带胸花。她与姐姐碰巧是在不同学年的同一班别,就像现在的江利子与令一样。
(令啊……)
话说回来,她听到了一些关于令的趣闻。
今年她好像也将前去为学姐佩带胸花,令并不像是会自愿胜任的人,也并不是众人推举,最后却在不用猜拳的情况下决定。
为什么呢?
听说这是三年菊班强烈要求的结果,因为大家都希望能由莉莉安先生为自己别上胸花。
姐姐江利子的心情应该很复杂吧,不对,如果是江利子的话,反而会乐见其成。
「现在将为各位别上胸花,身为学妹的我们必定会慎重行事,可是由于不太习惯之故如果有笨拙之处,还请各位多多见谅。」
看着那位似乎是代表的学生向大家打招呼,就像是看见了遇去的自己一样。
然而,笨拙这个字眼稍微引起了蓉子的注意,她的意思是说,如果手滑了而被安全别针刺到就抱歉啰?那么也只能祈祷尽量别发生失误了。
「恭喜您毕业。」
基本上是两人一组,一名学生会拿着装花的箱子,另一组负责为毕业学生佩带胸花。由于共有三组人在座位之间移动,很快就来到了蓉子的位置。
「红蔷薇学姐,恭喜您毕业。」
两位学妹首先深深一鞠躬,而当她们抬头起来的瞬间,拿着箱子的那位学妹眼中顿时冒出斗大的泪珠并滚滚落下。
「怎、怎么了?」
坦白说,蓉子吓了好一大跳,她无法理解究竟这短短几秒钟内发生了什么事?
「非常抱歉。」
学妹边说边慌张地用手背拭去泪水。
「总觉得感触很深……啊!」
因为一只手离开支撑的关系,排有胸花的浅盒差点就翻落在地。
「她一直以来都相当崇拜红蔷薇学姐。」
负责别胸花的学妹在一旁补充道,她打开安全别针,稍微拉起制服胸前位置的布料后刺入,但是此刻她的手也开始颤抖而无法顺利别上。
「不好意思……好痛!」
学妹刺中自己的手后,又比其他人多用了一倍的时间,才总算让白色花朵于蓉子的胸前绽放开来。
「真是对不起,好像有点歪呢。
「谢谢,不要紧的。」
蓉子微笑地回应道,她总觉得自己比较抱歉,因为不知名的在校生还比身为毕业生的蓉子更有毕业的真实感。
替教室里的所有毕业生别好胸花之后,二年椿班的学生们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聚集在角落低头窃窃私语,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了,只见她们待在那里好一段时间,还望着盒里似乎在数算什么。
(怎么回事?)
即使与自己没有关系,蓉子看到这样的情况依旧相当在意。
(数量不合吗……?)
二年级学生们一副疑惑的模样,可是似乎认为停留过久会造成学姐们的困扰,只好在道别后便准备雕开教室。
「啊,等一下。」
蓉子忍不住出声叫住她们。
「请问怎么了吗?」
靠近教室门口、代表学生向她们打招呼的学妹回过头。
「我想起来了,有一个人因为流行感冒请假,如果有多的胸花可以交给我保管吗?我可以连同毕业证书一起交给她。」
同学们听完蓉子的话,纷纷表示「对喔」、「这个方法不错」。大伙儿因为太过雀跃,居然一时大意而忘记请假的同学了。
「……原来是这样。太好了,原本因为数量不合的关系,我们还以为一定是错拿了其他班级的胸花而在意不已呢。」
二年级学生们的疑虑似乎就此解决了。
「谢谢您,多亏红蔷薇学姐帮了我们。」
「是啊,蓉子同学总是很可靠呢。」
蓉子错愕地耸耸肩,她对于到最后的最后还是如此好事的自己感到讶异。
2
毕业典礼的正式名称是——毕业证书授予典礼。
按照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为了授予「毕业证书」而举行的典礼,既然是在高中,便是针对修完高中规定课程的人们授予证书。
不过圣心想,这么点小事有必要弄得这么盛大吗?
并不是说不要举办典礼,但是如此大费周章地反覆练习毕业典礼的歌曲和预演,反而让人觉得有点本末倒置,或者应该说扫兴才对。
圣转动肩膀并与大家在体育馆前的走廊上排好队,她烦躁地想着,怎么可以在开始前就累了呢?但是看在周围的人眼里似乎不是这样。
「圣同学也会紧张吗?」
排在她前面的佐佐木克美同学听见了叹气声,于是转过头询问。
「我看起来像在紧张吗?」
「因为感觉你不是会紧张的人,所以才这么问的。」
「原来如此。」
圣笑着点点头,心中同时有些惊叹,她感觉到自己的确改变了不少。
过去的她应该无法和同学这样子闲聊,她记得无论对方是出于好意或是无心的话语,听在她耳里也会觉得是讽刺,进而不愿再与对方接触。
「事前先排练过就不会紧张了。」
曾几何时,她也开始觉得就算是闲聊也很好。
不晓得自己是因为历练而变得圆滑了,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成人世界污染了?这恐怕是个一言难尽的复杂问题。
「可是,正式来的时候一定不同吧。」
克美同学天真地小声笑着,若要归类的话,她和小佑算是同一类型的人。回想起这一年来,只要按照座号排队的时候,圣和她必定会一前一后排在一起,但是却不曾像这样说过话。圣因为山百合会的事务在身,多半都待在蔷薇馆而很少在教室里,所以不只是克美同学,她和班上的同学都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怎么了吗?」
「嗯?没有,我是在想自己对班上好像都没什么贡献。」
「那也没办法啊,因为圣同学是所有高中部学生的姐姐嘛。」
克美同学说话真是可爱,让圣忍不住想要亲她,然而脑中随即浮现小佑生气的脸只好作罢。不知为何,这种时候让她踩煞车的却不是志摩子的容颜。
这是佐藤圣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其余六项还不得而知。
「克美同学、圣同学,脱队了喔。」
位在圣后面的佐藤信子同学小声地提醒她们,在圣与克美同学说话时队伍已经往前进。
两人前面因而空出约五公尺左右的距离,藤班前的李班似乎已经开始准备进场了。
圣对着后面的同学说完后,便小跑步接上队伍。
(正式毕业典礼……)
话说回来,毕业典礼有必要进行排练吗?
或许是为了避免在家长与来宾前因流程出错而闹笑话,但是成为高中生之后,只要知道流程安排的话,应该就可以表现得很好。
毕业典礼由教务主任担任司仪,这本来就是教务主任的职责,所以无须担心典礼会突然变调。况且只有未上幼稚园的小朋友,才会因为坐不住而发出怪声或东奔西跑。
入学典礼虽然没有预演仍能做得很好,就像结婚典礼或丧礼也没有要求参加者先行集合练习,同样可以顺利举行完毕。
「请三年藤班入场。」
照着负责安排场内的学生指示,一行人依序进入作为典礼会场的体育馆。
圣带着『啊,终于要开始了』这种近似放弃挣扎的想法,踏出脚步迈向前方。
伴随着队伍前进的背景音乐是圣歌队的歌声,毕竟不是高中棒球进行曲,所以不需要配合音乐踏步。
就座之后,首先便看到正面右手边所揭示的典礼流程表,那出自书法老师之手的墨黑楷书大幅跃于模造纸上,老师的状况想必很好,其所挥洒的文字看来如行云流水般自然生动。
圣瞄了眼今日『菜单』后暗自叹了口气,这是以开幕致词起始、闭幕致词作结的全餐,长串的「○○致词」或「齐唱○○」等文字,排在身为『主餐』的毕业证书授予前后。
难道不能像领汽车驾照那样更有效率一点吗——圣之所以会这么想,并非针对毕业典礼的形式作批评,完全是因为她相当了解自己是只要觉得无聊就会想睡的体质。
去年的毕业典礼,明明姐姐就要毕业了,她却仍犯下不知不觉睡着的前科。
无论怎么说,这次的主角可是自己,和在校生比起来,毕业生在典礼中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因此被睡魔袭击的危险性应该会较低,但是这种想法还是稍嫌天真。
就算入场之后依然什么也没有改变,她仍旧毫无紧张感可言。如果是以重要的人就要离开了的不安来说,其实一年前这种感觉还比较强烈。
毕业生仍依序进场中。
不妙,圣在心中呢喃着。
她已经开始想睡了。
3
入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不用说,
就连家长观摩日、才艺成果发表会,或者是运动会和合唱比赛通通都一样。
因为最初曾让她吃过苦头的那段回忆,江利子自此便决定凡是会有人前来学校看自己的活动,自己怎么样也不要回头看他们。
幼稚图举办春季运动会时,明明只是小孩子的运动会,但是她的父亲居然穿上最为隆重的绣有家纹的和服,并做了标语布条还摇旗呐喊,哥哥们也一身正式服装前来参加。江利子面对这群叫他们别来还硬是要来的人们,决意从此以后都不在会场搜寻家人的身影。
江利子心想,可是今天和平常有些不同。
于是她进场时偷偷瞄向家长席,先找出最显眼的人(老爸真是狡猾),然后再将视线移至附近。江利子很少像这样睁大眼睛搜寻,这全都是因为恋爱导致的,人们不是常说,恋爱会改变一个人吗?
(还没来吗?)
江利子前进的同时,心情也跟着沮丧了起来。她可以看见母亲、哥哥们和父亲一起坐在最前排,但是却没有熊男——山边先生的身影。
(明明就说会来的……)
虽然对方说过可能会因为工作的关系晚到,但是江利子原本还坚信他一定会赶上。反正对方的态度不过是如此而已,和半年前就将行程空下来、发高烧也要爬过来的哥哥们相比。
爱情的份量果然不同。
(算了,反正花寺学院就在旁边而已。)
江利子调整好心情就座,因为她心系的人就是隔壁学校的老师。
(毕竟他不是班导师,工作结束应该就可以马上过来了。)
因为对方说过可能会晚到,所以江利子拜托母亲也帮山边先生留个位置,纵使老爸和哥哥们对此没有好脸色,不过那倒是无所谓。
迟到还得走进家长席第一排或许需要一点勇气,然而这是迟到的山边先生自己不好。
(总之,应该是快到了吧。)
花寺学院明天将要举行毕业典礼,在毕业典礼前一天,科任老师应该不至于会有太重要的工作。
花寺学院高中部的毕业典礼,按照往例,每年都会于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毕业典礼的隔天举行。
虽然两校之间有着男校、女校以及信仰佛教、基督教的差异,但是相邻的两校自古以来便交情良好,诸如举办学园祭或入学、毕业典礼等学校活动,双方都会经过讨论、调整以避免撞期。
因为让儿子念花寺、女儿念莉莉安的家族不在少数,像江利子和哥哥们年龄差距甚大便不至于构成问题,但是对于同时有儿女就读两校的家庭来说,能够协调日期真是太好了。
(像小佑家也是,应该很高兴时间能错开吧。)
江利子记得,小佑好像有个差一岁的同年级弟弟正在花寺读书。
(对了、对了,柏木同学也要毕业了啊……)
一想起祥子的未婚夫,江利子才发现自己早就忘记对方的模样了。
(……)
明明在学园祭开办之际,自己还认为像他那样的英俊王子真是少见,人心还真是善变。
相反的,自己却是迷恋上和王子一点也不像的熊男。人生就是因此才有趣。
(然而——)
江利子坐在折叠椅上,不禁对自己感到讶异,典礼就要开始了,自己究竟在什么?
真是的,不觉得紧张也是没办法的事。
江利子、圣、蓉子
1
——你是美国人?
之所以会想起这句话,或许是因为『齐唱国歌』的关系。
圣注意到周遭的同学们都起立,于是抬头瞄向典礼流程表。
(齐唱国歌?)
也就是说,『开幕致词』和『诵读圣经及祷告』都已经结束了啊?因为自己在打瞌睡,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
(接下来——)
为了唱『君之代』(注:『君之代』为日本国歌。),圣像大家一样奋力站起身,一边听着简短的前奏一边回想起,她曾经回头对初次见面就对自己说了某句话的友人大喊:「才不是呢!」
因为对方忽然抓住自己的肩膀问「你是美国人吗?」……对了,她们还为此打了一架。
幼稚园时代的江利子,还没有戴上作为她注册商标的发圈,不过却用发夹将头发夹起、露出整个额头,所以和现在的形象没有太大的差异,而且她从那时候就已经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了。
一般来说,上头有哥哥或姐姐的小孩会比一般孩子老成,而在兄长的溺爱下长大的江利子似乎也有这种性格。
虽然她与圣并不同班,却时常可以在幼稚园的庭院里看见江利子率领班上的朋友们一同玩耍。那时的江利子应该还没有因为「厌烦」或「无聊」而不想久活的念头,她相当活泼且具有领导才能。
相反的,圣则没什么活力,毕竟人的天性不是这么容易改变的。
她从小就很怕生,是那种忽然被父母送进幼稚园里会十分不知所措的类型。
就算是幼童的个性也是有千千万万种,正因为圣是这样的性格,使得她无法天真地和朋友们打成一片。
可是圣并非受到朋友们排挤,也不是自己主动回避,只是因为自己一个人比较轻松,所以就没有积极加入同学们的圈子而已。
虽然她并不排斥游戏、画画、练习写平假名或是简单的算数等等,却对于和他人聚集在一起以同一个步调做事感到痛苦,有时甚至连老师的存在都会令她感到郁闷,圣就是这样有点神经质的小孩。
某天,当她正在等接送公车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抓住自己的肩膀,原来是江利子。
圣马上就知道对方是人称「小利」的孩子王,却想不出对方找自己有什么事。
忽然间,江利子没头没脑地开口问:
「你是美国人吗?」
卡哒。
圣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好像有某个零件弹了出来。
虽然幼稚园孩童彼此之间并不讲求礼貌,但是多少也有该说和不该说的事。即使已经过了十几年的现在,圣仍觉得那尺度难以拿捏。不过对圣而言,那时江利子的发言已经失当到形同攻击了。
圣的五官深邃,发色也较为浅淡,所以有时侯会被陌生的大人问及父母的国籍。
现在可以笑笑带过,但是当时的圣却对这个问题感到非常棘手。
对自认为日本人的小孩问「你是美国人吗?」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并不是因为感觉受歧视,而是这样会让孩子觉得自己被否定。
这种长相和那种长相哪里不同?
我的父母都是日本人不行吗?
这么说并不夸张,但是圣真的曾烦恼自己是不是这个家的孩子。
(你说我是美国人?)
圣顿时燃起熊熊怒火,文静的小孩可不等于懦弱的小孩,她平日很沉默并不代表内心什么感觉都没有。
圣不开口是因为愤怒,但是江利子却将其解释为不置可否,于是又接着说:
「我知道了,你是混血儿。」
看来她似乎坚信自己一定是对的,不但没有听见圣说「才不是呢」,甚至还继续自顾自地发言。
「呐,你的爸爸是美国人?还是妈妈是美国人?」
「外国的名字是只有在美国才会用吗?」
圣对于她先前的问题并没有给予任何「YES」或「NO」的回答,而且为了报复江利子还故意转过身背对她。
事实上,光是从幼童口中讲出混血儿或美国等词汇就已经很了不起,然而圣却不想夸奖她。其实当时的圣也是似懂非懂,她是直到上小学之后,才知道非洲或伦敦并不是国名。
「如果不是美国人的话,那是哪一个国家的人?」
就算甩开对方,江利子还是执拗地追上前问,如果骂她没教养应该会伤及她的自尊,不过引发的好奇心说不定会更甚于此。
「别跟过来啦。」
「你想逃吗?混血儿!」
「你去那边啦,前额突!」
「你说什么——」
圣不记得是哪一方先动手,可是圣和江利子确实在那段对话后扭成一团、大打出手。后来两个人被老师和前来接孩子的江利子母亲拉开,就算浑身泥泞还是不断地威吓对方。
结果两个人一起被带到保健室包扎伤口,但是由于气氛一触即发,所以两人之间还用了一个屏风挡住。
消毒水确实地涂抹过整片伤口,不过圣并没有哭,她认为若被屏风另一头的江利子看到自己懦弱的一面就算输了。
老师向两人询问事情经过,但是双方都没有提及打架原因,一个是认为反正对大人说了她们也不会了解。一个则明白是自己说出让对方不高兴的话,于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请你们握手和好。」
虽然明自老师的立场是要调解两人的恩怨,然而因为她们是小孩就随便处理这点,让圣无法接受。握手就能让疙瘩消失吗?才没这种事,她们可是赌上自己的尊严在奋战。
「好了,小圣,还有江利子也是。」
圣并不讨厌这位老师,然而却因为这件事让圣对她产生嫌隙,反正大人都是这样——抱持这种想法的圣冷漠地盯着老师,就算身为小孩的江利子是敌人,却还比较有亲切感。
可是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两人只好无奈地别开脸随便握了下对方的手。
结果这两个小孩可以说是不分轩轾,握手言和只是为了给大人面子,实际上却坚持不肯让步。
这时的她们还不知道,其实有种表面上装出笑容和解,就可以不让事态继续拖延的高超技巧。不,就算她们知道也绝对不会这么做。
原本毫不起眼的圣,因为这个事件顿时成为人们眼中的问题儿童。虽然不会闹事,却不和同年龄的小孩及老师说话。圣偶尔会在走廊上和江利子擦身而过,但也只是对彼此「哼!」的一声并做鬼脸而已,并没有演变成暴力相向的状况。
因为双方是这样的关系,照理来说,应该会比同班的人更不注意她才对,然而圣在幼稚园时代就只记得江利子而已,导致后来在小学与国中部的同班同学中,就算有人幼稚园时和她同班,她也完全没有发现。相反的,她唯一记得很清楚的,就是在那之后有段时间和她不同班的江利子而已。
圣进入国中部之后,初次在同间教室里发现江利子时——
虽然她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不屑地对彼此做鬼脸,然而当她发现隔着走道的邻座坐的是谁时,想必露出了十分惊骇的表情。
——糟透了。
她记得两人同时这么低语着。
无论过去或者是未来,曾经扭打成一团的对象就只有那一个人而已,而那个人现在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圣同学。」
坐在左边的信子同学拍了拍她的肩膀,圣随即望向两旁,却没看见坐在她右边的克美同学。连找都不用找,因为在她座位前方的人也都不见了,原来典礼已经进行到『授予毕业证书』这个阶段。为了让典礼能顺利进行,学校规定当自己前五号的同学上台领取毕业证书时,就要站起来到讲台下等待。
「你睁着眼睛睡着了?」
「我没有睡着,没有。」
圣摇摇晃晃站起身。
「振作一点嘛。」
「嗯,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你。」
「没辩法,谁叫我们都是『佐藤同学』呢。」
虽然姓氏相同,但是名字的五十音比较后面这点是自己运气不好——信子同学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再为此挣扎了。
圣回想起这一年来,她一直都受到信子同学照顾,在她与志摩子成为姐妹之前,常因为人手不足的关系,连山百合会的事情都找信子同学帮忙,想必信子同学十分困扰,但是由于圣在这个班上并没有要好的朋友,只好牺牲离自己的座号最近的人了。
「圣同学,你的眼神比过去温柔许多呢。」
又一位同学领到毕业证书之后,圣背后的信子同学悄声地这么对她说。
「过去?」
「像幼稚园时或是小学中年级的时候……咦?」
信子同学的表情出现变化,最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圣。
「难道你不记得我了?」
圣回家翻开毕业纪念册后,
才发现她与信子同学至今有二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同班。
2
佐藤圣。
藤班的班导师朗诵出姓名,这位名为佐藤圣的友人正站在讲台上鞠躬接下毕业证书。
——佐藤同学。
蓉子记得这是她最早对圣说的话。
「佐藤同学,请等一下。」
这是发生在进入莉莉安国中部后没多久的事情,蓉子忘了自己是基于什么理由叫住圣。
似乎是必须分组去参观学校社团活动时,她注意到落单的圣便开口唤她。
圣回过头冷冷地看着蓉子,那时她的眼神相当地锐利,和现在不一样。尽管散发出让人难以靠近的气息却不令人觉得害怕。
「毕竟佐藤同学和我们是同班的,大家一起走吧。」
圣听到蓉子的话不禁失笑,这让蓉子有些困惑,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冷淡的同班同学露出笑容。
「你是考进来的?」
圣这么问着蓉子,她那上扬的嘴角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挖苦。
「什么意思,我在自我介绍时不是已经说过了。」
蓉子感觉对方有点瞧不起她,因而不太高兴。
一个是从小学部直升进国中部,另一位则是考进来的。虽然没有必要区别这点来结交朋友,但是在入学当时,情况类似的同学会自成一个团体。
「抱歉,那部分我完全没有听到。」
与其说没有听到,不如说是根本没在听。同学们在自我介绍时,圣一直望着窗外发呆,而轮到圣自己的时候,她也只报出名字和座号就回座了,真是个冷淡的人。
不过或许正因为如此,蓉子才会注意到圣,如果把一切都讲完的话,就不会引发想了解这个人的欲望了。
「所以呢?我是从国中部才进来这间学校的,这和参观社团活动有什么关系吗?」
蓉子察觉自己的语气逐渐变得强硬,她的确对圣的态度感到不满,但是或许应该说兴奋才对。
和圣对话有种刺激的感觉,她绝对不会像同年龄的女生那样回答出可预期的答案。
「没什么。」
圣的表情顿时变得较为沉稳并回答道。
「只是很久没有被同年级的人称为佐藤同学,感觉很新鲜而已,『蓉子同学』。」
她特地加重语气说出『蓉子同学』这几个字。
那时蓉子才第一次知道,莉莉安普遍都是以名、而不是以姓氏来称呼彼此。
的确,教室里也充斥着呼唤名字的声音,她原以为那是同学们早就互相认识的关系,或者是这个班上聚集较多不怕生的同学。
入学典礼至此已经过了四天,从小学部升上来的学生们,似乎都将这点视为理所当然,因而没有任何人详细说明过。纵使蓉子仔细读遍了学生手册的每一处,但是手册上也完全没有提及这点。
「谢谢你告诉我,『圣同学』。」
「不会,不用客气。」
两人刻意向对方微笑之后,蓉子那班的同学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前进参观社团活动,圣则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此时蓉子松了一口气。
虽然就读公立小学时,班上总会有一位无论何事都要采取反抗态度的男生,然而圣似乎不是这种情况。蓉子透过观察逐渐了解到,圣之所以会不听别人讲话、从团体行动落单,纯粹只是因为嫌麻烦而已。
「圣同学选的是运动性社团?还是文化性社团?」
蓉子对圣越来越有兴趣,因而时常向她攀谈,小学部和圣同班的同学们都认为蓉子很有胆量,但是她并不明白个中缘由。
「文化性社团。」
被问到的圣则一脸厌倦似地回答,有时候被人无视还比较有动力。
「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很擅长运动的样子耶。」
「什么都好,只是想尽可能找个轻松的社团。」
国中部规定,学生每周必须有一堂课去参加共同社团活动,因此就算不喜欢也得加入一个社团才行。结果圣选择了阅读社这种可以沉浸在个人世界里的社团,有效地运用了社团活动时间,蓉子则是加入了文艺社。
和预期的一样,圣对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毫无兴趣,但是即使什么也没做体育成绩就很好的圣,屡次接到垒球社或排球社的邀请。蓉子很想告诉这些前来游说的女孩们,要圣参加团体竞赛是不可能的,不过她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那样是多管闲事嘛。)
虽然蓉子总是提醒自己注意,却仍被说成是「多管闲事」的「好事者」,特别以圣的情况最严重。
蓉子因为在意而问东问西的结果,导致她们至今吵过好几次架。
就连蓉子本身也明白,只要自己闭嘴就可以和圣相安无事地过日子。
但是,如果个性有这么容易改变的话,大家都不用这么辛苦了。
「鸟居江利子。」
听到熟悉的名字,蓉子忽然跳回了现实世界。
想事情时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就连菊班也已经有一半的人领到毕业证书了,只有座号是一号的同学上台时才会念出证书上的全文,其他则以「以下相同」作结,如此一来,速度会这么快也是理所当然的。
(江利子是……是参加什么社团呢?)
蓉子皱起眉头,试图回想起记忆中之事,接着她便想起江利子在一年级时加入了围棋社,二年级是书法社,三年级则是桌球社。国中时代的她每年都会换一种社团参加,而理由十分简单。
她是这么说的——我看到比自己还优秀的人就失去动力了。
附带一提,让她放弃书法社的不是别人,正是蓉子的妹妹小笠原祥子。这是江利子亲口说的,肯定没错。
共同社团活动的第一天,身为社团指导老师的书法老师为了要了解学生们的实力,请大家自由书写,当江利子一看到祥子写完的作品后,瞬间就失去了干劲,因为祥子的作品水准实在高出大家太多了,其他人根本完全无法与之比拟。
只要具备了某种程度的技术,就可以培养出相当的眼光这点堪称不幸,对江利子而言,失去动力后的一年恐怕是段漫长时光。
就算和自小便开始学习书法的祥子竞争也没用,但是对于曾经无论做什么事都能不用努力便可站上顶点的人而言,或许甘愿退居第二是个事关自我认同的重大问题。
大概就是从那时逐渐形成现在的江利子,升上国中部之后,会有来自其他学校的陌生学生加入,小河汇集之处,水不但变浊,水流也变得激烈起来。
(唉……真是的。)
蓉子从折叠椅上站起,就在过去的回忆重复播放之际,轮到桩班上台领取毕业证书了。
「水野蓉子。」
「是。」
蓉子出声回应班导师的唱名并登上讲台,面对校长行一鞠躬后再往前一步等候。
「水野蓉子,以下相同。」
校长一面含糊地呢喃一面递出证书,蓉子依序伸出左右手接下证书,转向与刚才相反的方向再敬了一个礼后,接着立刻又响起下一位同学的名字。
蓉子心想,所谓不够尽兴就是这种感觉吗?
毕业证书会在讲台下方先被收回,班导师事前吩咐过,就算证书上的名字有误,在台上也请先收下。不过幸好蓉子拿到的证书上,正确地写着「水野蓉子」。
(蓉子同学啊……)
现在回想起来,圣在参观社团活动那时,就已经将蓉子的名字记起来这点,还真可谓为奇迹。只要一问圣,就会发现她不仅记不得别人的名字,就连忘记别人的长相也是常有的事,这看在入学典礼才过三天,就把全班的外貌和名字一并记住的蓉子眼里,实在难以置信,这样的圣要如何度过校园生活呢?
最近她们之间才刚聊到这个话题。
「蓉子,你在自我介绍的时候,都是说了フヨウ(FuYou)的ヨウ(You)对吧?」
圣这么问道。
「フヨウ(FuYou)的ヨウ(You)?啊,你是说芙蓉的蓉吗?」
通常如果有人问蓉子名字怎么写的话,她多半都会回答「芙蓉的蓉」。
「那个时候,听到你说了フヨウ(FuYou)的ヨウ(You),我联想到的是扶养家庭的扶养呢(注:蓉子的日文发音是Youko,芙蓉与抚养的日文发音皆为FuYou。)」
「扶养家庭?」
那还真是天大的误会,但是圣似乎没有想到,和Fuyou同音不同字的日文还有「不要(不需要)」或「浮扬(攀升)」。
「这么说来,在扶养家庭下长大的小孩不是叫『养子』(Yuushi)吗?既然如此,字写成养子,不也可以念成Youko吗?(注:「子」的日文有多种念法,Shi[音读]和ko[训读]。)」
两人目前身处在蔷薇馆二楼,圣则靠在光线充足的窗边眯起眼睛,就好像在阳光的照耀之下融化了一般。
「那时你明明就在看旁边。」
「所以我只有在蓉子自我介绍时转回来喔。」
「嗯哼——」
真的假的?不过既然圣都这么说就相信她吧,那时蓉子只是耸耸肩如此认为。
「从下次开始,我要说是花朵的芙蓉。」
「说是内容的容加草字头不就好了?」
可以的话,当然希望能用美丽一点的说法来传达,圣是不懂这点吗?还是比喻这种行为好像在修饰自己的名字,令她觉得不好意思呢?
「叫圣真不错,可以说是圣母玛莉亚的圣、圣夜的圣、圣歌的圣,圣人的圣或者——」正当她想举出「高野圣」(注:「高野圣」是日本文学作家泉镜花的作品。)的时候,圣似乎还不耐烦地嘀咕着:
「别说了啦,讲『耳、口、王』那个圣就够了。」
蓉子心想,把字拆开来讲反而让别人听不懂吧。
将毕业证书交给导师再返回毕业生席途中,蓉子偷看了下三年藤班附近,结果大老远就能看出圣正在呼呼大睡,那副模样不禁令她有些颓丧。
3
蓉子接过证书后走下讲台。
江利子抬头望向典礼流程表,此时已经轮到最后一班、也就是椿班且姓名为「み(Mi)」字头的学生,那就代表差不多要结束了。
接下来是校长致词,还有学院长与来宾的贺词,这样的内容就算不是圣,也开始觉得有点想睡了。
尽管无聊,但是江利子依旧无法回头张望熊男是否已经抵达,因为这么做的话,就和小学时代的家长参观日没两样了。
那就闭上眼睛稍事休息吧,因为等到在校生致欢送词与毕业生致谢词开始之后,就算不愿意也得张开眼睛。
「新生代表,一年李班水野蓉子。」
江利子第一次听到蓉子的名字,是在国中部的入学典礼上。
不,那时公布班级的模造纸上,
也有用奇异笔清楚地写着「水野蓉子」四个字,但是毕竟不是什么特别有趣的姓名,因此这样陌生的名字不可能留在眼里,自然也不会记得。
入学典礼前,学生们先在教室里集合,然而预先按照座号坐进指定座位时,鸟居的「と(To)」字头与水野的「み(Mi)」字头正好在同一排的最前面和最后面,更何况当时她看到了圣就坐在隔着走道旁的邻座,根本就无心再观察其他座位坐了哪些人。江利子和圣曾经在幼稚园时代大打一架,从此以后她们就算在走廊上碰面也会互相示威,堪称是一对天敌。
水野蓉子。
因此,教务主任在入学典礼上点到的这个名字,对江利子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蓉子自江利子的班级站起身向前走,这也是江利子第一次看见她,起码江利子未曾在莉莉安小学部看过。那一头乌黑整齐的齐肩直发,感觉是个很有成熟韵味的漂亮女孩。
她的问候也相当大方有礼,说话声音稳定又清晰,虽然带有些许的颤抖,不过像这样从细微之处流露出的适度紧张感,反而让人感受到她的真诚。
(呼~~)
看来上天似乎不只赐给蓉子一种才能,那时江利子感受到些微的打击。
并不是因为江利子自己想当学生代表问候大家,而是她记得她对于和蓉子同班这件事非常不安。
能在入学典礼上代表问候者,自然是从成绩优秀的学生之中桃选出来,而且很明显是由从外面考进国中部的「水野蓉子」拔得头筹。从小学部升上来的学生,只有在形式上接受了同样的入学测验而已,虽然江利子的落点成绩也相当优异,不过,蓉子却无疑地取得了更好的成绩。
虽然和努力用功考上的人相比没有意义,但是江利子毕竟是出生至今都属于「不用努力也能有好表现」的孩子。倘若现在必须靠努力才能夺得资优生地位的话,就等同于否定了过去的自己,她并下喜欢这样,江利子并非只喜欢「会念书」的自己而已。
所以,她很早就退出了这场竞争。
一个班上不需要两位资优生,她将这个角色让给了蓉子,这并不是她想认输,而是自己也差不多厌倦处于领导地位。
然而当来到选举班级干部的阶段后,江利子的计划开始出现破绽,由于没有其他候选人的关系,大家推荐「水野蓉子」担任。结果蓉子却指名江利子和她一起当班长,也就是两人变成伙伴了,蓉子的理由在于她对自己是从其他学校过来这点感到不安,江利子心想,蓉子不是才三天就已经熟悉莉莉安了吗,她在说些什么啊?这绝对是蓉子在向她报复。
总之,江利子得和这位尽量不想接近的对象共同为这个班级服务一整年。
「请多指教,鸟居同学。」
江利子至今仍难以忘怀当时蓉子获胜般的笑容,因此江利子也稍微小小报复了一下,她心想,自己绝不会将「名+同学」这种莉莉安特有的称呼方式告诉蓉子。
(不过,这点她也很快就改过来了。)
江利子边听着学园长的祝贺,手上边玩弄着胸前的领结。
蓉子拥有优越的学习能力。
——江利子同学的领结打得好漂亮喔。
至今江利子仍然记得,发现自己比不上蓉子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江利子同学的领结打得好漂亮喔。」
蓉子有一天忽然这么说道,记得那是在体育课结束,刚回到教室时发生的。
「啊啊,经你这么一说。」
其他同学们也望向江利子胸前的领结,端详的同时还纷纷点头。
「是吗?」
蓉子很会称赞别人,或许是她可以看透对方的缺点和优点,然而她向来只专注在优点上。正因为如此,不会让人有被吹捧的感觉,或许她是在别人的赞美下成长的,因此很自然地也会赞美他人。
「有没有什么诀窍?」
蓉子一直注视着江利子的领结并伸手触碰。
「诀窍?」
因为江利子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
当然也没有诀窍可言,而且她再望向蓉子的领结,发现她打得也并不差。
「其实我之前就注意到了,今天在更衣室里还特地看看你是怎么打的,但是你一下子就打好了呢。」
蓉子拜托江利子,希望江利子可以教她如何打领结,可是江利子每天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形下打好领结的,根本没有办法教人,于是蓉子又说,
无意识也没关系,再度询问江利子是否可以多打几次给她看。
基本上,蓉子是属于努力型的人,当江利子重复了约五次打领结的动作后,她便学会了,也可以将自己的领结打成与江利子相当近似的形状。
「可是,还是比不上江利子同学呢。」
蓉子这么说完,似乎已经感到满足了,又将话题转到其他地方。江利子对蓉子有兴趣的东西并没有特别的感觉,然而却对蓉子这个人相当有兴趣。
诸如不会特别隐藏自己努力的模样,或是只要能达到某种程度便心满意足的态度——像这些江利子无法想像的事情,蓉子都可以轻松地办到,而且绝对称不上辛苦,甚至还可说是乐在其中。
江利子领悟到,其实能够努力也是一种才能,她不明白该做些什么才好,然而对于一直不停追求某方面不想输给别人的人,全面而广泛或是持续不断地重复动作等等,这些必须灌注无谓劳力的行为实在太辛苦了。
然而,蓉子难得称赞了她。江利子心想,她唯一想要继续保持的就是胜过蓉子的领结形状,反正又不花时间,就像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样,不过就是打个结罢了。
咻——
当最后拉好领结两端时,江利子的心情也随之严肃了起来。
早上她同样也打好了领结。
今天是穿上这套制服的最后一天。
「全体起立。」
会场全体人员按照司仪的口令站起身,祝贺词发表完后要咏唱圣歌。此时可以听见从家长席传来自椅子上起立及摊开纸张的声音。校方在家长与来宾入场时,有发给他们上面印有圣歌乐谱的单张。
江利子假装要调整裙身的皱褶,偷偷望向背后的座位,可是起立的学生们所形成的厚墙挡住了她所在意的家长席,就连座位都无法看清。
此时音乐老师奏起了钢琴前奏。
不晓得山边先生到了没?
有没有在会场的某一处一起为她们歌唱呢?
在校生致欢送词与毕业生致谢词
1
当毕业典礼逐渐迎向尾声之际,紧张感也随之浮现。
蓉子深感不妙,她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内心却紧张不已,在加上意识到自己响亮的心跳声,让她不禁更是焦虑。
为何神不让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得以维持着宛如毕业典礼预演的心态呢?
蓉子并不担心自己即将代表诵读『毕业生致谢词』,她早已经习惯这种场合了,只要一想到自己曾在国中部的入学典礼上,对着底下全部陌生的学生进行新生代表致词问候,像现在这样的情形也不算什么了。
蓉子于是反问自己,究竟让自己紧张的原因为何,其实就是必须在『毕业生致谢词』之前先度过的关卡,也就是蓉子的妹妹小笠原祥子,将以在校生代表的身分朗读欢送毕业生的祝福之词。
但是蓉子并不是挂心祥子是否会失败这种小事,祥子绝不会疏忽大意,就某种意义而言,她甚至比做姐姐的蓉子更习惯面对这种场合。
蓉子担心的是自己的精神状态。
听到祥子朗读欢送词之后,自己是否还能保持平静?眼泪会不会就此溃堤呢?
(由姐妹来进行在校生致欢送词与毕业生致谢词,这种安排果然不是很恰当……)
蓉子不禁想怪罪做此决定的师长们,他们当然没有特意找姐妹搭配,却也一定知道她们是姐妹,如果他们在提名人选的时候,能再多加设想一下的话该有多好。
蓉子悄悄环视四周,遂发现担任班导师的女老师正迳自擦着眼泪。
(我们可是尽力在维持内心的平静呢。)
蓉子总觉得无法接受。
(那么如果我放声大哭,导致致谢词读不下去也无所谓吗?)
只不过,老师们应该会认为「那样才感人」吧,或者他们该不会就是有这样的企图?对于情势紧迫的人来说,内心总是很容易疑神疑鬼地。
尽管如此,生气多少有缓和紧张情绪的作用。
当唱完圣歌时,蓉子的情绪也差不多冷静下来,其实应该说是不再挣扎了。
在宣告高中生活结束的毕业典礼上,若严重失态也挺有趣的,直到最后一刻都要维持资优生的形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在校生致欢送词。」
此时,教务主任的声音响起。
「在校生代表,二年松班小笠原祥子。」
「是。」伴随着应答声,祥子立即从在校生席位间站了起来。
接着,她昂然跨步向前走。
她是蓉子可爱的妹妹。
是凛然而美丽,同时内心有如玻璃般透明却无法直接碰触的少女。
祥子调整好置于毕业生座位正前方的麦克风,接着打开写有欢送词的白色纸卷。她抬起头,以沉静的目光投向毕业生所形成的广大平面,接着开口:
「即将自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展翅高飞的姐姐们——」
就在这时,蓉子内心不自觉地发出惊呼——啊,糟了。
「恭喜各位毕业。」
(不妙,非常不妙……)
欢送词才一开始,甚至没有听见祥子是否有念完恭喜毕业的「业」,泪水随即夺眶而出,那是注定会留下的眼泪。
(怎、怎、怎……)
蓉子因为太过焦虑而说不出话,就像小佑一样。
即使心里焦虑该如何是好,蓉子也束手无策,眼泪滚滚而出,光靠眼睑和睫毛是挡不住的,泪水终究还是不敌重力,唯有沿着脸颊落下一途。
犹如瀑布倾泄——
宛若洪水奔流——
「呜……」
哽咽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会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眼泪决堤的人,其实是祥子。
「呜……」
就连蓉子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祥子,她连话都说不下去,头低垂而肩膀上下抖动,拼命地想止住泪水。
她明明就是性格刚硬的孩子,明明就最讨厌让其他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甚至个性别扭又顽固……
众人看到祥子的反应后似乎也感染了她的情绪,会场上隐约传出啜泣或吸鼻子的声音。
蓉子不禁心想,真想现在就赶到祥子身边。
然而,接受欢送的人并不能斥责对方「请冷静点」,也无法上前揽住对方的肩膀说「不要紧」。
更何况,倘若在这种场合受姐姐援助的话,或许会导致祥子丧失继续带领学生会的自信。「少了姐姐就什么也办不到的红蔷薇学姐」这种形象,对自尊心很高的祥子俨然是一种屈辱。
(啊啊,该如何重新振作起来……)
它已经看不下去了,正当蓉子苦恼之际——
一个人影从二年级学生席跳了出来。
那个人影迅速地挨近祥子身旁,并对着麦克风以充满活力的声音说。
「在此谨代表在校生,献上由衷的祝福。」
是令!
仿佛这是原本就安排好的一样,令自然地接过祥子手上的欢送词继续念下去。这是何等教人赞叹的友情哪!
蓉子因而感到些微的嫉妒,甚至忘记要感谢对方解救妹妹的危机。
当欢送词念到一半时,祥子终于整理好情绪,重新与令一同诵读。
「在这最后一刻,衷心祝福姐姐们身体健康、大展美好前程,谨致上此欢送词。」
当念到谨致上此欢送词的「词」时,这回似乎轮到令显露出内心翻腾的情感,声音有点走调,不过那正是她的可爱之处。
「在校生代表,小笠原祥子以及……」
祥子如此说道,于是令害羞地跟着说出「支仓令」。
瞬间,全场像是屏住气息般寂静,但是下一秒,立刻就像音乐会的终曲结束般响起了鼓掌声。
那掌声震耳欲聋。
(在校生的欢送词如此撼动人心吗……)
蓉子也有出席去年与前年的高中部毕业典礼,却不记得曾经如此轰动过。
体育馆内的高涨情绪仍不见停歇,骚动声之大甚至压过麦克风的声音。过了好几分钟后,会场才又再度安静下来——那大概是泡好一碗泡面的时间。
「毕业生致谢词。」
教务主任清了清喉咙,重新调整好心情之后说道:
「举业生代表,三年桩班水野蓉子。」
「是。」
真是的,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蓉子边思索着边从折叠椅上起身。
她前进的同时,内心暗自思考。
由于先前已经是那样的情形,如今她就算死也绝对不能因为流泪而念不下去。不过托祥子之福,先前的紧张与感慨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如今就算想落泪也哭不出来,在此继续以资优生的身分,回归严谨的毕业典礼才是正途。
可是,如果——
蓉子又不禁心想。
如果自己也变得像祥子一样的话,究竟那两位好朋友会不会采取和令相同的行动?
如果——
当圣与江利子的容颜一浮现出脑海时,蓉子便立刻打消了这种猜想。
那两个人哪……
别说是冲到前面了,她们一定会大摇大摆地靠着折叠椅背,然后指着她大笑。
2
真不愧是令。
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江利子得意地点着头。
当令的手上没有持竹剑时,感觉只是个个性稳重的女孩罢了,果然不负本年度的莉莉安先生之名。该挺身而出的时候就毫不犹豫,还真是帅气。
蓉子已经开始说出致谢词。
真不愧是蓉子,声音毫无停顿,从头到尾冷静得令人嫉妒。直到最后的最后,她依然保持着资优生的形象。
「回想起高中部这三年——」
江利子听着蓉子的话,同时闭上了眼睛。她并不是因为想睡觉,而是想要将蓉子的声音深深记在心里。
高中这三年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她和蓉子相处了六年,和圣居然是相处了十四年。
十四年——
同时也是江利子在莉莉安度过的岁月。
虽然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莉莉安四年,但是她认为现在正是走向外面世界的时候。
当她决定报考外部大学时,常被问到『为何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要离开?』
特别是从幼稚园认识到现在的朋友们,更是想知道她不选择莉莉安女子大学的理由。
就算被问及『为何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要离开?』,江利子也难以归结出一个简单的答案。
莉莉安是一所很好的学校,她对学校并没有什么不满。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离开?
江利子只是隐约觉得大概是已经满足了吧,或许是因为已经充分享受过莉莉安的校园生活,所以她能了无遗憾地踏上前进另一个新世界的旅程。
由于没什么好说的,所以江利子面对他人的询问,只是回答「因为莉莉安没有自己想念的科系」。这个答案没有错却也称不上是正确答案。
如果真的是因为没有找到自己想学的东西,而为了寻找才继续升学的话,那其实在莉莉安女子大学念文学或家政科系就可以了。
因为就连自己本身都无法完全明白自己内心在想什么,只好先以简单易懂的理由作为答案。
蓉子的致谢词快要结束了。
即将离莉莉安而去的这种时候,果然会回想起很多事情。
这段期间,最有意义的事莫过于在山百合会出入,还有在那里结交到的妹妹与朋友,这全都是无可取代的资产。
(啊,糟糕,顿时觉得感伤了起来。)
明明接下来打算去寻找更多有趣的事物,怎么能突然又开始感慨呢?江利子不禁喝阻涌上情绪的自己。
不过……
她还是容许自己的眼角稍微泛出一些泪光。
今天是可以落泪的日子,不会有人责备自己。
此时,会场响起了『敬仰师恩』的前奏。
3
圣回想起毕业典礼,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很无聊,不过尾声时还真是有趣。
她没有睡着?睁不开眼睛或口干舌燥,当然,若流口水就真太不像话了。
圣看过了祥子哭成泪人儿,而且也享受到令宛如儿童节目里英雄出场的画面,可惜的是、若蓉子也能稍微搞笑一下就更好了。真要说又会没完没了的,只好就此作罢。
这种场合并不容易拿捏,虽然祥子的表现让全场感动,但是如果连蓉子也哭的话,必定会令人觉得扫兴,而且还要在蓉子哭泣时到她身旁帮忙读致谢词,纵然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圣还是敬谢不敏,想必江利子也是这么认为。
这并不是无情,而是蓉子、江利子与圣这三人会以这种形式互动,纯粹是因为她们的个性相合。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状况因人而异,有上百种组合就会有上百种来往方式。
就圣而言,俐落爽快的关系或许比较能够顺利发展,她和志摩子之间也是如此,而与栞的关系就是因为太过紧密,导致最后以失败收场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不过度涉入对方的领域——由于她们三人之间拥有这样的默契,才能因而好好相处至今,尽管她曾经因为蓉子干涉太多而与她有过争执,但是正因为她们共同建立起这种可以让彼此接受的关系,纵然有一点小事也不至于破坏她们的友情。
(要是有个重视的对象,就要自己先退一步。)
脑海中再度响起姐姐在一年前的今天所说的话,圣望向天花板。
当时,圣对于自己接下来即将度过的一年感到不安。
可是,一年转眼就过去了。
虽然有如眨眼的片刻,却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此时,会场响起了『敬仰师恩』的前奏。
圣并没有对这首歌的歌词有太大的共鸣。
或许再过十多年,自己终有一天会体会到为人师表「很辛苦吧」,不过现在的她似乎还无法认同要敬仰「师恩」。
(就算歌词说要出人头地、扬名立万,势必刻苦向上……)
毕竟这是在明治时所写的歌词,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难免会觉得不符合时代,可是就算没有飞黄腾达,只要能快乐且充满朝气地活着不也很好吗?这首歌的歌词总是让圣想要反驳。
然而这次却有点下同,由于小佑引发出她强烈的共鸣,因此圣擅自决定要把「如此匆促(いととしい Itotoshi)唱成「教人爱恋(爱しい Itoshii)」。
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圣突然间觉得那些自己不喜欢的老师、不愉快的回忆,如今回想起来,全都能够变成教人爱恋的时光了。
即使发生了很多事,但是总括来说是个愉快的回忆。这么一想之后,也比较愿意唱这首歌了。
(从此各奔东西,此刻就要道别……)
尽管嘴上吟唱着别离之词,却没有感慨至极的感受。她昨天已经向教室道别过了,越过教室的窗户望着刚发芽的树木,再穿过交错的枝头仰望天空。
自己在这里度过的时间是真实的,对圣而言,只要将这件事刻划在心中就已足够了。
没有需要告别的人。
无须向重要的人们道再见,如果自己所挂念的人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那么就算没有约定,终有一天也必能再见面。
『敬仰师恩』唱完后,钢琴接着弹起校歌的前奏。
说起来,这首长年下来耳熟能详的莉莉安校歌旋律,在教堂吟唱还比体育馆合适。
迎向光明
1
阳光好温暖。
从体育馆走出来的那一刹那,江利子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好灿烂的阳光。
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亮度远不及自然太阳光的体育馆照明。
「江利子同学、江利子同学!」
「咦?」
在自己前一号的同学摇了摇江利子的肩膀,江利子张开眯起的眼睛,一脸「有什么事」的表情,结果眼睛一睁开,最先映人自己眼帘的是——
「山边先生……」
是熊男。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
江利子离开马上就要抵达走廊的三年菊班的队伍,迅速来到「这种地方」,那是在体育馆旁、离入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我对不起你。」
山边先生劈头就这么说。
「对不起我?」
少了江利子的队伍,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地继续前进,告诉江利子山边先生来了的同学,对她眨眨眼并比出大拇指。
「你说对不起我是什么意思啊?」
江利子烦躁地质问着他,山边先生在毕业生退场时还站在体育馆外头,很明显就是没有参加毕业典礼。
「……你现在才到?」
「不是。」
「那为什么不进去?」
「所以才说对不起你。」
当山边先生低下头道歉时,江利子正好与位于遥远后方体育馆门口附近的学生们眼神交会。她们原本正在偷看江利子这边,但是一对上江利子的视线之后,立刻就躲进体育馆里。
那几位学生并非排队退场的毕业生,由于她们手上挂有臂章,想来应该是负责协助毕业典礼进行的学生。
「喔~~」
江利子可以想见来龙去脉了。
「你被当成可疑人士了,对吧,」
山边先生身穿破旧毛衣还一脸胡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来参加毕业典礼的人。再加上什么也没拿就慌忙离开花寺学院,身上也没带任何证明文件,光是要请别人让他进去,就是相当不容易的事了。
「所以才要你和我父母一起来就好了嘛。」
毕竟这里是女校,检查工作很严格,即使山边先生进到了校园里头,但是想要踏人体育馆似乎还是没有办法。
负责在门口接待的学生并没有错,而是山边先生太没出息了,当他被问及要来看哪一位学生、与该名学生的关系时,他不仅回答不出来甚至当场就放弃了。
「仔细想想,我既不是你的家人又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其实根本没有进入毕业典礼会场的资格——」
「……你是笨蛋啊,是身为毕业生的我希望你来的,这样资格就已经很充分了。」
江利子锋利的言辞似乎让山边先生有点吓到,不过最后还是同意地点点头。
「啊。对喔,说的也是。」
眼前这个人真的比自己大了十岁以上吗,江利子不禁叹口气,但是看对眼了也没办法,就原谅他吧。
「你差不多该走啰。」
山边先生指向鱼贯走出体育馆的学生队伍,他只有在这个时候才稍微有老师的样子。
「也对。」
江利子坦率地点点头,转身离开山边先生。此时前方出现了蓉子的身影,也就是轮到最后一班——椿班退场了。
江利子向前微跑了几步后回过头。
「谢谢你过来!」
「不会。」
山边先生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仍诚挚地说:
「江利子同学,恭喜你毕业。」
真是令人高兴。
2
阳光好温暖。
从门口走出来的瞬间,蓉子忍不住眯起眼睛,太阳高挂在正上方,几乎没有半朵云遮蔽直射而下的光线。
她们先从体育馆回到教室领取毕业证书与成绩单,班上的同学们看来都很兴奋,似乎都没有认真听班导师最后的嘱咐。
老师主要是叮嘱大家,她们在三月份仍然是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的学生,所以要谨言慎行等等。
还有四月就变成莉莉安的毕业生,希望大家要过着不愧对圣母玛莉亚的人生之类的。
纵然老师叨叨絮絮地叮咛着,却似乎只是在尽三年级导师最后该提醒的义务而已,了解这一点的学生们,也只要装作有在听就好了。
山百合会的同伴们正在出入口那里等着。
有祥子、令和小由,志摩子与小佑则还没有出现,那就表示一年桃班的导师时间应该还没结束。
「蓉子,你有拿室内鞋吗?」
菊班似乎很早就结束了,江利子笑盈盈地走向伙伴。
「当然啰,怎么样?」
「你果然不会出错,和某人就是不一样。」
某人?正当蓉子纳闷地思考之际,背后忽然冒出一个人影。
「某人是指我吗?」
原来是在说圣啊。
「蓉子,我告诉你,圣居然像平常一样迷糊地将室内鞋放回鞋柜去呢。」
江利子好像没有看过比这更有趣的事情,兀自大声笑了起来。
「你也笑得太夸张了吧。」
圣有点郁闷地搔搔头,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睡午觉醒来的孩子一般。她肯定在毕业典礼途中睡着了。
「真是的,都要毕业了还把鞋子放回去做什么?打算给下一个使用那个鞋柜的人穿吗?」
江利子到了最后的最后仍毫不留情面。
「圣是因为还要在同一块校地念大学,所以才会没有离别的心情吧。」
「请恕我这么说,这和大学没关系,单纯只是习惯问题而已。难道你不晓得,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会在结业式当天忘记带走室内鞋吗?」
「骗人,我不相信!」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没关系,我还曾经在暑假时回来拿过室内鞋喔。」
似乎就连圣也不敢在盛夏时分,将室内鞋留在鞋柜里四十几天。在那既不通风又没有日照的地方,室内鞋绝对会臭掉的。
「用不着勉强跟我们坦白,麻烦你就别再破坏崇拜者对你的印象了。」
蓉子听着两人的对话耸耸肩,圣的形象明明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各位久等了!」
此时,志摩子、小佑以及「摄影师」武嶋茑子学妹一同现身。
接下来,山百合会的成员们要一同拍摄毕业纪念照。
幸好天气给面子,这真是太好了。虽然撑伞的纪念照画面有趣,不过未免太辛苦了。
「要在哪里拍呢?」
相机小妹也一起加入讨论后,小佑偷偷摸摸地将祥子带离大伙儿。
(她打算要做什么?)
蓉子对眼前的画面相当感兴趣,于是将注意力放到两人身上。
「姐姐,这个给您。」
小佑将面纸递给祥子。
(原来如此。)
蓉子十分感动于小佑的胆识。
祥子不晓得在何处洗过脸,现在似乎已经浑身舒畅不少,但是眼睛和鼻子依然红通通的。虽然大家都注意到了,不过顾虑到低着头的祥子心情,没有人去提这件事。
「怎样?」
祥子在全校师生及家长来宾面前大哭,应该觉得很难为情吧,所以才会对妹妹表露出具攻击性的态度。
「擤完鼻子后会比较舒服喔。」
「你啊……」
「不管是干眼症或者花粉症,擤过鼻子之后都会比较舒服。我前天也有和姐姐一样的感觉,志摩子同学递给我面纸之后,我就——」
「——」
祥子被小佑的魄力打败而不发一语。
「真的会比较舒服?」
祥子边说边将眼前的面纸抽出一张来,然后开始擤鼻子。
唏——
祥子将面纸收回口袋后抬起头,露出了相当愉快的表情。
阳光好温暖。
阳光洒落银杏树的树梢缝隙间,让圣忍不住眯起眼睛。
一行人正在岔路口的圣母像前方拍照。
圣认为在哪里拍都可以,不过蓉子与江利子希望在圣母像前合照。果然,即将要离开学校时,也会对长年守护自己的圣母玛莉亚依依不舍。
蔷薇家族的八名成员再加上摄影师,这样的大阵仗同时转移阵地,再加上额外的新闻社社长与她的妹妹以参观之名紧跟在后,这在旁人眼中应该是个奇怪的团体吧。
毕业典礼才刚结束不久,因此校园四处都还留有舍不得离开的学生,以及前来参加典礼的家长,像圣她们一样拍摄纪念照的团体也不在少数。
「对了,山边先生来了吗?还是没来?」
圣朝着身旁的江利子问道,似乎知情的蓉子则正忍住笑意,并且加快脚步加入祥子她们的行列。
「可以说有来,也可以说没来。」
江利子闷闷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一遍。
「嗯嗯,原来如此。」
圣一面笑着一面听江利子描述事情经过。
此时她仿佛可以想见,在毕业生退场的典礼尾声,江利子脱队来到体育馆旁向山边先生抱怨的画面。
「如果山边先生也可以像江利子的哥哥们那样就好了呢。」
「他就是那种不细心的人嘛,不过这倒也无所谓啦。」
真是的,结果还不是挺开心?当初那个前额突江利子个性竟有如此转变,看来恋爱果然是很可帕。
「我问你……」
这时,江利子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方说道:
「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不是打过一架吗?」
「嗯,是啊,如果说十年是很久以前的话,十四年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圣慢慢地向前走着,像是不舍这些幸福的时光一样。
「我们为什么打架?」
江利子再次往前走,两人就如同老夫老妻一般。
「不会吧,你忘记了呀?」
「我只记得好像是我们互向对方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这可不是开玩笑,江利子是真的忘记了。
「江利子叫我『美国人』,所以我也叫你『前额突』,就这样……」
「真的!?」
「……你忘记了啊。」
的确,如果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江利子应该就不会仍旧维持那种把浏海全往上梳让额头整个露出来的发型了。
「因为祖母称赞过『江利子的额头很漂亮』啊……原来如此,所以被讲成『前额突』的时候,我才会大发雷霆。」
江利子的口气仿佛在分析别人的事情。人的记忆很暧昧,就连圣本身也不明白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就算是这样,才刚见面就忽然叫你『美国人』是我不好,对不起喔。」
江利子为自己十四年前的失言道歉,而圣也摇摇头说「不会」。
「听说父亲那边在好几代之前,确实有个人不是黄种人,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所以是隔代遗传吗?」
「大概是吧。所以江利子说的也并非完全不对,不道歉也没关系的。」
「那这样说来,我的额头的确是很漂亮没错。」
江利子伸出右手,圣也抬起手拍了她的右手一下,这回她们没有把眼神错开,两人花了十四年,终于在双方都能接受的情况下和解了。
「真是奇怪。」
气氛忽然变得怪异,让两人不禁失笑,毕竟她们至今并没有什么隔阂存在,导致重修旧好的意义显得淡薄,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想对幼稚园时代的大人们喊声「活该!」
「对了,那么那个人是美国人吗?」
江利子就像十四年前的江利子一样,开始紧咬着这个问题不放。然而这的确是个封存了十四年的话题。
「国籍就不晓得了,而且那个人本身好像拥有很多国的血统。」
「这样啊……」
江利子抬起手伸了个懒腰,但是已经跟其他人走到离两人很远之处的令似乎误会了,也笑着对她们挥挥手。
「原来圣有时候看起来漂浮不定、似是会去到远方的模样,就是因为你祖先的流浪基因在作祟啊。」
江利子的理论还真是乱七八糟。
原本以为圣母像前会聚集很多人,结果却没有半个人在。
「首先请问各位,想拍怎么样的照片呢?」
茑子学妹提出了几个想法,而新闻社既然是以「参观」之名前来,自然也没有表示任何意见。然而她们好像在期待会发生什么事般,全都眼睛闪闪发亮地站在稍远处,等待一行人开始拍照。
「志摩子,过来这边。」
圣将双手搭在这位她唤为妹妹的女孩双肩上,过去不曾有与志摩子一起拍照的回忆,因此在这最后一刻,红、白、黄三色蔷薇全聚集在一起拍照也不错。
就在茑子学妹要按下快门之际,志摩子却忽然好象发现什么似地冲出去。
「静学姐!」
「……咦?」
没想到,志摩子飞奔而去之处居然是蟹名静小姐站在那里,她看来正准备要离开学校,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注意到圣母像前的动静,所以当她看到志摩子一鼓作气冲过去时,似乎真的吓了一跳——回头想想,志摩子的视力还真是好得吓人。
「恭喜学姐毕业。」
静被志摩子拉过来,首先与三位毕业生道贺。
「我们正准备要拍照,如果静学姐愿意的话请一起拍吧。」
志摩子一反常态地积极邀请对方。
静将在三月以不同于毕业的形式离开莉莉安,志摩子大概是希望能够与她一同分享这份回忆吧。
只不过——
「谢谢,但这次就请让我回绝吧。」
静笑着婉拒。
「可是……」
「心摩子,别强迫人家。」
圣抓住志摩子的手臂将她拉回来。
如果静希望的话,让她参与拍摄纪念照也无妨,然而静内心应该没有希望如此,所以维持原样就好。
「我很感激志摩子学妹的心意,可是我希望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都能过着与往常相同的日子。」
她希望可以像一般学生一样迎接结业式的到来,然后出发前往意大利,圣可以感觉得到,这应该就是静真正的想法。
静转向圣。
「我不道别,是因为希望还可以再见面。」
「说的也是,还要再碰面喔。」
静道声「平安」后便走向校门,完全没有依依不舍地回头望。茑子学妹则将照相机转向她的背影。
多么圣洁的背影啊。
假如自己是摄影师的话,那的确是个能让人毫不犹豫地按下快门的目标。
不过,快门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好了,我们继续拍照吧!」
当静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茑子学妹转身回来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尽管难以用言语说明,但是茑子学妹此举让人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4
卡嚓!
快门响起了悦耳的声音。
为了确认大家的友情的确存在于此,短暂的一瞬间被收进底片之中。
其实没有必要非得拍纪念照不可,但是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所以得将这真实的一刻封印起来。
除了以圣母像为中心的全员团体照之外,另外还拍了好几组照片,诸如毕业生三人的合照,还有三色蔷薇组合或姐妹合照等等。
大家都打打闹闹开心不已,宛如置身梦境一股。
「照片我会寄给大家。」
江利子听到茑子学妹的话而抬起头,这表示梦境将要结束了。
「谢谢,我很期待唷。」
「还有……莉莉安校刊毕业纪念号也会寄给大家的。」
筑山三奈子学姐终于插嘴打断两人的对话,看来她一直在隐忍,然而也差不多是到极限的时候了。
「……就另一方面来说,那也很令人期待呢。」
蓉子苦笑起来。
「蔷薇学姐们,很抱歉给各位添了许多麻烦,但是能和蔷薇学姐们同时在高中部度过这段时光,我觉得很幸福。」
三奈子学姐边说边流下眼泪。
「啊,咦?我在做什么?」
三奈子学姐对自己流下眼泪的举动着实惊慌不已,结果——
「讨厌,对不起!」
——她当场就一溜烟跑掉了。
「那是怎么回事?」
圣纳闷地目送对方裙褶散乱,马尾飞扬的背影,她不是打算目送我们离开校园吗?
「姐姐直到最后一刻还是这样,真的非常抱歉。」
三奈子的妹妹,新闻社备受瞩目的新手记者——真美小姐,以看不出是一年级学生的冷静口吻为姐姐的失态道歉。
「或许各位对于那样的总编辑存有疑虑,但新闻社将会齐众一心制作出优秀的校刊,今天这种状况还请各位见谅。」
「——」
在场的所有人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在那时心里必定都是这么想的——
有谁会担心呢?因为新闻社社长已经有了如此优秀的后继者。
「那就这样啰。」
三人如此道别。
就在圣母玛莉亚像所伫立的岔路口。
蓉子与圣准备走向正门,而江利子则将从后门离去。
「就这样吧。」
她们并没有约定下次何时见面,因为她们知道就算没有约定也不要紧。
而可爱的学妹们则是留在原地目送她们三人步出校门。
没有任何人道「再见」。
或许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然而,本来就不可能将所有的思绪都传达出来。
就仿拂惜别歌曲『萤之光』中所述,内心唯有一个愿望就是——
祝你们幸福。
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要幸福哦。
能在这所学校兴你们相遇,真是太好了。
春之风
染井吉野樱的淡红色花瓣,从远方望去是一片雪白。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在顽皮的春风下漫天飞扬的樱花花瓣,看起来就像是雪花纷飞。
该处的花瓣数量之多,让人有种它们要将一切包围、隐没的错觉,就连自己都快要看不情自己了,更遑论要去注意到有人站在前方十公尺之处。
两位少女就这样驻足原地,完全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两人的距离在漫天樱花瓣中逐渐靠近,就在几乎要触及对方之际,风忽然间平息。
「啊……」
就在那时,两人才首次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无论头发或制服皆覆满白色花瓣的少女,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对方。
可是,该怎么说呢?
白色的少女正如同镜子里映照出来的自己。
风停歇的樱花林里,染井吉野樱的花瓣如小雨般点点落下,两人只是默默地对望着。
那是左藤圣与藤堂志摩子初次的邂逅。
1
位于高中部校舍后方的大片樱花林,仿佛只为了四月的前两周——这段极短暂的时光存在。
当花季一过,新叶开始萌芽直到盛夏的这段期间,就轮到蝴蝶或飞蛾幼虫享福了。枝叶延伸所至的地面,像是被洒下某种种子般遍布着一颗颗黑色粪便,抑或有毛毛虫不小心失足从叶片上跌落到运气不佳的学生头发或肩膀上,诸如此类的意外每年都一定会发生。
尽管如此,位于校舍后方的这块角落,是连结第二体育馆与教堂等地的中继站,也是利用后门通学者的必经之路,因此一定无可避免地会经过该处。这个时期路过樱花树下,必须同时留意脚边与头顶并全速前进,这点可谓莉莉安学生的常识。
当那些惹人嫌的小东西终于羽化成长之际,秋天便宣告来访,然后就必须每天过着得打扫大量落叶的日子。
花开后自然就面临结果的时期,但是当然也不可能结出可食用的樱桃,这么说来的话,虽然银杏树气味难闻,但是就可以捡拾银杏食用这点还比樱花树好呢。
不过,这只是人类自以为是的价值观罢了。
樱花什么也不知情,只是年复一年地迳自重复着盛开、雕谢、长出新芽、结果,然后叶枯落地的循环。
它们在此处已伫立了数十年之久。
比学园里的任何人度过了更长久的岁月,始终在此守护着莉莉安。
「是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自言自语着,就像一个月前抬头望向樱花树那样。
樱花已经大肆绽放,而姐姐也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曾几何时,我成为了高中部最高年级的学生。
我取下两年来已戴习惯的玫瑰念珠,将它绕了几圈后套在右手腕上。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不便才取下来的,只是如今姐姐已经毕业,我不希望自己仍然依依不舍,所以将它绑在手腕上刚好作为护身符。
花瓣在半空中盘旋,画出一道道弧线后飞落至我的眼前,我张开戴着玫瑰念珠的右手掌接住花瓣。
是要来安慰我,抑或只是嘲笑我软弱的内心?无论是何者,樱花都对我说了些什么。
「是啊。」
我点点头,让手掌上的圆形花瓣随风而去,刹那间,原本停在手中的小小花瓣便落入地面,随即与地面的花瓣塚化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
没错,那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经历过战争的樱花树,肯定曾目击过更多悲惨的事情,它们理应相当熟悉愁苦的眼泪。
难受的记忆以及悲哀的人们。
即便失去了挚爱的人,就我的情况而言,她们依然好好地活在某处。
有相遇就会有离别,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然而心中的微小空洞,还不至于大到无法自行修补。
吹来的微风摇动樱花树枝,毫不留情地卷落花瓣。我仰首望向天空并悄悄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感觉到飞散的花瓣洒落全身。
究竟我曾多少次盼望自己,能够幻化成天空、海洋或是树木等远离人类尘嚣的美丽景物?真叹息自己身为罪孽深重的「人类」,向大自然谢罪、祈求获得原谅,尽管逃避『活着』将会备受责难,然而这份情感却依旧无可自拔。
之所以会被栞吸引,是因为我发现了她内心的圣洁,只要待在她身边,在她的光芒照耀下,就会让我有活下去的意愿。
「白蔷薇学姐吗……?」
一到四月,如此称呼我的学生变多了,我却还没有习惯。一个月之前,这还是他人用来称呼姐姐的方式。
如果有心报恩的话,就去回报在其他人身上吧——姐姐是这么说的。然而,我能够做得到这一点吗?
答案是否定的,我不认为软弱的我有能力去带领学妹们。
如今我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瞧不起天真的同学们,倒不如说,现在的我相当羡慕她们。光是活下去就已经如此辛苦,但是她们却可以面无难色地去面对,因为她们互相拥有让自己愉快的力量。
我很明白我自己本身欠缺了某样东西,却没有具体的形式可以指出那究竟是什么。
风势逐渐转强,就连落到地面上的花瓣也被卷起,营造出一片白色世界。
尽管这里满布着花瓣,人类却依然是人类,而樱花也依旧是樱花,两者之间仍保持明确的界线。
或许就是这样的道理。
纵使栞和我都是人类,却无法合而为一,于是我们继续朝进化为一体的道路上前进。
眼泪始终流不出来。
悲伤的情绪不断累积,最后终于转为放弃。
风忽然间静止。
接着,我张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以外的某个人。
「啊……」
不知是哪一方发出的声音。
在距离不到两公尺的范围内,有一名浑身笼罩在花瓣之中的少女,亦同样睁大了眼睛望着我。
那一瞬间让我想起了栞,并不是认错人,只是单纯想起她而已。
对方是一名白皙的少女,长相并不艳丽,然而一头显出和缓波浪弧线的咖啡色长发,不禁让人联想到西洋古董洋娃娃。
是新生还是转学生?反正是未曾见过的人,不过我本来就不太会记得他人的外貌。
我对于这样的相遇总是很不知所措。
「你是……」
我话才出口又随即咽下。
似曾相识。
一种似曾相识的酸甜感朝我袭来。
遇见栞时也是这样。
栞在我们相遇之前就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但是我初次认识她却是在无人的教堂里,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
现在不就与当时的情形一样吗?追根究底地问着她的每一件事,最后还像跟踪狂一样紧盯着她,然后——
就此毁灭?
我当下不知该如何是好,试想若对方也像栞一样对我说声「平安」并露出圣洁的微笑,那我该怎么办?
是要跪在她的脚边,抑或逃走?
无论是哪一项,都无法在普通的精神状态下办到。
「抱歉,打扰了。」
没想到是对方先逃走,她垂下绯红的脸庞,朝校舍的方向跑走。
得救了,我内心这么想着并靠在樱花树干上呼出了气息。
「不要紧,那女孩是人类。」
我试着对自己低声开口,然后顿时感觉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心情。
我究竟在想什么啊?
2
我认识那个人。
不对,其实是只知道名字的程度而已。
她是白蔷薇学姐——佐藤圣。
入学典礼那天,我曾经耳闻同班同学们这么流传着——她拥有日本人少有的深邃五官,即便露出忧郁的表情也很性感。
当我就读国中部时,我们应该有一年的时间待在同一个校舍,不过我却对她的长相没有什么印象。
在莉莉安女子学园里,其实只有高中部才有学姐与学妹连结密切的独特传统。在这之前,由于都是义务教育的关系,所以都是与同学们一起处在教师与修女身边,以培育健全的身心为目标度过校园生活。尽管如此,学生们依然憧憬着姐妹制度,打从国中开始便十分向往高中部会发生的邂逅,并于私底下交换关于学姐们的资讯。
黄蔷薇学姐——鸟居江利子,领结的打法和飘逸的头发都十分地美丽,是个无论做什么事都能轻易完成的超人,却绝对不会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相信无论是谁都能理解她那冷淡表情下的美好。
红蔷薇学姐——水野蓉子,拥有成熟且舒服的待人处事态度,同时又具备行动力,是典型的班长类型,那份拥有完美协调的美丽,是任谁都模仿不来的魅力。
入学当时,按照点名簿顺序坐在自己旁边的同学,对上述的学姐知之甚详,因此我的周围充斥着这咨询。
「志摩子同学喜欢哪一位蔷薇学姐?」
有时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会令我吓一跳,不过我总是老实地回答:「不晓得。」
「是啊,无论哪一位都很棒嘛。」
同学们也总会好心地替我解释,这时我才初次意识到,原来和我同在这间教师里的大部分同学,都明白自己在意哪一位蔷薇学姐,像我这样不晓得哪一位才是蔷薇学姐的人,应该算是异类吧。
甚至也有区分自己属于哪一派的可爱派别存在。换言之,蔷薇学姐们就像是离自己很近的明星一样,毕竟是比自己高两个学年的学姐,在有些距离的情况之下,大家才得以天真地流传她们的事迹,就连已经缔结姐妹之约的学生们也一起加入这股热潮。对象是蔷薇学姐的话,做姐姐的似乎也不会因此而吃醋。
总而言之——
我就在不知道白蔷薇学姐还没有妹妹这些琐事的状况下,迎接「新生欢迎会」那一天的到来。
坐在我隔壁的同学,形容得果然相当贴切。当我看到在教堂里迎接新生的山百合会干部——红蔷薇学姐及黄蔷薇学姐,她们的容貌的确就像班上同学形容的一样,这让我不禁相当地佩服。
不过,唯有一人,唯有白蔷薇姐例外。
虽然如此,其实我对佐藤圣这个人并没有具体的印象……不,并不是如此。在我有所想像之前就已经看过她本人了,或许应该说我将她当成是其他人,后来发现并不是而觉得有些颓丧。
以稳重的表情站在那里的她,无疑就是在樱花雨中遇见的那个人。
但是不知为何,为新生戴上圣牌的她,模样与当时的形象不同,尽管脸上挂着微笑,却让人感到悲伤。它全身沐浴在樱花瓣下的那个时候,以静谧的眼神望着某处,清澈透明的表情的确让人觉得寂寞却不会令人衍生怜惜之意。
「志摩子同学。」
忽然有人从后面轻拍我的肩膀,让我怱地回过神。
「得快点跟上才行喔……」
同班同学小声地对我说,这时我才发现到自己前面已经空出可站两个人的空间了。
「是,对不起!」
我小跑步接上前方的队伍,我当然也同样以新生的身分,排队接受蔷薇学姐们致赠名为圣牌的金属制品。
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就算只有一瞬间,然而居然以「很悲伤」或是「很可怜」的想法看待比自己大的学姐,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当李班结束后,便轮到我念的桃班了。站在我们面前的是红蔷薇学姐,不过,我的视线却被旁边隔着黄蔷薇学姐的白蔷薇学姐吸引。
我渴望知道原因,虽然看着她的身影会觉得痛苦,却仍旧无法将我的视线拉开,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三位蔷薇学姐为每一位新生戴上圣牌,而在一旁协助她们的好像是她们的妹妹。
终于要轮到我了。
「愿圣母保佑你。」
红蔷薇学姐将圣牌挂到我的脖子上,就在那时,我感觉到白蔷薇学姐好象偷偷望了我这边一眼,是我多心了吗?
在新生欢迎会一星期后的某天放学时间,一年菊班岛津由乃同学来桃班教室拜访。
「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呢?今天应该没有委员会之类的活动吧?」
由乃同学微笑着向前跨出一步。
我曾一度与她在国中时同班过,对她的印象仅止于她有心脏方面的疾病,时常没来上课或早退而已,但是不只她,我对其他的同学也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是进入莉莉安就读之后,我对于和别人深入交往越来越感到棘手。
所以我完全想不出和我不特别要好的由乃同学,究竟找我有什么事。
「要去哪里呢?」
「蔷薇馆。」
「蔷薇——」
我没有将话说完。
蔷薇馆。
那是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学生会——山百合会本部所在之建筑物的名称,还有放学后,蔷薇学姐们好像会聚集在那里等等,这些资讯我是从坐在隔壁的同学那里得知的,不过对新生而言,要去那里似乎得跨越内心的重重犹豫,目前尚不曾听说有人实际前去拜访。
蔷薇馆位于高中部校舍之间的中庭里,是一栋古老的两层木造洋房,虽然不大却颇具威严地伫立于该处。
「可以擅自进入吗?」
看见由乃同学打开入口处的门,我赶紧如此问道。
「咦?嗯……」
由乃同学将手伸进水手领里,从胸前取出某样东西让我看了一眼。
「入学典礼那天,我成为了支仓令学姐的妹妹。」
那是一串漂亮地闪耀着绿色光泽的玫瑰念珠。
支仓令学姐是人称黄蔷薇花蕾的二年级学生,同时也是黄蔷薇学姐的妹妹。似乎是因为这样的关系,由乃同学才会在蔷薇馆进出,像我这样的人则完全不清楚这种事。
「有人表示想要见志摩子同学,所以在这里等你的到来。」
「是白蔷薇学姐吗……」
我这么问道。自从进入高中部这一个月以来,我与山百合会干部完全没有任何交集可言,记忆中也只有一件事有迹可寻,就是偶然在漫天飞舞的樱花瓣中与佐藤圣学姐相遇,仅此而已。
「不是。」
由乃同学说话的同时,踏上一进门后就出现在眼前的楼梯。
「等你的人是红蔷薇学姐她们。」
馆内装潢就像外观一样陈旧,一踏上阶梯,那似是快要腐朽的木头便嘎吱作响。
「为什么红蔷薇学姐要找我呢?」
「不晓得呢。」
由乃同学似乎也不清楚原因,只见她纳闷地往前走。
「会由我去找你过来,纯粹是因为我知道志摩子同学长什么样子而已。」
「这样啊……」
我不再继续追问并跟在由乃同学身后上楼。仔细想想,我并不觉得那位白蔷薇学姐会派人来找我,她如果有事的话应该会自己过来,虽然这种想法没有根据,我却不知为何就是这么认为。
由乃同学说是「红蔷薇学姐她们」,如果是有几名不认识我的学姐要和我谈话,那么会派由乃同学来找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由乃同学爬上二楼,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后,伸手敲敲面前咖啡色的门。
「我带藤堂志摩子同学过来了。」
「请进,辛苦了。」
房间里面传出温柔的回话声。
「请进。」
我依着开门的由乃同学指示,踏进了房内。
「我是藤堂志摩子。」
待我鞠躬打完招呼、抬起头后,两位学生从椅子上站起身欢迎我。
「不好意思,特地请你过来。」
「我们有些话想和你谈谈,请坐。」
她们边说边拉开椅子,有点强势地请我坐下,这个位置刚好与她们两人面对面。看来接下来要谈的内容恐怕不单纯。
「需要我们自我介绍吗?」
「不用了,没有关系。」
就连像我这样与他人关系淡薄的人也知道,她们可是高中部的名人——红蔷薇学姐与黄蔷薇学姐。
「那么,请恕我先行离开。」
由乃同学将盛有红茶的杯子放到我面前后,便离开了房间。
「好的,谢谢你,小由。」
「辛苦你啰。」
两位蔷薇学姐向即将离去的由乃同学道谢,等到由乃同学关上门离开后,她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令去社团活动了对不对?让她独自一人回去不要紧吗?」
「她说最近的状况还不错,春天似乎让她感觉比较舒适。」
看来她们似乎在担心由乃同学的健康状况。
「喔,这么说来她的脸色也较为红润了呢。」
对方同意似地点点头,正当我这么思考时,红蔷薇学姐忽然转向我问道:
「那么,你有姐姐吗?」
「啊……」
就立场而言,她自然是在询问我,尽管明白这一点,然而这个唐突的问题还是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有没有姐姐这个问题应该很简单吧?」
黄蔷薇学姐笑着追问道。
「没、没有……」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跟你说明一下,我们指的可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姐喔。」
「我明白。」
不管是不是亲生都一样,无论是姐妹制度下的姐姐,或着是同样父母所生的姐姐,两者我都没有。
「这样啊……」
「听到这个答案我就放心了。」
究竟是放心什么呢?红蔷薇举姐与黄蔷薇学姐没有多理会我,迳自对着彼此微笑。
「那么藤堂志摩子学妹,我们就切入正题吧。」
「好的。」
我带着些许紧张的情绪坐在椅子上,等待她们说出下一句话。
「请你来没有别的原因,事实上,我们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拜托我?」
即便说是拜托,不知为何,我意识到一股就算听完了,最后如果不答应的话是不会让我回去的压力。虽然做这种比喻不大符合高中生,但是现在就好像是要谈论机密之类的事情。
可是——
「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协助山百合会呢?」
「咦!?」
我惊叫出声后望向两位蔷薇学姐,红蔷薇学姐的「请托」实在太笼统了,根本不足以用来判断是否能接受。
「对了,应该要说明一下。」
红蔷薇学姐似乎看穿我的想法,于是开口表示:
「就如同你所知道的,山百合会是以被称为蔷薇的三名学生为中心来进行活动的学生会,不过你应该不难想像,只有三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对吧?所以我们找来自己的妹妹当助手。这个部分你明白吗?」
「就是所谓的花蕾?」
由乃同学的姐姐——支仓令学姐便是这个身分,还有,我记得小笠原祥子学姐同样也被称为花蕾。
「很好。」
「进行得很快呢。」
两位蔷薇互相看着对方满意地点头。
「无论是我或黄蔷薇学姐都有很可靠的妹妹,可惜的是,唯独白蔷薇学姐没有妹妹。」
「没有妹妹……」
我为了理解这段话,再度将红蔷薇学姐的话复诵一遍,依稀记得好像曾经从同班同学那里听过却又不是很有印象,唯一确定的是,的确听过蔷薇学姐中有一人没有妹妹的传言。
「没错,她没有妹妹,但是这部分与我们要谈论的主题无关,所以不用太去深究也没关系。实际的状况是,我们的确人手不足。志摩子学妹之前有没有参加新生欢迎会?」
「有的。」
其实当时帮我挂上圣牌的就是红蔷薇学姐,然而在面对大批新生的状况下,不记得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也只有那么一次面对面而已,一般而言,不太可能就此记得对方。
「那时,白蔷薇学姐没有可以协助她的学妹,不得已只好找她的同班同学来帮忙。」
这位同学是因为她们约定好下不为例才答应。蔷薇学姐们表示,由于三年级学生即将面临毕业后要选择升学或就业而会相当忙碌,所以要再拜托白蔷薇学姐的同学恐怕也不容易。
「现在连小由也进来协助我们,不过她是黄蔷薇花蕾的妹妹,也无法担任白蔷薇学姐的助手。」
「唉呀,当然也可以跨越蔷薇颜色互相合作,只是小由身体虚弱,不能让她太劳累。」
两人继续说明。总之,她们的想法似乎就是希望从无事一身轻的一年级学生之中,挑选出可以协助学生会工作的人。
「我明白两位的意思了,不过,为什么会找我呢?」
「这要恭喜你,因为你是从全一年级学生里面,经过公平公正的抽选出线的。」
黄蔷薇学姐双手一摊如此说道。
「……真的吗?」
「志摩子学妹,劝你在路上要小心强迫推销的人比较好喔。」
红蔷薇学姐以同情的目光看着我,我不禁反问:「咦……这个意思是……?」
「当然是骗你的。」
当黄蔷薇学姐说完话吐着舌头时——
「你们在做什么!」
那扇咖啡色的门从另一头发出了声响,然后被粗鲁地打开,完全无法想像与先前由乃同学静静关上的是同一扇门。
而一脸骇人表情站在那里的,正是白蔷薇学姐——佐藤圣。
3
「你们在做什么?」
我一踏入房间里,气氛便瞬间为之凝结,不过我那两位朋友,蓉子和江利子马上又回复原状,露出笑容并耸耸肩。
「你指什么事情?」
「对啊,什么事?」
面对盛怒的人还能满不在乎,真是不可爱。
「不是说今天放学后的聚会『有事情所以暂停』吗?」
我反手将门关上,不让我发泄几句是无法平息怒火的。
原来好心在中午休息时间前来通知我,只是为了排除碍事者的策略。
「聚会的确是暂停了,我和江利子是为了个人私事才留在这里的。」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你究竟是哪里看不惯了?」
「全部都看不惯!」
我顶回江利子的话后走到桌子旁边。
全部都看不惯。
包括瞒着我偷偷把一年级学生找来,打算进行一些事情这点。还有那名一年级学生是藤堂志摩子这点也是。
「那我先请问两位,为何这位客人会出现在这里呢?」
虽然我提醒自己要尽可能冷静,语尾仍旧流露出止不住的怒气。
「客人?啊,是指藤堂志摩子学妹吗?」
蓉子装糊涂地喃喃自语着,明明只要指出别人的名字就好,却还故意讲得让我听见,更是让人火大。
「我们是想请问藤堂志摩子学妹是否愿意帮忙山百合会。」
「……你说什么?」
江利子拉开志摩子旁边的椅子,试图想让我坐下,然而愤怒已经达到顶点的我,依旧站着大吼出声:
「可不可以拜托你别再多管闲事了!?」
我的声音似乎此想像中来得更大声,可以想见房内应该充斥着我的声音。
等我的叫喊所造成的回音总算完全消失之后,蓉子才冷冷地说:
「这哪里算是多管闲事了?这件事应该与你无关吧?」
这位采取冷静态度与我对抗的友人,此时在我眼中实在是令人厌恶至极。
「怎么可能没关系!」
我焦躁地怒吼回去。
「为何你会这么认为呢?」
蓉子依然坐着,双手交握置于桌面并抬头看着我。曾经多次目睹过我与蓉子起争执的江利子,此时绝对不会冒出来插话。至于不习惯这种场合的志摩子,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不安地保持沉默坐在原位。
「为何你会这么认为?」
蓉子再一次问我,她以为这么做就可以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吗?
「前几天我不小心在你面前提出一个一年级学妹的名字,结果那个人却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叫来蔷薇馆,我怎么可能认为这是巧合!」
「不小心啊……」
蓉子闻言冷笑了一下。
「现在你才是不小心说溜嘴吧。」
我一听到这句话便深觉不妙,可惜为时以晚。曾经一度丧失所有、又在这几个月内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的自尊心,这回再度出现了裂痕,这一瞬间,我开始盘算起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伤害降到最低,只要能降到最低的话,就能保住自尊了。
「出去。」
我命令志摩子。
「什么?」
「就是你,没听到吗?请你立刻离开这间房间。」
「可是……」
面对不知所措的志摩子,我以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呐喊:「拜托你行不行,请你出去!」
「就照她说的吧。」
既然蓉子也这么说了,江利子点头后便带着志摩子离去。直到听见门关上、两人走下楼梯的声音之后,我才总算冷静下来。
「……得救了。」
我由衷感谢蓉子让志摩子远离这间房间,幸好能在她尚未见到我失态的情况下结束。不可思议的是,我就不在意让蓉子看到这一面,或许是因为她早已见过我过去一度被伤害到体无完肤时模样,我内心已明白这部分是不可能修复了。
「她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我怎么知道。」
我为了让情绪冷静下来,连忙打开水笼头洗脸。
我压根儿就没有思考过志摩子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只想避免蓉子在志摩子面前戳破我的思绪,因为无论内容是什么,蓉子会说出口的话,对我而言多半都是正确答案。
「你刚才说我说溜嘴了对吧?」
我转身过来询问,蓉子应声点点头。
「说溜嘴的意思是指说了不该说的事情,你自己也承认了。既然如此,为何你不能说出这位一年级学妹的名字呢?那应该是因为在你心中,她与其他一年级学生不同吧?」
果然,我不禁失笑,蓉子总是能够正确分析我的想法。
我关上不断流出水的水笼头,明明心想再这样对话下去也只会闹得不高兴,希望能就此打住,然而愤怒的情绪就是无法压下,让我忍不住又返回蓉子身边反驳她。
「就算是这样好了,你们又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什么?」
蓉子一边问一边将手帕递给我,但是我拒绝了,甩着脸和手上的水珠逼问着蓉子。
「就算我对藤堂志摩子抱有特别的情感,你们也没有理由把她拉进山百合会吧?」
「这我们也知道,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我的右手在一时冲动之下举起,如果就这么挥下来的话,从这个角度必定会直接打在蓉子的脸上。
我想她绝对闪得开的,可是蓉子并没有躲开,而我也同样打不下去,手掌就在快要碰上这位友人的脸颊之际便停住了。
我们静默了一段时间并互相注视着对方,在彼此毫不闪躲的视线之下,结果是我先躲开了视线。
「拜托你们不要自作主张啦。」
我双手紧握并转过身背对蓉子,结果蓉子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
「圣。」
蓉子的手很温暖,然而无法去触碰她的手、甚至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的我,实在是个畏缩的懦弱者。
「有件事,我直到现在依旧深感后悔。」
蓉子开口说道,手依旧搭在我的肩榜上。
「就是你和栞同学的事。」
我的身体顿时对「栞」这个字眼有了反应,猛然转身将蓉子的手弹开,退后好几步并将手放在桌上。
「别提到栞!」
或许忘了比较好,然而却又不想忘记。同时她也是我无法忘怀的人。久保栞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就有如十字架。
「不,就让我说吧,我当然知道程度远不及你,但就连我也受伤了。虽然被你说成是多管闲事,但那时如果我再好事一点就好了。这么一来,或许你与栞同学就可以成为一对幸福的姐妹,我直到现在依然这么认为。」
「什么姐妹!」
我对此嗤之以鼻,蓉子真是个天真的好人,她说的话和一年前所说的一模一样。
「就算是姐妹,也有各式各样的形式。无论你当初和栞同学以什么形式结束彼此的关系,至少也能在这三年高中生活中制造许多愉快的回忆,所以……」
「所以怎么样?」
我笑着瞪视蓉子的脸庞,我想,此时的我一定露出了非常坏心的表情。
「你想找藤堂志摩子来,好让我和她扮成一对当初和栞无法做到的姐妹?」
「不是这样的。」
蓉子也以瞪视的表情对我说道。
「我可以体会你不想要有妹妹的心情,所以我认为你还没有妹妹也无所谓。我没有必要非得知道在你之后会是谁被称作白蔷薇学姐,我在乎的人是你,我绝不会去做任何让你觉得有负担的事。」
「你不是做了吗?你把藤堂志摩子拉进来不是吗?」
「嗯,是啊,可是……」
「可是?」
我反问她,随着我们的对话,我稍微冷静下来了。
「老实说,我被吓到了。」
蓉子小声地说着。
「被什么吓到?」
「就是当你提到藤堂志摩子的时候,你露出了当时初次提到久保栞这个名字时相同的表情。我还想你是否将她当成是栞的分身了呢,我只希望你能再和别人多一点交流。」
「交流吗?」
我对栞以外的人别无所求,虽然我很感激已经毕业的姐姐,然而那却也不是我主动成为她妹妹的,我的身边已经有蓉子、江利子还有她们的妹妹了,究竟是否还有必要去构筑起更多的人际关系?
蓉子低下头接着说:
「事实上,当我看到志摩子学妹时吓了一跳。」
「……她和栞一点也不像。」
我抢先一步予以否定,没想到,我会被认定是将这两人比做同一人。
「当然,我也不觉得你在志摩子学妹身上有看见栞同学的影子。」
蓉子察觉了我的心情,于是这么补充。
「那么是怎么回事?」
「那孩子很像你。」
「像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志摩子和我究竟有什么共通点?不过,如果蓉子这样感觉的话,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
在樱花停止飞扬的染井吉野樱林下,我与志摩子相会了,那时我看着她,确实就像是望着镜中的自己一般。
她那时候在做些什么呢?而我为何会到那里去呢?
「先别讨论是哪里像,不然这次我可能真的要被你打了。」
蓉子边说边开始整理准备离去,这样是表示对话结束了?还是她判断出就算对话继续下去也只会让事态恶化而已?她默默地收拾好刚才所使用的茶杯并擦拭桌子,互相说清楚想说的话之后,的确需要给人一点思考的时间。
「就是与我的弱点很相似吧……」
或许是想要留住蓉子,我询问将江利子的书包和自己的随身物品一同抱起的蓉子。
「嗯。」
蓉子在咖啡色门前转过头来回答。
「不过,我连你软弱的那一部分也喜欢喔。」
「我则是最讨厌你坚强的那部分了。」
「我知道。」
蓉子带着自嘲的笑容打开门。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喜欢。」
4
「请问……就这样丢下她们不要紧吗?」
我询问和我一同离开房间的黄蔷薇学姐。
「不要紧、不要紧,假如出面周旋的话,事情反而会愈演愈烈的。不干涉她们,让她们自己去争执才是解决的捷径。」
「喔……」
尽管如此,一想到原因可能出在自己身上,多少觉得自己也该负点责任,白蔷薇学姐是因为为我出现在房间里才责备红蔷薇学姐的。
「你叫做……志摩子学妹?让你吓到了吧?」
「是的……啊,不会。」
我连忙摇头,但是从黄蔷薇学姐的表情看来,无论我如何回答都没有差别。
我们走出蔷薇馆后并肩走在走廊上,进入高中部的这一个月以来已经熟悉校舍了,就算不送我也没关系,不过黄蔷薇学姐依然和我一同前进,是为了彻底执行不干涉主义吗?现在蔷薇馆的二楼,就只剩下红蔷薇学姐与白蔷薇学姐而已。
「你好安静喔,还是因为我是三年级的关系?」
「就算和同年级的人在一起,我也差不多是这样……」
「这样啊?」
黄蔷薇学姐偏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当来到楼梯口时,我问黄蔷薇学姐。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要是就在这里告别的话,我会有种被关在迷宫里的危机感,那并不是指在校内迷路,而是感觉将会无法脱离人们感情交错而成的场所。
「该怎么做?是指帮忙的事吗……照你的意思去做就可以了。」
「照我的意思?」
「啊,对不起,并不是放任不管喔。只是蓉子……不对,红蔷薇学姐她的确是为了白蔷薇学姐而想要利用你的,不过这毕竟和你没有关系,所以当然也没有必要遵从,只要按照你高兴的方式去做就可以了,就算拒绝也没有关系。」
「可是……」
「就这样结束的话,回想起来会有疙瘩?」
「……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们在校舍前面的走廊上,肩并肩靠着墙壁。
从对话中,我好像了解到黄蔷薇学姐似乎不像红蔷薇学姐那么想要干涉白蔷薇学姐的事情。真要说的话,她是站在中立的立场观望,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似乎可以看清楚其他两人。
「小由说,志摩子学妹有在参加委员会的活动啊?」
黄蔷薇学姐像是要转换气氛般开始询问我的事情。
「是的。」
「什么委员会?」
「环境整备委员会。」
「——很像你的作风耶,非常像。」
黄蔷薇学姐似乎笑出声来,她环抱着双臂并望着自己的室内鞋脚尖。
「你也想住在全人类都消失的乐园吗?」
「什么?」
「我的朋友里也有一个这样的人喔。」
她自走廊上的窗口望向天空。那时我想起了白蔷薇学姐,我似乎在瞬间看到了于漫天樱花飞雪中,闭起双眼仰首天际的白蔷薇学姐。虽然并不是实际以肉眼看见,但是就好像看到幻影一样。
「你可以先不管红蔷薇学姐的盘算。」
黄蔷薇学姐将她那头用发圈固定好的头发往后拨。
「志摩子学妹会排斥协助学生会的工作吗?」
「不会。」
我小声予以否定,但是若她问我「那么你想做吗?」的话,我一定会回答「不想」。
我心想,黄蔷薇学姐应该会对我说,要是不排斥就接受吧,我早就已经习惯这种形式的对话了。
从我小时候开始就时常陷入这种局面,诸如班长或是班级干部,还有负责人等等的,我并不记得我有自愿要担任,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处于代表的立场,如果排斥的话,拒绝不就好了,但是实际上却又没有排斥到想拒绝的地步,看着他人表现出显而易见的「排斥」,只好自己接受——像这样的情形,到目前为止究竟发生过多少次了呢?然而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方法可以测量出一个人排斥的程度。
「志摩子学妹,请再来蔷薇馆吧,下次一定可以愉快地招待你。」
黄蔷薇学姐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凝视着我犹豫的脸。
「看起来你好像无法自己决定,这样不行喔。请好好看清楚我们的情形,再由自己来到断,答覆可以慢慢来没关系。」
黄蔷薇学姐并没有说「那就接受吧」,她依然保持一贯的态度要我自己决定。这个要求,或许比强迫将工作推给我还要来得严酷。
「可是,晚一点再回覆也可以吗?」
「不立刻划清黑白就无法平静下来吗?你果然是个很认真的人呢。」
或许是我烦恼的模样看来很有趣,黄蔷薇学姐不禁露出浅笑。
「可是若还没弄清楚自己的立场就再去蔷薇馆的话,或许会让白蔷薇学姐觉得碍眼。」
「说不定是吧,可是只要待在这所学校,你们都有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碰面。在这种情况下,你也无法逃避,不是吗?」
「在这种情况下……」
我心想,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姑且不论是好是坏,既然已经与山百合会的核心干部有所牵连,事到如今更是无法撇清。即便白蔷薇学姐觉得我碍眼,那么我也无可奈何。对我而言,当然没有为了白蔷薇学姐而让自己从莉莉安消失这个选项。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无须去在意白蔷薇学姐或是其他人,只要考虑自己就可以了。」
「我自己吗?」
我在这里做什么——我是这么想的。
当初相遇时将我俩包围的那阵樱花飞雪,早就已经回归大地。
「没错,还有就算不分出黑白也无所谓,反正白蔷薇学姐她是灰色的。」
「什么?」
「我的意思是她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定位。」
黄蔷薇学姐轻抚着我的头发,像在说悄悄话似地压低声音。
5
「我好像看见『轻浮』穿着制服走在路上呢!」
我听到不悦的口吻而转过身一看,站在身后的果然是蓉子。
「什么?」
「『什么』?」
蓉子边说边将视线移向我面前的团体,面对中庭的一楼走廊上,有六名穿着崭新制服的学妹整齐地排成一列。
「不、不好意思。」
或许是蓉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关系,其中一名学生面红耳赤地按着领结跑走了,结果剩下的其他学生也像是小蜘蛛般纷纷散开来。
「你在做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进行晨间问候罢了。『平安,白蔷薇学姐』、『平安,天使们』……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是晨间问候,有必要松开人家的领结吗?」
「喔……」
「喔什么?」
「那有什么关系,如果领结没打好。纠正对方本来就是做学姐的义务。结果对方还表示『是否可以帮我打呢?』,她还真是个积极的女孩。」
我望着三三两两跑走的学生们,其中那位「积极的女孩」消失在某间教室里。
「所以就趁机帮所有人打领结?」
「因为只帮一个人打不公平吧。」
「会注意到平等这点……真不像是你的作风。」
「你想吵架吗?不然我也帮蓉子重打领结吧。」
我一伸出手,蓉子连忙往后退一步。
「别这样,我可不想陪你演闹剧。」
「闹剧?」
我反问道。
「不是吗?」
蓉子朝中庭挪挪下巴。
「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何打算,不过为了与她保持距离,才故意做出这种轻浮演出的话未免太傻了。」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志摩子就在那里好像是在进行委员会还是什么的活动,她穿着体育服蹲在花圃旁边,似乎正在整修围栏。
我早就知道志摩子在那里了。
这时,我们的眼神对上,当我看到志摩子清澈的眼眸后,一时之间竟顿生后悔。
我想将眼神移开,希望在移开之后可以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志摩子就如同我所预想般直盯着我,在这新叶萌芽的季节,她的眼神宛如责备我般闪烁着光芒。
「别再自掘坟墓了,白蔷薇学姐。」
蓉子摇摇我的肩膀小声说道。
志摩子注意到我身旁的蓉子后向她打招呼,蓉子也对她挥手。在我心中冻结的时间,又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
接着,志摩子转过身背对我们继续她手上的工作,我则在走廊上前进,一直走到看不见中庭为止。
得救了……
我由衷感谢蓉子,虽然不甘心,但是我想自己这一辈子大概都无法胜过蓉子。
放学后,志摩子终于来到蔷薇馆。
「平安。」
一看到是我前来迎接,她好像有些惊吓,手放在门把上当场呆立在原地。
「有事找红蔷薇学姐?」
「是……不是的,只要是蔷薇学姐都可以。」
「她们应该不久就会到了,进来吧。」
目前只有我在二楼的房间里,那是第一次被蓉子骗了,现在再怎么着急也没用。总之只有把志摩子请进来、好好招待她,然后祈祷她赶快回去。
「要喝日本茶?红茶?还是咖啡?」
「啊,都可以。」
「很可惜,本日『都可以』已经没有了。」
不知为何,从我口中说出来的话总是显得如此别扭,虽然她没有错,但是昨天与蓉子的对话还像尘埃一般残留在这个房间某处,再加上今天早上被她瞧见了自己的丑态,这实在令我无法坦然面对她,我的内心根本还像个胆小鬼。
「那么,我喝和白蔷薇学姐一样的茶就好。」
志摩子并没有在意学姐的坏心眼,依然平静地应对。
「这是即溶黑咖啡喔。」
「我喝那个就可以了。」
不知她是厉害还是单纯迟钝而已,不过像这样有胆识也好,我一边反问自己这样哪里好,一边将咖啡粉放进空杯子里后再注入热水。我随手抓了个杯子来用,尔后又想起这是姐姐很喜欢的杯子。
「请用。」
我将奶精与糖包递给志摩子,她看起来不像是习惯暍黑咖啡的人,会这么做只是出于人情世故罢了。
「不好意思。」
志摩子鞠躬道谢后坐到我放有杯子的位置,我也跟着坐在她正对面的位置。
志摩子的内心其实很刚硬,与那柔弱的外表不符,她没有加奶精与糖包便喝下咖啡,尽管她努力不让表情出现变化,但是很明显是在逞强。
仔细想想,现在的她就像是闯进敌阵之中,应该比我还紧张好几倍,甚至是感受到压力才对。
「你是来帮忙的?」
我暂且抛开围绕咖啡打转的思绪,直接向她切入正题。蓉子与江利子还没到,再加上花蕾们与小由也都没有过来,现在的情形正好适合谈话。
「白蔷薇学姐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强行过来的。」
「这和我没有关系吧。」
「……黄蔷薇学姐也是这么说。」
志摩子低下头苦笑。原来她也会有这种表情,我让自己放松心情端详着她的脸,仔细一想,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样好好地说话。
「如果我说可以的话,你就会在蔷薇馆活动对吧。」
「是的。」
「那么我先告诉你,这可不等于你就是我妹妹喔。」
明知这样会伤害对方,我还是说出口了。过去因为人手不足而找人帮忙时,一直都是维持这样的心情,刚开始是因为学妹比较好找,所以都是找令或祥子的同班同学,但是因此而误解为是准备成为我妹妹的人也不在少数,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勉强去拜托我的同班同学。
「我明白,如果这代表我将成为白蔷薇学姐的妹妹,我就不会接受了。」
志摩子毫不犹豫地抬起头这么表示。
「你分得可真清楚。」
「啊,对不起。」
明明不是她拒绝了我的要求,但是志摩子的「对不起」却奇妙地牵动了我的内心。
「那是为何?藤堂志摩子学妹只是单纯以协助者的身分为山百合会尽心尽力?为什么?」
我为何总是得用这种扫兴的语气讲话?然而,志摩子依然一派认真地回答。
「因为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这个地方却还是需要我。」
我忽然想起来了。
我喜欢圣的脸,所以请待在我身边。
当初是姐姐这么说才让我成为蔷薇馆的常驻者。那时的我回答「如果你喜欢像我这样的脸的话,那好。」接着握住姐姐伸出的手。
无论是谁,都希望能被别人需要。
即便我和大部分的同班同学都处不来,也想试着相信在某处会有和我心意相通的人。无论是长相还是什么都好,被别人表示喜欢就能让我得以被拯救。
「好吧。」
我站起身并拿起书包。
「就请你协助山百合会。」
对话结束了,我丢下志摩子离开二楼的房间。
「首先请你把杯子洗干净吧。」
我无法直视志摩子。
因为志摩子就是我。
秋之羁绊
1
自从那天之后,志摩子便开始过来帮忙。
可是像我们平时悠闲谈天的茶会,她当然没有积极地参与。
她并非会由自己跨出一步的人,真的需要人手的话,只要小由或是祥子她们找她,她便会前来帮忙,或许应该说她与我们之间划了一条界线。总而言之,志摩子保持着自己与花蕾们以及其妹妹不同的姿态与山百合会来往。
六月——
在五月玛莉亚祭的新生欢迎会之后,山百合会就没有正式的活动得举办,至于秋天的例行运动会和学园祭则还在准备期间,目前是进入较为空闲的阶段。
「既然这样,为何还要强拉志摩子进来?」
某一天的午休时间,我质问着蓉子,我们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待在蔷薇馆里了。
「不为什么。」
蓉子干脆地闪避了这个问题。
「志摩子并非任何人的妹妹,没有必要每件事都要她从筹划会议就开始参与吧。」
人手不足时,不得已所找来的帮手——蓉子是因为这样将志摩子揽进蔷薇馆,这就是她的权宜之计。
「不过,从现在的状况看来,学园祭势必需要志摩子的帮忙,既然如此,早一点让她加入的话肯定比较好。啊,对了,她也要帮忙花寺学院的文化祭喔,因为我那令人伤脑筋的妹妹,任性地说她完全不想参与男校相关活动,这让我们更加需要志摩子学妹的协助。」
蓉子的主张的确有其正当性,但是我不由得怀疑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动机。
「圣,或者是你可以改善『现状』吗?」
现状……指的是身为白蔷薇学姐的我却没有妹妹这点,没有确实尽到责任的人没有权利说话,这么说也是,如果我有妹妹就不需拜托志摩子了。
「蓉子,你的性格真的很糟糕耶。」
「因为朋友性格乖僻的关系,不得已才只好这样罗。」
蓉子的嘴巴真的很坏,明明对其他人都很好,却唯独对我说话很不留情。或许我们在对待外人很好这部分很相似。
就这点看来,祥子也有表里不一的一面,令则是几近傻气的正直,内在就与外在一样。
小由则是从外表看不出来,其实似乎是外柔内刚的个性。
那么志摩子呢——我试着思考,却想不出来。我发现自己在窥觑她的内心之前,甚至连她的外表都没有好好正视过。
「她做得很好喔。」
「她?」
我反问道,然后望向她所指的窗外下方,志摩子正好经过窗外,不晓得她是担任值日生还是正在进行委员会的工作,只见她抱着一叠影印纸穿过中庭。
「虽然我也曾想过让她成为你的妹妹,可是这是两回事,山百合会没有她太可惜了。」
「什么意思?」
「你不认为她有一天会被学生称为蔷薇学姐吗……失去她的话,对山百合会将会是一大损失。」
听见山百合会的损失,我不禁苦笑,蓉子真是辛苦,甚至还担心自己毕业后的事情。
「你已经放弃让她成为我妹妹这条路了?」
「也不能说是放弃——」
待志摩子的身影消失在校舍里之后。蓉子将窗户关上与我面对面。
「方法可以有很多种。」
「很多种啊。」
该不会是要在明年二月举办的选举上推派她吧?我没有作为花蕾的妹妹,例年来的学生会委员选举是以是否接受花蕾升任为蔷薇学姐之投票形式举行。如此一来,关于白蔷薇学姐的职位,很有可能会引发一场激烈的选举战。
如此一来,志摩子会做何打算呢?若是她要勉强自己去战斗,总觉得有点可怜。
(可怜?)
这种情感真是不可思议,我居然会担心志摩子。
我的确很在乎志摩子,虽然也可以说是我被她吸引,但是我并不想以这么简单的说法表示我对她的感觉。
至少,我对志摩子的感情,和过去对栞倾注的情感完全不同。
比方说,她们有几项共同点,两人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长头发,而且长得清秀又漂亮,但是我不可能因为这样就被她吸引。
我渴望能拥有栞的一切,同时也期望自己可以付出,当领悟到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时,也可以说两人的关系就此结束了。是栞先注意到这一点的,于是我们两人为了继续活下去而不得不接受分开的事实。
如今想来,栞对我来说就像是天使一样,身为人类的我,要将她强行留在这块土地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从这一点来看,志摩子就是人类。
我拉开一点距离注视着她。
我们俩的关系只要这样就够了。
不知何时,我的心情开始逐渐好转。
2
志摩子。
这样的称呼,让我觉得很舒服。
不是志摩子同学或小志,单纯只是「志摩子」。
蔷薇馆里,除了同年级的由乃同学以外,每个人都称呼我为「志摩子」。
最早开始称呼我为「志摩子」的人,是白蔷薇学姐。
虽然被红蔷薇学姐挖苦「人家又不是你的妹妹,怎么能省去称谓」,白蔷薇学姐于是有点闷闷不乐地回答「既然如此,那大家都这么喊她不就好了」,这就是事情的由来,当祥子学姐听从建议以这样的方式唤我之后,大家也都跟进了。
在同一个团体里头,多半都会按照既定法则决定该如何称呼一个人。因为如果大家都照自己的意思随意叫唤的话,便会导致混乱。
譬如由乃同学,学姐称她为「小由」,同年级则称她为「由乃同学」,而唤她「由乃」的,就只有身为姐姐的令学姐一人。
如果称呼我时也加上「同学」或用昵称的话,我的身分大概就只能维持在客人的阶段。
大家叫我「志摩子」,就好像她们都把我当成妹妹一般疼爱,我也得以坦率地接受,即便我并没有特定的「姐姐」。
我很喜欢待在蔷薇馆的时间。
也喜欢山百合会的干部,还有被称为「蔷薇家族」的每一位成员。
因此,有时我会忘记自身的立场而自然地融入她们的圈子,因为那是一个令人感到十分舒适,温柔的空间。
对于白蔷薇学姐的印象,至此也有些改变。她神秘、令人畏惧、轻浮却又温柔。尽管如此,有一点是依旧不变的,就是她始终是我在意的人。
无论我在做些什么,只要转过头看见白蔷薇学姐的身影,就算她没有看我或以不高兴的眼神望着我,任何时候都能让我感觉安心。
为什么,她会让我得以沉静下来呢?
如果比喻的话,就像是同伴一样,只要她在那里就能让我安心,我并不是孤独一人,白蔷薇学姐赋予了我这份安心感。
夏天开始之际,某天我在放学后的中庭看到白蔷薇学姐。
她正在喂猫咪吃饲料,一脸愉快地望着猫咪吃东西的模样。
「您喜欢猫咪吗?」
我在她背后轻轻地问。虽然要主动向白蔷薇学姐攀谈需要相当程度的勇气,但是我仍旧忍不住想和她说话。
「嗯,喜欢,不过我几乎喜欢所有的动物。」
「像蛇或蚯蚓也是?」
「对啊。」
白蔷薇学姐用食指搔着猫咪的头,猫咪很舒服似地自喉咙发出呼噜声。
「只要我们约定好不侵犯对方的领域,应该就可以共存吧。」
「共存……」
「嗯。」
这只黑色的野猫看来已经不是幼猫了,可是感觉上也还不算成猫,身上有好几处掉毛的地方,上面还有刚复原的伤痕,看来颇令人心痛。
「那些袭击这孩子的乌鸦,应该也有理由吧,或许是它们的孩子肚子饿了。」
并没有哪一边是坏蛋,只是生物的种类不同罢了,白蔷薇学姐兀自喃喃自语着。
「纵使我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美好的事物,必须杀害他者或被杀害才能保持平衡,然而或许我的想法很任性,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看到它们互相伤害的场面。」
我在心里想着,白蔷薇学姐爱的「几乎所有的动物」里,是否包括了人类呢,有时她凝视着窗外的绿荫时,那种温柔的眼神,让人感受到她对距离人类最遥远的景物有所幢憬。
顿时,我有种只因为自己是人类,便遭到白蔷薇学姐拒绝的感觉。
「您打算怎么处置这只猫咪呢?」
虽然猫咪看来有点神经紧绷,不过当我伸出手时,它并没有逃跑,还让我抚摸它的背。
没有特别要做什么处置,反正像它这样全身是伤,也无法卖给三味线的店家。
——白蔷薇学姐开了一个不怎么样的玩笑。
「可是您不是喂它吃饲料吗?」
「不能喂它吃饲料吗?」
「并不是不行……」
我虽然不晓得自己想说什么,但是就是想要和白蔷薇学姐说些话。
「习惯让人喂食的话,它会无法在自然界生存下去。」
「说的也是。」
「暑假要怎么办?寒冷的寒假也是,还有,在猫咪活着的这十年、二十年,您也无法一直留在这个学围里,不是吗?」
我是否将猫咪当作自己了呢?一想到猫咪如忠犬般痴痴地等待已经毕业的白蔷薇学姐,泪水就不禁就浮现眼眶。
「因为一时的同情而帮助对方反而是种残忍,不是吗?」
不对,就算是我,也不认为猫咪应该被乌鸦吃掉。
「说到痛处了。」
白蔷薇学姐眯起眼睛,我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于是闪避她的视线并用手背擦拭一眼睛下方。
「也对,就像志摩子说的,或许我做了残忍的事,但这只猫咪还是个孩子而已,伤口也才刚愈合没多久。有时像这样给它一些点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白蔷薇学姐表示,这只猫咪或许也会去狩猎并且变得独当一面,到了那时候,她应该就可以以平常心放手了。
这样真的好吗?这只猫咪必定一辈子都会记得白蔷薇学姐温暖的手,就像它不会忘记那干干脆脆、有如饼干般的饲料味道一样。
「相遇与离别是一体两面不是吗?离别总有一天会到来,因为害怕分离而不去接触其他事物,岂不就太无趣了吗……志摩子,像我啊……」
白蔷薇学姐的左手放到右手的袖口上。
「很感谢已经毕业的姐姐,她尽可能地对我投注所有的疼爱,我也从未怨恨过她抛下我。
在少了姐姐的学园里,我总算是走过来了喔。」
我隐约可以从她的夏季制服袖口看到某样东西,那似乎是玫瑰念珠。
3
那时的我,或许并不是对着任何人说,只是想说给自己听而已。
「能厮守终生、白头偕老这种事,可以说是奇迹吧。」
我不晓得这句话听在志摩子耳里会是什么感受。
暑假很快就来临。
这个夏天,我就像普通学生一样度过了漫长的假期,因为无须烦恼升学考试的事情,也就没有去参加暑期辅导。
我接到邀请和蓉子一起到祥子家玩,或者一个人去看午夜场电影,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写写作业。
然而——
或许是因为志摩子的话有些刺痛了我的心,我也曾几度拿着猫饲料前来高中部校舍的中庭。猫咪偶而会在,但是大部分时侯都不知去向,遍寻不着它的身影。
我在校舍附近淋不到雨的地方,倒了一点点干粮后离去,由于下次再去的时候饲料已经不见了,这让我得以解释成猫咪还活着并吃掉了饲料,就算我的饲料变成其他动物的食物,那倒也无所谓。
暑假结束后,大约在运动会前后的那段时间,我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传闻。
志摩子要成为祥子的妹妹。
「这是怎么回事?」
我趁着午休时间到祥子的班上追问,没想到祥子却以令人生气的冷静态度盯着我。
「我为什么非得受到白蔷薇学姐的责难不可呢?」
「什么?」
「我决定妹妹这件事,应该不至于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我在心中老实地感叹,真不亏为蓉子的妹妹,竟然能够以如此凛然的态度与高年级的学姐争论。
白蔷薇学姐和红蔷薇花蕾正相互争执,大概是很难得看见这么有趣的场景吧,身旁的围观者逐渐增多了。
然而——
「你是认真邀请志摩子成为你的妹妹?」
「是的。」
此时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在意周遭的目光。不对,其实只有我没有,祥子只是无视她们而已。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注意着藤堂志摩子,我认为她对山百合会而言是必要的人才。」
「你是说因为山百合会需要才找她当妹妹?」
我无法看透祥子的内心,然而我认为只要她还没有给出邀请志摩子当妹妹的决定性物品,她们就还不会是姐妹。
「不晓得是要怎样的理由您才会接受?或者您认为回答是基于脸选的比较有说服力?」
一股愤怒油然而生,我忍不住想抬起手来。为什么呢?因为我感觉已经毕业的姐姐遭到亵渎。我按捺住拳头,努力将它压在裙子口袋的位置。祥子瞥了我一眼后说:
「舍不得志摩子的话,为何不自己也来参加这场竞争?」
「你说我对志摩子……!?」
忽然间被点出来让我感到惊慌失措。是啊,是我自己目空一切,以这样的心态认为志摩子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妹妹,还有她会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蔷薇馆里等等……
有几种方法能让志摩子未来成为蔷薇学姐——我记起了蓉子所说的话,原来是这样,假如她成为祥子的妹妹,后年就可以成为准红蔷薇学姐了。
志摩子要成为祥子的妹妹,的确不需要任何人许可。
最初发现志摩子的人或许是我,但是我因为害怕与某人建立亲密的关系而没有采取行动。尽管如此,我却希望她能待在我的视线范团内,我就是如此狡猾的人。
然而,就在祥子采取行动之际,我却变成这副德性,内心甚至焦虑不已。
我舍不得志摩子被别人带走吗——正是如此。
可是……
反正在一切被认可之前,我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你了解志摩子多少?」
祥子被这么一问到便纳闷地回答:
「我也不清楚,但是至少我明白,目前的处境对她而言并不妥当。」
「咦?」
「再这样下去不行,得卸下她的束缚让她成为谁的妹妹,正式进到蔷薇馆才好。」
我顿时无言以对。
「啊……」
正是这样。
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志摩子现在究竟需要什么呢?为什么我会忘记注意这点呢?
「我明白了。」
我坦率地点点头。
最了解志摩子的人其实是我,我内心的某部分有这样的自信。尽管如此,我却遗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而且还要由年纪比我小的祥子来告诉我,这实在是教人颜面尽失,不对,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面子可言。
「我是明白了,可是我不会把志摩子让给你。」
我的心中有某样东西逐渐崩坏,取而代之萌生出了某种新芽。
「您打算要做什么?」
祥子一脸讶异地反问,于是我在这里发出了宣战声明。
「我要让她当我的妹妹。」
祥子前方的围观群众们发出了喧闹声,这样正好,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您打算追上前强夺吗?」
「说成强夺未免不合理,因为志摩子还没有接受玫瑰念珠对吧?」
这样一来,祥子也只是先站到起跑点上而已。
不对,即使已经鸣枪起跑,只要还没有划过终点线,应该就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赶上。
假使终点线已经截断——到时也只有从旁强夺了。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
祥子的话被上课铃声掩盖过去。
「为什么?」
我这么说完便转过身。
「对志摩子而言,绝对是我比较适合作为她的姐姐吧。」
我回过头对祥子与围观者们眨眼。
我确信自己会获胜。
祥子应该还不至于会为了参加志摩子的争夺战而牺牲上课时间。
我开始在走廊上奔跑,并回想着志摩子的班级。
记得应该是一年桃班才对。
4
当上课钟响起的同时,我被白蔷薇学姐从教室里带了出来。
「请、请问……」
「跟我来。」
白蔷薇学姐并不在意我的惊慌,我们与匆忙回到教室里的同学们呈反方向在走廊上前进。尽管我不敢相信白蔷薇学姐居然会无视上课时间,但是也不排斥被她强行拉着手往前走,只是激烈跳动的心脏让我感到有点痛苦。
「要去哪里?我不会逃走的。」
我在逃生门前面这么表示,这时上课钟声已经响完。
「啊,抱歉。」
白蔷薇学姐这时才意识到而松开我的手。
接下来这堂课的老师几乎都是准时出现,所以现在折回去也来不及了。但是就算来得及,我也无法留下白蔷薇学姐独自一人回去上课。
沉重的门扉藉由两个人的体重缓缓地打开,一阵风吹进来抚乱了我们的头发。
白蔷薇学姐与我并肩走离校舍。
不知道她是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里,还是在旁徨之下来到这边,我们最后来到最初相遇时的樱花林下。
「虽然时间有限,但是……」
白蔷薇学姐面对我这么说:
「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妹妹。」
这是我之前就预想到的,不对,或许是我内心的某一部分所期盼的话语。
「虽然就一般而言,我很难称得上是对你有益的姐姐,但我想我一定很适合你,我不会束缚你,你只要照自己喜欢的去做就可以了。还有……」
「不好意思……」
我打断了白蔷薇学姐的话。
白蔷薇学姐并不知道我背负的东西,如果她知道还会希望我成为她的妹妹吗?
可是,我不晓得该如何传达这一点才好,若对象是白蔷薇学姐,那我全部说出来也无妨。然而这么做的话,她就必须分担我其中一半的重担,无论白蔷薇学姐拒绝或是接受,都无可避免地将成为她的负担。
「你不愿意吗?」
「怎么可能!」
我用力地摇摇头。
「可是……」
「没有可不可是,我只想听YES或NO。」
白蔷薇学姐直视着我,她露出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想听的严厉眼神。
「我……」
话刚说出口,我才忽然惊觉到。
我顿悟到自己刚刚想说的,是多么没有价值的事情。
我所担忧的事情,是在佐藤圣会瞧不起人类的情况下才会成立。
她对我所持有的,或是我所背负的事物并没有兴趣,理由我不明白,然而她将我当成一个人类的个体,完全地接纳了我。
因此,我只要将自己背负的东西暂时卸下,脱下那如同皑甲般的坚固防御站在她面前就可以了。
我们就像是在长途旅行中,选择了同一座林荫休息却没有对话的旅人一样。我想,就算我们没有谈到自己的事也可以待在一起,即使不晓得哪天又要分开继续踏上旅程,也可以因感受着那个人的存在,让灵魂获得安息。
无须言语。
我们应该待在彼此身边。
「请让我成为您的妹妹。」
我握住她伸出的手。
「嗯……」
「请您多多指教。」
虽然是握手的形式,但是我并不希望仅仅握手就结束,我们彼此用手指环抱住对方的手,这样的感觉让我感到相当安心。
「啊,对了,我有带着玫瑰念珠。」
白蔷薇学姐取下绕在右手上、状似手链的玫瑰念珠,她原本想帮我挂在脖子上,但是似乎又改变心意将它绕在我的右手腕上。
「戴在这里比较轻松。」
当然不是说这样就可以随时将其取下,我认为白蔷薇学姐是为了减轻我的负担才选择戴在手腕的。
玫瑰念珠上似乎还残留有微微的体温。
「请问……」
白蔷薇学姐看着顺利戴在我手上的玫瑰念珠,露出了满足的微笑,于是我开口问她:
「嗯?」
「不回教室去吗?」
「咦?」
「回教室上课啊,现在回去的话,顶多只迟到十五分钟左右。」
「志摩子,你真的很认真耶。」
「是姐姐太不认真了。」
姐姐——
无论是被叫的人还是叫出口的人,都感受到些微的羞涩。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走吧。」
姐姐抓住我的右手向前奔。
「态度也差太多了吧。」
我被她拉着而慌忙地跟着跑动,右手的玫瑰念珠弹起,从手腕滑落至两人交握的指尖附近摇晃着。
当被某人牵住手像这样奔跑的时候,为何会觉得如此愉快呢?
我打从心底对祥子学姐与白蔷薇学姐的仰慕者感到抱歉。
对不起,可是这个人对我而言是必要的存在。
还剩下半年。
差了两个学年的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相当有限。
半年之后,离别就会真实地临到我们身上。
所以,直到那一天为止,我们都不要把手放开。
「志摩子,快点!」
因为在两人之间摆荡的玫瑰念珠,赐给了我们这块可以待下来的场所。
后记
我又搞不清楚了。
现在是几月?
大家好,我是今野。
目前的时间似乎是二月的尾声,新的年度到来之后,我的脑袋就直接来到了三月,那是种好像赚到了又好像有所损失的怪异感觉,处于一种恍惚的时差状态。不过,可不能再恍惚下去,等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就必须着手报税了,总之现在就是处于这样的时期。
话说回来,您现在的时间为何?
虽然在执笔创作期间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太多事,然而要是读者们拿到这本书的时候,樱花仍旧盛开的话就太好了,现在的我是这么想的。
因为记得这一本书是在四月发行。嗯,或许这样也不错。
不过,日本国土的形状是斜向延伸的,樱花的开花时期也大不相同。但是反过来看,这个时期可以说无论何处都是樱花盛开的状态呢。就算樱前线已经通过了,山上还是有可能维持开花的状态。
啊~真好,因为我不太能喝酒,几乎无发享受在户外进行酒宴的赏花之乐,可是我家附近有几个地方的樱花开得很漂亮,欣赏那里的樱花也仍旧很开心,就算只是坐在公车上眺望也很不错。
提到樱花……
在「仅以单手相牵」的最前头也有提到,夏天光是毛毛虫的受害情形就很严重呢。我念国中时是骑自行车上下学,因为得在一条长长的樱花林径中前进,那时可真是辛苦。相反的,春天最棒了!
说到樱花,我就想起一件事。
我幼稚园大班时是念「樱花班」,附带一提,小班时是念「蔷薇班」,不知为何两者都是属于蔷薇科。其他还有「紫罗兰班」、「百合班」或「菊花班」……应该还有一个班级叫什么?好像是「桃花班」吧,这点我也不太确定。
在「时光荏苒」这篇中有提到幼稚园时代,其实我对那时的记忆还很深刻。
像是有很淘气的男生和很爱哭的女生等等。
还有教室的模样、钻到修女裙下的回忆。
祷告词、歌曲。
还有乘坐校车的规矩等等,这些记忆都鲜明地近乎不可思议。
对了,说到关于幼稚园的事。
当我国中时为了准备入学事宜而到学校集合时,看到一位当时同样念樱花班的女生,六年没有看到她的我怀念地跑去和她打招呼,可是对方却完全不记得我了。当初我们明明很要好的呢……这件事让我打击甚大,因此我非常了解、也可以想像得到圣或佑巳周围的人们的心情。
但也有反过来的情形,像我就曾经在公车上或街角,忽然被毕业之后就未曾碰过面的同学叫住,我的存在感究竟是薄弱还是强烈呢……嗯~我也不晓得。
——好像都在用我的回忆混水摸鱼,不过蔷薇学姐们终于毕业了,呜呜……
说实话,当我开始撰写『玛莉亚的凝望』第一集的时候,还没有想到自己会喜欢她们到 刚在杂志上发表短篇时,志摩子的身分是白蔷薇学姐,但是祥子和令都是未命名的状态,如果将时间设定在半年前开始的话就好了,然而我也曾经担心过面对为数众多的登场人物,是否能全员都有所描绘。不过正式开始之后,因为每个人都很有特色的关系,写来相当有趣。
特别是写佐藤圣这个角色真的很愉快,真希望能让她再多和佑巳胡闹一些,可是『玛莉亚的凝望』故事并非存在于静止的时间之中,毕业还是无可避免的。
尽管如此——
在我心中认为是「初代」蔷薇学姐的这三人(虽然并非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历史上的初代),就算已经毕业,不过倘若还能偶尔见到她们的话就太好了。
四月后,莉莉安的高中部将有新生入学,在校生也会往上升一个年级。
绝对不会只感到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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