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情感系】《樱花抄》(连载中1月25日至第十一章)
第一章 交换
这样的夜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座世界闻名的不夜城,我从未经历过。因为未曾在这个时间流落于东京夜巷。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过去十八年的夜晚,我几乎都是在书房中以学习的方式度过的。
而今天,我从这一切逃开了。逃开了母亲,升学,喜欢的人,逃开了过去从中活了十八年的影子,跳进了东京这座不夜城。在它的灯红酒绿醉生梦死酒池肉林的背后,每个人的夜生活又都饱含着什么?
在这背后,有多少人是沉醉,有多少人是失意呢?我很想知道。不知有没有像自己这样的。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也是自己落榜的日子。也是我自己选择离开浅介的日子。生平头一次让名为酒精的物质穿肠。
好苦。
我知道自己是没有考上东大的。自从瞳羽表姐莫名失踪后,觉得一切都变了。自己曾经那么喜爱,那么向往的目标,竟然就那么消失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留下。她那么自私的逃开了这个纷乱疲惫的世事。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只因为我以她为目标么。
一切都不重要了。樱丹,那又如何?
“小姑娘,一个人吗?要不要叔叔陪你啊?”一阵令人厌恶酒气浓重的飘来。那个半醉的大叔用好色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令人厌恶。
我根本没有理他的打算。继续晃着眼前的酒杯,看这里面的液体在杯子中一圈一圈任凭我摆布。
我大概就像这杯子中的酒精,任人摆布,没有自由。
他还没有走,醉醺醺地又欺了上来,说到:“怎么样啊,小姑娘?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要不要和叔叔一起去玩啊?”
“去死吧。”我诅咒一般的说,一挥手,想赶走他,却不意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你!你(这)不知好歹的小不(姑)娘!让你知道知道脑(老)子的厉害!” (注:他喝醉了再加上气急败坏,话都说不清楚了)
“痛。”我叫道,“放手!你个好色的变态大叔!”我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他。但是很难。一直埋头于学习的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力气。我那常年缺乏锻炼的手臂怎么可能挣得脱他。
“叔叔,没有恶……恶意,”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嗝,带出一阵酒的臭气,我又厌恶的皱了皱眉,“你干吗走(皱)眉……你怕叔叔没……没钱,对不对!”。
我不想跟这种人胡搅,却又没有办法脱身,现在才有一点点害怕,想起以前种种的报道,他一定是把我当成作援交的女高中生了。是啊,他需要的只是陪着他的人,是谁也无所谓。
这么一想,觉得心底似乎又凛然了些,不禁又大叫:“放手!再不放手我叫警察了!”
“哼……这怎么会有警察”……啊唷!”他的秃头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去摸头,我急忙趁机收回手,向外跳开。这才看清,我的身后站着令个年纪与我相仿的男孩子,个头都很高,站在后面一些的那个还架了一副眼镜子在鼻梁上。他们看着那个大叔倒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大叔,你敢碰我的女人,不想活了!你看见这制服了吗!啊!樱丹!你惹得起么!”没戴眼镜的看上去凶一点的,大声对那人喝道。那大叔给吓得酒醒了一半,他想要还嘴,却发现自己决计不是眼前二人的对手,再加上本来就是他自己理亏,马上想跑,却又怕那两人跟上去纠缠,扔下几张福泽渝吉便一左一右地逃开了。
我并不认得这两人,却也觉得该谢谢他们,虽然觉得他们的方式有点粗鲁,却见那说话的捡起地上的钱,顺势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又拿了两张给我,说:“做我女朋友怎么样。”这话似乎是问句,听上去却像是命令。
我一愣,一时间什么都没明白,更不会伸手去接那钱。
他见我愣愣地,又不耐烦地补了一句:“你知道找个樱丹的女人有多难么!要不谁会看上你这种乡巴佬啊!”他说着又转过头去对那眼镜发牢骚,声音却大得很,“早知道就不跟他们吹说能钓到樱丹的千金小姐了,这赌赔大了。”
哼,原来如此,只是因为我这身制服么。
我“唰”的一下脱下外套,动作之突然让那两人和附近的人都吓了一跳,有的人甚至惊恐的走开了。那个四眼反应倒快,道:“难不成你要以身相许!哈哈!”
我也不理会他,一把把外套扔到那还攥着福泽渝吉的手臂上:“你喜欢樱丹,拿去就是了!”转头,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人,走出了酒吧,奔进了茫茫夜色中。
“不知好歹!你就等着被除籍吧!”身后传来他们气急败坏的声音。
无视就好了。
除不除籍算什么?樱丹算什么!
扔了外套,真的有一点冷。心里也冷。
我不敢回家,我害怕母亲的叹息。
她虽然不会责备我,但是她的叹息更加让人受不了。她倒不如直接的骂我一顿来的痛快。
这样的生活,以为会随着联考一起结束,没想到这才是地狱的开始。
“你要我怎样面对你死去的父亲”这样的话我已经听很多次了。本家嫌弃妈妈的身份而反对爸爸妈妈的婚事,爸爸毅然带着妈妈离开本家开始过清贫的生活。在我出生不久,爸爸就因车祸身亡了。妈妈就开始变得非常消沉,人也越来越神经质,越来越憔悴。她总说,“霜羽,妈妈的希望就全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考上东大,不要输给本家的孩子。尤其是不要输给瞳羽那孩子,要不然你要我怎样去面对你死去的父亲!”
是啊,她所有的,就只有我了。不知不觉地被给予的希望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渐渐感觉到自己在做一件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但是却不能够表白出来。“我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的感觉。但她所看到的,并不是我,是追逐着那优秀的瞳羽表姐的背影的,不断勉强自己的我。因为没有人需要真正的我,没有人看着真正的我。
浅介向我告白的时候,我的确下了一跳。我甚至以为自己的暗恋被他知道了,他故意要开我玩笑,直到我确认到把他弄烦我才相信,他的话的确是出自真心。
可是我渐渐地明白了,他的话的确是出自真心,但却不是说给我听的。他的记忆中的我的生日,我的爱好,我喜欢的食物、颜色,我的梦想,我的烦恼,全部都不是我的,是表姐的。他眼中看到的根本就不是我。
我只是个替身,不同人的理想的替身。可我从来不是我,没有人在乎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可以结束了呢?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好像像瞳羽表姐一样消失。活着,是一件很烦很讨厌的事情吧。绝对。
路上的人开始减少。我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并没有回家的意思。那个“家”,我还有资格回去吗?晃着晃着,不觉走到了一座桥上。这里似乎离涉谷有点远了。远远望去似乎可以看到一个鸟居。
雨。
天上开始下起小雨。
这是在嘲笑我?还是在怜悯我?还是终于有人肯为我掉些眼泪了么?是因为我自己没有眼泪么?
我只是觉得无从哭起而已,并不是不想哭啊。
从桥上望下去,那明亮的灯光映在河水上,看水滴激起的涟漪,觉得美好的可爱。在那一圈一圈雨滴激起得涟漪中,隐约可以看到自己的面容。有点不可思议,仿佛那河水在召唤自己一般,一点也不可怕,一点也不冰冷。明明还在下雨,雨滴打在我单薄的衬衫上,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原来水是这么舒服的,干净得好像什么都忘了。如果可意,我想一直这么忘下去,然后,消失。
是啊,为什么不能消失呢?我又望了望那些涟漪,这才是我的归宿吧。是了,这样最好。
妈妈,对不起了。
我纵身,投向了那冰冷的河水。水花四起,我就这样投入了那个水的怀抱,等待它带
我的呼吸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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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议。没有窒息的感觉,甚至没有呛水的感受。轻轻柔柔地被水环抱,仿佛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般,让人变得平静,柔和。不可思议。死,会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吗?
“不可以轻易寻死啊,霜羽小姐。死并不幸福啊。”轻柔而温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萦绕。那样柔和的,温暖的,像这水一般包容的声音,似乎是从头顶上方又似乎是水的深处又似乎就是从耳边而来一般。
……谁?死是否幸福是因人而异的吧。……
“不是的,无论是对谁,死都不会是一件幸福的事。初次见面,灯田霜羽小姐,我是阿乱,也有人称我为乱姬。”
……乱姬?我认得你么?……
“你我并不相识,灯田小姐。我身在日本镰仓时代。藤原府,藤原时政的幺女。我有一事相求于灯田小姐。”
……镰仓时代,好遥远啊……有事相求……我能听到你说话,就是说已经死了吧……因为只剩灵魂了所以才能听到异时代的人说话,不是么?那样的话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了啊。……
“不,灯田小姐还活着,但是马上就要……,但是至少灯田小姐的灵魂还是完整的,这样就足以帮乱姬的忙了……能与霜羽小姐通话,这是乱姬的能力,因为阿乱与灯田小姐之间有着很深的跨越时空的羁绊。”温柔的声音中略带哀伤,有蕴含着浓浓的恳切。
……可是我能怎么帮你呢,我生来就没有能成为一个对别人有帮助的人,所以才会寻死啊。……
“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的。”那柔柔的声音透着坚定,“每个人都一定会有一个人认为他是独特的,不可或缺的。就像对现在的阿乱来说,灯田小姐就是阿乱唯一的希望。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帮助我了。”
除了我,没人可以,这种话,十八年来我第一次听到,却实在我将死之时!
……好吧,如果真是如此,我也希望成为对别人有帮助的人,你需要我怎么做呢,话虽这么说,我现在根本动不了。……
“阿乱希望灯田小姐活下去。”
……活……下去?……
“是的。阿乱由于生病,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这个灵魂已经变得不完整,不可能再回到那具肉体里面了。这样下去,阿乱会死。阿乱虽然不怕死,但是这样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会伤心的。”
……你是想要我的灵魂?……
“不,阿乱想请求灯田小姐将灵魂寄居在乱姬的身体中,代替乱姬活下去。灯田小姐的灵魂很坚强,而且阿乱也说过了,阿乱与灯田小姐之间有很深的羁绊。可以吗?”那声音如此恳切,我实在不忍拒绝。
……但是你的灵魂都回不去,我怎么替你活下去呢?……
“不同的灵魂是可以进入同一具肉体的。这个灯田小姐不用担心,请相信阿乱。”
……活……下去么……我真的可以么?……在不同的时代呢……如果我真的可以以这种方式弥补我十八年的空洞的人生,也不错呢。好吧,我答应你。……
“啊,灯田小姐,你一定可以的。谢谢你接受阿乱这么任性的要求,阿乱对你感激不尽。那么趁着阿乱还有这个法力的时候,把我的记忆传送给你,以及……灵魂交换。”
一阵暗流向我袭来,瞬间周围好像变了,我呛了一口水,那温暖的水似乎正在从我身边抽离,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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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头晕目眩,头脑中似乎有什么涌了进来。我微微皱了皱眉,一声略带惊喜的低呼,隐隐从耳边传来。我又微微皱了皱眼,缓缓睁开了。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憔悴的,带有惊喜的中年美妇人的脸。随即,全部的知觉回到了“我”的身体,仿佛刚刚孩子水中的身体。我的身体,无论五官还是四肢,似乎都变小了很多,也更加地瘦弱纤细了。
“母亲大人……”在我没完全意识到一切的时候,我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吐出了这句熟悉无比的话语。
“太好了,阿乱,你终于醒来了。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夫人说着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阿乱已经没事了,母亲不用担心了。”我迫使自己的脸孔上展露一个苍白的微笑。那妇人的表情也是略有缓和,转身对暗影处的一个身影轻声说道:“快去通知大人,说乱姬已经醒了,再把大夫也叫来。”
那人应声,似乎是拜了一拜才起身,不久消失在门廊处。我这才顺势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个不大的寝室,似乎平时用来遮挡的壁代都摆到了一旁,屋内的装饰以及陈设都极其奢华,足见屋子主人地位之高贵以及备受宠爱的程度。昏暗的油灯的光中,我分辨出,在那妇人的背后还有一些旁人,一些跪坐得较远的似乎是下人。恍惚中我捕捉到了一个离去的背影,清瘦的,白色的背影,我似乎听到了,那人转身时的一声叹息。
这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沓、沓、沓”从外廊由远及近的传来。我无法抬起身子看,只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先传来:“乱姬,你醒了么。感谢佛祖,你终于醒了。”紧接着是一阵轻轻的移动声,随即,我看到了一张温婉秀丽的,年轻女子的面庞。
“榆姬姐姐,阿乱回来了。阿乱不舍得抛下大家啊。”
第二章 暴露
如果没有那个名为乱姬的女孩子的记忆,我是绝对无发这么坦然地接受现实,并进入角色的——当然,现在也没能顺利地进入角色。光是记住这个家族的人我就已经尽了全力了。
一家之主毫无疑问就是“我”的父亲,藤原时政,官拜朝中大纳言,从三品上。这个官位,相当高了。而显然,乱姬是他的掌上明珠。纵使有榆姬这个珠玉般的女儿在前,于乱姬这个脆弱的如花一般的女儿也必定多几分爱护。他来看过我一次,虽然看上去很严厉,但是却尽量表现得温柔。他的表现在我看来也许有一点溺爱,有一点笨拙,可是的的确确让我感受到了几乎从小就没有感受过的父爱。虽然这父爱可能并不普通。
可是这般的身份地位,如果我事先知道,是决计不会答应的。
是啊,我总是这样,在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就否定了自己,然后为了达到目标,只能不断的勉强自己。
这个名叫乱姬的,只有十三岁的小女孩,是不是要比我成熟得多,坚强的多呢?
可是我真的可以代替她么?她的学识,她的教养,甚至她巫女的能力,都是我所不具备的,甚至有些是无法靠学习得来的。如果是寻常人家,露出些破绽倒也没什么,但这等地位人家的公主……兹事体大啊……
(“灯田小姐,你一定可以的。”)乱姬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我从今以后又要舍弃灯田霜羽的身份,去成为别人的替身活下去吗?
算了,计较什么呢。我不是已经习惯了么?
那个妇人的脸,渐渐地于母亲的样子重叠了。然后模糊。是啊,从现在开始,她便是我的“母亲大人”。
母亲的名讳叫做和子,曾经也是贵族的名门闺秀。她比父亲小十岁左右。因为是续房的妻子。父亲的上一个正室染病身亡,乱姬的记忆中是叫做淑子。因为她并没有见过她。是个怎样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淑子夫人留下了两儿一女。长兄盛男大人,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他。不过以乱姬的记忆,他对她的态度是很模糊的,我没有办法用记忆中的片段参透。自从元服之后他就一直忙于朝中的工作致力于藤原氏的繁荣。据说当年淑子夫人对他的教育甚是严格,盛男大人也的确是人中龙凤,24岁的他虽然只是官从五品,但是因为是殿上人的关系,前途也是一片光明。也算是不枉父亲大人一番苦心为他任命的初职。(注:像藤原氏这样的大贵族少年冠礼之后的官位通常都是由在当朝掌握大权的老爸们决定的,既不能让儿子们被殿上人看不起,又不能赐太高的官阶让人觉得本门骄扬跋扈。因此,这是很慎重的决定。)
在乱姬的记忆中,那众多的兄弟姐妹中,有着一些色彩留下的,也就只有淑子夫人的儿女们。而淑子夫人的另一位儿子,便是四兄长清见大人。乱姬似乎很依赖他。不过不知为何,乱姬有关他的记忆都是似有似无,似清晰似模糊的。他似乎经常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又似乎从未存在过。但他那清凛的气质,便是从那些记忆的缝隙间,也可以清晰地传来,席卷你打一个寒颤。我还没有见过他。但是据说他在三年前——他的元服之后,没有接受父亲大人的初职,甚至为他进行冠礼的大人都是他的师傅——他竟不顾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反对毅然到安倍阳继的门下学习阴阳术。也有传言说他在元服之前就已经表现出很高的术师的天赋了,因为藤原府上以前曾出过数次怪异之事,似乎都是与阴阳之术有关的。他现今人在阴阳寮任职,官拜从七品,是个很低的官位。他似乎如今是16岁吧。
而与乱姬最为亲近之人,便是淑子夫人唯一的女儿,榆姬姐姐。她虽大了乱姬四岁,两人之前却是没什么隔阂。她温柔,贤淑,人也很漂亮,是一个让人不禁想要怜惜的人。看着她,总会让我想起,四年前消失的,已无人记得的,瞳羽表姐。她曾经是我的目标,我的梦想。
榆姬姐姐已经来过看我很多次了。不过仔细算起来十八岁的我应该是十七岁的她的姐姐才是。不过,从她内里散发出来的成熟的气质,是哪怕已经十八岁的我也绝对自叹不如的。有点讽刺呢。
这里的季节似乎是晚冬,空气还有一些凉。适应气候当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从古至今,日本仍旧在它以前在的地方,只是这座位于左京一条近卫大路的藤原府,让我觉得熟悉又陌生。
在乱姬的记忆中,她的一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而对我来说,它是完全崭新的,尽管它古老的无法想象,那回折繁复的渡殿与回廊,那奢华古朴的寝殿造,庞大精致的花园,清澈的池水,远古的明月,以及陌生的亲人,陌生的文明。
虽然在时代剧中多次看到过见识过这样的生活方式,当自己真的置身于这样的时代之中时,却也不禁想要感叹,短时间内适应恐怕是不可能了。不过至少,要多去晒晒太阳吧。否则乱姬这身体永远也不可能再健康一点。
“乱姬大人,用早饭了。”正拜在地上的二九少女时乱姬的贴身女侍,玉草。她是代替不久前故去的春奈的,春奈是乱姬的乳母,乱姬一直待她很好也很依赖她。也许她是知道乱姬命不久矣先行到另一个世界去等待她,想要再次服侍她也说不定。
“知道了。还有,在我面前你不用那么拘谨的,玉草。”
“是。”不过显然我的话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算了,这也可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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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多女侍的“帮助”下,我终于用完了早饭。想想如果这是在平日上学的时候,这种速度,我的出勤率可就大为堪忧了。
“玉草,你陪我去花园里走走吧。”我本想说“让我一个人去走走吧”的,但想一想在我自己这里都觉得不可能过关,故而改口。我摆了摆有点僵的头。我的身上裹着厚厚的十二单。如果不出气透透气,我会被憋死。而且我认为自己完全有必要去熟悉一下这个新环境,去适应这个新的身份,以及思考,认真地思考,自己要如何充实的利用这本不属于我的,赊来的生命,不管我到底还能活多久。毕竟,我还没能完全脱离那种想要寻死的心境。也许不去考虑乱姬的拜托,我会轻易的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求解脱。
“这……”玉草一下面露难色。
“怎么了?”
“夫人吩咐过不可以让乱姬大人出去,怕乱姬大人受风,染上风寒。”
听她的语气,似乎真是如此。我抬头向外看了看,分明是那么爽朗的天气。我又向外迈了几步,想要吮吸一下这远古的空气,却被玉草叫住了:“乱姬大人,不可以再向外面走了!”
是了,我记得了,再向前迈一步,那便是庭院了。
“哎。”我不禁叹了口气。“我只出去一会儿总可以吧,溜达溜达……”这话说出口我本没觉得有什么,可看到玉草那惊恐的样子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很不得体的话,便赶忙改口道,“去散散步就回来,不会有事的。你若不想,我一个人去就是。”我的去意已于语气中体现得很坚定。毕竟我是主子,她最终还是要听我的。我铿地向外廊迈了一步以示决心,也引得玉草一声惊恐的轻呼,被她迅速用袖子掩了。
“不,玉草陪您去。”她说着,轻轻地拜了下去。这些礼节,麻烦得可怕。我当初怎么会答应下这么麻烦的事呢?
走进南庭之时,廊桥水石,静立无言。而草木英花也都归于大地,一派清寒之景映于眼前。唯一让人有“生机犹在”之感的,便是水池中放养的那不知多少的鱼儿们。细细看去,竟都是价值连城的名贵难得的稀罕品种。我虽从未养过鱼,却也从书上识得些。真的是奢华至极啊。
说来也奇,分明是冬日,纵然已到了晚冬,气温也非那么温和的。而这水竟不结冰。我走上前去,玉草也马上跟了上来。我刚一到水边,便有许多鱼儿向我聚来。
“我可没有什么吃的可以给你们的哦。”我浅笑道。这也许是这些天来我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但是鱼儿们没有离去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多。我突然发了童心,抛了一切杂想,便向玉草道:“去拿些吃的东西来吧,我要喂鱼。”
初时玉草愣在那里,也许从前乱姬从未有此行为举止吧。但灵魂交换这种事又有谁会想到呢。那便纵想到又有几人会相信呢?也许她只当主子生了场大病然后性情大变吧。那样更好也会说不定。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去拿吃的东西了。
趁着玉草去取食物的当,我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什么枯树枝一类的东西来逗一逗这些鱼儿。于是我发现了不远处就有我理想的“伙伴”。我一时忘情,抬足便要去捡,猛然间脚下一绊,似乎是踩到了自己的衣摆,登时我重心不稳,一头栽进了水中。瞬间,我看到那些红的黄的灰的鱼儿四散而去。一阵彻骨的冰凉向我席卷而来。
真的水的感觉。好难受。没有办法呼吸,勉强能够喊出“救命”,可是这种程度的声音又有谁会听见呢?
手无凭处,脚无支撑。在水中是怎样地无助,这一刻,我深刻地体会了。从小最怕的就是水。游泳课从来都是在岸边看着大家欢快地在水中穿梭。在这一刻,死的恐怖袭击了我。死,竟然是一件这么痛苦这么可怕的事。同时,生的可贵瞬时充斥了我的大脑。我竟然选择那么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乱姬她,代替我承受了这种痛苦。所以这大概就是等价交换吧。
我命中注定一定会死在水中吗?有点讽刺,这就是所谓的命运的东西么?乱姬,看来,我无法完成和你的约定了呢……此时,我的脑中,只有活下去这唯一的念头……
意识模糊之间,感觉好象有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拉住了我,感受到了温暖的怀抱,我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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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似乎又经历了一次刚刚来到这世界时的情景——一张憔悴不堪的美妇人的脸上挂满了担忧的看着我。
“佛祖保佑!为什么我的阿乱总是这么多灾多难。”
看着她有些安心的表情,我也清醒了一些。似乎是被救了呢。原来我也会有那么顽强的活下去的愿望。也许没经历过真正的死亡的恐惧就永远不会了解生的无比可贵吧。乱姬她到底代替我忍受了怎样的痛苦与恐惧呢?毕竟,她只有十三岁啊。
现在看来,我只不过是换了一种生活方式。舍弃自己的名字、身份,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感到自己有点虚弱,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向她报以一个微笑,向她展露第一个真心的微笑“不要担心”。她是我的母亲,不仅是“乱姬”的母亲,因为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她对我的爱。
“请不要责备玉草,是我自己……要出去的。”
“只要你能好,我什么都答应。”母亲看到我的微笑,又心疼得拉起我的手。
恍然间我看到了榆姬姐姐苍白的脸,是为我担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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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的真相,我是在那之后的第三天了解到的。
那日我刚刚了解到乱姬还没有举行过成人式,正思考要怎么应对那么盛大的场面。毕竟,在经历了那次溺水之后,我的心境起了很大的变化,我想要真真正正的珍惜这个生命,想要积极地活下去,想要成为属于灯田霜羽的乱姬。
“乱姬,我要进来了。”打断我的思路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虽然冷,却也好听。我抬头望去,进来的人带进一阵青莲之气,一股淡淡的黑方之香悠悠飘来,白色的衣袂飘落,不是清见兄长大人是谁?
“兄长大人。”看清来人之后,我忙俯下身去微微一拜。
那人并未答话,径自在屋内坐下了。但他并不说话,我有一点手足无措。
我又是微微一拜,问道:“请问兄长大人今日因何事而来?”
我悄悄地瞥了一眼,发现他正用一种不可捉摸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深邃,冷淡,那是完全不会属于一个十六岁之人的眼神。
“母亲和北条大人拜托我来清除你身上的污秽之物。”他回答得很简单,也是淡淡的,有些冷漠的。
北条……大人……?乱姬的记忆中有一个北条大人么?似乎只有一个当今的执事,北条时宗大人。但……区区一个小姑娘,不会与一朝执事有什么瓜葛吧。
“请问,是哪一位北条大人呢?”壮着胆子,我还是问了。
“救了你的北条雅弥大人。”对于我的问题,似乎他早就知道,表情上也没半点变化。
北条雅弥?有这号人?
“这个人的事,你去问榆姬就是。你的身上并无污秽之物,我的职责已经履行完了。”话甫一出口,他人已经站起离开了,带着一着淡淡的黑方之香。我猛然想起,那日看到的离去的清瘦的白色的背影,不正是他的么?他又为何要叹息?
救我的人,叫做北条雅弥么。
“玉草,我要去榆姬姐姐那里,我忘了路,你给我带路吧。”我朝玉草一笑,干脆装性情大变装到底吧。否则那复杂的渡殿回廊,我不被绕死也被烦死了。
玉草又愣了愣,什么也没说,起身带路。这个可怜的人,这几日已经被我搞得愣了多少次了呢。
走在壁廊上的时候,我看着那湛蓝的天,感受着那微冷的空气,又想起那日我于意识模糊间感受到的温暖的臂膀。想起醒来时看到的榆姬姐姐苍白的脸,以及她一语不发的样子。也许,这其中有很多事我是不了解的,也许连乱姬都不了解。但也许乱姬是懂的,然而记忆无法向我透露它的主人的思想。
“榆姬姐姐,阿乱进来了哦。”走进她的母殿,她正坐在榻榻米上抚琴,琴音婉转,流露出许多哀伤。我为自己冒失地进来打断她而感到惭愧。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对我的到访似乎感到微微的惊讶。“乱姬,你怎么来了。”
我略一想,想问的事还是开门见山吧。“我想知道有关北条雅弥大人的事情。”
我可以看到,榆姬姐姐在听到“北条雅弥”时的表情变化,这个人,于她到底是什么呢?
“进来坐吧,乱姬。我说与你听。”
“北条雅弥大人便是那日于水池中救起你的人。”
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已经知道了。
“他是长兄大人的好友,也是北条家的嫡男,是近卫府少将。”
我又点了点头,但这回却不是全明白了。至少我于“近卫府少将”是个什么官职全然不晓。
“那日他来祝贺长兄大人升迁,路过南庭时正巧看到你溺水,便将你救了起来。”
我看到了榆姬姐姐的表情,我想如果我没有理解错,那是一种嫉妒的表情,但是被她拼命掩饰了。难道……
“北条雅弥大人定是一个年轻有为的贵人。”我盯着榆姬的脸,说出了这句话。我见到她的脸颊微微一红,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是啊。雅弥大人真的是一表人才啊。否则长兄大人也不会那么信任他啊。”
好了,我想我已经了然了。榆姬姐姐是恋慕上这位北条雅弥大人了。她是单纯羡慕与嫉妒被那位大人救起来的我。
“那么请榆姬姐姐改日替阿乱谢谢那位大人了。”我还是趁机表明我的态度吧,省得我这一十三岁小姑娘被扯进他们的爱恨情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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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所谓“屋漏偏逢连雨天”。在我继续苦恼如何应对大场面时,长兄盛男大人因为工作得力得到了天皇的亲任,升官从四品上的消息传了开来,在加上要为我大病初愈庆贺,要举行宴会。
所以我才不能理解,就是大病初愈才要好好休息不能暴饮暴食呢。这个时代的人生活真不科学呢。
算了,即使推辞也没有用的。而且以乱姬的教养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推辞的吧。可是在乱姬的记忆中大型的场面几乎是没有的,我甚至连个参考都没有。我又不能请教旁人。
真是矛盾啊。
只好凭借印象中时代剧的场景,走一步算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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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府一时张灯结彩,宾朋满座,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众人于大渡殿上围坐了,观赏着白拍子的舞蹈。
我坐在榆姬旁边,且不说我被那可恶的十二单闷得透不过起来,对于这种满是酒气的社交场合我本来就讨厌,我又不懂得欣赏那慢腾腾的舞蹈。再加上生怕自己哪里出错而拼命限制自己,搞的本来应该是放松的宴会却让自己哪里都不舒服。
期间偶尔会对上长兄大人的眼神。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眉宇间的气势甚是英武,却也不乏风雅之气。他的眼神并不像四兄长的那般难以捉摸,却也一时难解其中的意味。
“乱姬大人,恭喜您大病痊愈!”一位眉毛都快白了的老者恭恭敬敬对我致礼
天哪,“大人”是叫我的么?你作我爷爷我都嫌你老……看来父亲大人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朝廷重臣呢。虽然已经这么被人叫了好久,但是到现在还是不习惯。更何况这么一个老爷爷,哎……
后背一挺,露出了我拼命特训了三天的职业微笑,恭敬的回答道:“多谢大人了。小女子不敢承受。劳您费心了。”
应付完了老官吏后又撞上了盛男大人的眼光。不祥啊~于是赶快把头扭向一边。天啊!这什么情况!这边清见大人正以一种非常难以看透的眼神看着我。上帝啊,你要折磨我到何时啊……
这时,从头顶上传来了父亲那威严浑厚的声音。
“难得今天众位友人才子其聚一堂,这种场合如果没有和歌助兴反倒不该了。”
父亲的话音未落便马上有人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都闻大人的公子小姐多才多艺,更是通晓和歌,今日一定要让下官们开开眼界。”
“是啊是啊!”
“老夫也听说盛男公子被称作‘和歌才人’呢!”
……
完了,完了,不祥的预感……盛男长兄在笑……他可能的确很擅长……我的国文通常是只要及格的啊……和歌……我连念都念不顺……
果然——
“老臣更是听说大人的掌上明珠——乱姬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恰巧如今小姐病已痊愈,正是领略小姐一代才女风范的时候啊!”
老爷爷啊,乱姬是与你有仇么。这不知是谁的该死的马上就引来了一片“是啊是啊”的附和声。我能够感受到那群人的目光,同时还有盛男长兄那似乎是说“谁让你抢了我的风头的”怨恨的目光以及略带得意的等待着我出丑的神情。这人哪里是人中龙凤啊。分明是嫉妒心强的典范啊。
哎,骑虎难下了。我只好用哀求的眼神望着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谁知他们仿佛根本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反而说:
“那你就随意作一首吧,乱姬。”
父亲大人啊,我到这里之后头一次产生了恨你的感觉。
最后的希望也没了……怎么办?要把实话都招了么?问题是,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吧。而且我也很不甘心啊,我的新生活,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么?
不我真得的胡乱作一首?
乱姬,这个可不怪我。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可就在我闭嘴的那一刻,胸口突然开始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虽然不至于有死的感觉,却足以痛苦得让我紧锁眉头,无法说话。
“众位宾客,看起来今天要让大家失望了。”不知何时这个声音的主人已经移动到我的身边,一把把我抱起,“舍妹乱姬看样子还没有痊愈,恐怕不能陪伴众位到最后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带乱姬下去休息了。”
在我还没来得及分辨出这人是谁的时候,父亲大人的声音就传进了耳中“清见你……”父亲大人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却被母亲大人制止了。
“去吧,要多多休息啊,乱姬。”看到我痛苦的样子,大概是牵动了母亲的心头肉了,她完全不计较兄长的失礼举动,马上就就同意了他提出的退席要求。大概只有这种时候,妇女对一家之主的违逆才可以被接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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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议。刚走出门没有多远(实际上是被抱着),所有不舒服感就统统消失了。一下子仿佛就神清气爽了。
不过不能放松啊,要是让兄长大人知道了我没事他一定会把我送回会场的。就姑且再装一会病吧。何况刚刚的确不是我装的。清见大人,对不起了呢~~~~我的心里充满了死里逃生之后的喜悦。
不过真奇怪啊,他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怎么会最先注意到我不适呢?
“不用装了。你应该已经没事了。”耳畔传来轻轻冷冷的声音,仿佛那声音不是来自人间一般。不过这肯定就是他了。
不是吧,怎么会暴露了呢。“兄长大人怎么如此肯定?”
“……让你不舒服的人就是我。”
“诶?!怎么办到的?”对于这个答案,我真的是吃惊的不能再吃惊了。
“对于我来说易如反掌。一点小小的咒术而已。你也办得到的。”他虽然解释得不清不楚的,声音中也仿佛不含有什么感情似的。
“真的?那么教我好不好?”我在心中窃喜,这一招太便利了,不行就装病……清见大人你太有才了……等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谁,为什么要冒充乱姬。”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平静得仿佛可以杀人。这就是所谓的阴阳师的杀气吧。
不说就会死。
我怕死吗?
怕。经过那次溺水之后,我知道我怕。但是本来我就是一个“死人”。
不过,我是有那么一点点感动的。不管是不是从我拙劣的“替身表演”中看出来的,他发现了我,发现了灯田霜羽的存在。不管是不是唯一一个,至少是第一个吧。于是突然有一种,不想隐瞒他的冲动。而且是他自己要问的,我没有一定要瞒着他的理由不是么?
“告诉你是可以的……乱姬拜托我替她活下去。”
成人之礼
声明:文中和歌非本人所作,如有雷同,绝非巧合。
他停在了原地,又轻轻地把我放下,脸上没有任何吃惊或质疑的神色。或者,说没有表情比较合适些。他只是继续用他那令人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手足无措。
“呃,清见……大人?”此情此景,我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他。
他犹疑了一下,道:“叫我‘兄长大人’。还有,你若没事做的话就好好去看看你的砚箱。然后每七日交给我一篇和歌。”
什么?我看他说这话眉毛都没挑一下。砚箱?那是啥?让我交和歌?他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我不是乱姬啊?哪会做和歌。你开玩笑也要有限度。何况你没在开玩笑,因为你看上去根本不像会开玩笑的人嘛。
等等……他让我叫它什么?“兄长大人”?也就是说他默许我把乱姬继续装下去么?说不准,他是要帮我……那不如我就姑且一试?
“是,兄长大人,阿乱知道了。”
他听了我的回答,只是略一点头,便走到我的前面,道:“我送你回去。”却没有回头看看我是不是跟上了的打算。我连忙小碎步跟上,他却突然又停了,害得我险些撞上他。
“兄长大人,又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头也没转,只是淡淡地说:“用膝盖走路。”
啊?用膝盖?你总不是想让我跪着吧?士可杀,不可辱。我又没招你,干嘛要跪着跟着你。
“双手握着衣服的开襟,曲着膝走。”他显然是觉得我没听明白,我也的确是没听明白,他补的这一句,才有用嘛。
他没等我回答便又走了起来,我连忙试着照他说的样子走跟着,想起,时代剧里演的贵族女子,果然是这么走的,看上去也的确像在用膝盖带动双腿向前。但他也不能说的那么不清不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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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玉草拿出来,我才知道,原来砚箱就是盛放笔墨纸砚的箱子。现在想来,这名字还真通俗。不过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放着乱姬作的和歌。我拿起那一沓整齐的樱色中国纸,见上面的小字娟秀美丽,看上去甚是赏心悦目。细看内容,是:
春霞何太痴
总掩樱花面
花落非盛时
人人应得见
我虽于风雅一窍不通,却也懂得这是一首赞美春樱的歌。再看:
春来一片绿,大地草如茵。
秋至容颜好,繁花色色新。
百草众花开,纷繁如解纽。
戏游秋野人,切莫多归咎。
月草鲜花色,持来染素衣。
须臾颜色改,朝露未曾晞。
却是一首颂秋的秋歌。接着又看了几首,发现乱姬虽然小小年纪,却已写得出媲美《古今和歌集》中的和歌了。令我不禁赞叹她的聪慧。也明白清见大人让我看和歌、作和歌的用意了。是啊,想必乱姬善和歌的美名早已在外,若想扮作她又岂有不善和歌之理?装病终究不是办法,而且也要看清见大人是否一直那么好心。
可是就算我每天作也比不上乱姬那多年的风雅修为啊。而且,总的有个入门的过程吧。算了,这个,也得慢慢来。实在不成就先拿乱姬现成的顶顶。当务之急,是我得练字。
不过总有一点算是老天眷顾我,那便是我是个左撇子。我大可以以“乱姬要开始练习用左手写字啦”为理由来写出一些丑丑的字。只要我不用右手,暂时就不会穿帮。只是我惊讶的是,为什么自己的主子开始使用左手吃饭而且还是得那么利落,那群女侍们都没什么感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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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新树抽芽,细草露头。冬天已经悄悄远引了,我的左手字总算有点像模像样了。而可悲的是,每次我将自己绞尽脑汁写出来的和歌让玉草给清见大人送去后,一日后被送回的文台中的和歌总是被改得面目全非,呜,我就那么不济么。不过,我也不傻,也看得出,他是在努力模仿乱姬的诗风。于是愈发有一种想要看看清见大人作的和歌的念头。毕竟,他的字那么俊秀清雅,和歌也应该别有一番味道吧。虽然我本人的和歌水平没有进步,但赏评的眼光却进境不少。
可是有一点很不好。据说,那次宴会之后,也就是乱姬第一次公开露面之后(怪不得乱姬的记忆中没有类似的场景呢),“藤原家最小的公主美貌绝丽,才情过人”的传言便传遍了整个京中。是啊是啊,我承认乱姬没得一塌糊涂,惨绝人寰,每次看镜中我都要吓一跳,想“这个人真的是我么”,尤其是最近,乱姬的身体到了生长期,个子开始高了一点,脸庞也更加清丽脱俗。我也曾经对自己的容貌感到小小的自负,但与乱姬一比,那当真是自惭形秽了。但话说,才情过人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啊,我分明什么和歌都没作什么才艺都没展示就因病退场了啊。
但是有了这样的传言,何况又是大纳言家的公主,谁不想攀上这门亲事呢?于是求亲的书信如雪片般飞来。虽然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以“乱姬尚小,未举行成人之礼,考虑此事为时尚早”为理由都拒绝了,也仍有一些求爱的和歌以各种隐秘的方式送到了我这里来。
我曾拆阅过一两首束有樱树枝的。因为觉得稀罕,这样的早春,会有樱花开么?就连以樱之庭自傲的藤原府的南庭也尚未有樱花的影子。但细看内容,觉得艳俗非常,便再没心思去拆别的,便都扔进一个不怎么用的砚箱中,让玉草拣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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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风和日丽,我正打算到南庭去逗鱼(在从那次溺水之后,我壮着胆子常去水边,与鱼儿们有了阶级兄弟般的感情,呃,好吧,是我单方面的有。不过势必有一大群女侍跟着),母亲大人的贴身女侍,古手,匆匆走来,捧着一个文台。要不是知道那是母亲大人的女侍,我肯定以为我的糟糕和歌又被清见大人“判刑归来”呢。
“乱姬大人,夫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并请您务必善加保存。”
我好奇,上前取了那很漂亮的黄色陆奥纸,上面系了樱枝,却是高雅异常,不知这是什么樱。展开是几十个劲力挺拔的字,却是一首不明所以的和歌。下面也没有署名。
“这是谁送来的?”我问。
“夫人并未告知奴婢。”古手恭恭敬敬地答道。
这就奇了。会是谁呢?又是什么意思呢?母亲让我好好留着,定是个贵人吧。好吧,我留着就是。
“知道了,你告诉母亲大人,我会好好留着的。”说着把那纸折好放回文台示意玉草接了。
此事暂且不提,几日之后,发生了更诡异的事。
一大清早,廊上就传来“沓沓沓”的踏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进来的除了古手还有好几个女侍,其一手里捧了一个大大的唐栉笥,后面一个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白色绸布的木台。
一行人跪坐下来拜了我,古手抬起头说:“夫人名奴婢来给乱姬大人梳洗更衣。”
我看到了玉草脸上明显的不悦之色。我自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梳洗更衣?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么?可是玉草什么也没跟我说啊?
“夫人吩咐,乱姬大人打扮那好以后,请到寝殿之上会见贵客。”古手补充道。
会见贵客?有什么鬼贵客要我去的吗?还是榆姬姐姐、兄长大人们都去呢?我也无言可答,只得让那一干女侍们侍弄着。有的在用米汤(用米榨出的汤汁,不是如今用来喝的那个……)为我梳理发丝,有的在给我脸上涂什么。有的正在给我套上一套樱之薄样配色的十二单。
我猛然想起,那白到可怕的白粉,据说是放了铅粉和水银什么的。这个时代的人无知得很啊。我才不想这么慢性自杀呢。
“白粉就不用涂了,我想我够白了。”我对那个正试图往我脸上涂更多白粉的女侍说,她手上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呃,我的意思是,我这样看上去就挺不错的了,也许不需要更多了。如果我一边会客,一边掉白粉大概会很失礼吧。”我试图让自己的解释更有说服力。
那女侍仍是迟疑,甚至引得干别的的女侍们也放慢了手中工作的速度。这时,玉草突然抢了那女侍手中的粉盒:“乱姬大人说够了,就是够了,你还不懂吗!”我想她也许还在为这群人抢了她的工作而耿耿于怀,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很感谢她。
在被这一群人折腾了许久之后,我在古手与玉草(她的情绪依旧不是很好,原俩她还挺有个性的,我越来越喜欢她了)的陪伴下,向寝殿走去。进去后却没有看到母亲、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以外的任何人。只有我一个人么?这可奇了。
“母亲大人。”我跪坐稳当后,向下拜了下去。到这里这么久,终于开始习惯这些累人的礼节了。我抬起头,才开始打量那个贵妇人。
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光景。一袭藤之薄样的十二单,彰显她高贵的气质。当我对上她的目光后,发现她那妩媚的杏眼也正打量着我。然后边点头边露出满意的神色。衬得她光润的面容更加雍容。
“阿乱,这位是中宫尚子大人,快快拜见。”母亲为微笑着向我引见。
我顺势拜了下去,道:“小女阿乱,有幸得见中宫大人。”
什么?中宫?这一说出口我才反应过来,天后来这干吗?而且好死不死光见我干吗?
“起来吧。过来,在叫我好好看看。”那妇人温润的声音柔柔的传来。我起身,靠近了些,却不敢有什么过多的举动。
“和子夫人也真是的,让乱姬这么拘谨。细算来,乱姬是我的侄女啊。”
什么?这么说当今天皇的正妻居然是父亲大人的妹妹?(应该是妹妹吧,瞧这岁数不像姐姐。)
她拉过我的手,我也不得已抬头看着她。她也的确是个美人。
“果然如传言中所说,是个绝美的美人啊。”中宫不住地微颔她的头,“怪不得让那么多大人倾心啊。”
呃,到底都是些什么传言啊,消息闭塞还真是不爽啊。
“我下个月要到别馆中待产,乱姬要不要来陪陪我呢。我上次见你你还小得很呢。”她又缓缓说道,眼露笑意。
待产?原来她怀孕了。看不出来啊。看来这宽宽松松的衣服就是好,若是在现代,岂不是胖人的福音?慢着,她要我干嘛?陪她?凭什么呀?你以中宫又是小姑的身份以大欺小啊?
可是我又不能推辞吧,她看上去就像是为此而来的,根本就没有让我拒绝的打算嘛。
“能陪伴中宫大人,阿乱自是荣幸之至。”我撤回手,又拜了一拜。余光中,我看到母亲在满意的点头。
这事当真是诡异至极。
我辗转反侧,越想越奇怪。
终于,我决定于这一日把事情搞明白。
“玉草,把母亲大人交给我保管的和歌拿出来吧。”我对正在为我梳头的玉草说。自从上次“装扮”过后,我已经彻底拒绝那白得吓人的白粉了,玉草也不说什么,真的不再给我涂了。好丫头,以后主子不会亏待了你的。
她把手中的梳子交给旁的人,转身去取东西了。我趁机又向镜中望了望。近来,这张脸比我初来时又长开了些,脱去了许多稚气,又平添了许多清秀妩媚之气。眉宇间,一抬一挑,竟似有了流波,动人心魄。偶尔,会让我自己也看得痴了。
看到玉草端着东西进来,我理了理衣服,示意那梳头的女侍不用再梳了。又笑吟吟地对玉草道:“带路吧,到清见兄长大人那里去。”
靠近清见大人殿屋时我分明听见隐约之中有清越萧然的笛音,走近了却全然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风中丝丝的黑方之香,清清凉凉的,却很舒服。总觉得,除了这香以外,没有哪一种更适合他了。而这香气,也没有哪一个人更加适合了。
“兄长大人,阿乱来打扰了。”我走进殿内,还没坐定便说道,见不远处的胁息上果然放着一支做工精巧非常的横笛。而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端坐在我面前,仿佛早已在那里等待我的出现一般。
“怎么,今日是亲自来送么。”他扫了一眼玉草手中的文台,问道,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我拣了他的对面坐了,玉草也跟着坐在了我的身后。“是啊,”我答道,又接过玉草手中的文台,推到他面前,“不过不是我做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樱枝与那纸笺,虽然表情上无甚变化,却也能感觉到,他似乎变得严肃了些。呃,其实平是他就足够严肃了说。
“我并不知道是谁做的,也不通晓歌中的意思,还请兄长大人指教。”
“哼,这么纯正的黄栌染,除了主上,谁还敢用。”他的目光离开那纸笺,又回到我身上,“恐怕还不止如此吧。”
呃,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他么。不过“主上”,指天皇么?不是吧,太夸张了。
“是的,近日中宫尚子大人也曾见过我。还让我一个月之后陪她在别馆待产。”
我看到清见竟微微皱了皱眉,并听他道:“果然如此么。”
呃,果然个头啊,你直说好不好啊。
“兄长大人?”我试探着问他。
“没什么,既然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什么也未向你告知,如此重大之事,更不该由我告诉你。”
重大之事?能有什么重大之事把天皇、天后都扯出来?哦,不,把他们扯出来本身就够重大了,但就算父亲地位再高也牵扯不到我这么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啊。
“你的字已经练得很像乱姬的了,”他突然转换了话题,道,“但和歌的水平还差之甚远。”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除此之外,你还要学习抚琴。”
啥?琴?我只碰过钢琴啊!这使我瞥到了那只横笛,“我学吹笛行不行啊?我曾跟别人学过一些。”
这话不是撒谎,我的确跟“别人”学过,只不过着别人不是什么正规老师,是瞳羽表姐。不过那近乎完美的表姐,她的水平也是不可小觑的就是了。
他依旧眉毛没挑一下,淡淡地说:“笛子也得学,你既然学过,那就省去我不少功夫了。”
啥?也得学?乱姬你到底都会干啥啊!哦,对了,琴棋书画对吧,好在围棋我是会的,这是日本人的骄傲嘛。
好吧,我认命。我的学习生涯看来真的得是“活到老,学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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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忙于琴棋书画等“事业”的精进之时,母亲大人带了女侍若干又给我送来了物品若干,以及一件做工精细,用料考究的樱红色唐衣。
才坐定,她便拉着我的手,满是欣慰地说道:“我的阿乱终于要成人了。”
这是什么?要成人?我怎么没听说?
“母亲大人,您的意思是?”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惊讶。
“你父亲大人与我商量,这个月的十五日要给你举行成人之礼啊。”
天哪!这月十五日,我脑中一算,不就还有三天吗!为什么明明是主角的我却现在才知道!难道是要给我惊喜?可是这种惊喜我真的不想要啊。
没有注意到我的呆怔,母亲大人又补充道:“你的腰结役,便是中宫大人啊!”
腰结役?那又是啥?我拼命回想,终于于乱姬记忆的深处找到榆姬成人之礼时的场景,哦,“腰结役”就是给我束上腰带之人啊。哇,榆姬姐姐的腰结役居然是父亲大人!哦,不对,中宫大人比父亲还拉风。
“怎么……?为什么我不是由父亲来呢?”
母亲笑了:“傻孩子,这是好事,以后你便知道了。”
我忽然想起了清见大人那日说的话,“如此重大之事”,难道就是指的此事么?真是的,怎么每个人都神神秘秘的,让我越来越迷惑。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不好么。看来,我也只有乖乖等到“那个时候”才能明白个透彻吧。但愿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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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一早,玉草便紧锣密鼓地给我梳妆打扮。我发现这正式的十二单比平日穿的还要麻烦。穿上那件樱红色的唐衣之时,我望见了镜中的“自己”,除了“倾城倾国”,我再也想不到别的什么词藻了。想到如此美丽的乱姬竟那么早的夭折了,心中不免一阵伤感。
为了这一日,玉草特地在我的衣服上薰了香。那淡淡的初春残梅的微香,氲在空气中,让人的精神不觉为之一振。忽然,这香气中混入了另一种仿如冬季结冰时的清香,我向门口看去,果然是清见大人。
“兄长大人!”我绕过玉草,向他走去。他未像以往那般一身白色狩衣,却换了一身浅蓝色的直衣,与暗色的指贯,最外面还有一件暗红色的唐衣,没了立乌帽,他的头发只是束在一个风折乌帽中,甚至我能看见他有些发梢,还是湿的。没了那白衣,他的气质似乎也有了些许的变化,脸庞也在这身衣着之下衬得更加清秀了,却也不失男孩子的气概。我有点惊奇,自己以前竟未发现他这般容貌。
“今日来的宾客很多,不要太失礼了。”他轻轻开口,声音似乎也比往日温和了些。我抬头望向他的眼睛,是我的错觉么?那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丝温暖与慈爱。
“是,阿乱明白。这许多日子,多谢兄长大人指教了。”我诚心诚意地对他微微鞠了一躬。抬眼,一件褐黄色物什赫然眼前,不正是那日所见的横笛吗,我在跟清见大人学习的时候也有几次吹过的。
“这是师傅所赠的叶二,送给你做成人之礼的贺礼吧。”
叶二?那不是历史上超有名的名笛吗?竟然就这么自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以给我么?何况还是安倍大人送给兄长大人的。”我承认我的确是很喜欢这笛子,练习时也曾几次央求他把它给我,但我并不知道它是叶二啊,若是知道,我怎么会去要!
他轻轻抓起我的手,把笛子塞了进去。“越是贵重的东西,越应该在珍惜它的人手中。师傅不会怪罪我的。你就不要推辞了。”语毕,他便放开我的手,转身而去了。空气中,便又只剩下白梅的清香了。
我握着这笛子,觉得暖暖的。虽然清见大人的手,是凉凉的。我认为这是唯一知道“灯田霜羽”这个存在的人对“灯田霜羽”的鼓励,我可以这么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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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寝殿的时候,果然有很多身着黑色束带的朝廷重臣坐在两侧。我心中忽生了许多怯意。这时,我又摸到了怀中的叶二,环视四周,又看到了坐在一个我不认识的但是看着眼熟的人旁边的清见大人,他也正看向我——和殿中其他人一般——我便又稍稍安下心来。
殿的正中,中宫尚子大人正端坐在那里,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盛男长兄大人,都坐在他的一侧。我于许多女卷中看到了榆姬姐姐,但她的木光似乎并不在我这里。我悄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一个年轻英俊又有着风雅之气的男子。这便是北条雅弥大人了吧,我想。果真是一表人才,怪不得让榆姬姐姐那么倾心呢。
我只是不懂,一个朝臣的女儿的成人礼,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老脸的大臣?看上去还都是官不小的。
“乱姬,过来吧。”尚子大人轻启朱唇,召我过去,我便移步向她走去。途中,我可以听到那些大臣们轻轻的叹息声:“中宫大人是腰结役,这门亲事恐怕是无望了。”
亲事?谁的亲事?我的?那跟尚子大人有什么关系?
尚子大人慈祥地对我笑,我在她面前跪坐下来,深深地拜了下去。这套礼节,这三天我已经跟玉草复习过很多次了。
尚子大人从玉草捧来的衣台中取出一条绣制精美的浅樱色腰带,与我身上樱之薄样的十二单以及那樱红色的唐衣甚是相配。我起身,让她帮我束在腰间。而这一碰,却把我怀中的叶二碰了出来。随着一声清脆的落地声,整个寝殿变得安静异常。
我也有些慌了。目光也不敢转向清见大人。却看到盛男大人满是责备的眼神。
尚子大人却神态自若的捡起那笛子,轻柔的问道:“这可是‘叶二’?”
“正是。小女蒙人所赠。”我忙答道。
“那便不如吹奏一曲吧!”
不是吧!尚子大人,我还没有能耐当众献艺呢。我偷偷向清见大人望去,他的眼中似乎又让我吹奏的意思。
好吧,既然我的“恩师”已经默许了,出丑就出丑吧。我接过那笛子,略一福,说道:“那么小女便献丑了。”将那笛子放在唇边,吹了起来。吹的是清见大人最早教我的,也是我练习得最熟的一首曲子。
还算老天有眼,吹得很流畅,虽算不上什么技艺精湛的表演,却也说得过去了。我看到尚子大人和母亲大人满意的神色,而父亲大人则是一幅溺爱的表情,而盛男长兄似乎没什么表示。而清见大人便又恢复了往日的一副扑克脸。话说,这也算职业病么。
这样,我便“成人”了。但还有很多事情,我依旧是一头雾水。
姐姐说得极是呢,错别字……因为字太多了没来得及一一改……就先这么留着了……
至于另外的一些……咳,悠姬也是在学习中,虽然有些事情是知道的(的确也有不知的),不过镰仓时代,似乎没有那么的严格吧……(推测……),有些地方不符合历史的,就请多多包涵了!悠姬会不断改进的!m(_ _)m
嗯……这些嘛……都还是未知呢~呵呵~
那么……悠姬来更新了……
这里先谢罪了!因为这是悠姬第一篇长篇文……所以不足之处还是很多的……请殿们多多包涵啦!
第四章 夜露
声明:文中故事取材自梦枕貘《阴阳师》-《夜露》和《鬼恋阙纪行》并非悠姬本人所作!(小声:所以一看就能看出来比小女子写得文好多了……)~以及,大家一定要看《阴阳师》的原著啊~真的故事非常好呢!(废话完毕……这算哪门子声明啊,一点都不严肃……)
成人礼一过,我便知道那些朝廷重臣所来是何用意了。因为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再也不能以我还未成人为理由来拒绝亲事,于是从十六日起,就有许多正式的提亲的书信送来。不过好在许多都被截在了父亲大人与盛男兄长大人那里。到我手里的,不过是一些写在薄样上的和歌罢了。不过我一律没有兴趣就是了。也丝毫没有嫁人的打算。“我”才十三岁哎!这个时代的人都什么想法啊。那么早嫁人对下一代都不好,懂不懂优生优育啊!
不过,最近母亲大人到来的次数变得多了些,而且每次都要交代玉草一大堆的事情,对我的爱护更到了“变本加厉”的无微不至的地步。而榆姬姐姐也像是瞒着我什么似的,对许多问题都避而不答。看来,我的成人礼仍旧不是“那个时候”。
而另一方面,似乎清见大人对我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了。有时我甚至会佩服他怎么会那么多女孩子家应学之物,包括茶道。可是,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样,我是一直念念不忘,从让他知道我的身分时就想要学的。
“兄长大人,既然阿乱又赢了,那么阿乱可以有个小小的请求么?”在我又一次小小的胜了清见大人之后,我笑吟吟地说道。只有围棋,是我唯一可以与之抗衡的技艺。
“什么?”
总觉得,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对我的要求变得严格了,但他的表情柔和多了。真的是我的错觉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天生这样一幅喜欢替人操心的性格,如果是的话,他这人还真的是典型的外冷内热,性格扭曲啊。
见他大有点头之意,我便又得寸进尺了些:“我想学阴阳之术。”
我可以看到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迷惘与犹豫。
“乱姬是个巫女,这件事你知道吧。”他的表情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最初,我刚刚见到他之时。我见到他的严肃,马上谨慎地点了点头,不敢说什么。怕是自己提了什么过分或者禁忌一般的要求。我只是注视着清见大人,注意着他一点点的表情变化。
“这件事除了母亲大人与你我,便没有别的人知道了。”
什么?难道乱姬是巫女这事是秘密么?
“以前我不曾教她什么。是因为她还太小。然而她与生俱来的能力已经很强了。”
我又点了点头。这次是赞同的点头。毕竟,她竟然办到了在我看来神话一般的事。但事实上我在这里,便证明了这不是神话。
“所以现在也确实是时候教你控制这能力了。”
我?控制着能力?慢着……
“我?我也有这种能力么?”听到这个,的确是让我吃了一惊。我一直当自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角色了。
清见大人点了点头。“你与乱姬有着很深的羁绊,否则她的能力还不足以跨越时空找到你,而这羁绊指的就是你们有着类似的能力。而她一个人也不可能那么完整地将你们两人的灵魂交换。何况,你现在所在的这身体是乱姬的。”
原来自己也是巫女么?这么想来,自己曾为了瞳羽表姐的事拜访过一个神社,似乎是叫八千木神社还是什么的,那里那个漂亮的同样穿着樱丹制服的不爱说话的巫女,曾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而另一个名字很古怪但是长相甚是和蔼的男人也曾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我,并说了一些古怪的话(我不记得了)。是因为他们感受到我的不普通了么?不过不管怎么样,也就是说清见大人肯教我阴阳术喽!
我正要道谢,却被他的话止住了。
“但是不可在白日教你。”
我扬起写满迷惑的脸看着他。
“这个时代比较忌讳神怪之事,尤其是这个家,”他顿了一下,“而且你是巫女之事不可以让别人发现,尤其是现在。”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什么叫“尤其是现在”啊。“现在”有什么特殊的么。他似乎没有解释的打算,我只好放弃。跟他相处了这么久,总算明白了,他不想说的事,怎么问也是没用的。
“我会在你陪中宫大人去别馆前开始带你修习的。这段时间,你就多多练习提高一下你的琴艺吧,尚子大人喜欢七弦琴是很出名的。”
————————————————
那之后就没怎么见到清见大人,似乎他有时根本就不在府内。不知他是不是把我们的约定忘了呢?
我坐在榻榻米上,百无聊赖地抚着琴,这种单调的事情做多了人就会变得懒懒的。于是便叫玉草拿来几本和歌集,我捡了一本北条家辑的,倚在胁息上看了起来。有的歌是确实不错,当然也不乏糟糕之作。
玉草在我身边看我懒懒的,也不作声。很快我就觉得自己决定看书是个错误的决定,在这静静的空间中,我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一个似乎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站在水池边对着什么念念有词。再看他的脚边,赫然有几条死去的大鱼。
这是我跑了过去,看到那死鱼,下了一跳,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兄长大人,你把鱼儿咒死啦!”
小男孩看向我,脸庞白净清秀,清澈的眼中透出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成熟。
“它们已经死了,不会再跟那些小鱼抢东西吃了。”小男孩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却淡淡地流露出一股惋惜之情。
“兄长大人坏心!它们抢小鱼的东西吃,也不该被杀死啊。鱼儿太可怜了。”我有点生气,青涩而稚嫩的声音变得有一点点颤抖。
小男孩的眼中流过一丝叹息。
“只要你这么想就够了。”
于是那男孩的面容开始模糊,再模糊。我猛地睁开眼。原来是梦。玉草正在为我盖衣服,我的猛然惊醒下了她一跳。
“乱姬大人!”玉草松了手中的衣服。
我没注意去理会她。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还在刚刚那个梦中。那真的是梦么?那个小男孩,是清见大人?“我”是乱姬?清见大人真的有那么残忍么?那他的那一抹叹息又该作如何解释呢?
我又为什么,偏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梦呢?
这些疑问都伴随着我的第一次“夜行”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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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我正熟睡之际,迷蒙中,忽觉有人在轻摇自己。尽力地挣开双眼,想要问玉草出了什么事,发现自己的嘴竟被一只凉凉的手捂住,我大惊之下,清醒了九成,这才看清一张清静俊秀的脸庞。来人竟是清见大人。月光透射进来,竟把他衬得像个仙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我不要说话。我点了点头。见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放开了捂着我嘴的手,低声说:“不要出声,跟我来。”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奇的是我竟然能听得很清楚。我感觉到一阵清清凉凉的香气离开了自己。
我等他出去,便抓起衣服穿了起来。老实说,直到现在,如果没有玉草,我都没有办法自己把衣服穿好。而现在玉草正睡在她自己的寝室里,离我有不知多远。而且,我大半夜去“夜游”这事根本不能让她知道嘛。于是我只好妥协地抓起一件单衣穿上了,走出去找清见大人。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月光下,清凉的空气中,我跟在清见大人的身后,向外走去。
我看他嘴里念念有词,又做了些手势,好像在做法一般。然后对我说,“走吧,从正门出去。”
他没疯吧,这么大半夜的,怎么可能从正门出去啊?
结果我们真的是从正门出来的。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出来的。更奇怪的是,门口的守卫不但毫无阻拦,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对我们看都没看一眼。
“他们看不见我们的。没什么好吃惊的。”出了藤原府的大门后,清见大人悠悠地对我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攥了攥自己的手腕,都很有真实感,确实存在的。然后轻轻掐了自己一下,天,还挺疼……看来不是做梦么。那几个守卫竟然完全看不见,真神奇,突然很想学这脱身之术。
“我会教你的。”他带我走向一片竹林,里面的竹子密密的,甚是容易迷路。一看就是少有人来的地方。我甚至有点担心,我们会不会在这里迷路出不去。
“但是今日只是教你一些阴阳之术的基本。”他停下来,转过身对我说道。
原来今天还不到那个很拉风的“隐身术”啊。我有点失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
于是这个晚上,我被灌输了一堆什么阴阳五行等等诸如此类的基础知识,虽然无聊,但是清见大人把它们讲解得非常易于理解。由于这些东西把脑袋撑到爆,本来想问的事也被我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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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见!你无拘束也要有个限度!你也是时候收敛一下你那不祥的能力了!”少年的盛男对着明显长高了的十一二岁的清见怒道。他们的面前,是一只正试图用爪子洗脸的公鸡与一只正伸长脖子试图打鸣却只能发出有点凄惨的“喵喵”声的猫。
“我”在一旁看着,觉得很有意思。自己只是看到这两只动物时想如果它们对换过来会怎么样,清见兄长居然真的做到了。
清秀的少年并不反驳,却也并不顺服。他向我这边看来,我对他笑笑。他低下头,不再看我。
我跑上前去,用依然稚嫩的声音说:“清见兄长会把他们变回去的,盛男长兄就不要生气了。是不是?”我转向了清见,问道。
他的脸有点迷惘,但还是很坚定地说了声,“是的。”
我又笑了。
……
“清见兄长!”我在木廊上向前面身着白色狩衣的少年跑去。我是第一次见他穿这样的衣服。
那身影停下来,转过身来等我跑过去。“慢着,乱姬,小心别摔着。”
“不会!”我笑着,“兄长大人拜了厉害的阴阳师大人为师么?”
少年点了点头。“阳继大人待我很好”
“猫和公鸡已经变回去了吧。要不然盛男兄长又会变得凶凶的,好可怕啊。”我嘟起小嘴。
他摸了摸我的头,“不用担心,我把他们送给师傅了。”
“安倍大人也喜欢猫和公鸡么?”我扬起一张天真的小脸。
少年苦笑了一下,“是啊。”
……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来了,这种似梦非梦的梦境。如果是梦,又怎么会这么真实。我在那梦中便是乱姬,仿佛这是我的记忆一般。
下一次一定要向清见大人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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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很遗憾。在动身陪中宫大人去别馆前,我没有机会见到清见大人第二面。直到我坐进了那天皇为了中宫大人特赦的辇车中之后,才在人群中看到他——他似乎又瘦了些,高了些,似乎脸上多了些棱角,却显得更加俊秀了。
别馆离藤原府并不远。据说离内里也是很近的。
中宫大人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每天陪她抚琴下棋作诗打发时间,或者玩“合贝”的游戏——虽然在我看来有点无聊。有很多时间,尚子大人会给我讲宫里的事。讲大内里的宫殿,讲主上这个人,将当今的皇太子,将内里与外面世界的不同的规矩,她适应了很久等等的事情。这些事情,刚开始听来还是很有意思的,尚子大人又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但时间长了,也有点无聊了。——毕竟,我没有机会去那里,也没有机会认识那些人,更没有兴趣。
而且最近几日,尚子大人更是临盆在即,我每天白天会去陪她一阵子,陪她说说话,为她抚琴,或是吹吹横笛。托赖,我的琴艺与吹笛的技艺大进,于作和歌似乎也找到了些门道。然后晚上就会回到自己的住处。而玉草不在我身边,着实让我寂寞不少。我这时才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变得满深的了。似乎已不单单把她看作一个下人了。似乎是自己的一个姐妹。
“乱姬!”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走到外廊上,月光下,哪里有人!
“在这,你的脚边。”那声音又传来了。竟有点像清见大人的。我低头一看,竟是一只猫。猛然就让我想起了那个梦。
“是清见……兄长么?”我试探着问道。
“是。”
“你……怎么变成猫啦?”
“我正在通过式神与你通话。”他那轻轻冷冷的声音从猫咪那可爱的小嘴吐露出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滑稽感。不过式神,我虽然听说过,却没见过。这种用法我更是觉得新鲜。
“兄长大人,为什么最近都不来了呢?”我对着那猫的眼睛,努力忍住自己想要笑的冲动。
“最近阴阳寮的工作有点多。我一直在帮师傅处理一些事情。”
“那现在处理完了么?”我有点担心,怕他再也没时间教我了,虽然我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有点可笑。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的。”他虽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看透了我的内心,告诉了我我最想知道的事。这也是他的法术么?
我嘻嘻一笑,看那猫眨了下眼。“这半月来,你过得如何。”那猫忽又开口问道。
“还好,没发生什么大事。可是太无聊了。”我撅了撅嘴。也不知道那边的清见大人能不能看见。
“啊,有一事,我想请教兄长大人。”我忽又想起了那些梦。
“什么?”
“兄长大人曾将两条鱼咒死,将一只猫与一只公鸡的灵魂调换么?”
然而我的问题只等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难道清见大人已经走了么?
“兄长大人?”我轻声问道。那只猫并没有跑掉。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沉默了许久,他的回答又是这般含糊其词。
但是我深知我自己是决计问不出什么了。
“好吧,那么兄长大人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呢?好让我听了排遣一下寂寞吧。”
那边又出现了一阵短短的沉默。
“我给你讲一个‘夜露’的故事吧。”
我点了点头,也不知他能不能看见。
“某个地方有一个男子。这个男子身份尚说得过去,很久以来一直恋慕着一位家住豪宅深院、血统高贵的女子,然而始终难偿夙愿,虽然一心想同她结成亲密无间的关系,却总也得不到令人满意的答复,惟有时间无情地流逝。于是一天晚上,这个男子将那女子从深宅大院里偷了出来。
“背上负着那女子,男人急急忙忙地摸黑赶路。渡过一条叫做芥川的河,就是原野了。正巧月亮出来了,夜路周围的草丛中,星星点点地有些闪亮的东西。
“夜露凝结在草叶上,受到月光照耀,仿佛群星一般闪闪生辉。然而从未走出过深院一步的女子,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女子在男人背上问,那闪闪发光的是什么东西? 可男人一心赶路,连答话的时间都没有。
“不久,来到了传说中经常有鬼怪出没的一带,然而男人却没有觉察。不知从何时开始,月亮隐到了云彩后面.开始下起大雨来。前面正好有一座破屋。男人背着女子奔了进去,顿时感到这座破屋似乎不同寻常。他把女子推进内屋,拿着随身携带的弓箭,彻夜不眠守卫在门口。不久.东方的天空渐渐开始泛白,就要天亮的时候女子发出一声悲鸣。他冲进内屋一看,只见女子踪影全无,只有女子那美丽的头颅滚躺在衣服上。女子被鬼怪吃掉了。
“男人涕泗横流,然而女子却永逝无归,再也回不来了。据说这个男子当时还咏了一首和歌:
美人不识露
问我彼何物
永恨答无期
香消太疾匆”
我一直听着,他讲到这里,我呵呵一笑。
“怎么了。”
“嗯,这的确是夜露的故事。下文中说的是这位男子,也就是在原业平大人,带着女子出逃的途中.被堀河大臣发现了。那位女子便是二条后。二条后的哥哥堀河大臣盘问试图拐带她出逃的业平大人,并当场把妹妹领了回去。然而业平大人不说是女子被带回家去,而说是被鬼怪吃掉了,还把夜露也搬出来,甚至还做了首和歌,编出个美丽的故事来。”我又笑了笑,“是不是这样呢,兄长大人?”
“原来你知道这个故事啊。”
“嗯,这个故事一直通过《伊势物语》流传到我的那个时代,所以我是知道的。”
“这个故事竟流传了那么久。”
“嗯,而且会流传得更久的。所以兄长大人,这个故事不算。你要再讲一个给我。”我干脆撒点小娇。反正他现在天高皇帝远的不能把我怎么样啊。
又是一阵短短的沉默。
“那么我便给你讲一个发生在我师傅先祖,安倍晴明大人身边的故事吧。”
安倍晴明大人,这个人有谁会不知道么。我马上有了兴趣,干脆坐在外廊上,聚精会神地听。
“某夜,一个叫做‘赤发鬼犬麻吕’的盗贼在朱雀大路与八条大路交会处遇到一辆牛车,那是一辆没有牛牵引的牛车,车的左右两侧有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分别是一个武士与一个女子。犬麻吕壮着胆子问:‘到哪里去?’车中传出一个女声:‘到大内去。’当那车靠近时,他看到车轭上系着一束黑糊糊的女人的长头发。
“犬麻吕不久便中瘴气而死。而第二天,朝中一个名为藤原成平的大人,他在去会见相好的路上,也遇到了这辆牛车,在朱雀大路和七条大道相交那一带,他看到那束头发时也被吓得不轻,他听到那女声道:‘这是七天拜谒的途中呢。’
“这时,一旁看着这一切的随从从腰间拔出刀来,想着那牛车砍去。刀捅进了车里面,车里的女子用牙齿咬住插入帘子内的刀刃。此时那已经不是一个女子。她已经变成一只红眼青鬼,身上仍旧是艳丽的礼服。身穿白色单衣加罩衣的女子吠叫起来。眼看着她变成四足趴地。她的罩衣也脱落了。女子长着一个白色的狗头。站在另一边、身穿黑色直垂的男子的脸,也变成了一张黑狗的脸。两只恶犬立即扑向动刀的随从,咬断了他的头,扯裂他的四肢。然后,两只狗吞噬了他的身体.连骨头也没有剩下。成平大人用四肢爬行,逃了出来。
“牛车超过爬走的成平大人,来到七条大道时,突然,牛车和那一对男女全都消失无踪了。晴明大人的好友,源博雅大人登门将这些事告诉了晴明大人。并诉说自己在送主上手抄的《心经》途中收到了一首和歌,希望晴明大人帮他解一解。
“‘拉车总是牛 车何念在此?’ 和歌是用女式文字( 即假名) 写成的。(日语“牛”与“忧”谐音,原文用假名( 即拼音) 写,作双关意。)且那和歌之上还别着龙胆花。”
听到这里我也笑了,道:“难道是博雅大人对哪一位女子薄情了么?”
“晴明大人也是这样问的。此事暂且不提。在成平大人遇到那牛车后的第四天,晴明大人与博雅大人来到朱雀大路与三条大路的交会处。第一天是八条大道,第二天便是七条大道,那么第三天是六条大道,第四天是五条大道。第五天应该是四条大道了。那么第六天就应是三条大道了,晴明大人这样推测道。
“但是这一夜成平大人却带了一些人来刺杀那牛车上的妖怪,结果却被那妖怪吃了。于是这事传到了圣上的耳中,圣上便不能置之不理了。于是这件事就落到了身为阴阳头的晴明大人的身上。
“晴明大人调查并思索了一日,他叫博雅大人从他的庭院中折一枝龙胆并那和歌一起送给主上。说那和歌实际上是送给圣上的。并要博雅大人与主上要一束头发。”
“要头发?这不是很冒犯吗?主上会给吗?”我好奇地问道。
“是啊,这的确很冒犯,但是当时的圣上看了和歌之后竟流下泪来,一直说着‘对不起’,并割下一缕头发交给了博雅大人。”
“呵,还真的给了。”我不禁佩服晴明大人的神妙与博雅大人的深得信任。
“于是第二日,也就是那牛车来到朱雀门之前的夜晚,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已等在那里。
“‘对不起,但不能让他和你在一起。’晴明大人这么一说,没有帘子的、昏暗的车内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脸。这张脸随即变成了青面鬼的脸,头发蓬松。
“‘人虽不能来.却有替代之物在此。’晴明大人继续说道。
“‘替代之物?’
“‘他的头发。’
“听了晴明大人的话,鬼应了一声。从它的口中,悠悠地吐出一缕青烟。鬼发疯似的晃着头.痛哭起来。
“‘虽然迟了一点.但那首和歌和龙胆,已经交给他了。’晴明大人静静地说道。鬼更是号啕大哭,头晃得更加厉害。
“‘据说他看了你的和歌,流着泪说:‘实在对不起。’’晴明大人说着,悄然向前,把手中的发丝盖在车轭上绑的头发上,打了一个结。鬼的号哭声更大了。一道白光掠过,鬼、牛车、那一对男女全都消失无踪了。地面上洒满月光,只留下了绑在一起的男女发丝。
“‘结束了。’晴明大人对博雅大人说道。”
“这样就结束了么?”我看着那猫的眼睛,余兴满满地问道。
“事件是解决完了,但是故事还没完。”
“那下面呢?”我兴趣更浓了。
“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两人来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杉树林中。博雅大人手中的火把映照着长了青苔的树根和岩石。晴明大人突然停住脚步。博雅大人也停下来。
“‘好像已经到了。’晴明大人说道。听了这话,博雅大人把火把往前照一照。眼前的昏暗之中,一个朦胧的白影出现在树林下的杂草丛中。原来是一个特别大的杉树头。浓黑笼罩在白影周围,像雾气一样在动。白影子似乎放着朦胧而微弱的光。晴明大人缓慢地向白影走过去。博雅大人跟随其后。不久,晴明大人驻足白影之前.出现了一个女人。一身素白的装束,女子端坐在开始枯萎的树下杂草中,平静地注视着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她就是刚才在牛车内变成鬼的女子。年龄约在三十出头的样子。
“‘恭候多时了。’女子丹唇未启,已闻其声。
“‘这个请收下。’晴明大人从怀中取出两束黑发,将两束头发呈送到女子面前。女子用脸颊轻抚着黑发,又贴在唇边。她双手握着黑发,托着头发的手放在膝上。女子身后的大杉树的树身上,嵌入了一块镜子。杉树的根部,倒卧着两条犬尸。轻微的腐臭飘散到空气中。
“女子平静地应道:‘现在回想起来,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第一次见到那位贵人,是我年仅十七岁的时候……那时那位贵人还没有成为圣上。那位贵人来到我家,正值秋天。母亲告诉我,那位贵人在打鹿时迷路了,寻找路径时,不觉来到在山里的我家门口……母亲已在十年前去世。她原是在宫中做事的,因为某个缘故,远离了京城,住在山里。那位贵人来到时,已是黄昏,跟随从们也失散了,身边只有两条狗——现在已经变成我身后的狗尸了……’女子缓慢而从容地说着。‘那天晚上,那位贵人就住在我家。当晚,便和我订下婚约……那位贵人对我母亲说,第二天一定来接我们,说完便走了。两条狗就是那时留在我家的。已时隔十五年了……’女子停了一下,泪水潸潜。
“‘自那以后,我没有一天忘记那位贵人。心里总想着:‘明天会来的。’‘明天会来的。’就这样过了十五年。期间母亲去世了,我盼呀盼的,忧思如焚,以至忧伤而死——那是七天前的事。因为怨恨已甚,食不下咽,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已到尽头,决意生不相逢死也要相见,便在此处作了邪法。’
“‘拉车总是牛,车伺念在此? ’晴明大人低声念着,望着女子。‘和歌的意思是明白了,但附上的一支龙胆却仍不明何意……’
“女子抬起头来,决然地说:‘龙胆就是我的名字。’女子垂下视线。‘有了这束头发,现在我也得偿心愿了……’她握住头发的双手放在胸口。‘变作凄厉之鬼、夺取无关者的性命,我的内心遗憾不已啊……’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谢谢了。’女子仰面倒下。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走近女子。移过火把照着,见那里倒着一具女尸,肌肉已一半腐烂,胸前有两束黑发。‘终于可以死去了啊……’博雅大人这样说道。”
“故事……结束了?”我觉得自己的心里忽然变得怪怪的。
“结束了。”清见的声音从猫咪的嘴里传来,似乎也没那么滑稽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悲怆的氛围。
“原来妖怪的感情可以深至此么。”我低地的呢喃。
“神鬼妖怪也是有感情的,往往使他们作祟的都是感情。”清见大人淡淡说道。
“这真的是以好故事啊。谢谢你了,兄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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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中宫大人顺利但下一名女婴,生得粉面精巧,非常惹人喜欢。将来定是一个美丽非常的公主。
“阿乱来给她起个名字吧。”中宫大人和蔼地笑着。
怎么?让我起名?这可是公主啊!天皇的皇女,怎么能让我这么一个随随便便的人给起名字呢。
“中宫大人,这……小女子何德何能竟能给皇女大人起名字。”我推道。
“无妨,我想主上也会很高兴的。”尚子大人的语气中流露出不容我拒绝的威仪。
好吧,既然你说了无妨,我起就是了。叫什么好呢?
看到这小小的生命,突然想起,自己也是从这么小的一个,成为一个婷婷少女,而现在,“灯田霜羽”已经不存在了,哪里都。便突然涌起一阵伤感。有一种想要证明自己存在过的冲动。
“那便叫‘羽姬’吧。”
第五章 赏樱会
返回藤原府的第二个夜晚,我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一身白衣的清见大人。第二次来到了那片竹林。我忽然很想知道,自己上次怎么可能没有迷路的回去呢。
清见大人考了我一些上次讲授的东西,好在都是一些不太难的。他又将一些必须牢记的重点与我说了。当中还真有不少是我险些或已经忘记了的。
而那些梦——我后来又做了一些——我也不再向清见大人提起。我相信他说的,“总有一天”会告诉我。而在那些梦境里,我似乎寻找到了更多的他。更多的,我所不知道的清见大人。
他对待乱姬的态度,我想,叫做爱护,爱护到溺爱的地步。在那些梦的缝隙中,在他一个小小的动作中,一个淡淡的眼神中,我可以感觉到。
于是,时间变得平静而平稳下来。我也变得有时间去梳理自己来到这里后所发生的一切。有时间去拉近自己与玉草间的距离。是啊,在陪伴中宫大人期间,我深切地体会到了玉草的重要性。
求亲的书信仍然偶尔会送来。我不知道,榆姬姐姐也有这样的境遇么?为什么她那么喜欢北条大人却不去向他表白呢?至少送一首和歌淡淡的表达一下恋慕也没什么不合礼数的吧。还是那北条大人心有所属而碰巧又被榆姬姐姐知道了呢?
就在这样平静的日子中,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冬天又来了。乱姬十四岁了。用了一年的时间,我终于适应了乱姬这只有十三四岁的身体。也学会了用右手写字、用筷子。而我的“夜游”行动也断断续续地持续了约半年多的光景了。那个拉风的“隐身术”也终于让我如愿以偿地学到手了。而清见大人已着手教我符咒的使用了。
而接触得越久,我便越能够觉察到他的温柔。他对我虽然要求严格,甚至常常还会用阴阳术惩罚我。但也会满足我小小的,甚至是任性的要求。比如变个式神出来让我逗它玩,或是允许我把他漂亮的长发束起来。有时我累得在他怀里睡着了,醒来时就会发现自己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的这些仿佛看不见的温柔,都会会让我在想起后感动不已。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小小的幸福,然而积累起来,就会变成大大的幸福。
这样的关爱,是我从助羽表哥那里不曾得到的。我已经不晓得,有多少次,那一句“兄长大人”是我发自内心的呼唤。他能够听出来么?
至少是因为他,让我第一有了想要拼命成为乱姬,拼命融入这个家族的念头。
于是在这一年的春天,我终于有了这样的资本。
围棋已经成为了我的得意之技,琴艺也可以偶尔与榆姬姐姐一较高下,当然若是她认真起来我是远远不及的。但是我驾驭叶二的技艺仍是远不及清见大人,这让我有点惭愧,他特意把它送给我了说。但是茶道确实可以胜他许多了——回首想来,他的茶道,也不似特意学来的,也是稀松平常的。而和歌的水平也有了长足的进步,清见大人已经很少改什么了。但若是拿给盛男大人,他还是会皱起眉,挑出许多毛病来。看来“和歌才人”这名声果然不是盖的。对于这个时代的日常礼法,我也了然于胸了,成为了一个上得厅堂的堂堂小姐了。
而我,也真正爱上了这个时代,爱上了这个庭院,这个家,这个家里面所有的人。
同时,我意识到,自己对清见大人已经产生了一种不一般的依赖,因为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他当成了最亲近的亲人,我真正的亲人。而我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这般依赖一个人。
而且我又觉得,自己不可能完全的称为乱姬。而且是越来越不可能了。
然而这些平静的日子,只是波澜壮阔的前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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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我正在翻一本描写源平合战的史书。虽然在东京也看过,但还是想要看一看,古时代的人,对这次事件的叙述与评论。
奇怪的是,书中对静御前后来的生活完全没有记载,这个人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只留下那一首感人的“吉野山峰雪审慎,与君诀别身飘零,朝夕思念肠九转,相期惟有在梦里。幸福时光已逝去,往日欢乐不再来,春蚕丝尽烛成灰,此恨绵绵无绝期”。而对于义经大人的最终归宿,也是含糊其词。但在历史上,义经大人不是忠义的切腹自尽,光辉地结束了武士的一生么?
这时廊上轻快的脚步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放下手里的书,看去,却是榆姬姐姐。她的脸上,微有喜色。
“乱姬,有樱花开了!”不等我开口问,来人已迫不及待地报上了来意。
而我更是兴奋,道:“已经开了么?”
去年此时因为我还未适应,兼又忙于各种事情的学习,还有成人礼,中宫大人等事,我根本没有机会去观赏南庭的樱树。而本来藤原府一年一度的赏樱会,也因为那许多事被取消了。事后我知道时,曾郁闷了很久。
要知道,我对樱花的喜爱是由来已久的。哪怕只是那普普通通的“染井吉野”也足够让我驻足许久了。何况乱姬是这样一个懂得风雅的千金小姐,也一定是甚爱樱的吧。
走过回廊,踏在木地板上,听着木头厚实的响声,和榆姬姐姐边说笑边来到南庭。在玉草与染月(榆姬姐姐的贴身女侍)的陪伴下,我与榆姬姐姐漫步于南庭的樱林中。
真的开了呢,虽然只是少数的几枝静静的开放在还有些凉的微风中,但是却散发着掩不住的春意和生机。看上去像是才开不久,否则不久前我来逗鱼(我相信它们现在也与我有了朴素的兄弟般的感情!)时不会没注意到。在东京的繁华大街上,已经几乎看不到樱花了。由于气候变暖的缘故,这样的早樱,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见过了。很小的时候回本家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大概只有四岁吧。但早樱几乎是我的最爱,她们最先装点了春天,最先宣告了那寒冷的冬天的逝去。她们像勇士一般,却又令人不禁怜惜。
“早樱的美丽比群樱怒放更触动人心呢。”我不禁面对着眼前的景色感叹道。榆姬也正看着这些樱点着头。而玉草与染月也陶醉于这美丽的景色中,两人都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到来。
“是啊,小姐也这么觉得么?”温和的声音传来,却是个陌生的声音。我和榆姬姐姐同时转身看去,竟是盛男大人和一个衣着华贵的贵族青年。刚刚说话的,定是这个人了。我正在于记忆中搜索这个“身份记录”,却听到榆姬姐姐低声惊道:“雅弥大人!”好的,我们两个都自动地把长兄大人马赛克掉了么。
“惊扰了。在下不意出言打扰,不想还是吓到了两位小姐。”青年上前,微微一揖。
他上身着一件二蓝的直衣,下配一条黑色的指贯,没有戴帽子。仪表堂堂,散发着一种贵气与不凡的英气。即使是在那华衣锦服的对比下,他仍旧显得超凡脱俗。
这一细看,的确是一年之前成人之礼上见过一面的北条雅弥大人。
“北条大人太见外了。算起来,阿乱的性命乃是大人所救,未曾亲自道谢,自是不该。阿乱在这里感谢大人的救命之恩了。”我说着,微微的躬下身去。虽说我是为了避嫌,才请榆姬姐姐代我道谢的,但是那是为了不见面,如今既已见到了,似乎不亲自说一声实在说不过去啊。
“哪里,小姐这样的贵人,任谁也不会置之不理的。如是让这样一位才貌并重的小姐香销玉殒了,那才是大大的不该啊。”青年边说边微微地笑着。我看到了榆姬姐姐痴了的样子。唉,北条大人,你嘴这么甜怎么看不透榆姬姐姐的心呢。
呃,我看到了(也许是)因为被忽略而脸色越来越差的长兄大人,忙救场道:“兄长大人今日怎么有闲情来这南庭之中了呢?难道也是来赏早樱的么?”
他没作声,只是向榆姬看去。此时,她的双颊已有了些许的红晕。被她白皙的皮肤与那萌黄的单衣衬得煞是楚楚动人。
“赏樱的话大可等到下月初的赏樱会。我与雅弥有些事情要商谈。”他正色道,脸色缓和了许多。
难道他有被关注强迫症么?我寒……
咦?下月初?有赏樱会?太好了!今年是要如期举行了!我期待了那么久,总算是让我等来了这一天。
这时,许久未搭话的榆姬姐姐才缓缓开口道:“那么我们就不打扰兄长大人与雅弥大人了,”她又轻盈地转向我,“我们走吧,乱姬。”
我看着榆姬姐姐脸上明显的恋恋不舍,还是点点头,跟着榆姬姐姐向回走。走出不远便能听到盛男大人的声音:“我跟你提起的事,你是否考虑过了?……”也不知是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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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赏樱会便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就连“夜游”时我眉飞色舞谈论的,也是此事。
“赏樱会上是要赛和歌的,你不怕么。”清见大人淡淡地说。
“比起樱花,做首和歌算什么。”我对他嘻嘻一笑,“而且,有兄长大人你在嘛。”他一定会替我解围的。
然而他却道:“赏樱会我是从不去的。”他语气淡然得仿佛他到哪里去,不到哪里去,对他都一样无关痛痒。
“为什么?”不知为何,我心中涌起一阵难过。
“没什么。乱姬也从不出席的。”
什么?这么重要的话你要早说啊!你现在才说,我岂不是像傻子一样白兴奋了那么久?
“为……”我话还没问出口,他的话便堵住了我的:“你可以去。成人之礼已过,便无妨了。而且如今,这身体比以前健康多了,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呼~原来我可以去啊。松了一口气。可是,为什么清见大人不去呢?以前是因为乱姬不去,现在呢?是因为我不是乱姬么?可是为什么,他的世界要以乱姬为中心转动呢?
莫名的,我有点嫉妒乱姬。也有些羡慕。
“至少在赏樱的时候,我希望兄长大人能来啊。”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是不是有些颤抖的。
他沉思了片刻,又看了看我,轻轻地道:“好吧,我会去找你的。”
我笑了,一如梦中的乱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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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中已是四月,本以为因为期待,这一天会来得特变慢。未料,它在我不经意时已经来临了。群樱怒放。满庭满院一片粉艳,甚是美丽。旖旎迷离,淡香弥漫,令人神往。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少不了那些官场的排场,繁文缛节,令人厌烦。可是看到这满目乱樱,不由得让我豁然开朗。就再忍忍吧。
而且了应付和歌赛,我拟着乱姬的旧作做了几首和歌,请清见大人帮助改了,好好地背了下来。只记得引来了许多赞叹,也不知道真的是好诗,还是单纯的拍马屁,或是两者兼有,至少和歌赛的结果,我压根没有去关注。
当我终于被这些仪式解放,想要投入群樱的怀抱中时,北条大人却像我这边走来。我将信将疑地向四周环视了一下,榆姬姐姐不在这里啊。不是吧?真的朝我这里走来了!这什么状况啊?
我对他微微一福。他还礼,道:“乱姬小姐,今日承蒙府上招待,雅弥感激不尽。”
“哪里,希望北条大人玩得尽兴。”我答道,心里却不住地希望他去找榆姬姐姐。
“雅弥有一事,想求于小姐。”他忽又开口道。
哦?有事?找我?
“不知大人有何事,若阿乱能办到,定当倾力相助。”
“多谢小姐。”他有微鞠一躬道,“此事并非难事。雅弥想请小姐吹奏一曲。”
“吹奏一曲倒是不难,但不知大人要听的是哪一曲?”怎么单单来找我听吹笛啊。你找清见大人我倒还可以理解些。
“正是小姐成人之礼上吹奏的那一曲。”他笑着答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一丝伤感,一丝怀念。
竟是那一支曲子么?倒也不难。这一年来我的技艺也算是有了些进步。但是我没带着叶二啊。那么贵重的东西,要是在这人多手杂的地方掉了出来,非丢了不可。我怎么会舍得嘛。何况我怎么能背着榆姬姐姐跟北条大人单独在这里卖弄风雅呢?哎……有了!
我忽而一笑,道:“请北条到人大水池边稍等阿乱,阿乱回房去取了叶二再为大人吹,如何?”
他也感激地笑了:“清泉伴夜月,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那便有劳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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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庆幸今日放了玉草的假,让她与其他的女侍一起到院中去赏樱。否则我的诡计可救得逞不了啦。
我给染月留了话,怀里揣着叶二,蹑手蹑脚地走向水池边,在一堆树枝间蹲了下去。这里是我在这一年中躲避那些偏要在我逗鱼时跟着我的烦人的女侍们找到的藏身之所。除了玉草,谁也不知道。不是我自夸,自我第一次躲在这里后,还没有人发现过我呢!
我蹲在那里,看着悠然等在水池边的北条大人,等待着好戏上演。我也是直到这时,才有时间细细的打量这个也许会成为我的“姐夫”的贵族青年。他身形修长,脸上焕然有光,气度潇洒,温文尔雅,让人有如沐在春风中之感。榆姬姐姐也算是相当有眼光啊。不过这样的好男人,应该会有很多人抢着想要吧。榆姬姐姐,你可要加油啊,不要枉费了我的一片苦心。
我的思想神游之际,只听水池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雅弥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呵呵,这正是榆姬姐姐了。
只听雅弥温文尔雅地答道:“雅弥在此恭候乱姬小姐。”
哎呀呀,北条大人,你可真够没情商的。枉你嘴那么甜了。
又听榆姬姐姐说道:“乱姬么?……不知大人所为何事?我也是听染月说乱姬要我到这里陪她抚琴。”
我听得出榆姬姐姐这话里,醋味很浓啊。木头般的北条大人啊,你当真没点能感觉么?
北条大人的声音又传来:“为了聆听小姐的笛声。”
“笛子?”
“正是。当日乱姬小姐于殿上吹奏的曲子乃是已故家母常吹给我听的曲子,故而甚是怀念。怎奈雅弥不才,全然吹不出那般感觉,只好来请乱姬小姐吹奏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么。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北条大人,您母亲的笛艺也不怎地啊……
“是台子大人么?”榆姬姐姐的声音又悠悠地传来,“令堂早逝,而令尊又未续室,实在是难为了雅弥大人啊。”榆姬姐姐停了一会,又道:“如若大人不嫌弃,便让阿榆为您抚上一曲吧。”
呀嗬,干得好,榆姬姐姐!
“榆姬小姐亲自为雅弥抚琴么?那当真是荣幸之至……”
正当我专心于两人的对话之时,全然没想到身后竟会有人。当我感到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两下时,吓得我险些叫出声来。我一回头,先是一阵清凉的香气袭来,之后一笼白色充满了我的视野,我抬起头,正是清见大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低低道。
我对他作了一个“嘘——”的手势,拉他蹲下。否则他这目标就太明显了。
“看好戏啊,是我一手导演的啊。”我在他耳边悄声地说,又向远处努了努嘴。这时,那边已传来阵阵琴音,正是那日我所吹的曲子。
他透过草叶看过去,看到榆姬姐姐和雅弥大人,又听到这琴音,似乎就明白了。
“那你还在这里,被他们发现了看你怎么下台。你不打算赏樱了么?你期待这一天不是很久了么。”说着他便站起了身。
也是。“那么清见大人你陪我吧。”说完我也站了起来,拉着他悄悄离开了这片樱林,向着深处的樱花林走去。
“清见大人怎么找到我的啊?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隐蔽呢。”我笑着对他说。自己玩了小命找到的终极藏身所,居然就这么轻易得让人给找到了,让我有点不爽。
“啊,是很隐蔽。我并没有看见你。”
啊?别告诉我你是凭运气……那你去买六合彩吧,发了记得分我一半……
“不过我可以感知你的气,便知道你在那里。”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听着到新鲜。我马上又来了兴趣,把什么雅弥大人,榆姬姐姐,都抛到了脑后。
“嗯~真的假的?我不信。让我把你眼睛蒙上吧,然后要是你能找到我我就信。”我突发奇想,显然没指望他会同意。谁让他说得那么玄乎呢。
“可以啊。”
天啊。他竟然同意了!!!那个清见大人居然同意跟我做这种幼稚的游戏!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于是我掏出一块绢制的手帕,发现清见大人已经半跪在地上——这是标准的求婚式呢——好吧,我承认我想多了。不过他真的是细心呢,知道我身高不够,便自我降低……我赶快不松不紧地将那着了足有四层厚的手帕覆在他的双眼上。然后轻轻的系上。
“兄长大人,你数到十才可以来抓我哦。”于是我轻快地离开他左拐右拐躲到了十米开外的一颗樱花树后。
我站定后,又过了几秒钟,只见清见大人步履轻盈地朝向这里走了过来,中间即使有樱树他也仿佛能看见一般,轻松地绕过了。我蹑手蹑脚地离开站的地方,他也跟着我转移方向。
“你随便乱动不算犯规吗?”
呃……被这么一说,我只好站在原地,他一把抓住了我,摘下了那手帕,说:“如今你信不信了?”
我偏不服输。“我也能找到。这手帕透光性太好了。”
“那好,你也试试。”说着他在我身后用手绢轻柔地蒙住我的眼睛,轻声说:“不用数到十也可以。”他说完,我便感觉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几乎消失了。跑得真快。
不过,这种状态下找人还真不是容易的事。眼前一片漆黑不说,还没有平衡感。真不知道清见大人是怎么做到蒙上眼睛步履如飞的。最笨的方法就是伸出双手乱抓了——也就是我唯一能采用的方法。我一边挪动脚步,一边靠双手碰运气。
忽然摸到了不同于树皮的感觉,是布!肯定是衣服。嘻嘻,被我抓到了。我抓着他的手,一把扯下了蒙着眼睛的手帕。
但是我真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清见大人。我赶忙放开了手。
眼前这人身着华贵的直垂,头发自头顶向后束成一个发辫。眉宇间透着英武。看上去有二十岁不到的样子。大概是个武官吧。
“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斜眼瞟过去,清见大人站在十几米开外的一颗樱花树旁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出丑。我竟然偏离了这么多么,呃,丢人。
“没有关系。不过是认错人了。不过,难道小姐就是藤原家去年成人的公主么?”他的声音中也透着少年的阳刚和跳跃。和某人的说话不带感情完全不一样呢。我又想清见大人瞪去。他真的是没有一点要过来帮我解围的样子。原来他居然这么坏心啊。
“嗯,是的。正是阿乱。”我忙理了理衣服,答道。
“哦,乱姬小姐的美貌真是令人倾倒啊。”他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很爽朗,很舒服。
“诶~哪里哪里……将军大人真是……”为什么这个时代的男的一个比一个会讲话呢……哎……
这时清见大人大概是觉得我说得太久了,才向这里走过来。他扫视了一眼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忽然面色严肃的作揖道:“将军世子大驾,有失远迎。”
什么?将军世子?这人地位这么高么?天呐。
我连忙鞠躬道:“小女不知是世子大人,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没什么,没什么。我今日本来就是跑来赏樱的。”语气中透出他全然不在意的豁达。
我与清见大人都直起身,我这时才见到他衣服上源氏的家徽。不过就算我一开始看见了也无济于事,我根本就不认识那家徽嘛!我能记住藤原氏的就不错了。那复杂的花纹,谁相去记它啊。
这时,他又忽然向我道:“小姐如此美貌,有才之名又满于京,一定有很多贵人相小姐求亲吧?不知我能不能闻之一二呢?”他虽是问,但语气间却像一早已知道答案一般。
“实不相瞒,婚姻大事,自是由父母作主,至于有无贵人对阿乱抱有好感,阿乱实在是不知。”好吧,这话不全是说谎。虽然我知道有一大堆求亲的书信,但一是我没有看见,二是即便我看见了,也不知道谁是谁,至于谁是贵人,谁不是贵人,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哦,此话当真?”他忽一挑眉,问道。
“不错。婚姻之事,乱姬并不知晓,请世子不要再问了。”一直在一旁不出声的清见大人上前一步,把我拦在身后。
世子大人一怔。他打量了清见大人一番。“阴阳师么。”他又说,“我曾听到许多关于藤原府四公子的传言呢。便是你吧。”
“在下不才,不知有什么传言能入世子之耳。”清见大人不卑不亢,声音却清冷异常,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我看你是一表人才啊,看来是那些传言是在胡言乱语了。”他笑道,感觉没一点心机。不知他是城府太深,还是真傻。
“那么在下与舍妹就不打扰世子大人的雅兴了。告辞。”清见大人说完便要走,我对世子福了一福也要跟上去。
结果“卡拉”一声,被地上一截短树枝绊了一下,重心不稳,向前面栽过去。只听后面世子大人急呼:“公主小心!”然后我便结结实实的摔在了一个清香的坏中。
天哪,冰冷的清见大人的怀里原来也是这样温暖的啊。还有舒服的清香,我有点不想离开了。但是想到后面还有个人看着,就算我能说服这个这个胸怀的主人让我再这么待一会,让后面的世子大人看到了也不好啊。
我叹了口气,就着清见大人手臂的帮忙稳稳地站了起来。然后跟着清见大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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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大人似乎很不喜欢世子大人嘛。”我边抚摸着枝上的新樱,边好奇地问道。
“你喜欢他?”他反问道。反映倒快嘛。
“也不是啊,只是不讨厌。兄长大人厌恶他?”我放了手,转身看着他。
“并不。执事不希望他干涉你的婚事。”清见大人轻轻道。
他只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我虽然没继续问,但却感觉得到,这又是一件“到那时候”才会知道的事。但过了这一年,我相信清见大人。
“哦。”我点点头,“兄长大人来做首和歌吧。”我转移了话题,并不想失去这个大好的赏樱的机会。
他沉默了一会,我以为他在构思,当他要开口时,我以为我多年来想要见一见清见大人做的和歌的愿望就要实现了,哪知他却说:“我不擅长做和歌,算了吧。”
胡说。算了,他不想,我也强迫不了他。
“说起来,快到乱姬的生辰了呢。”但那天不是我的生日。
清见大人并不做声,眼神却指向了那未开花的紫阳花丛。
“母亲大人会为你想着的。”他缓缓开口道。
是啊,有人记得乱姬的生日呢。不像我,只有自己记得。可是也混乱了,这里用的是阴历,而我只知道自己的阳历生日。呵呵,我是一个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的人呢。
一阵轻轻的风吹来,一阵花香,又将我的愁绪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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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室后,玉草已经先行回来了。我脱掉外面粘了许多灰尘的唐衣,打算换上一件干净的单衣。却发现,本应好端端待在我怀中的叶二,居然不见了!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明明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却还是发生了。
我同玉草一起到南庭曾留下我足迹的地方寻找。我们仔细找遍了每一寸土地,从下午一直到黄昏,就差掘地三尺了,却没发现半点叶二的影子。
“定是让人偷走了。”玉草下结论道。
可是,若是偷走,根本就没有什么人走近到我身边来啊,要怎么从我怀中偷走它呢?还是真的是它掉了出去?可是,是什么时候掉的呢?
在躲在树桠中时是不可能的,因为当时我的手一直能碰到它……后来……
天哪!是那一绊!肯定是我险些摔倒的时候掉出来的!当时地上有那么多花瓣和草叶,笛子掉落的声音肯定被削弱了,何况当时还有世子大人的大声呼喊,而清见大人的注意力都在我的身上,也一定没有注意到笛子掉了出来。
可是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不错,当时那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叶二一定是被世子大人捡走了!
这可麻烦了,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上哪找去?而且他要是来个死不认账,我真是一点脾气都不能有啊。何况,将军的世子,你当时隔壁家三岁小P孩般好惹的么?更何况,现在三岁的小P孩也是惹不起的。
夜这
声明:文中那个诡异的习俗虽然存在,但是那个具体的规定却是我胡扯的……大家别信啊,别信……
叶二被拿走的事,我一时没敢对清见大人说。我觉得很内疚,自己应该再多加小心一点。而且分明是用不上的,我又为何偏偏要带在身上呢?
我只在一次“夜游”是小心翼翼的打听到,原来世子叫做源赖京。总让我想起那个只因疑心太重便逼死了自己亲弟弟源义经大人的镰仓公源赖朝。老实说,我对源氏除九郎大人以外的人都没有什么好感。当然,根本不以源为姓的光源式也不招人待见。他调教了紫姬,却不知珍惜她,还到处拈花惹草,当然不是个好东西。但世子大人,却让人讨厌不起来。他给人的爽朗感觉,他少年的阳光,不知怎的,让我觉得很熟悉。
总觉得,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脑中形成,却不甚清楚。到底是谁?
我又“努力”了一会,发现那影子非但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变得越来越模糊了。我只得放弃。说不准根本就是一个我不认得的人呢。想他作甚?
我又仰在胁息上,顺手抄起了另一本源平合战记。似乎比我上次看的那本又晚了一些。但描写却变得更生动了。看来,历史的事实就是这样被慢慢扭曲的。嗯,不错,把义经大人俊雅倜傥,能文能武的形象勾勒得很好,嗯,静御前也被着力描写了。就是嘛,怎么说也是“战国时代三大美女”之首嘛,还是个绝世舞女,不描写一下简直是暴殄天物嘛。不过如此说来,乱姬就当真是“养在深闺无人知”了,否则以这等容貌怎么也得中个探花吧?
看着看着,发现实在是没心情看下去了。这几天一直在为叶二的事七上八下的,总也想不出个解决的办法,似乎除了告诉兄长大人,便别无他法了。
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自尊心作祟,我无论如何也不想这么做。我甚至想过让人仿造一支,可是却郁闷地发现,我对叶二的熟悉程度还不足以把它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何况就算外表仿得像了,笛声是仿不来的。清见大人是何等笛艺,他对叶二的熟悉程度又比我只高不低,仿造品怎么可能蒙骗过他。那样只会让我的罪恶感变得更深而已。
思来想去,还是干脆先放弃这个让自己头疼的问题吧。
对了,也不知道榆姬姐姐和雅弥大人怎么样了。这几天为叶二的是烦心,也没功夫过问。而且,我也没那心思去关注这事。
慢着!我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雅弥大人!不如让榆姬姐姐去拜托雅弥大人吧。怎么着,看在执事,时宗大人的面子上,世子也会把笛子还给我吧。而且他一个武士,也不会那么稀罕一支笛子吧。毕竟,像义经大人那般文武全才的风雅武士是不多见的啊。呃,不好,我“义经大人中毒”太深了。
好的!做事就要当机立断,雷厉风行,兵贵神速嘛。我也来不及找不知去哪了的玉草,提起衣摆便走。一路上,连平时甚爱的樱花也没留意去看。只任那不太浓的花香钻入我的鼻腔,渗进我的毛孔。
到了榆姬姐姐的母殿,发现屋内无人,只放着菊花香的空薰物,淡淡的菊花香飘在空气中。我叫了几声,发现无人应答。
这时,廊上传来了脚步声,我以为是榆姬姐姐,一看,却是染月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见到我站在那里,她没来得及进屋,便在廊上跪拜下去。
“不用了。”我也走到廊上,到她面前,也跪了下来,“榆姬姐姐呢?”
她双手仍放在膝前,抬头答道:“榆姬大人在南庭陪雅弥大人赏樱,命奴婢来抱琴过去。”
原来榆姬姐姐是在同雅弥大人约会啊。虽然很不想打扰他们,但既然雅弥大人本人在这里,我也是迫于无奈才要当这电灯泡的,榆姬姐姐,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那个拿了人家的笛子也不还的源世子吧。
“好吧,我同你一起过去。你快进去把琴抱出来吧。”我站起身,对染月说道。
染月抱着那七弦琴走在我前面带路,看她那熟练的样子,看来是驾轻就熟了。榆姬姐姐还真的是到哪里都要带着她的那把宝贝“泉若”啊。
忽然,远处有两人的身影映入了我那,噢不,是乱姬那五点零五点零视力的眼的眼帘中。我快步走到染月前,伸手拦住了她,低声说:“慢着,有点不对劲。”
看得出,身着萌黄单衣的榆姬姐姐正在哭。她不住地用袖摆拭着泪。而雅弥大人不住地对她说着什么。只无奈距离太远,任我十点零十点一的“耳力”也听不见他的话,读唇语,呃,你当我本来是聋子么?
“他们出来时,有说什么么?”我低声问染月道。
“雅弥大人只说请榆姬大人陪他到庭中走走,榆姬大人便欣然允了。而后赏到高兴处,榆姬大人说要抚琴来助兴,奴婢便回去抱琴,便在殿内遇到了乱姬大人。”染月也低声答道。
嗯……这就奇怪了。看来“挑起事端”的一定是雅弥大人了。榆姬姐姐那么恋慕他,一定不会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定是他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让榆姬姐姐伤心难过了。
好吧,我知道这是浅显易懂谁都想得到的原因,用不着我这里貌似理性的逻辑推理。我想说的是,这样的状况,让我怎么上前去拜托“正事”嘛!而且这么一搞,岂不是连染月都没办法出去露面了?
“你等一下看榆姬姐姐缓和些再过去吧。还有,我来找过她的事,就不要对她说了。”我轻声嘱咐染月道,又叹了口气。
“奴婢知道。”
我的叶二啊,你到底何时能回到我的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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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时候这些事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
是夜,我正倚在御帐台里翻来覆去的琢磨还有没有什么办法,也抑制不住对那日所见情景的好奇,与对榆姬姐姐的担忧。
窗外清冷的月光透射进来,映在地上,荧荧的亮。
这时,逆着光,似有一个身影向我走来。我坐起身。并不像是清见大人。这高大的身形更不会是玉草。
知道那人走到月光下我才看清。
“世子大人!”我忙坐正,拜了下去。
“这些麻烦的东西就省了吧,你也觉得累吧。”
好吧,你到爽快。我坐起来,又理了理衣服。幸好衣服还没脱,否则就太窘了。但是,谁想得到这时候还有人来啊。
“请问世子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我尽量让自己的举止显得得体些。毕竟,他貌似是我所见过的地位仅次于中宫大人的人了。但中宫大人与我有还有姑侄之情,那又是另一话了。
“只是想来问问,小姐是否有什么东西遗失了。”他声音依旧爽朗,却有点故意卖关子的意味。
哼,分明是拿了人家的叶二。
“正是,那是阿乱的至宝,阿乱视之有如生命,如若给世子大人拾到了,劳烦大人归还于我。若是大人喜欢笛子,阿乱会另寻一支献给大人。”我说完毕恭毕敬地拜了下去。
“免了免了,我不喜欢这些礼节。还有,叫我赖京吧,我也不喜欢什么‘世子’的称呼。我有那么好的名字,为什么不叫。”他有点不耐烦道。
爽快!没想到这个时代也有这么不拘泥于礼法的人。他一定不是长兄大人的朋友,鉴定完毕!
“那么赖京大人,请把叶二还给我吧。”我马上改口道。
“嗯,那果真是叶二啊。我是个粗人,不懂风雅,可那家伙说那是叶二,让我还给你。”他似乎是说给我听的,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啥?又冒出个新的Boss么?真混乱!难道“幕后黑手”不是赖京大人么?果然,就像琴酒背后还有“那位大人”嘛。好吧,这个时代的人并不晓得《名侦探柯南》。无缘见到这部国民动漫的问世,真的是这个时代的人的遗憾呐。
“请问,赖京大人,您所指的是,哪位大人啊?”我小心翼翼的轻声问。
“没什么。”他回神,“那家伙的确是个擅长这些风雅之事的人。”
“哦。”我只能应和地点点头,“那笛子呢?”
“似乎是我忘带了。”他说着对我轻松一笑。
这人欠揍指数奇高啊。那你来干什么!还不赶快给我拍拍屁股走人!
不过,他这么一笑,倒让我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他之所以让我觉得熟悉的原因,以及那模糊的身影的本尊。
是浅介。他想极了那个让我暗恋了四年之久的浅介。那爽快的性格,那跳跃而充满张力的声音,那阳光的外表,都像。才到这里一年之久,我就已经一时想不起那个曾经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家伙了。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是什么冲淡了我心中的伤痛呢?真的是时间么?
“听说北条雅弥拒绝了你长兄为榆姬小姐的求亲呢。”他停了片刻,又悠然说道。似乎这是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好吧,对他而言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我而言是啊,麻烦你严肃点好不好!
北条大人居然拒绝了!我榆姬姐姐到底哪一点配不上你了!我明白了,那日必定是这事惹榆姬姐姐哭了。不哭才怪!
我义愤填膺,恨不得冲到六波罗府去揍那北条雅弥大人一顿。
“朝中传言,说那北条雅弥是看上你了呢。”
啊?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刚刚填膺的义愤一下子就消失到黑洞去了。这戏唱的又是哪一出?我怎么有点跟不上事态的发展了?
“赖京大人可知这谣言从何而来么?”我有点恐慌,希望这无厘头的谣言不要传到榆姬姐姐耳中。
“似乎就是从六波罗府传出来的。”
不是吧!这也太权威了……我慌了。
此时夜已至深,我打了个呵欠,引得赖京也打了一个。看来这东西传染还真的不是胡扯了。
而我与赖京就北条大人与榆姬姐姐的事不知不觉就讨论到天蒙亮之时,我也从清醒变得困倦至极又渐渐变得清醒,但仍是呵欠不断。话说,这还真有点毁乱姬的形象。
“那么我下次再来相还小姐的叶二吧。”赖京说完,迅速消失了。跑得还真快,不愧是从小就受到严格武艺训练的人啊。
好在我的叶二的归来已经有了希望。我又不住地打起了呵欠,我不行了。虽然我很想迅速到榆姬姐姐那里问问情况,但我实在是,不睡……不行了……
我眼皮一沉,便一头仰进御帐台,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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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姬,乱姬……”
迷迷糊糊之中,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叫我。我睁开眼,却发现正有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睛以超级近的距离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吓得一下子就醒了。这一看,才发现,是一只雪白雪白的兔子。我那么不幸,睁开眼睛便看见了这如此可爱的生物的最恐怖的地方。
“乱姬,是我。”兔子张开口,发出清清冷冷的声音。话说我理智上清楚地知道那是清见大人的式神,却仍不能习惯这种让我觉得有点滑稽的用法。
“兄长大人,有什么事么?”我揉了揉刚被吓醒的双眼。
“今晚你自己出来到那片竹林来吧。我在竹林入口等你。”
哦?让我自己出去。是要测试我的学习成果么?没问题。
“好啊。”我欣然答应道。这点小技术,我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听完我的答话那兔子便眨眨眼一溜烟儿的跑掉了。喂喂,我们这么多天没见面了,你就没点别的话跟我说么,清见大人?亏我听见你的声音还高兴得满心期待的说。
我看了一下天色,剩下的时间似乎不够我到榆姬姐姐那里去坐一坐。我便将这念头又存回了心中,继续看上次没看完的源平合战记。
这时,玉草端着些吃的进来了。
“小姐,你终于醒了。”似乎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便不叫我“乱姬大人”了,不错不错,很有前途。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才发现自己的确是有点饿。没等她把托台放下,我便拿了块糕点,从怀中掏出一张帖纸,托在糕点下面,迅速将糕点吃掉了。而这一年当中,玉草对我诸如此类的行径已然习惯,视若无睹,只是待我拿完,径自将托台放下了。
我又拿起了一块,全然不顾那被我放在地上的书已经自己又合上了。
“我睡着的时候有人来过吗?”我问。
玉草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哦。”也许榆姬姐姐还没有听到那个谣言。否则的话,应该找我来核实才对。
吃完,我便又开始翻开那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我便爬进寝台,假装睡着,等听到玉草离开的声音后,便又起来,轻手轻脚地换了一套简易的单衣壶装束,准备出发。却发现我的面前已然多出了一个人,却不是玉草。
“赖京大人,您怎么又来了?”我知道他嫌麻烦,便不再拜了。
“我不是说了么,还会再次拜访。”他倒不客气,径自在一块榻榻米上坐下了。
呃……鬼知道你说的“再次”就是“明天”啊。而且还专挑这个时候,你有夜游癖还是怎么着?但“我”是有教养的,依旧和颜悦色道:“那么请赖京大人归还阿乱的笛子吧。”
他却自在地两手一摊,道:“笛子让那家伙要走了,他说要赏玩几天再还你。”
你不还笛子还来干嘛。而且,“那家伙”到底是谁啊。他不时才说让你赶快把笛子还我,现在怎么又拿去自己赏玩,你不要那么前后矛盾好不好!
“小姐这身打扮是要出去么?”他忽然转换了话题,打量着我身上的衣装。
我迟疑了一下,还道:“难道允许世子‘夜游’,就不许小姑娘‘夜游’么?”
“呵呵,有个性。”他笑道,“没什么不许,但是得有理由。”
“那么赖京大人先说出个理由来让我听听。您为何‘夜游’呢?”我分毫不让地还道。
“嗯,这个简单,我是来见你的嘛。”他轻快地答道。
可我就为难了。他这算什么回答。
“小姐呢?难道失去会情郎?”见我方才还气势甚大却突然不作声了,他却不怀好意的追问。
我呸!他就不能想点别的。而且照他这么一类比,就好像他是来“见情娘”似的。好吧,我知道那叫“情妇”。但其实我更担心的是与清见大人的约定。眼看过了我们约定的时间(就是每次我们出去的时间),我却仍不能脱身,我又不会召唤式神,想通知他一声都办不到。
“阿乱的确是要去见人,但却并非赖京大人所想的那样。如果赖京大人没有其他要事,就恕阿乱不能在此奉陪了。”我已经有点急了,便迈步想向外走去,他却不知何时已挡在前面。
“我偏不让你去。”语气中却是有了几分认真。“除非你向我解释,你要去见谁,去干什么。”
凭什么啊,我又不是你养的宠物。甚至跟你非亲非故,本大小姐要去哪,用得着跟你汇报么?
“赖京大人,请你让开!”我的语气中,已经明显带有怒意。
“不让。”他也变得完全严肃起来,“你若是去见那个家伙,我就决不让你去。”
我已经变得啼笑皆非了,“所以说,你说的‘那个家伙’我根本就不知道是谁!”这个人是有毛病还是怎么着。
我就这么跟他硬耗,竟也耗到了深夜。而且我居然还累得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源赖京人已经不在了,而与前一天一样,玉草给我端来吃的,什么都没问。甚至连为什么我身上穿的是壶装束都没有问。而我问她是否有人来过时,她的回答依然是没有。
清见大人居然没有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么?
我决定今晚再去看看,虽然清见大人很有可能不会在那里等我了。但我还是觉得去看看踏实。如果他在,就一定要非常非常诚恳地好好向他道歉。毕竟,清见大人最近那么忙,我竟然还让他空等了我一个晚上,我实在是太罪过了。
为了防止再次被源赖京截到,我决定今天早些出去。虽说我要想拿回叶二就得在这里等他来,可是等到他也不一定会拿到叶二,少等一次又何妨?
当我提早爬进寝台,提早“赶”走玉草时,却发现源赖京也提早到来了。他似乎是在等待玉草离开的一刻便出现。倒是不傻。
“果不其然,你今天打算提早出去见他。”他冷笑道。
“果不其然,赖京大人近日也来寒舍‘夜游’了。”我也毫不相让,针锋相对。
“此言差矣,我市来将‘叶二’归还小姐的。”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我日思夜想的名笛叶二。
我伸手欲拿,他却向旁边一让,道:“只要等到天亮,我自会把它留下。”
“果不其然,世子大人果然是打得这个算盘。”用着这把清冷的声音说着话,挑帘进来的人身形修颀,一身白色的狩衣,俊逸飘洒,面庞静澈如白莲,五官端正,容貌清秀,高高的乌帽将油黑的秀发束在其中,更添英气。这灵俊之气,不是别人,正是清见大人
他走进来,挡在我与源赖京之间,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世子大人深夜驾临敝府,有失远迎。”他的话中,似乎别有用意。
“兄长大人,你怎么……”不等我问完,他便道:“昨晚的事,我都通过式神看到了。我只是想看看将军大人的世子到底想对我的妹妹做些什么。”
“如你所见,我是来将小姐遗失的笛子归还的。”
清见大人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叶二,我似乎见到了那一瞬间,清见大人的眉头皱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很窘迫。
“那么世子大人放下笛子后就请回吧。改日我们请您到敝府做客如何。”清见大人的语气中透出一丝不可抗拒的威严,我从没见过,甚至是在被他逼问我的来历时,也未见到。
但源赖京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胆怯。看来将军的世子也不是吃干饭的。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乱姬,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喜欢上现在的你了。”他说完,放下手中的横笛,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了。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你可明白我不喜欢他的原因了,乱姬。”清见大人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我有些迷惘,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摇了摇头。
“我不懂。”
即便他喜欢上我那又怎样?而且,最后他的那番话,甚至让我感动。他虽然没有找到藏在乱姬里面的“灯田霜羽”,但他却在无意识间肯定了“灯田霜羽”的存在。他一定不知道,他的话对我的重要性。
“因为你注定不会成为下一任将军的御台所。”清见大人淡淡地解释道。
下一任将军的御台所?就是源赖京的正妻么?
“为什么?”我并非想嫁给他,只是觉得这之中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
清见大人悠悠地叹了口气:“大概你明日便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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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正像清见大人所说的那样。次日一早,我便被玉草叫醒。
“小姐,和子夫人让小姐马上到寝殿去。”
因为清见大人昨日的话,我心里早有了准备,倒也不怎么吃惊。我梳洗完毕后,便带着玉草向寝殿走去。
殿内,正中坐的是面色严肃的父亲大人。他似乎很生气。旁边是满脸但有的母亲大人。而父亲的另一侧,则是铁青着脸的盛男大人。
察觉到气氛的严肃,我忙整了整衣襟,庄重地走进去,并郑重地拜了父母与兄长。
“阿乱,我问你问题,你要如实回答。”父亲的声音劈头而来,吓得我一哆嗦。
“是,阿乱知道。”我忙回答。
“你与将军大人的世子,赖京大人同处一室三夜,可是真的?”
啊?怎么问起这个?说是真的吧,似乎不太是,但却又是的的确确发生了的事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是的,确有此事。”
母亲忽然低呼了一声,以衣袖掩面背过身去,长兄大人则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而父亲则是气得脸色更加难看了。
“阿乱,你、你怎么能做出如此糊涂的事!”父亲大人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到底是悲痛,还是愤怒了。
我看着他们的反应,忽然觉得很害怕。为什么?
“父亲大人,这又怎么了?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一直在谈话。”我虽然害怕,却还是问了。
而答话的,却是已经有些有气无力的盛男长兄:“那是一样的。按照京的礼法,你如今已是赖京大人的妻子了!”
啥?这可戏剧化了。我啥都没说,啥都没做,怎么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成了一个认识还没几天的厚脸皮男的妻子了?
“并非如此。”身后传来一个如同从仙境飘来的声音。我转头看去,竟是束带打扮的清见大人。这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母亲是最先回神的,他借切地问:“这话怎讲?”
清见大人轻轻地走到我旁边,从怀中取出一本保护甚好的书。“这是我从图书寮借出的。这上面说,按照京的‘访妻婚’制度,访妻者需连续三日在亥时登门,于次日清晨离去。”
父亲板着脸,点了点头:“不错。应是如此,那又如何?”
原来这个时代还有这么诡异的婚姻制度么?一定是因为太诡异了才没能流传下去,真是太好了。
清见大人继续说道:“第一,世子大人并非每日都在亥时到来,这一点,玉草可以证明,前两日,她离开乱姬的时间已过了亥时,而当时,世子大人并为现身。”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玉草聚集过去。她那里被这么多人注视过,只能慌张的点点头。
看到玉草这动作,母亲也轻轻点了点头,父亲的脸色也缓和多了。
“而第二。”等大家的目光都离开玉草后,清见大人说,“世子大人的第三夜并未等到清晨便离开了。这一点,乱姬自己就可以证明。”
“是这样么,乱姬?”盛男兄长似乎又被重新充了气,急切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轻声道:“因为有人出现了,故而赖京大人并未久留。”我用余光悄悄地向清见大人看去,发现他并未看向我。
“太好了。”母亲大人终于松下了一口气,“总算没有辜负圣上的美意。”
圣上?这是怎么跟天皇又扯上啦?扯上将军还嫌不够吗?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兄长大人,有关乱姬的婚事的事情,不如趁此机会告知她吧,她已经成人很久了。也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的再次发生。”清见大人忽又开口道。
父亲大人眉头微锁,又与母亲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长兄大人瞪视着清见大人,有阻拦之意,父亲还是开口了:
“早在一年之前,圣上便已提过亲了。阿乱,你已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
申诉啊……这个不是……真的不是啊……
夜的第七章 百鬼夜行
我全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寝室的。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一觉醒来了。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看到掩不住喜色的榆姬姐姐与满脸慈爱的母亲。
“乱姬,恭喜你啦!是太子妃呢。将来可就是中宫大人了!”榆姬姐姐笑起来,面如桃花。完全看不出是几日前还哭过的人。定是遇到了什么好事了,八成是和那个“雅弥大人”有关的。
“是啊,这是阿乱的福气啊。感谢佛祖!我的阿乱总算要得到幸福了。”母亲眼神中流露出的,除了慈爱,还是慈爱,让我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阿榆也遇到了好的亲事,和子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呀!”母亲大人又看了看榆姬姐姐,她的脸“唰”的红了,看上去真像一支含苞欲放的花苞。
“榆姬姐姐要嫁人了么?”我坏心的问。但也的确是有点吃惊。
她的脸更红了,羞涩的点了点头,却再也掩饰不住她的喜悦了。
“我的‘姐夫’可是北条雅弥大人?”我故意将“姐夫”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想看榆姬姐姐害羞的样子。不出所料,她羞得只能轻轻的点头了。
我笑了,“祝贺你哦,榆姬姐姐,真的是太好了!”
母亲大人也看着她点头,微笑起来,像是赞同我的话。
可是雅弥大人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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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是世子大人的功劳了。”当我将疑问倾诉给清见大人时,他若无其事的回答道。
“赖京大人?他又做什么了?”总不会是真的替我到六波罗府去揍了雅弥大人一顿吧……还是强制手段?寒……
“京中传言‘将军世子夜访藤原公主’,却未说明是哪一个。”
“嗯,”我点着头,“那后来呢?”
“恐怕雅弥大人是通过此事才衡量出,在他心中,榆姬远比你重要吧。”
呃……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算了,问了也不一定是好事。总之结果好就一切都好啦。
我沉默了一会,又道:“那么,阿乱与皇太子大人的婚约,兄长大人一开始就知道么?”
他看着我,并未开口。片刻,他的目光游移得远了。“大概是知道吧。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你不知道,那便是乱姬自己也忘了。毕竟,被她封印起来的记忆,只是与我有关的。”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看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地悄悄的变化。迎着月光,他的脸变得神秘莫测,甚至我有些看不清了。
乱姬封印了她有关清见大人的记忆么?
“是,那些梦么?”
清见大人转回身,淡然的点了点头。
“乱姬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实在是不懂。
月光中,他似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也并不清楚,只是恐怕,她知道了很多事吧。”
“很多事?”我追问着,总觉得,自己正在深入一个问题的核心,想到这里,似乎还有了一些兴奋。最近知道的事情变多了,却觉得后面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
清见大人停顿了一会。轻声道:“我与和子大人的约定。”他的眼神开始迷离,似乎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与母亲大人的约定?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丝毫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我想,这个约定的内容,目前,大概也是不可能知道的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把疑问留下来的感觉了。但是,我变得有点羡慕乱姬,没来由的。
“清见大人会祝福我地出嫁么?”月光下,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像七年前一样的清澈。
“这是乱姬的愿望的话,我会的。”他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在风中,也一点点被吹散了。
我笑了,那是乱姬在梦中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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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弥大人与榆姬姐姐的婚礼,不久便举行了。
婚礼上,榆姬姐姐那一袭洁白的礼服,将她衬得如同天人。她一走进寝殿,便惊艳了座上的每一个人。况且她双腮带红,笑靥如花,便更加妩媚动人了。而雅弥大人也换上了一身华贵流丽的礼服。他们两人对坐在一起,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我打从心底祝福他们。好人都应该得到幸福。当然,坏人也有权利得到幸福,因为他们有权利改过自新,变成好人。
而北条家虽为武家,但藤原家却是公家,而又是处在京中,他们便仍遵从了“访妻婚”制度,榆姬姐姐仍留在藤原府内。我倒是觉得榆姬姐姐搬去六波罗府挺不错的。当然,她留下也甚好。这样我还可以与她谈谈天,抚抚琴,做做诗什么的。
而我自己,虽是与那我从未见过面的皇太子大人有婚约在身,但这婚约已有一年,而似乎真正嫁入大内也还要再等很长时间,我便没有什么实感。反正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嫁人,嫁给谁都一样。倒是那传说中的“夜这”行为后,赖京大人便没什么音信了。也好,少了一件烦心事。不过他欺骗了我,我可没打算轻易就原谅他。
清见大人终于肯教我收服以及召唤式神的法术了。他总说这很危险,因为有被反噬的可能。所以一直不肯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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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数月已过,乱姬已年满十五。而我也将满二十了。罢了,反正是没人知道的。
“听说大内里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呢。”某日,玉草突然神色紧张地对我说。
我看着她的样子,却严肃不起来。“怎么了?”
她走近了些,小声道:“听说有许多凶恶之徒从大内的狱中逃了出来!”
越狱么?这时代也流行这个?可真够时髦的。
“你怎么知道的?”玉草最近,不是最近,早从一年前赏樱会后就常找不着人,很是可疑呐。
“嗯……”她支支吾吾地说,“是别人告诉我的。”
“哦?”我更好奇了,还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甚至拐了许多奇怪的弯儿。我发现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许多以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有的本性都暴露出来了,现在的我,既不像乱姬,又不像从前的灯田霜羽,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真正的灯田霜羽,与假的乱姬。
玉草的脸开始变红,“就是一个在大内工作的人,哎呀,小姐,你就别问了。”看着她的样子实在很有意思。
“好啦,我不问啦!”看来闺女大了真的是留不住啊。(这什么老气横秋的语气啊?)
这时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和玉草一同向外看,竟是古手。母亲大人又有什么吩咐么?
古手进来后行了礼,恭敬地说:“大人和夫人请乱姬小姐到寝殿上商量大事。”
这回又有什么大事?总觉得自己到寝殿上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真不是什么好事。
到了寝殿,竟然同那次“审问”我时一样的格局,不同的是,母亲大人身边,多了温柔笑着的榆姬姐姐——她变得更有韵味,更漂亮了——以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为什么每次我都是最后一个到?这不是欺负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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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事情是这样的,父亲大人似乎是最近身体不甚好。母亲大人打算陪着父亲大人到有名的玉叶山去“温泉疗法”去。临行前竟然打算让我帮助盛男长兄打理这个家中的事宜。天杀的,是谁不好,为什么是我?
“你以后是要管理一个后宫的,现在就当作是练习吧。”这是母亲大人的原话,而榆姬姐姐也表示“我和雅弥大人会帮助你的。”
而不交给清见大人的理由,我想,恐怕是他最近根本就不在府内。难道阴阳寮还提供住宿不成?总觉得他最近一年比一年忙。
不过父亲似乎很不喜欢他的职业,对他也是冷冷的。并不像对长兄大人那般器重。这个家,板上钉钉是由盛男大人来继承的。所以如今交给他打理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多出我这么一个碍事的小丫头碍手碍脚,他一定觉得很不爽,这一点,从他现在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了。
不过总算是父命难违。我也只好赶鸭子上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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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起了早,站起来整理了几下衣服,便去找盛男长兄。
走到他母殿外,便听有人在向盛男大人汇报什么,侧耳细听,原来是有个家仆在外面偷了东西。东西也不大重要,随便赔了估计就没事了。
只听盛男大人问道:“他有没有说出‘藤原’两个字来?”
“回大人,说了七公子的名字。”
“七公子”?我暗自纳闷。这都哪门子的亲戚了。估计是只有挂着藤原名的没钱贵族吧。和这个家肯定也没有什么来往。否则我不会没有见过。斩断思路,继续听盛男大人道:
“先把东西赔了,打那家仆五十大板然后轰出去,减七公子一年银子的一半。”语气严厉,非常果决。
天哪,这太重了,不过偷了一点不贵重的东西,与七公子更是毫不相干。何必……
我一下子走了出来,对盛男大人说:“兄长大人何必如此重罚?逐了出去不就好了,何必再打那五十下,更没有必要迁怒于七公子啊。”
他看到我进来,只是挑了一下眉毛。
“他若是只偷了东西,没有说出我藤原家的话,当然就是按你所说的行事。但是他既说了我藤原家,丢了我藤原家的脸,自然不能轻饶。他既然说出了七公子,那就必然是七公子对他管教不严。比起其它的,我藤原家的名声清誉才是最重要的。”他说完对在堂下报告的那个仆人一挥手,示意他决定不会变更,赶快去办。那人领了命,便下去了。
“难道所谓的‘藤原家的清誉’比人命还要重要?五十大板可能会出人命的!”我争辩道。好的,到了这里之后,似乎我的反抗精神也在不知不觉中显露出来。
“自人比几条人命要重要。乱姬,你来的正好,我也正想跟你说这番话呢,什么东西都不比我藤原家的名誉重要,希望你能牢牢地记住,并以此为办事的准则。纵使你今后嫁入大内,也要时时牢记自己是藤原家的人。就是希望你记住我的话。这是银库的钥匙和号牌,好好地收着,不要丢了。大事交给我,你只需处理一些小事便是了。平日也不用到我这里来,在你殿内就可以了。你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不宜经常在人前露面。”他说着把一把奇特的钥匙和一块木片交到我手上。那木片上画着藤原家的家徽。这两年了,我总算认得了。
看到他没有留我的意思,我也乐得离开他。不过我一面回自己的寝室,一面回想着他说过的话,虽然刻薄,却也能体会到他的关心。知乱姬身体不好,便叫我不要常跑到外面来找他,怕我处理不好大事,便自己担下这重担。他难道就不会有疑惑,不会觉得有压力么?不可能吧。把银库的钥匙和号牌交给我,那更是对我的信任。他嘴上说的刻薄,人还是挺不错的嘛。
谢谢你,盛男大人。我会努力的,在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回来之前。虽然你的理论我仍是不能够认同的。
走着走着,看到刚刚上来报告的家仆,便叫住了他,嘱咐他打的时候下手稍稍轻一些,千万别出了人命,又嘱咐他把那家仆的工钱结了,再给他些创药。还叫他以后每次都从我那里截些银钱给七公子,不要对他太狠了。反正我也没什么机会出去,更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
那人“是,是”的领命,便赶快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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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日子,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算是上天对我的眷顾了。不过盛男大人大概是有点不爽。他大概很想做点大事大展身手呢。我也多亏了榆姬姐姐和雅弥大人的帮助。父母走后,他们便时常会来看看我,和我在一起,帮助我打理家里的事情。不过我的意见总是与他们不和呢。没有办法,想要封建时代的人接受现代的思想不大容易呢。算了,总之不出乱子就是了。不过在我百般努力之下总算是让他们以及盛男大人接受了“竞争上岗制”了呢。家仆和女侍之间偷懒的现象真的是减少的迅速啊。这也让他们不得不佩服我一下。
不过总算有一种融入了这个家庭的感觉。盛男大人,也多少接受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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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在清点这半月发生的收入与支出,许久未现身的清见大人突然出现了。大白天的出现,也的确让我吃了一惊。
他看见我在查帐,只是说:“无妨,你继续做罢。”
我点了点头,便又埋头工作起来。用毛笔在纸上写下许多阿拉伯数字。
“你算得很快啊。”清见大人那清清凉凉的声音突然又传来,吓了我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这样的数字,这样的算法,是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的。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还是有那么点用武之地的。
我点点头,“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算法,要比现在的算法便利,快捷得多。”
清见大人只是继续看着我写的东西,没有说什么。
我放下手中的帐本。反正被他那么一吓,我刚刚算到那里全都忘记了。不如先问问他的来意吧。
“兄长大人今日事为何事而来呢?”这时玉草端进点心来。又把账本整齐地按照“查过的”“未查的”分类好放到了一旁。
清见大人并未回答我的话,而是转向玉草道:“玉草,你去准备些方便携带的食物吧。”
我迷惑的看着清见大人,而玉草迷惑的看着我。真是个好孩子,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呢。可是你主子在这人面前没实权啊。我点了点头,示意她去照做。
“怎么了?”待玉草出去后,我问道。
而清见大人却不知何时从何处已拿出了一个细致叠过的布包,并推到了我面前。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布包,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打开,竟是一件白色的衣服。我又看了看清见大人,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小心翼翼地将那白衣抖开。
竟是一件不大不小的狩衣!这正是我一直想要的。每次见到清见大人穿狩衣出现,都会让我垂涎不已。
“送给,我的么?”我将信将疑地问道。
他轻轻地点头:“你们的历法我并不清楚,便直接用这个时代的历法算了。今日,正是你的生辰。”清见大人这才平缓地道来。
我的……生日?六月二十一,不错,正是我的生日。他居然记得么?
忽然眼眶一热,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睛中打转。
“谢谢,清见大人,我,我非常的……感动。”我用袖子擦着流下来的泪水,哽咽道。
“‘清见’就可以了。”
我一怔,还是含着泪点了点头。只是省去了两个字,且让我觉得亲切了许多许多。
“今日带你到京中看看吧,你还没见过吧。”清见的声音悠悠地传来。
听到这话,我的喜悦简直是溢于言表的。自打来到这里之后,除了晚上什么街景都看不到的“夜游”,我还从未到京中去看一看——这个我将长久地生活的地方。
“嗯,我想去。”
玉草已将吃的东西拿来了。趁着清见吩咐她将食物包起来时,我背过身去,将眼泪擦干净。幸好我不再擦那白粉了,否则岂不是从白面鬼变成了花面鬼?
“我今日要带乱姬出去,你也跟来吧。”清见又对玉草道,“我在外面等你们。”说完,便清风一般地离开了。他的衣袂带起一阵清凉而带着淡香的风。
我看着那背影,心里打定主意不带着玉草。玉草,对不住了,你要是觉得闷就去找别人玩吧。现在染月也走了,你也很寂寞吧。
我看了看手中的狩衣,打算立刻就穿上它出去。我看了看玉草,正想跟她说我的主意,她却回过头来一脸怪笑地对我说:“今早上盛男大人打发人来叫我过去帮个忙,所以小姐您要是出去的话就委曲带个别的人吧。玉草我是不去了。”
这几句话听的我热泪盈眶啊。玉草,你不愧是我的贴身……不对,是“好姐妹”,完全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一把抱了上去,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谢谢你,玉草,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她轻轻地推开我,说:“好了,小姐,你再不出去,四公子就等不及先走啦!”
“不会的,清见不是这种人。”我说着做了个鬼脸,便跑进寝室内换了衣服。不知为何,玉草总是能读懂我心里在想什么。跟她在一起,总让我觉得那么轻松。
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一辆牛车停在了那里,清见站在牛车旁,衣袂飘飘,煞是好看。
“走吧。”清见淡淡地说。
“嗯。”我笑吟吟地同他上了牛车。他掏出张符咒,念了几句咒语,牛车旁就出现了一位车夫。可奇怪的是,我说是想看清他的样貌,他的样子就越模糊。待我觉得得过且过的时候,却又觉得他的面容还是满清楚的。算了。我认输得撂下了牛车的帘子,车子便缓缓地动了起来,平稳得如同坐在当今的小轿车上一般。
“清见。”放下帘子后,我轻轻的对车里的人说。
“什么?”清见冷冰冰的语音悠悠地飘了过来。
“那个车夫,是式神么?”我饶有兴趣的问道。
“是。我已经教过你召唤简单式神的术了。这种式神不过需要复杂一点的法术和一定的法力罢了。”他伸手把我拉回坐位,“你有乱姬的根基,法力肯定是没问题,只要熟练法术,你也可以的。”
我顿时来了兴趣,问:“真的吗?那么你今晚就教我吧!”
他看着我求之若渴的眼神,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不行,你才有一年多的阴阳术修为,立时学这么难的是术有被反噬的危险,你还是慢慢地按部就班的来吧。”
————————————————
中午的时候,我们坐在河边把玉草装好的食物随意地吃了。下午,清见带我参观了位于土御门小路的阴阳师之宅,这时的阴阳头是他的师父安倍阳继大人。他带我见过了师父,并说明了来意,阳继大人非常温和,马上便同意了清见的请求。并且亲自作我们的向导。
庭院好宽阔,庭上各色花草应有尽有。传说当初安倍晴明大人住在这里时,这满园子的花草仿佛时随意长的,却又仿佛是按照人的意志长的,乍看之下凌乱无章,稍一细看又觉韵味无穷。如今这院子,却不比当初,整齐的多,但是却感觉得到与阳继大人的气质很和谐。庭中紫藤花爬满了一架,枝叶伸展,非常漂亮。看藤上,紫藤花已经要开了。
“阳继大人,花开的时候,乱姬还可再来么?”我忍不住问了这句话。在东京,很少能看到紫藤花的,只是从图片上看到过,花开的时候漫漫一片浓紫的海洋,涂不尽化不开,好看得煞了人的眼。实在很想看一看。
“呵呵,当然可以。”阳继爽朗地笑着。
真的是个很随和的人。
“这里随时欢迎小姐到来,小姐一来,这小筑篷筚生辉啊。这园子也显得漂亮多了。”真是的,阳继大人真会说话呢。为什么不是所有阴阳师都这样呢。
“那么谢过阳继大人啦!”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小神龛,阳继大人笑着介绍说:“这里是只有历代阴阳头才知道的密室。”说着,他低头念了几句咒语,那神龛便开始放大,直到一间寝殿那么大。
“小姐有没有兴趣进去看看?”
“可以么?”我看看清见,又看看阳继大人。
“当然。清见必定会是下一任阴阳头,只不过是早知道晚知道的事情。没有关系。小姐也绝不是将这里胡乱宣扬的人,自然是无妨。”阳继大人说着,温柔地笑了。
我点了点头,轻轻的走进去。
天哪,里面的装饰摆设绝对都是贵族级别的!堪比天皇的寝室也不过分,虽然没见过……
“这里曾经是用于保护主上的地方,但是如今已经很少用到了。”
我点点头,从里面出来了。阳继大人又念了几句咒语,那殿屋又恢复成了原先的小神龛,看不出丝毫的异常。真的是很神奇啊。
绕到后院看的时候,有一个大大的水池,传说是净身时用的。私家游泳池嘛……说起来,当时成人礼上清见的发稍是湿的也是因为才净过身吧……
我们在阳继大人处待了些时候,便告辞出来了。我如今已是越来越佩服阴阳师了。我看了看清见,他也会继任阴阳头,也是这般厉害么?我什么时候能学到他的四成就知足了。
“时候不早了,你还想到哪里去,只能满足你的一个要求。”清见轻轻的说。
“一条戾桥!”我在遥远的东京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够站在一条戾桥上感受那里的气息。
“你还真的是迷恋阴阳之术。好吧。”说着他便又掏出一张符咒念念有词之后那符咒便飞了出去,随后便感觉那牛车掉转了方向。
传说历史上最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大人,常年在一条戾桥安置式神,而做到“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不过也许只是夸张。但是一条戾桥被称作“此世”与“彼世”的交界,是个很神秘的地方。这也正是我向往的原因了。
我们一直玩到了日落西山,这才打道回府。
藤原府在左京一条近卫大路附近,离一条戾桥还是有一定距离的。而且牛车又不比如今的轿车。虽说由阴阳术操控的牛车较之一般的速度上有绝对的优势,但是终究还是慢啊。车行将至三条大路的时候,已是不早了。(注:藤原府的位置,是我胡编的。但是地方是真的存在的。因为历史上有明确记载住宅的只有平清盛吧……在六波罗府,前文中是提过这个地方的。)
我有些困了,便靠在清见身上,缓缓地合上眼睛,想要睡一会。这是我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从远处突然出现,声音渐渐变大。
“清见,你……”
“不要说话。”晴见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那么厉害的清见也会有这么紧张的时候么?
他伸手掀开车帘子向外仔细看了看,然后马上放下了。
“不要说话。”他又严厉地嘱咐我道。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理会我,而是念了一阵咒语,做了几个结法的手势。随后便闭上眼睛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再作声。
我虽然很想问他,可是想到他竟然那么绝决地告诉我不要说话,那么便不要说话便好了。于是把在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样的清见,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稍稍有一点可怕。却又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此时,那怪异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暴躁。
“大哥,咱们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人肉了。”
“是呀,自从咱们跟从了樱姬大人之后,就没有尝到过美味呢。嗯,我可嗅到了好气味……”
“不要说出来!不要让樱姬大人听到了。”
“没错!……哦,这可是年轻女人的味道呢!好香!”
“还是处女呢,好吃啊。我已经忍不住了,大哥。”
“……”
“……”
听到这些话我不禁身上一紧。发现清见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看着他,他的目光坚定,好像在告诉我,“没事,有我呢”。
我对他点了点头。
这是百鬼夜行啊!
突然,车帘子被掀开了,霎时在我面前出现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我不由得张嘴大叫,但是不等声音出来,清见的手已经结结实实地捂住了我的嘴。我这才又记起来清见叫我“不要说话。”
我瞪大眼睛看那鬼面在车内扫视一周后悻悻地受了回去,帘子也放了下来。
“大哥,这车里没人。”
“不对啊,女人的味道就在这附近啊。”
“大哥,我再进去看看。”说是迟哪时快,这话音刚落,便另有一张鬼面探了进来。
清见的手一直没有离开,我想叫也叫不出来,只的在心里祈求它赶快离开。
“大哥,真的没有。”那鬼面“嗖”的一声又钻了出去。我不由得慢慢的咽了一口口水。东京的同胞们啊,你们有谁真的见过百鬼夜行么?这种故事以后也不要再出现了,真的很可怕。群鬼远去后,清见才慢慢放下手,又念了几句咒语,掀开帘子,真的是惨不忍睹,本来好端端的一头牛,如今已经连骨头都不剩了,只有地上车上的一滩滩血迹。
“那个式神呢?”我不禁问。
清见掏出一张符咒,念了句咒语,那似有似无的式神便又出现在那里。
“好了,咱们赶快回家吧。”清见撂下车帘子,牛车缓缓地动了。
“可是清见,没有牛车子怎么动的?”我很不解。
“本来也是只要式神便足以,但是我怕街上的人们吃惊。但是现在街上已经没人了,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清见冷冷的解释道。
这样说来那头牛死得也太冤了。但是要是没有那头牛,那群鬼可能也不会走的那么痛快。可能再僵持一会我和清见就死无全尸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一阵寒颤。
这时,才想起来,那些鬼魅提起的名为“樱姬”的家伙。
“清见识得那个‘樱姬’么?”
他摇了摇头。
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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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藤原府后,我们下了车,那车和人便消失了。就是回去之后趁清见离开的一会儿被玉草数落了一顿,说怎么这么晚回来,这什么世道,下人数落主子……
清见叫玉草端来烧酒与热茶,让我分别喝下去。
“对不起,我应该事先做好方违的。”这时玉草正把用完的东西端出去。
方违,简而言之,是对污秽之物进行避讳的一种方法。
我摇了摇头。“我今天很高兴。谢谢。等紫藤花开时,要再带我到土御门去赏花啊。”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啊,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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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过后,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从玉叶山回来了。父亲大人的病也基本上痊愈了。但是他心念朝政,心念这个家,不等病完全痊愈便执意要回来。母亲大人拗不过他,只好从了。他们回来见到家中一切都井井有条稳而有序,甚是欣慰。盛男大人向父母禀报了我提出并正在实施的“竞争上岗制”,父母见到收效甚重更是笑逐颜开。
于是终于一个风波又过去了。
而朝上又发生了新的大事。似乎是与西边的一个叫“元”还是什么的大国开战了。我对这个时代的政治并不明晰,但似乎也晓得,那个所谓的“元”,便是后来那个发展迅速,国力强盛的超级大国——中国。
至少,敌国的强盛使京骤然笼罩在一片恐慌的气氛之中。藤原府自然也是不例外的。似乎不知哪一日便要大难临头了一般。
而既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又出于榆姬姐姐想要多多与雅弥大人待在一起的原因,她终于要搬去六波罗府了。挺好的。只是我便又少了个伴。
为她送行的时候,她却哭了。
“榆姬姐姐?”我轻轻地帮她擦着泪,同时问道。
“幼时曾与我在一起的三兄长义平大人,他上了战场,”榆姬姐姐似乎是哽咽了一下,“他是个很好的人,但却不是一个好的武士啊。”
呃,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兄长啊?好吧,现在的情况不适合问这么傻不楞登的问题。我便把这问题生生咽回了肚里。
“为何义平大人不是个好的武士呢?”
“他……义平大人他太软弱,太善良了。我怕……”她没有继续说起去,但我已明白了。
收起嬉笑的心情,我拉了拉榆姬姐姐的手。
“我们为他祈祷吧。为所有到了战场之上的勇士祈祷。”
最近,战事将人搞得人心慌慌的,京的往日的华丽也有些退色了。
但我其实并不关心这些。谁胜谁负,谁成谁败,我都不关心。我只是希望我珍爱的人们平安,健康。这对我来说,便是一切了。
“小姐,别发呆了,有客人。”玉草端着些吃得东西走进来。唉,她最近真的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是谁呀,怎么专来看我?”我挺纳闷的。
“是七公子,来跟您道别来了。”玉草说着,神色有点奇怪。
我也没去深究。“七……公子?”我跟他素未蒙面,更没什么瓜葛。他怎么巴巴的到这里跟我道别?算了,问了就知道了。
“让他进来吧。”我吩咐玉草道。
玉草点头出去了。不久竹帘外传来稳重的脚步声,随后有一个轮廓分明的俊朗少年跪坐在了帘外,玉草端上茶点放在他面前。
“七公子,请用。”玉草说完,还犹豫了一会,还是离开了。
“不知七公子要到哪里去,还特地来拜访。”我柔声问道。
“冒昧来打搅小姐实数不该,但是在下受小姐涌泉之恩,却无以为报,只得在出征前向小姐道谢并道别。”他的声音清脆而透着一股朝气,颇有武将风范。这府里的人物形形色色,但是这样的武士少年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嗯……?”我心下一惊,我做过什么有恩于他的事么?
“小姐可能已经忘记了,当初盛男大人惩罚在下,将银钱减半,而小姐每月都将银钱几乎填回原来的数目,使在下一家能够过上饱足的生活。对小姐来说不过是件小事,但是在下一直铭记在心,对小姐更是感激不尽。假若在下能够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小姐要求在下的事情,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说的激昂,而我也终于想起了这件事情。说来也的确是长兄大人太过死板,不近人情。听他的语气,他的家里是靠着他的银钱过日子的,而我要这些没用的钱做什么?同是藤原家的人,为什么……也不知这中间有什么隐情。
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自己脸上发烧。甚至有一种罪恶感。
但是,他说他要上战场……
“七公子,你说你要上战场?”我问道。
“是的。今日出发,在下特向世子大人告假而来。与小姐道过谢后马上就离开。”
“等等,大人说的世子大人可是源赖京么?”“世子”这二字在我的脑海中所反映出的就是源赖京那张张扬的脸。
“是的,正是当朝将军的世子,源赖京大人。”他正式地回答。
“他也要上战场么?”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慌乱。
(“乱姬,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喜欢上现在的你了。”)
他的话,但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有一种温暖的感动。
“是的。世子大人执意要亲自带兵上沙场。”
这个笨蛋!
“大人是否现在就要回去?”我忙问。
“是的,小姐,在下打扰了。”他说完,便起身来向外走去。
“等等!”我急忙叫住了他。
“小姐?”听到我的声音,他停下了脚步并转过了身。
“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他?”一下子掀开竹帘,现身在他面前。
他忙低下头去,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微红。
“这个……”他为难道。
“你只要带着我就行了,我保证不让别人看见我。你放心。”我保证道。清见交给我的隐身术我已经用能够运用自如了,就连选择让谁看见谁看不见都办得到。
“这……”
“你个刚刚不是还说对我的要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吗?我的第一个要求你就这么犹豫不决的。”我步步紧逼。
“是!在下就是粉身碎骨也一定会保护好小姐的!”他突然手握刀柄半跪在地上,坚定地说。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等我一会,马上就好!”我说完转身掀帘进了屋内,从怀中掏出一张清见留给我的符咒,默念了几句,而后草草留下一张给玉草的留笺,便转身随着七公子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候七公子的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守卫不过对他点了一下头,对我自然是“视而不见”(根本就看不见嘛~)。这么顺利就出门了,使得他奇怪的看了看我,但是可能碍于身份什么的,他并没有出口问。
我坐在马上,死死的抱住他。我的手一触及他的腰间,便感到他腰间一紧。我坐在马上,死死地闭上眼。想必他为了我已经放慢了速度,但是生平头一次坐在马背上,我真的是紧张得不得了。老实说,也不是什么舒服的经历。
于是在我没有知觉间,马停了下来。他先下了马,然后扶我下了马。我抬头,眼前的景象甚是壮观,骑在马上的武士,站在地上的士兵,眼前乌压压的一片,却显得异常整齐和肃静。
有个人正在讲话。源赖京。
他竟还有这个本事。
“七公子,您尽管归队吧,放心,阿乱不会有事的。现在除了你,没有人看得见我。”我小声对下马后一直站在我身旁的武士少年说。
“这……”
“这是我的愿望哦!快点回去吧。希望公子能够平平安安的回来!”我笑着对他说。
他脸红了一下,对我行了礼便一溜小跑地迅速消失了。
我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源赖京鼓舞大家的士气,增加大家的信心。
如今的军队,不过是政治的附属品,战争,也不过是政治的一部分,而他即便日后做了将军,也不过没有什么权力吧,在这个实际朝权在北条家手里的时代。
趁着他讲话的间隙,我迅速的“见缝插针”地跑到他的坐骑前。他正站在马前。等他停止了讲话,士兵们的注意力都离开他的时候,我默念了句咒语,便现身在他面前。
“源赖京。”我微笑着说。
他惊呆地看着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乱姬!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拜托某个人带我来的。不要管我怎么在这里的问题。你为什么执意要亲自上战场呢,傻瓜!”看着他,有点生气地说。
“乱姬……难道你不舍得我?”他竟然这个时候还在犯坏。
“谁不舍得你啊!你啊,……我绝对不会原谅你做过的事,所以要你偿还的,你要是不活着回来,我可就苦恼了!”
他一下子笑了,好像说“真不诚实”,说:“遵命,我的公主。我会活着回来给你看的。但是啊……”他一下沉下脸来,转过头去不看我,“你要嫁给那个家伙吧。”
我苦笑道:“你总该告诉我‘那个家伙’是哪一位吧?”
“除了那个傻瓜皇太子还有谁啊!”
这人还真是有胆量,居然管皇太子叫傻瓜。
我又笑了笑。
“嗯。”我轻声回答道,“这对藤原家也是有好处的吧。”
“乱姬!你……你不喜欢那个家伙么?那你为什么要作践自己呢?就算你不喜欢我不愿意嫁给我,这天下配得上你的人还是有啊,……北条雅弥总也比那家伙要好啊。”他突然激动地双手握住我的肩膀,说。
“那么世子大人呢?明明有才的将领还是有的吧,你又何必要亲自出征呢?”我平静地看着他激动的脸平静的反问道,“何况,雅弥大人已是我的姐夫,他与榆姬姐姐不久前已成婚了。请你不要说出那些毫无根据的话。而且,我没有见过皇太子殿下,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呢。”
“我……你……不认得他?”他显得有些吃惊。
我点了点头。
“即使不喜欢,为了藤原家,这么一点牺牲,我当然可以做到。如果能够做一个保护我珍爱之人的人的话,我愿意去做,无论什么。这不过是我的任性。赖京大人对我的感情我真的很感动,如果,你是那个人就好了……”我没有继续说下去,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了浅介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我的脸。
“是么?你想要地位的话,我也可以给你,我可以让你成为将来的御台所(将军的正室),这比不上中宫的地位么?我也可以给你幸福,可以比那个家伙更爱你。”
我的心中一阵感动。为什么,他总是能说出我心里最想要听的话呢。而且,永远不是说出来敷衍我的,因为我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真诚。
“在那之前,麻烦你先平安的归来吧。”我对他微微一笑,“也许是我们此生无缘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下辈子,你一定要嫁给我。”他说完突然就向我靠过来,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
“源赖京,你!”我气急败坏地看着翻身上马的张扬的青年,一只手捂住嘴唇。
只见他低头笑着说,“得让你更恨我一点,这样你期待我回来的愿望就更强,我才能更快的回来啊。不能让你爱上我,给你留下些恨我的理由也足以了!”说完他猛地一扬手,大声地喊了一声:“出发!”便再没有回过头来。
军队簌簌地出发了,我站在原地,不断在心里祈祷,请你们珍惜自己的生命,平安地,回到珍爱你们的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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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战事,京中最近也颇不平静。
而赖京的样子,最近也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那真的是我的初吻啊!也肯定是乱姬的。如果他的目的只是让我经常想起他的话,那么我只能说,他的目的完美的达到了。
而想到不久前才遇到的百鬼夜行,我心有余悸。
而那群鬼口中所指的“樱姬”又是何人呢?
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最近玉草也不知怎的,显得怏怏的,似乎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若是问了,她又会露出强颜欢笑的样子,让我心里更心疼。我便只好不再问。只是看着她的样子,一定是很让她担心的事情。
我和清见见面的机会变得更少了。他总说,最近寮中的工作变得很多,他没有办法脱身。连晚上也要工作么?
好在,我已学会了很多东西,式神的召唤也进入了实践阶段了。
但是我会思念,毕竟,在这个家,对我来说,他是特殊的——唯一知道我身分的人,我的“亲人”。我希望他是平安的,幸福的。
有时我会想,他的时间都献给了工作与乱姬,那他自己的幸福呢?我曾隐约听到过,盛男大人是因为恋慕着明宫公主,故而至今未婚,而他希望我嫁给皇太子殿下,也许也有他的私心吧——毕竟这样他与公主接触的机会便多了。而清见呢?他有没有意中人呢?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幸福呢?
回想与他相处的这两年多,我似乎是一支被他呵护着。变成我的回忆的他,似乎只剩下温暖人心的东西了。乱姬为何要封印住有关他的记忆呢?难道乱姬并不想让我亲近他么?
我不明白。
反正无聊,想不明白的是又是一堆。干脆到外面去走走吧。
虽然很想带着玉草一起出去散散心,无奈她已经回去睡了。自己出去吧。人有时候需要孤独。
地上被清凉的月光照得雪白一片,像仙境似的。樱花已经开败,似乎又有别的花儿来装点了。空气中尽是好闻的花香。
我深深地吮吸一口,觉得心中非常舒畅。便缓步向那充满回忆的竹林走去。在心底的某处,我希望清见在那里,不一定是在等我,但他在那里。
接近那里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不平常的东西。我说不好,总觉得,空气似乎是变得浑浊了。
我放慢了脚步,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不敢贸然的行动。老实说,独自接近这片林子,无论是在白日还是在夜间,这都是第一次。想到这里,我突然间在心底暗暗佩服自己的行动力。
忽然,仿佛是越过了什么一般,空气变得澄澈而舒服了。而更令我感到惊喜的是,就在我的前方不远处,那月光下,赫然是一个修长的,白色的背影!宽松的狩衣,高高的个子,黑色的立乌帽,虽然只是个背影,但……
“清见!”佛祖啊,你是听到我心底的愿望了么?我叫着,欣喜地向他跑去。而在同一时刻,空气突然又变得浑浊了,而那人影在我还没有回神的时候已迅速抓住了我的手腕,不断地,像竹林的深处跑去。
那是一双不是很大的,但非常非常温暖的手。他身上的香气随着飞跑,不断地扑向我。
这不是黑方之香。
我吃力地在奔跑中看向他的面孔——也只是可以看到侧脸的程度——白净的脸上还有些许少年的轻狂与稚气。吊起的眼梢,勾勒出一张轻柔悦目的面容。——总觉得这容貌在哪里见过一般的熟悉。
是了,我已完全肯定了这人不是清见。这样一想,才害怕了起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个阴阳师。因为他正在念的,分明是召唤式神的咒语。
跑到了竹林深处,他终于停下来了。又掏出几张咒符,似乎是布了结界。因为空气又变得清澈起来了。
趁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突然扼住我的手腕,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能闯进我的结界?”
他的声音中还透着些许的青涩。我看也不过是七八岁的样子吧。这样一想,恐惧之心似乎又少了些。
我稍微咧了下嘴,他握得我有点疼。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我根本不知道那里有结界啊。你先放开我啦!”去轻声叫道,却被他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小声点,适才就是因为你的叫声我的结界才破了的,好在那恶鬼并没有马上发现我们。”
我赶忙识趣地点了点头。性命攸关吗。百鬼夜行的恐怖,我还没能忘记。
他放开了捂住我嘴的手,另一只也稍稍放松了些。“你刚刚叫我‘清见’?”我忙点点头,没等我说话他便接着问,“你认得清见?”
“我是清见的妹妹,阿乱。”见到了他放手的希望,我也顾不得什么了,马上自报家门。
“小姐是乱姬?”他显得很吃惊,“真的是乱姬么?”
我马上连连点头,一定看上去很像啄木鸟。“是啊。因为大人的背影与兄长大人实在太像了,阿乱才认错了人,而且还破了大人的结界,实在是对不住。”老实说,我希望他赶快放开我的手,应经有点麻了。
正如我所愿,他马上放手道:“小姐,多有冒犯了。”脸上多了许多歉疚的表情。
我迅速把手背到身后,轻轻地揉着被弄痛的地方。“大人言重了。”
“在下是安倍元忠,是清见的同僚,也是好友。小姐的事,多有听清见提起,今日终于得见,却是如此冒犯了小姐。”
清见会跟别人提起我么?这倒是有点意外。……安倍元忠……安倍……
“大人可是阳继大人的公子么?”那张脸,我终于记起,那日在土御门见到的阳继大人,便是如此温和的面容。
“阳继公正是家父。小姐果然是冰雪聪明。”
汉了……这京中一共几个姓安倍的,你又还顶着一张“阳继大人超年轻青涩版”的面皮,认不出来才有鬼……对了,正事,正事。
“不知元忠大人深夜在此为何?”我收起嬉笑的心情,正色问道。
听到我的问话,他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实不相瞒,寮中最近一直在奔走驱除妖魅。近来妖魅们的行动越来越频繁。像必小姐也是很久没有见到清见了吧。”
让他说到了伤心处,我点点头。“他还好么?”
他爽朗的笑道,那笑声与阳继大人的一般温暖。“他与家父一起负责大内附近,是比我还要忙的。小姐不用担心,他有‘绝对不能离去’的理由,不会有事的。”
居然被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安慰了,我的担心真的表现得那么明显么。真逊。
“不知有没有阿乱可以帮忙的地方。阿乱对阴阳之术略知一二……”虽然是第一次实战应用,但我心里有点痒痒的,很紧张,很兴奋。
“不,小姐的心意元忠心领了,但元忠现下最重要的工作是将小姐平安地送回府中。”他表现出坚毅的表情。
我不是那么没用吧?
“可是,元忠大人……”我还是很想尽自己的一份力。想到自己所爱的这个京正在饱受魑魅魍魉的折磨,我便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它做点什么。而且大家都在尽自己的职责,我实在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待在安全的地方啊。
“这不是游戏,小姐!”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如果小姐出了什么危险,我会无颜面对我的信友的!”
我完全被他的气势镇住了。
但他这一激动,引发了无穷的后患。结界破了,在浑浊的空气涌向我们的同时,我看到了,就在我们的前方,竟有一个好大好大的青面獠牙的鬼头!
一个只有头,只懂得吞噬的恶鬼!
面对这毛骨悚然的一幕,我发现自己的确开始胆怯了。那夜可怕的回忆被完全的唤起,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不受自己的控制,仿佛丧失了它逃跑的本能。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已然失声。
“小姐,不要动!”迷茫中,我听到元忠的声音急急地传来。风声中夹杂着他细碎的诵念声。那鬼头每靠近一分,我便觉自己的灵魂便多一分离开了身体。
恍然间我看到了一片耀眼的白光,一阵温暖的气流轻柔地把我包围了。然后我的手被温柔地但是紧紧地拉住了,我再度在他的带动下奔跑起来。
我只是无意识地被他拉着跑,感觉空气在一点点地变得清澈,而我的意识也正在一点点回归。等到他完全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回神了。
“空气变得干净了呢……元忠大人!”
他的脸色苍白至极,那灵动的瞳孔正在变得黯淡,嘴角再向外淌血,整个人显得疲惫异常,那干净的脸孔因为痛苦而显得扭曲了。
我从怀中掏出手帕,却正是那块曾用来蒙住清见眼睛的手帕,轻轻地替他擦着嘴角。
“不……用了……”他的声音虚弱极了,“看来白虎成功地把那妖魅驱逐了,小姐,你没受伤吧?”他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人已是气若游丝。
“没事!我非常的好!元忠大人,你不要再说话了,我马上找人来救你!”我站起来,却被他拉住了衣角。
“元忠……不能送小姐回去了……抱歉了,清见。”他咳了一下,又咳出了一口血,我忙去擦,却被他握住了手。这还是先前那温暖的手么?这么冰……
“请告诉清见……”他气喘得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微弱,我也握住他的手,恨不得把我所有的温度都给他,眼泪不住地向外淌。他强忍着,继续说道:“请他幸福……一定要……”他的声音已经小得听不见了。
我拼命地点头,“我会告诉他的,他一定会幸福的。大人你要亲眼看到他幸福才行啊!你一定要坚持住,我……我这就叫清见来!”我疯狂地念着召唤式神的咒语,也不管那召唤出来的会是什么,会有什么代价,当我看到终于有个影子出现的时候便大声的命令道:“去通知在大内的清见!让他来,马上来!”那影子便马上消失了。
泪水顺着张开的嘴流进口腔,咸的。而这时,元忠的手突然从我的手中脱了出去。我心一凉,抹着泪向他脸上看去,那苍白的脸上带着笑容,却是再也不动了。
他是那样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我不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只是任更多的咸咸的液体涌出我的眼眶。滴在我的衣服上,滴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元忠大人!元忠大人!”我疯狂的晃动着他的身体,不承认我所见到的事实,不断地,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许久,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已经去了,你就不要再折磨他了。”
我一头扑进那声音的主人的怀里,止不住的号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些来!”这个胸怀,是最让我安心的地方。
“抱歉。”清见不再冰冷的声音淹没于我的哭声之中。他不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拥着我,任我的泪水染湿他的衣襟,任我不断的歇斯底里的责备,他只是不开口。
当我的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抽泣,他悄声地问:“元忠有留下什么话么?”
我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道:“他请你……一定要……幸福……”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传达着那个逝去的灵魂的,也是我的愿望。
清见没有回答。而是久久地望着古人那尚有余温的身体。
“你明明是知道的,元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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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头的儿子的死在一夜之间震惊了上至朝野圣上下至巷陌百姓。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多事之秋。这让人们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我从被清见送回来之后就再没踏出过寝帐一步。母亲大人与榆姬姐姐的探访都被我拒绝了。我谁也不想见。
这样的我,即使是玉草也没有办法了。她也不说什么,只任我这样一天天把自己锁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清见说,元忠是因为承受了太重的宿咒。我并不知道宿咒是什么。清见没有告诉我。他的念珠在林中被找到了,那是带着我跑的时候掉落的。如果他还带着那念珠,就不会死。
但是他宁可舍命召唤白虎,只是为了保护我这个自不量力的小姑娘!
都是我!如果我不去那片竹林,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妖魅会顺利地被驱除,元忠也不会死。他那么年轻,他那么温柔,他给人的感觉那么温暖。
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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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少天,我已经没有了时间感。
似乎是又有人进来了。玉草叹了口气,走了出去。我知我我的样子也给她增添了很多担忧。我没能帮她分忧,反而让她更忧心。我不是一个好的主子呢。
“乱姬呢?”外面传来清见一如既往清冷的声音。他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会不会恨我呢,恨我这个害死他挚友的没用的人。
“回四公子,小姐在里面,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玉草的声音中透出担心。
我听到向里面来的脚步声。玉草,你为什么不把他赶回去?我不是说谁都不要见么?
“乱姬,师父想要见见你。”
我抬头时,正对上他那清澈的眸子。那清澈的眼神,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安倍……阳继大人么?”许久未开口的我,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但想到这个人,排山倒海的愧疚便又向我扑来,将我席卷淹没了。
“师父有些话想对你说。去见见他吧。”清见的声音少了许多冰冷,却有一丝无奈。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我有那个颜面去见阳继大人么?
“你会陪着我去么?”想起心中涌起的各样的感情,还有恐惧,我简直没办法一个人去面对。
“啊,会的。如果你如此希望的话。”他的声音传达到时,我的心里也舒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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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让玉草跟着我。不知为什么,我不想再让她扯上什么伤感的事情了。父亲大人亲自在渡殿接待了阳继大人。我走进去的时候,他们两个正在商谈着什么。一见到我来,他们的谈话便迅速停止了。
我却胆怯了。站在廊上,无论如何也不肯迈出下一步。我害怕,害怕看到阳继大人的目光。却又觉得,他应该重重地骂我,用恶毒的术惩罚我。但即使这样,也依旧无法让元忠复生。
这时,清见冰凉的手握住了我的。一瞬间,我便似乎又有了依靠。
他拉着我走了进去。坐下。我坐在他旁边,仍旧与他的手拉着。
“父亲大人,师父。”清见道。
我没有去看他们两人的眼睛,没有那个勇气。我用单手撑地,深深的,久久的拜在阳继大人面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姐,请你抬起头又来。”阳继大人的声音,依旧像慈父一半,如阳光一般,温暖的,温柔的传进我的耳中。单却像是一把利刃,扎在我心上。我没有动,也不开口,仍旧拜在地上。
我听到阳继大人轻轻地出了口气,用他依旧温和的声音:“我相信,能够保护小姐的周全,是令元忠最为骄傲的事了。小姐再不起来,便是贱视元忠的骄傲了。”
“元忠”二字从阳继大人口中说出的那一刹那,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的震颤了一下。救了这样的我,可以成为他的骄傲么?
我缓缓地抬起头,泪水已经蕴在眼眶了。
这一刻,我才看到阳继大人憔悴的脸。他一定没有好好休息吧。是啊,他才一定是最悲伤的人。而我这个罪人,竟要这样一个温柔至极的人来安慰。我看了看清见,轻轻地将手抽了出来。这件事,我一定要自己面对。
“时政大人,可否让阳继与小姐单独聊一聊呢?”阳继大人恭敬的转向父亲大人。父亲大人默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我,随之转向了清见。这也许是我到这里后,父亲大人第一次这样认真的正视清见。我看到父亲大人眼中,一种真正属于“父亲”的眼神。随后,他走了出去。
清见也欲起身离去,却被阳继大人留下了。
“无妨,你留下吧,清见。”清见点点头,又坐回我身边。
殿内便只剩下我、清见与阳继大人。父亲的离开并没让我紧绷的神经得到多少放松。我只是静静的,等待阳继大人的发落。
“乱姬小姐,请你挺起胸膛活下去。”阳继大人变换了严肃些的声音,“不,我想还是称你为霜羽小姐比较好吧。”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停止了流动。我的头脑“轰”的一下空白了。从没想到过,这个名字有再被叫出的一天。从没有想过。我甚至已为自己做好了舍弃这个名字,这个身分的觉悟。但听到这名字,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这般动摇!
我木然的看向清见,他只微一点头,“师父都知道,元忠也是。”
听到“元忠”,我又是一震。
“元忠曾答应过清见,如若哪天遇到你,定要保护你的周全。”阳继大人的声音温暖的像春日的阳光,仿佛心理有一些什么东西在渐渐融化。“他是一个实现了自己的诺言的堂堂男子汉,是我的骄傲。”
阳继大人,你大可以在我面前表现出你的悲伤啊!
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淌。对这样温柔的阳继大人,我到底怎样补偿他才算够?
“的确,元忠是我唯一的儿子,没有什么比他的离开更让我悲痛的了。”阳继大人终于这样说道。我停止了哭泣。看到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一阵罪恶感又向我袭来。
“但是看到小姐,我便觉得,他一定还活在小姐的心里。他拼命保护小姐的生命,是希望小姐能幸福。作为父亲,我相信自己没有理解错。”
我的心第三次震动了。这些人与我几乎是素未谋面的。有什么值得为我舍命的呢?
“他一定希望小姐幸福的活下去,”阳继大人重复道,“我与清见也这么希望。”
清见向我投来赞同的目光。
顿时,我只觉得,温暖将我包围了,融化了。原来在我不知到的地方,以至有人保护着我,守护着我的存在。这时何等令人感动的事啊!
“可是,元忠大人……”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出这个名字时依旧会哽咽。
“圣上已经追封他了。他保护了将要成为太子妃的你。皇太子殿下也亲自为他写了悼文,甚至为他的头七念了一晚的佛。圣上也为他举行了厚葬。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依然还活着。”许久未开口的清见,竟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
是啊,这样,元忠也可以安息了。我也定然,永远忘不了有这样一个人。
“这样的我,也配做太子妃么?”我苦笑道,像我这样一个杀人凶手。
阳继大人忽然笑了,温柔的握住我的手:“霜羽小姐有权利去追求自己得幸福,没有什么配与不配。”
这一番话,曾有人对我说么?在东京的母亲?和子母亲?父亲大人?有的。曾经,只有瞳羽表姐对我说过,可这唯一的人,却消失了!
“阳继大人,我会好好地活下去,努力去幸福的。”我终于可以露出一个笑脸。如果,能让这个人做父亲,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而我剥夺了拥有着幸福的人的生命,便有义务让自己变得幸福,有义务连他的幸福一同幸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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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二天,我便明白了,父亲大人对清见的眼神的含义。
“你永远是我的儿子。”
因为阳继大人只有元忠这一个子嗣,圣上便将术师才华出众,与元忠是挚友,在腾原家并不受重视的清见过继给了阳继大人!
是啊,这对清见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阳继大人的慈爱不是要胜过父亲大人那笨拙的爱几千倍几万倍么?何况,如果成为阳继大人的继承人,对他的事业也只可能有利而无害吧。
我想要祝福他,却发现,不舍的感情居然胜过了一切。
虽然只有不到三年的时光,虽然只是并不多的沟通,虽然只是兄妹般的感情,不舍仍是不舍。
但他又不是永远不再回来。也不是再不见面。我甚至可以去土御门看他。
但我知道,像过去那般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他不再是我的“兄长大人”,没了这一层羁绊,我们只会渐渐变成陌路吧。
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有好多想要对他说的话而没说出口。
很多的“谢谢”,很多的“对不起”,很多的“我很幸福”,很多的“祝你幸福”……
那些梦——咒死鱼儿的是乱姬,将猫与公鸡互换了灵魂的是乱姬,而保护了于无意识间做出这些事的人,便是清见——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早该从少年那一抹悲哀的眼神中,那一阵迷惘中,那一个苦笑中明白啊,怎么会到现在才想明白。
是啊,下次再见到他——如果还能的话——他就不再是“藤原清见”,而是“安倍清见”了,是与我——无论是乱姬还是灯田霜羽——都毫无关系的人了。
泪水终于无声的决堤了。我积累了太多了。我欠他太多了。我不晓得乱姬是怎么想的。但是,一句谢谢,一句对不起,早已不足以表达了吧。
泪水一滴一滴的打在我樱色的单衣上,打在榻榻米上,打在木制的地板上,摊开一个一个圆,溅开小花。只有思念,不断地,不断地,揉进了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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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半月后,清见正式离开了藤原府。
清晨的微风扫过脸庞,还是有些凉的。
风中,我又看到了清见白衣飘飘,秀发也荡在风中,让他的形象越发的清俊。当风将那熟悉的黑方之香送进我鼻腔之时,突然间,好想哭。
没有这个人,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待榆姬姐姐离开,我走到牛车前,静静地看着他。
相对无言。
他突然一把抱我拉进怀里。我只觉一阵清香将我轻柔的包围了。随之而来的,是他的体温传来的温暖,这个胸怀,真的让我安心。
清见清清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想起:“有事便叫式神到一条戾桥下说一声。保重,霜羽。”
我在他怀里一怔。为什么?他叫出这个名字比阳继大人说出来还让我动摇?
放开了我,他没有再说什么。当那雪白的白网代(一种全白的牛车)在牛的牵引下一点一点,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时,泪水还是掉了下来。
我最近是不是哭得有点多呢?
“小姐,你在风中站了好久了,不要受了风,回去吧。”玉草轻轻走到我身边。
我擦了擦眼泪。
“走吧。”
以后,不能再依靠谁了呢。因为这里,已经没有让我能够依靠的人了。我要收起这些悲伤,幸福的活下去。不管是为了谁。
话说……这一章极长……居然有一万多字……好吧……我就当自己很勤劳(?)……
以及,似乎越来越像少女小说了……?
嗯……的确是呢……(摸下巴状),这一点以后需要改进呢……
第九章 太子妃
战事的不顺利频频传到京中,搞得我也有点担心在战场上的赖京,七公子和那从未见过面的义平大人。
到了八月上,正是紫藤欲开之时,而我却已无法兑现当初与清见的约定了。圣上的旨意下来,让我先行入宫熟悉宫内的环境与礼仪,在择吉日与太子成婚。
君命难违。
虽然母亲大人有百般地不舍,父亲也隐有忧色,我还是与女侍们开始打点行装——其实东西也并不多,无非是一些我用惯了,不想更换的东西。大内会有什么需要我自己带的么!把人带着就行了吧。
离开藤原府的时候,雅弥大人与榆姬姐姐也特地来了。许多我只见过几面的兄弟姐妹也出现了。却没有清见。是啊,他已经不是我的什么人了。
心里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我暗自苦笑了一下。
我向父亲大人,母亲大人郑重的一拜。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阿乱走了。这十六年的养育之恩,阿乱永世不忘。”
我拉过玉草的手,在她的扶助下,登上牛车,迫使自己不再去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孔,那熟悉的四足唐门,不去听那一声声的再见与保重,不去注意那夹杂在风中的抽咽声。可眼泪,还是不自主地淌了下来,打在了为了今日而新做的唐衣上。
“小姐,今后玉草会与您在一起,一直与小姐在一起。”玉草的声音从牛车的角落轻轻地传来。
牛车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骨碌”声,把时间分成一段一段的,静静的。
我抹了眼泪,笑了。“嗯,有你真的太好了,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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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我的是春宫大夫,是负责皇太子饮食起居一切事务的人。我被安排在女御的住所,因为我还并非正式的太子妃。总是觉得这里很空,除了女侍就没见到什么别的人。
“殿下没有其他的嫔妃么?”我问一个近旁叫作木织的女侍,看上去她地位似乎还挺高的。
“殿下只有一位女御,由贺。”
我作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以一个太子来说,这个嫔妃的人数,不是太少了么?
“即便是这个女御,殿下也是百般推托不要呢。”木织又补充了一句。
这可更奇怪了。
到了这里来,我才想起当日尚子大人所说的,大内的礼法与京中颇有不同,需要适应很久。现在想来,圣上的和歌,尚子大人的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了。圣上的和歌,便是对我成为他的儿媳妇的认可,而尚子大人,则算是对我的“先行考察”与“提前教育”了吧。
可是明明是主角的太子大人不亲自写点什么给我呢?让我一年多都蒙在鼓里,也太不厚道了。
不过所谓礼节的繁琐,我算是神切地体会到了。最最不好的是,到了这里之后,女侍的数量明显增多了,我无论到哪里都有不下两位数的女侍们跟着我——这阵势我原来在藤原府中哪里见过。开始是真的压抑得要死。我真的觉得,要不是因为茅厕太小,她们一定会都跟着我进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向来都是一身冷汗。而最为悲惨的是,玉草因为地位太低,总是只能呆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姑且不说没了她我有多寂寞,就是她那有点小叛逆,小倔强的性子,这种待遇也够让她心不顺的了。玉草,把你带进宫里,让你受委屈了,抱歉了呢。
而我每天都要跟着许多老女人学这学那,好要不断地换衣服——说是随时迎接殿下的到来。问题是,到现在为止,他连个影子都没飘进来过,我换了衣服给谁看啊。还天天把我画得跟妖精似的。而且无论我怎么反抗,这白粉之灾是避免不了了的。乱姬,你这身体要是早死,那真的不是我不爱惜啊,实在是这时的人太无知了……
而让我最不爽的是,每天洗澡的时候,都会被一大群老的少的女侍们围着,盯着。还会被她们在身上乱摸。说是要检查什么什么的。最后还得被抹上一身香不啦叽的什么东西——好吧,我承认那香味还不坏,可是至少洗澡我是会的,我身上也装不了什么炸弹,我本人更不可能是个定时炸弹——好吧,我又错了,这时代的人并不知道什么是炸弹。我想说的是,她们乱摸这环节能不能省了?每次都弄得我痒痒的。更何况,更重要的是,还是那句话,她们为之这么做的那个主角——那个也许是个影子boss的——皇太子殿下,根本就没有现身的打算!
我这样也算是准太子妃么?
只有一点,让我觉得,这个太子妃,是没有被遗忘的。
每日都会有一簇紫阳花被恭恭敬敬的送来摆在院中。我并不晓得这花开花的花期,若不是现在,也到难为那养花的人了。我记得清见说过,违逆万物的生存规律,这是阴阳师也办不到的事情。难道这时代也有大棚?
是啊,清见曾说过,乱姬最爱的,便是紫阳花了。
可是我最爱的,是樱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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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无聊又令人抓狂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再多的礼仪也该教干净了吧——我本来也不是没有教养的野丫头——否则这地方就真的不让人活了。
突然很想见见尚子大人,跟她取取经。有一点后悔当初在别院,没有好好听她的故事。而她却从没来看过我。喂,我会成为你的儿媳妇吧。好吧,看在你有羽姬要带的份上,原谅你了。说起来,羽姬,不知如何了呢?
我终于是成功找到了与玉草近距离接触的办法了——独处是不可能的了,我就不做梦了。能这样已经是我的人品爆发了——那便是依靠了我的得意之挤,围棋了。那群女侍的技术着实太差,还没怎么展开,她们就已经认输了。玉草虽然棋艺也不甚高,但至少是一直待在我身边的,耳濡目染的,也并非泛泛之辈了。而我也可以不露声色地让她那么一些,让我们尽量看上去像是平分秋色。这样,她便顺理成章的成为我用围棋打发时间的最佳伴侣了。这个,那群余下的人,想阻拦也办不到,技不如人嘛!
而我也的确佩服那个送花的人,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每日的紫阳花竟从未断过。每天都有新的被送来,那些快要开败得就会被拿走。那一大簇一大簇的紫阳花,粉得可爱,白的淡雅,黄的清新,紫的高贵,蓝的沉郁……有时沾了露水,折射出七彩的光来,盈盈的,非常好看。
可我仍旧想念藤原府的南庭。清池的鱼兄弟们,后庭的樱树们——这里既没有我的“兄弟”,也没有樱花。我倒很好奇,那日别在主上的和歌之上的樱枝,又是从何而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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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胡枝子开放的季节。
我坐在榻榻米上吹着叶二。吹着雅弥大人最喜欢的曲子,想起了榆姬姐姐,想起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想起了这弟子的上一个主人。
隔得越久,思念越浓。而且,回忆中所剩下的,似乎只有美好的回忆了。回忆这可恶的东西,永远自动滤过痛苦,永远用过去的幸福来刺痛如今的你。不刺到你流泪,决不罢休的。大家,都还好么?
没有来为我送行的清见,他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偶尔记起我的事呢?
上了战场的赖京,七公子,义平大人,是否都平安呢?战事是不是让他们忧心呢?
雅弥大人与榆姬姐姐还幸福么?有没有吵架?榆姬姐姐有没有怀孕呢?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是否健康?盛男长兄的事业是否还那样蒸蒸日上?藤原府是不是还那般繁荣?
只不过才两个多月,我的思念竟已膨胀至此。
我放下叶二,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放下笛子。
“乱姬!”一个清新干净的男性声音,充满着喜悦。
我抬头,看到一个充满贵气的年轻男子。他身着华贵的直衣,发丝束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他秀气的面容上散着英气,那有些棱角的眼睛,煞是有神。修长的脸型,显得非常俊俏,一种浑然而成的威仪围绕在他的周身。
女侍们都拜倒在地。我也明了了来人是谁。虽然对于他的出现很是吃惊,但我也马上俯身去拜。
“殿下。”我恭敬地问安道。
我听到他轻轻踏过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身上的香气,给人暖暖的感觉,非常舒心。
忽然,他跪坐下来,握住了我的手。我惊讶地起身看着他,看到他瞳孔中洋溢着喜悦的热情。
“乱姬,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终于要属于我了!”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似乎在拚命压抑他的激动之情。
这个声音,轻轻的触动了我。他对乱姬的爱,已经这么深了么?可是,为何乱姬的记忆中没有这个对她用情至此的人呢?乱姬到底是何时见过殿下呢?
我一时露出了迷惑的样子。
“我是光夕啊,你不记得我了么?我从那一日见到你以后,就没有一天忘记过你,从那一天就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啊!”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而现在,你就在我面前,我感到自己如同做梦一般!”溢满的激动与喜悦从他的话语间不断地向外涌出,一点一点弥漫,占据了整个空间,感染了每一个人。也感染了我,我不忍心告诉他,乱姬,并不记得他了。
“殿下,乱姬大人曾生过一场大病,痊愈后便忘记了一些事情,请殿下不要为难乱姬大人!”玉草突然间的插话,让我和自称“光夕”的皇太子都吃了一惊。
忽而,他又露出关切之色:“是这样么,乱姬?”
我别无他法,这也许是能够最小程度伤他心的办法了吧。我没有乱姬的许多记忆也是个事实。我只得微微点点头。
失落的表情迅速爬满他英俊的面。“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犹豫了一下。他这么爱乱姬,我真的不忍心这么直接的伤害他。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不想对他说谎。这个人,我就要与他相伴一生,我不想用谎言贯穿这个人生。
我仍是点点头。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是么。”他又叹了口气,“无妨,如今,你已经属于我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他对我温柔一笑,让人心中都那么温暖。这么温暖的人日后若是做了天皇,天下也能变得暖暖的就好了。
他会珍惜我的。我的心里这么说。
我也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是的,殿下,我们一起重新制造更多的回忆。”
他把握着的我的手放在他胸口。那双手,也是暖暖的,让人舒心。如果实在这个人的怀中的话,是不是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呢?
那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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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殿下便会不时来找我。他来的时候,就会亲自把那一天的紫阳花带来——他从不带侍从而来。看到他那诚挚的眼神,我怎么忍心告诉他,我更喜欢樱花呢?
这天,他差人送了首和歌,大意是他近日很忙,不能常来了,让我保重身体的。与和歌一道送来的,还有紫阳花和点心。
我放下写着和歌的陆奥纸,问那端着点心的女侍:“这是什么点心?”
“殿下之说是乱姬大人喜欢的,说您看到了自会知道是什么点心,让奴婢多端些来。”
我抽出一张帖纸,挑了一块雪白的糕点。怎么跟枣泥一个味的?我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幸好她没看见。
“你回去告诉殿下,我非常感谢他的费心,请他也保重身体,不要过于劳累了。”我如此说着,却将那咬了一半的点心放回了原处,继续和玉草下棋。
那女侍将糕点放了,拜了一拜,便离开了。
玉草停下手中的棋,对我说:“怎么了,小姐不喜欢么?”语气却显得不怎么惊讶。
原来这真的是乱姬喜欢的味道。可是我讨厌枣泥的味道。不管它本来是什么味道,总之它的味道像枣泥,我是不喜欢的。
我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不太想吃东西,继续下吧。”
到了黄昏的时候,我正坐在榻榻米上翻看从藤原府带来的书。其实我并不是真的在研究书的内容。只是那一页一页的书页,仿佛写的不是义经大人,不是静御前,不是清盛公,而是,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盛男长兄,榆姬姐姐,雅弥大人,清见,以及,源赖京……都留有我在那个家中的回忆。
这时玉草神色异样的进来了。她什么时候离开的那一大堆的女侍们我都没主意。
“小姐!”她这么一叫,招来许多女侍惊异的目光,还有责备的目光。她们只是不满玉草对我的称呼。我倒觉得这样很好。玉草也不改口,而且还径自穿过那些在她“前面”的女侍们,轻轻交给我一张淡蓝的陆奥纸折成的信笺。
“七公子写给您的。”玉草低低地在我耳边说。
我疑惑地打开,伴着一阵淡淡的清香。七公子还会有这种习惯么?且不论他一个武士的身份,从他家的资财方面也……怎会有这种闲情去薰香呢?
轻轻的展开,字迹见棱见角,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的手笔。
“乱姬小姐惠安:
闻听小姐近日已进宫待嫁,怎奈战事紧急,无法回京祝贺,故急修书一封,略表 恭贺,诚望小姐得享永世之幸福。
另叙:世子大人,义平大人,与在下都很平安,请小姐勿挂心。
藤原次成”
“原来七公子是叫做次成的么。”我自言自语般地说,却接上了玉草的问话。
“七公子说了什么?”
“玉草!大人的书信是你可以过问的么!便是你是乱姬大人带来的也不可如此放肆无礼!”地位甚高的木织对玉草的“肆意行事”,显然是忍无可忍了,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木织据说本来也是某大臣家的女公子。故而入宫后便做了地位很高的女侍。她会看不惯玉草的行事,算是我早便料想到的吧。解决的办法倒也早就想到了。就是得先委屈一下玉草了。
“木织,我自会惩罚玉草,哪里轮到你来插嘴!”以玉草的个性,跟木织吵起来的可能性都是有的,那时可真的就是丑闻了。木织被我喝住,虽然表清仍是愤愤的,但也不做声了。
“玉草,我罚你两日不要来见我,静心抄写《心经》来超度阵亡的武士们。”我摆出主子的架势,厉色对玉草命令道。
我悄悄地对玉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老实听话,她似乎是明白了我的意思,老老实实的一声不响的退了出去。
这倒让木织等人大吃一惊,她们没有想到我竟然会真的惩罚玉草。有几个与玉草同地位的女侍向她投去同情的神色,也有敬佩的目光。而许多地位较高的,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晚膳后,我趁着独自在茅厕内的机会,低声念了个召唤式神的咒。一只可爱的小松鼠出现了。没想到这宫内居然还有松鼠。这可真稀奇。
“去把这个交给玉草。”我从怀中掏出那淡蓝的散着清香的陆奥纸,轻声吩咐那可爱的小东西。幸亏这纸上薰了香,否则,染上这里的味道那可就太有伤大雅了。我心里想着,悄悄地乐了。
那小松鼠叼了东西,便一溜烟的消失了。
“赖京,想给我写信自己写不就好了,又何必假借七公子之手。借了也就罢了,还非得露出一个破绽让我发现。”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由得自主地勾起一抹会心的微笑。
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让她们在外面等久了也不怎么好。十月的天,也不怎么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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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花开败的速度变快了。因为天气变凉了吧。虽然是秋天,我突然有点期待下雪。
“乱姬!”随着一声清响,这声音的主人已经跨步走进来了。
“殿下。”跟随着女侍们,我也拜了一拜。
“乱姬,我听说你受到了战场来的书信,不会是赖京寄来的吧?”他的神色甚是慌张,虽然有点好笑,却让我涌起一阵怜惜之情。突然想起来,赖京在提到太子时的表情,似乎也是这样的。
我轻柔地拉过他的手,柔声道:“是我在战场上的亲人,不信的话,殿下可以问问玉草。”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玉草,玉草忙点点头。他才松了一口气,笑了,像春风一般。
我也随之一笑。我怎么能让如此温柔深情的人伤心呢。
“你可知道,当我听说赖京对你做的事时,我……”他反握住我的手,“我有多么的心急,我真想立时把你从藤原府接入大内,一辈子保护你……乱姬……”他说着把头抵在被他握住的我的手上。我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一瞬间,我觉得他就像失去母亲的孤儿一般无助。我抽出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脸庞。
乱姬对你真的如此重要么?
“我能明白,殿下。阿乱不会再离开您了,请不要再伤心了。”
接收到我轻柔的声音,他抬起头,深情地望着我。忽然,他温柔地把我搂进怀中。果然如我所想,这个胸怀,温暖得让人觉得无比幸福。我的脑中不再去想什么别的。如果可以,让我扫去这个人的忧愁与悲伤吧,让我成为他的支柱吧。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了,代替他挚爱的乱姬。乱姬是属于他的。我想让这个的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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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过,冬天仿佛真的不远了。空气开始转凉。女侍们也越来越不许我到外面去了。殿下不来的时候,真的会闷死人。
而婚期也终于定下来了。也直道着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要嫁人了。才有了这个真实感。
四月十七。这并不是什么吉日。至少日本人是避讳四的。但为何选定这一天,我想,我也是明白的。
这一天,是乱姬的生辰。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开始不断地对自己说:“我是乱姬。我是要成为太子妃的乱姬。我不是任何别的人。”
我想,最终,是我自己选择了留在那位大人身边,选择接收他给的幸福,选择给他幸福。
因为我认为,这是乱姬的选择。
我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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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的性格中绝对有耐不住寂寞的组成部分。当我又勉为其难地忍了三个月后,我终于受不了这种生活了。到大内来都半年了,我连着里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样能自称是这里将来的“主妇”么!哼!而且,二月份,天分明已经开始变暖了,她们居然还不让我出去透透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是怎么溜出去呢?
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木织,我要去茅厕,你们几个陪我来吧。”我指了几个地位较高的女侍,对木织道。
她们美滋滋的跟着我,末了还炫耀地看了一眼玉草。
玉草啊,你会明白咱的良苦用心的。
我只身走进茅厕,低声念了句咒语,又做了几个结法的手势,便成功地成为了“透明人”。然后就可想而知了。我若无其事的从那几个曾讥笑玉草的女侍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等她们等得不耐烦了,进去看到的,也只是人去楼空。就当时我代替玉草对她们的小小报复吧。反正现在天也暖了,晒晒太阳也不错,你说是不?
外面的世界果然不一样啊!(悠姬:你是乡巴佬么=_=……)不过各种各样的宫殿会把人绕晕。我一直向南走,走着走着,看到两个门,便都穿了过去。这才发现,门的这一边与门的那一边大不一样。(贫嘴:门的那一边,还是门。——选自小学语文课本《门的那一边》[大误])似乎变得更为庄重正式了些。
如今,赶早的树木已经抽芽,竟有好多植物,是我不认识的。
我顺着一条小路向前肆无忌惮地走着。只要不出声,便没有人看得见我嘛。更何况,这里根本罕有人烟么。想来,是早过了朝会时分,大臣们都打道回府了吧。
没走多久,我竟在不远处看到了几棵不大粗壮的樱树!大概是植了没有很久的样子。原来这宫中竟是有樱树的。欣喜之下,急忙跑过去看,却听到那近旁的殿内传来的声音。我顿时呆住了。命运喜欢这样与人开玩笑么?
“清见,你既已从阴阳生升任为阴阳师,这些事便不用自己做了。”
“我已习惯了,父亲大人,自己能做便做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再会。从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再听到这个声音,这个名字的机会。
眼泪瞬间滑出眼角。思念,如果不再会,便不会知道到了何种程度。
“我是……乱姬。”我木讷地轻声对自己说。
“霜羽。”一声轻轻的低唤,一阵清凉的微香,当我抬头,一身白衣的青年已赫然出现在眼前。眉间,眼角……多了几丝成熟。他似乎又瘦了些,显得仙风道骨。宽松的狩衣荡在微微的风中,仿如仙人临世,清邈飘逸,这样子,甚至让我感到陌生。然而,这场景恍如隔世。
“我知道你在这里,现身吧,霜羽。”这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不要用这个名字叫我。更不要用你那清冷的声音叫我!我不是决定,要成为乱姬,要给那位大人幸福么!
“兄长……大人。”我凄凄地解开术,脸上仍挂着泪痕。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兄长大人?”
他依旧不发一语,只是用很深邃的眼神看着我,一语不发。
不要,不要这样看着我!他那仿佛可以穿透人心的眼神让我慌乱。让我动摇。原来,他的声音,他的样子,甚至他叫我“霜羽”时的语调,都从来不曾被遗忘过,在我内心深处。
我真的哭了。
“清见!”跑上去,死死地抱住他。真的,再没有第二个胸怀让我这么安心了。
其实写这一章的时候悠姬本人有点头脑不清楚……
哎……其实这文已经写完了……正在琢麽着怎么改呢……姐姐就多多提建议吧~
以及皇太子是不是跑龙套的……其实悠姬自己也不知……
第十“张” 命运之轮
“你怎么跑出来了,殿下呢?”
这时,对面的门前有人路过,清见把我向怀里揽了揽,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我的脸。
“壬生大人,辛苦您了。”清见恭敬地向那人问安。
“辛苦了,安倍大人。”那人的声音平稳而单调,仿佛一对眼前的景象并不关心,没有吃惊,也没有好奇。
“安倍大人”!如今轻轻揽着我的人,是“安倍大人”!
我在这个“安倍大人”怀里一怔。是啊,他早就不是我的兄长了。
待那人的脚步声远去,我轻轻的脱开他的手臂,从他的怀中脱出。这个胸怀,不再是属于我的了。我不是已经决定,不再去依赖谁了么?
“我们到寮内去吧。”
我点了点头。这里便是阴阳寮了。与我所在的地方,竟如此的近么?可为什么,我觉得,我和他的距离,好遥远。
寮内并不大,也并没有人。我想起刚刚还听到了阳继大人的声音,便问:“阳继大人呢?”
“父亲大人……师父他刚刚出去面圣了。……为了你与殿下的婚事。”
我又是一怔。
那个“父亲大人”已然让我感到陌生,而他提到“婚事”二字,更是让我心底一颤。原来,他都知道么。是啊,身为阴阳寮的人,皇太子大婚又怎会不知道?何况,本来占卜吉凶就是阴阳师的本职。可是,为什么,我在心底隐隐希望,他不知道呢?否则,听到他亲口说出这件事,我又怎么会如此动摇?
这种心理揪痛的感觉,是什么?
“你离开藤原府的时候,我人在和歌山。”他轻声说道,似乎是在解释什么一般。
“是……这样么。”是不可抗力呢,他不能来送我。我竟然感到轻松了许多。他不是不想来送我,也许。“我决定,要给殿下幸福。”我补上这一句,但也许听来,这更像我在说服自己的说辞。
也许我只是这么决定,让自己这么去做罢。这种感觉,让我觉得那么熟悉。为什么呢?
空气的流动似乎减缓了。一点点的寂寞氤氲在气流中。他盯着我,清澈的瞳孔中映出我的样子——一个完完全全长成的,十六岁的乱姬,那样子,的确是乱姬的样子。是我每天都能见到的,熟悉无比的样子。
他的眼神掺进了一丝杂质,我见他微微皱了皱眉。“阻止你与世子的婚事,你有没有恨我?你很喜欢他吧。”
我看到那瞳孔中自己惊讶的样子。这种事情……我从未想过啊。从未,仔细地去思考过。恨他?喜欢赖京?
我犹豫了,但还是无言的摇摇头,也不去说,我否认的是哪一个,还是全部。
我从不知道,清见心里,是这么想的么?他从未问过我这样的话。他是怎么了?
“殿下他,很爱乱姬。”像叹息一般,他幽幽地说。“我以为……”
“是啊,他很爱我,”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让他的什么话再更加剧烈的动摇我了,“所以我想让他幸福。我应该让他幸福。”
“我是乱姬”,我在心中再一次这样对自己说。事到如今,我真的不能再动摇了。我不可意背叛乱姬的心意,不可以背叛自己对殿下的承诺。
清见的眼神有了变化。变得更加深邃,更叫难以捉摸了。但我的身影,却依旧清楚的映在那如纯净的玻璃一般的眼睛中。但他的一切,我都那么不了解。
为什么,我不在过去好好地去了解他呢?是因为太接近了么?把见面,把向他撒娇,当成理所当然的事,直到失去了,才知道当初的这一切,有多珍贵。
也许丢失的东西,还可以再找回来。但被所谓“命运”拿走的东西,便永远都拿不回来了吧。
“也许这些都是命运吧。”我释然的笑道,我想那笑容,也许看上去很像是苦笑,“它要你接受什么,最终你只能去接受吧。”也许这么久了我才明白,所谓的“自由”,是痴人说梦的,遥远的,遥远的奢望。
清见没有继续我的话题,而是站起来,取来一个精致的小木匣。
“这是乱姬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了,也许以后便没有这样可以交给你的机会了。”他轻轻地将木匣推到我的面前,又轻声补上一句,“虽然我打算永远不交给你的。”
我一时一愣,不敢去开那盒子。他轻轻地将木匣打开,一柄散着淡淡微光的,精雕细刻的桧扇出现在眼前,上面穿着上等丝绸的带子,雅致异常。
我伸出手去,却停在半空,犹豫着,不敢去拿。
“为什么……给我?”
“我希望你永远不知道为什么。”他小心地拿起那桧扇,轻柔的放进我手中,霎时,一阵凉凉的触感,我忽然想,这也许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碰到这双手,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最后一次听到他清冷如风的声音,最后一次吮吸他身上淡淡薰香的味道。
“你变得比乱姬还要漂亮了,霜羽。”
最后,他轻声说道。
————————————————
我非常的后悔。
与清见的意外见面,留给我的,除了动摇,还是动摇。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我发现,自己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强与坚定。如果现在再有什么来动摇我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这样的机会也许是没有了吧。
这一次的“出逃”,让木织她们把我看得更紧了。那怕再看不见我的地方,她们也会用“随机间歇性说话并索要回答”的方式确认我是否还在。而我宁愿她们之前就把我这样牢牢地锁在鸟笼中。如果没有见到清见,我便不会动摇的这般厉害。不知平息我现在心中的混乱,还要多久。
可即使如此,我仍不忍心把那桧扇收起来,而是每天放在怀中。我只是想这么做。
(“你变得比乱姬还要漂亮了,霜羽。”)
他冷冷的声音依旧在脑中徘徊,久久没有散去。
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他说出的话,对我的影响似乎总比别人多那么几分。
因为他是唯一知道我的身份的人吧。
我总这么想。
可如今,这个想法已经不成立了吧?那么他,对我来说,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我真的有好好的思考过这个问题么?
————————————————
然而时间,并不给我太多平复动摇的心的机会。
虽然阳继大人极力劝说殿下,四月十七并非吉日,请殿下另择佳日,但殿下的执意让阳继大人乃至整个阴阳寮都沉默了。
我总觉得,那个日期,似乎是在帮助我,或者是在逼我,最终彻底的奢起名为“灯田霜羽”的身份。完完全全的,由里及外的,成为乱姬。
如果这是命运的话,我接受。
“乱姬大人,殿下派人送了和歌来!”木织捧着个文台急匆匆地从廊外快步走来。
淡淡的红色薄样纸薰着温和的香,一如殿下本人,温暖柔和如傍晚夕阳的余晖,柔和,美丽。伴之而来的,是从未间断过的,一簇新鲜艳丽的紫阳花。但如今这花,竟让我感到微微的刺痛。我别过头,不再去看花,转而看起殿下的和歌。
紫阳映恋心
花开思无期
长求伴花侧
倾待意觉迟
“殿下还真是恋您心急呢,乱姬大人。”木织看过和歌,掩着嘴咯咯笑起来。一些女侍也跟着笑起来。我却没办法有笑容。
胸口有点闷。为什么?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是因为我在动摇么?
还是这份爱,让我觉得沉重?
“把它与圣上的和歌收在一起吧,玉草。”我之前的砚箱,一直交由玉草保管着。
“大人不回么?”木织问道。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胸口还在发闷。
“这……恐怕殿下会失望吧。”木织的脸上,露出“请您回一首吧”的表情。
我低了头。想起那个人失望的样子,仍是觉得不忍。
“那便送几簇紫阳花去吧。”说着,提起木织早已准备好的笔,蘸好墨,却不用她准备的薄样纸,只使用了淡紫色的高丽纸,写道“见花如见姬”,说,“把这个带上,一起送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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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圣上将我在藤原府的亲人一并请入了宫中,甚至还有雅弥大人。却仍旧没有清见。我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失落。但这失落马上被见到亲人的激动之情淹没了。一见面,我便一下扑进了母亲的怀里。我发现,自己真真正正的把和子大人当作了自己的母亲,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母亲。
父亲老了。才半年不见,我发现他的发丝中,掺入了缕缕银丝。母亲大人的眼角也有了些许的褶皱。盛男大人变得更有男子气概,意气风发了,更像一个堂堂的长男,一个硬朗的男子汉了。雅弥大人依旧散发着浓浓的文人气息,与榆姬姐姐看上去也更加恩爱了。
真的太好了。
我心底明白,这场会面一别,便可能是永远。深宫内院,便是永世隔绝。每个身影,我都想要刻入脑海之中,永不磨灭。
会面持续到黄昏,我才与他们恋恋不舍的道别。
我没有哭。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不想再后悔了。也不会,在为此而哭了。
再见了,我最爱的亲人们。还有清见,还有,赖京。真的是我们此生无缘吧,在我出嫁前的最后一日,依旧见不到你。
也许我的内心深处,是喜欢着你的吧。也许我是一个平凡女子的话,便会同意嫁给你吧。可是如果那样的话,我在一开始便不会遇到你了。
那么不论怎样,我们都是无法在一起的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并不明白自己心里的想法。真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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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大人,兄长大人有没有倾心的人呢?”我用清脆的声音,问坐在自己对面的白衣男子。
那少年淡然一声:“没有。”
“兄长大人喜欢榆姬姐姐么?”我追问道。
“她是姐姐,不能喜欢的。”少年冷冷地说。
“那阿乱呢?”
少年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你是我的妹妹,乱姬。”
我低了头。自言自语一般的轻声呢喃:“那阿乱也不能喜欢兄长大人了么。”
……
“春奈,这个叫做‘光夕’的人,是哪位大人啊?他竟、竟送这等痴情的和歌来给我。”我对着放在文台中写在薄样上的和歌,羞涩地问坐在我身边的妇人。是那被唤作“春奈”的人。
“大人说是一位贵人,说是小姐看了这名字便知是谁。这不是小姐的意中人么?”那妇人四十多岁的光景,说话的声音甚是暖心。
我羞涩地摇着头。“当然不是啦!”
那妇人温和地笑了。“小姐这些日子经常发痴,春奈当小姐是在想意中人呢!”
我脸上一热。“那怎么能算……意中人呢。”我的声音越来越小,人也越来越羞。
“那便是有此人喽!”
我羞了半天,还是轻轻地点点头。“却不是这叫‘光夕’的人。”
“那不知小姐的‘那位大人’是哪一位呢?”
我抬头看着问话的春奈,羞涩之情瞬间隐去了,忧愁之心涌了上来,凄然一笑:“……是一位,阿乱不能喜欢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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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玉草的声音不断的敲击着我的耳膜。我微微张开眼,恍然间,以为自己回到了藤原府中。刚刚的,是么梦么?还是乱姬的记忆?
这种真实的梦境,我有多久没有梦到了?
“小姐,你刚刚居然坐着睡着了!待会可别在仪式上睡着!”玉草有些生气地教训我道。看来上次罚她抄《心经》,对她恐怕是没有什么用处。估计,上次我放了木织的鸽子,也让她心里又平衡了不少吧。
不知为何,看到玉草,便觉得心情开朗了许多。
“怎么会呢。玉草你就是爱瞎操心。你有时间,还是多多去关心一下你心里的‘那一位’吧,我已经猜出是谁了!”
能让我瞬间从那么灰暗的心情变得开朗起来,玉草也真的算是一个神奇的存在了。
她的脸红了。想起,我以前也是这样,成心看着别人脸红。
她很快被别人叫走帮助收拾东西去了。因为大婚之后,我就要搬离女御们的住所,搬到太子妃真正应该住的地方。
于是再度只有我一个人。
我开始思考。
乱姬的心情。如果那真的不是梦,而是乱姬想让我看到的,她的记忆,她真正的心意的话。如果这真的是她的记忆,那么也许,她不记得殿下的理由,还有她封印有关清见的记忆的理由,我都可以明白了。
她是如何熬过那长久的,痛苦的,无处诉说也不会有结果的,对自己兄长的苦恋呢?
而如今,她又为何让我看到,知道这一切呢?
乱姬,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越来越不能明白了。我不明白自己的真心,现在,我连你的心情都不能明白了,那么,你希望我成为谁呢?
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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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大婚仪式的过程,已经没办法挤进我的脑海中了。我只是在木织的引导下机械地完成着一个一个早已练习得烂熟的动作。却没有任何一个是经过我的思考的。
混乱!
只因为我头脑中异常的混乱。那短暂的梦,让我动摇,不,何止是动摇,它击碎了我一切的决定。
如果连乱姬自己的意愿也并非如此,我在干什么?难道这是我自己的意愿?
我爱殿下么?
向之前无数次问自己一样,我得到了像之前无数次得到的答案一样的答案。
不爱。
我虽然并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但这一点,我很清楚。半年来的朝夕相处,我很清楚自己恐怕这一生,都没有办法对殿下产生恋爱的情感。
我至少还是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的。那是浅介留给我的,唯一美好的东西。
我以为乱姬是爱着他的,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的。而夺去乱姬身体的我,没有权力夺去他的幸福。看到他的样子,我……我只是在同情他!
我只是认为,我应该成为乱姬,给他幸福。
可是乱姬,你并不这么想吧。这不是你的愿望。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岂不是毫无意义?
那么乱姬,你又为何,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让我知道事实的真相呢?
如果我知道得更晚一些,我也许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就此平静地结束这一生。如果我知道得更早……
呵,也许知道得更早也是无用的吧。我可以逃开着宿命般的安排么?
你早已看透我的觉悟了么,清见,所以你才会问出那样的话?因为你知道,我并不爱殿下?
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御帐台中,任这些混乱的思想充满我那不大的脑袋。
我真的,可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接受了自己好不容易从乱姬那里换得的人生么?
“乱姬!”不知何时,殿下已然跨进殿中。他身上穿着白色的寝服,声音中充满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他看到的人不是我。
有一个声音不断地从我内心深处扩张,胀大,胀大,直到那声音扫开我的混乱,并代替它们,胀满我的大脑。我开始感到恐慌,我真的可以把自己交给这个人么?同情可以让这份关系长久么?他想要的是什么?
是乱姬。
不是我。
“殿下,我不能把心交给你。”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的这句话,只觉得,自己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乱姬,你在说什么?……我,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了么?……还是大婚决定在你生辰没有事先跟你商量的事……你喜欢的东西,我都记得……还是……”他忽然抓住了我双手的手腕,不断地问着这些话。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我心里一紧,瞬间,有一个人影在脑海中闪过。谁?
源赖京?不,不是。
是浅介。
是啊,在他把我当成瞳羽表姐时的百般温柔,万般体贴,不也正是如此么!
而我自己呢?强迫自己成为另外的自己,与那时的我又有什么不同!
原来过了这么久,我竟没有半点进步!
“我,我不是替身啊!”这种感觉,简直就像缠着我而挥之不去的噩梦!
“乱姬!”他突然大力地握着我将我向后推去。我的眼前瞬时出现了他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
我的双手被他紧紧地按在榻上,身体一动也动不了。
这种感觉,好可怕!
那般温柔的殿下,这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也是第一次这样被人对待!
“殿下,请你放开我!我不是乱姬啊!”我疯狂的挣扎着,想要挣开他的手,却挣不开。我胡乱地叫着,害怕,非常的害怕。这个人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柔的殿下么?
“乱姬,你知道我盼望这一天盼望了多久么,你不要吓我,不要说什么‘不把心交给我’,我求你了,乱姬……”
由于挣扎,我听不清他的语气,只是没命地摇头:“不要,我不是乱姬,不是乱姬!殿下,请你放手!”
他改用一只手握住我的双手,下一刻,我感到那白色的礼服被粗暴地扯开了。眼泪开始不断地涌出我的眼眶,我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颈间感受到了他灼热的触感,我脖间一紧,却突然不再挣扎了。
“你想要这个身体,便拿去吧。这身体本是乱姬的,也许本应是殿下的。但是我的心,是绝对不会交给殿下的。”抽泣让我的声音更加颤抖,也显得更加绝然。
殿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是认真的么?”
我咬着嘴唇,只是点了点头,便闭上眼睛别过头去。如果这也是命运,我只能接受。
忽然,他轻叫了一声,快速地离开了我的身体。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中传来一阵慌张。
我睁眼看去,见他正用左手轻揉着右手,目光却停留在我的胸前。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是我别在那里的那把桧扇。
“是你让它来烫我的手的么,乱姬。”
什么?桧扇烫了殿下的手?
“不,殿下,这……”我猛然想起,这扇子是乱姬让清见交给我的,难道,是乱姬救了我?
“对啊,我忘记了,你是有异能之人了。”
殿下的这句话,竟比方才那句更让我吃惊。
我握住胸前的衣服,坐了起来。
“殿下?您……是知道的么?”
他忽的悠然吐出一声叹息。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罢了,罢了!”说罢,他转身离去了。再没回头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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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夜没有合眼。
次日,殿下命人送了一首和歌来,仍是伴着一簇紫阳花。
见花仍思人
痴心自悠悠
悔自惊花愕
独静慕苦禅
放下和歌,忽然有了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至少最近是不会看到殿下了。现在,我不知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大人,尚子大人来看您了!”
“真的吗?”
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油然而生。真的,在这深深的宫苑中,也许只有尚子大人能真正称得上是我的亲人了。现在见到她,对我来说真的是最好不过的慰藉了。
我站起来,绕过说话的木织,果然看到身着一袭淡紫之色的十二单的美妇人正盈盈朝这里来。妇人后面一个年长的老妇还带着一个小小的孩童。想必是羽姬了。想来,羽姬现如今也有两岁了吧。没想到自己还有能看到她长大的机会。
“尚子大人!”不等她进殿,我便在廊上拜了下去。
她快步走过来扶我起来。“乱姬,总算见到你了。我不能到夕儿的女御那里去,想见你也只能干着急!”她说着,温柔一笑,顿时让我感到温暖无比。
“乱姬!”
这时,远远地传来一个爽朗的女性声音。我向远处看去,只见一位英气逼人的身着锦绿十二单的貌美女子朝我这里走来,我疑惑地看着尚子大人,她却莞尔一笑,道:“这是夕儿的妹妹,可是比我还要向见你呢!”
只见那女子渐渐走近,一到便脆声对尚子大人道:“尚子大人您来看乱姬竟不叫上明宫我,我就偏要来看看!”
听到“明宫”,我心底一惊。这就是盛男大人思慕的明宫公主么,竟是这样一位豪爽的公主,与我想象的小家碧玉,榆姬样的公主形象可是相去甚远了。
“你就是乱姬么?”她说话并不像其他人一般用上一堆敬语,却丝毫没有对我不敬的意思。我瞬间就对她产生了好感。
“是啊。明宫公主的名字,阿乱也是常常听到呢!”我也笑着对她说道。
“明宫就好了,尚子大人也是这般叫我的!”她又爽快的笑了。
这般爽朗的性格,到跟那家伙很像,就是在战场上的那家伙。
这时,似乎是对许久没有被关注发表抗议似的,羽姬咿咿呀呀地哼哼起来,也不知是在说什么,惹得在场的人都笑了。
尚子大人想要揽她过去,却被明宫截住了,明宫跪坐下来,颇有架势地教育羽姬道:“咿呀什么,你要先叫嫂子!你的名字就是这位嫂子给你起的!”
我“噗嗤”笑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明白她的话。我真的是越来越喜欢这位有性格的公主了。
“不要闹了,明宫。早已是十七的人了,却仍是这么孩子气!”尚子大人笑着揽过羽姬,嗔声训道。
“羽姬真的是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看这小小的孩子,想起当初她那粉嫩的样子,便不禁要感叹造物主的伟大。
“将来若是能成为乱姬一般的美人,那便不愁嫁了!”明宫又在一旁打趣,一边扯着我们走进殿内。
“天下人哪里有那么多人有夕儿这般好福气!”尚子大人又说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尚子大人口中的“夕儿”,便是指殿下了。
“哪里,尚子大人,您真的是把阿乱想得太好了。殿下他,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我暗自苦笑的一下,不是她们二人是否有谁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我皇兄当然是一个温柔的人。乱姬,你被他那么深爱着,也是个幸福的家伙啦!我可羡慕死你啦!”明宫坐下,眉飞色舞的展露她对我的羡慕之情。
是啊,如果我也爱他,这世界上便不会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吧……我为什么不能爱他呢?可是,如果这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能轻易的被因为所以解释的话,便不会有那么多恩恩怨怨,甚至,也不会有那么存有执念的鬼魅留在人世间作祟了吧。
“不知你们听说了没有,西院的壬生大人,昨夜遇到百鬼夜行了呢!据说今日都未来上朝。”明宫忽然放低了声音,把我们聚近,神神秘秘的说。
尚子大人倒吸了一口气。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毕竟,我可是百鬼夜行的亲身经历者啊。
等等,壬生大人……?
“西院在哪里啊?”我轻声问道。
尚子大人微微一笑,“就在阴阳寮的对面。”
天哪!那岂不就是那天我听到声音的那个壬生大人!
“不知壬生大人他是否还好?”我马上问道,虽然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也素未谋面(的确没见着面),但也不算完完全全没有关系的人罢。
明宫又靠近了些,低声道:“没什么,据说只是中了些瘴气。似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个路过的阴阳师救了。”
听到“阴阳师”我心里又是一揪。清见那清俊的面容自然而然的浮现在脑海中。难道是他么?他……会不会也中了瘴气?
自从上次见了面,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让自己不去想他。
对我来说,他太过特殊了。特殊到,我无法为他在我心中定位。我不是乱姬,我与乱姬不一样。
“那位阴阳师,明宫可知是哪一位?”我有些紧张,在心底祈祷,祈祷那个人不是清见。
“这便不知了。乱姬有熟识的阴阳师么?”
“有一位,已不是我兄长的,特别的人。”我淡淡的回答道,却不禁在嘴角勾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
啊,越来越怪异了……
第十一章 白云苍狗
……
“这就是你死前的愿望么,乱世的凤凰姬?”长发的女子转过身,她的面容因为逆光而看不清楚,但那不是樱丹的制服么?
女子对面的少女,纤纤弱弱,长长的十二单拖在地上。
没有任何景物的空间。
“是啊。霜羽小姐,就拜托你了。”
这人不是乱姬么?
“因为这是我们的约定,如此吧。”
“阿乱还有一个问题,身为冥海管理者,你一定可以为我解答吧?”
女子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
“阿乱与‘那位大人’,是命运决定的么?”
女子又转过了身去。
“没有吧。与其问我,不如问你身后的家伙吧。”
语毕,女子的形象消失了。着(zhuo)着(zhe)十二单的少女宛如自言自语一般:“祥,是这样么?”
一个迷离莫辨的声音回答道:“的确如此,巫女。”
纤纤的少女漾出幸福的微笑。“如此么,那当真太好了。阿乱并非是遵从命运呢。”这时,少女抬起了头,愉快的嘱托道:“祥,也要拜托你了。请让他们都幸福。这样,阿乱就可以没有遗憾了。”
“这可否是巫女的愿望?”那迷离的声音再次传来。
少女点了点头,脸上仍挂着无比美丽的微笑。
“我们下次见面,就是真的永别了,祥,谢谢你陪伴我这么久。我们要短暂的分别了呢。”
空间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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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揉了揉眼睛。昨日与尚子大人和明宫闹到了很晚。睡的时候一头便倒进了寝台。结果竟做了这样古怪的梦。梦中,我竟已不是乱姬,而是一个旁观者了。这是从没有过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次的梦,与清见丝毫没有关系。
除了相信这是乱姬有目的告之于我的以外,我没有办法得到其他的结论。
可是乱姬,你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我?你又有着怎样的目的呢?
梦中那个身着樱丹制服的女子,又是谁?为何乱姬会认得身穿樱丹制服的人呢?
不明白的事情,真的越堆积越多了。
我敲了敲自己的头。也许,我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足够到,有一生那么久。
“小姐,梳洗吧。”玉草端着唐栉笥,静静地走进来。
我写了字书向殿下申请,只留玉草与木织两人在身旁。他准许了。
这时木织也端着早膳进来了。
“明宫大人说午后还会来。”
我不由得微微一笑。明宫么,她来的话我非常地欢迎呢。与她在一起,让人觉得非常的放松,也很愉快。
盛男大人也真的是有眼光啊。
“木织,记得多准备些点心……嗯,对了,还有烧酒!”
“小姐要与明宫大人一起饮酒么?”玉草边为我梳头,边问道。
木织微蹙了下眉,却对玉草的“无礼”不再多言。
我愉快地笑道:“是啊,与如此爽快的公主一起,当然要饮酒才能应景了!”
“可是……”木织放下了食台,还欲阻止。
“木织!难得小姐情绪这么高涨,你为何还要阻止!”玉草忽地对木织喝道。我不禁在心中暗笑,做丫头这种事,真的不适合玉草呢。
不过仔细想来,我最近的确没有这么情绪高涨过了。玉草也真的是细心呢。
明宫仍是气势甚高地来,见我准备了烧酒也非常愉快地与我同饮。
她喜欢关心京中发生的事情,似乎安分的做一个公主,并不合着她的性子。
“听说昨夜又有大臣遇到百鬼夜行啦!”她爽快地饮下一杯酒,“据说这次是那个喜欢到处拈花惹草的一条大人呢!”
我吃惊的掩住了嘴,最近,鬼魅们的行动,是不是暴躁了些?
“那算是他罪有应得了!”她放下浅碟,示意玉草再倒上。
“难不成那一条大人是在会见相好之人的路上遇到的么?”
“正是啊!”
“那一条大人人呢?”如果没有遇到高人相救,恐怕是活不下来了吧。
“据说仍是被那阴阳师救了下来。”明宫摇了摇头,似乎是对这样的人被救感到遗憾。
我心里一沉。我已经越来越抑制不住,自己担心清见的心情。如果是他……凭他一己之力,竟要两次对付百鬼夜行,如何也……
不觉间,眉头紧锁。
“乱姬?”似乎看出我神情的异样,明宫缓声叫道。
听到她的呼唤我才抬头看她。
“乱姬你不用担心,我皇兄不会像父皇一样处处留情的。”她婉然一笑,“皇兄的心里呀,可是只有你乱姬一人呢!”
我看着她,不知应该说什么好。我明白自己的心声,我一点都不高兴。
“由贺再怎么爱皇兄也得不到他对你的一半爱呢。”明宫淡淡地又补上了一句。
我的心却再次下沉。我宁可殿下他爱上由贺。那样我便不会有如此深的负罪感了。那样的话,也许,一切都没有这么复杂了。
“明宫真的非常敬慕殿下呢。”我悠悠地感叹道。
她嫣然一笑,四周的景色与她身上艳丽的衣衫更让她显得明艳。“因为他是我最敬爱的兄长啊!乱姬不是也有兄长么,应该能够体会我的感情吧。”
兄长……么?盛男大人么?我与他并未有过多的接触,他的许多事,我都不了解,甚至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可能都不甚清楚。
清见么?他……还算得上是我的兄长么?
我雅然端起潜碟,一口将碟中烧酒饮尽。
“阿乱并无那样的兄长,也不懂,对兄长所持之情。”
明宫也饮了自己的酒。
“真要细说,那便是如同恋慕一般的感情吧。”
乱姬在梦中的话涌上心头。她也是把这感情错当成爱恋了么?
那么我呢?
我对清见,也持有这样的感情么?
我真的不明白。
“不知可不可以从这里出去呢。”我幽幽地道。
明宫拿了玉草手中的酒罐,正欲给自己斟上,却停下了。
“乱姬想出去么?”
发觉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我马上改口道:“只是有些想去探望故人罢了。”
她露出爽朗的笑容。“这种事情直接向皇兄要求不就好了,你的要求,他决不会不依的。”
我也笑了。是啊,真若是说出了这种话,殿下定会马上派人护送我回到藤原府吧。他就是这样的人呢。
“阿乱来说些兄长大人的事情吧。”不想继续深入那个话题,我又扯到了明宫的恋慕者。若是能帮他们成为眷侣,也不错呢。
对于我突然的转换话题,明宫也不吃惊也不反感,仍是明朗一笑。
“好啊,我听说你的兄长众多呢!其中一定有许多值得一说之人吧。”
我微微一笑:“是啊,阿乱的长兄,可是着实的风雅之人与有才之士呢。”
“盛男大人么?略有耳闻啊。”明宫饶有兴趣地答道。
我笑着点点头。
“阿乱还有个兄长,似乎是过继给了阴阳头安倍大人吧?”
一瞬间,方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我不想再有谁提起清见,但……
我仍是点点头。
“是的,四兄长清见大人,如今已是从六品上的阴阳师了。”
“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一位异人呢!”明宫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为什么,胸口有些揪痛呢?
似乎是在嫉妒着明宫的直率一般。
是啊,我没有办法这么爽快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呢。从前是,如今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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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明宫与尚子大人以及羽姬的陪伴,日子变得明朗豁亮起来。但随着明宫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多的朝臣遇到鬼魅的袭击,甚至,终于出现死去的朝臣,我的心也越揪越紧。
佛祖啊,我诚心的恳求你,求你让清见平安。甚至,可以用我自己的什么去交换。
我真的这么想。不管我是怎么看待清见的,这份想法并不是假的。这个愿望也不是假的。
然而有一天,一直不曾间断的紫阳花,竟然没有被送来。
然而代替花草而来的,竟是我一月未见面的殿下!
我仍不能摆脱那一夜的恐怖记忆。他走进来,我却坐向了离开他的地方。这是我下意识的动作。我真的无意伤害他。
“乱姬……你仍不肯原谅我么?”他露出伤感的神色,让我不忍心再说出什么伤害他的话。
“不,小女从来不曾记恨过殿下。只是我,真的不能把心交给殿下。”我不知道,自己再次说出的这句话,是否还会给他带来更大的伤痛。
他沉沉地一声叹息。“至少我可以知道,这是为何吧。”
我抬起头,目光坚定,望着他黑亮的眸子,毫不退缩地道:“因为小女并非殿下深爱的乱姬。因为殿下是真正爱着乱姬的,所以我,不能够欺骗殿下。”
这句话,我曾有多少次想对浅介说而最终因为懦弱而将它吞回了肚中呢?
我在心中笑了,我,是不是也有了一些进步呢?
殿下惊讶的神色在我的预料之中。
“你……不是乱姬?”
“承您所知,乱姬身怀异能。”见他点头,我接着说道,“同样,小女也有些异能,而在乱姬仙逝之际,恰与小女约定,让小女代替她活下去。”
他愣了半晌。我也不知他是否能够明白。
许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问话:“你……是?”
“小女灯田霜羽,只是借用乱姬身体寄居灵魂的异世界之人。”见他似乎是明白一些,我继续解释道。
“灯田霜羽?”
“正是小女真正的名字。”
“那么乱姬她……已经……”
他面容上已挂着浓浓的悲伤。我只是默然不语,我不忍心再重复那残忍的话语。这个人,不是已经伤痕累累了么?
他静静地站起身,从我身边走过,带过一阵风。
似乎那风也带着悲伤的,让人伤感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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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明宫没有来。尚子大人也没有来。
她们是否已从殿下那里得知了我不是真正的乱姬了呢?
如果是这样,我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从此被孤立。这样,孤独地在这深宫中独了此生。虽然我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事。甚至,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骄傲。
“小姐,尝尝这些新制的点心吧。”玉草端着一些点心,放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木织当日并不在近旁,但玉草也许是听见了的。她是不是也知道了我的身分了呢?
“玉草,你,还叫我是小姐么?”
“第一个让我不必拘礼的人,便是小姐了。”她在我近旁坐下了,“我说过要与小姐永远在一起的。”
一股暖流流过心房。
是啊,玉草当日那真挚的话语,再度浮现了。
(“小姐,今后玉草会与您在一起,一直与小姐在一起。”)
如此真挚的话语,怎么会是骗我的呢。
“嗯,有你真的太好了,玉草。”不由说出了与当初同样的话,这次,我却哭了。至少,我还不是一个人。
不久,明宫仍是来找我了。
“乱姬,你与皇兄吵架了么?”明宫神色甚是紧张,言语之间却听不出半点知悉我身份的样子。
我竟不明白殿下的心思了。
“没有啊。明宫何出此言呢?”
“皇兄整日没精打采地摇头叹气的,也不来找你,想是你们发生了什么不和吧,是不是他要对你怎样,你不让啊?”明宫向来心直口快,也真的是口无遮拦。
我不禁被她逗得轻笑一声:“并非如此。此事我们改日再谈如何呢。”平淡中,我已透露出深深的回避之意。
读懂了我的意思,明宫也不再追问。
“若是明宫将来的夫君,心有所属,明宫会如何做呢?”忽然一转话题,我淡然地问道。
她看着我的眼睛,似乎一时没明白我问话的意思。
我用眼神传达着我的意思,她笑道:“去寻自己所爱之人便是了,何必被婚姻所拘束呢。或是让他娶了那心上人,我可与之共事一夫。”
我会心的一笑,这个时代,能有此等大胆的想法,已是着实的不易了。不知这番话若是让盛男长兄听到了,不知是什么反应呢。他这个重礼法至深之人所恋慕的公主,竟是如此的有气魄。
“若是明宫的心另有所属呢?也不会被婚姻所束么?”
她笑得越发爽朗了:“那是自然。我自然有去寻自己幸福的权利!”
忽地,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霜羽小姐有权利去追求自己得幸福,没有什么配与不配。”)
我也有……这样的权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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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一封从战场上传来的急信,令我的心寒至了谷底。
“义平大人……受敌人蛊惑……倒戈叛变……我军伤亡惨重……”信笺从手中无力地脱出,我失神地重复着那几句话,“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榆姬的不祥预感竟成了现实,这不是真的!
玉草捡起掉落的纸笺,不禁轻声叫了出来。木织见状忙抢过纸去看,也是恐惧地捂住了嘴。
赖京的脸迅速在脑海中闪过。他没有事吧?是了,七公子没有交代他的事,他一定是没事……
“次成大人!佛祖保佑,求您保佑次成大人的平安!”玉草忽然双手合十,不住地祈祷道。
我猜的果真没错么,玉草心牵的那个人,就是七公子。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木织也不住地讼念起来。
如果这样的祈祷真的有用的话,佛祖,我可以这样侍奉你一辈子,直到这个身体,这个魂魄消亡。
可是我必须采取什么行动。我明白这种事情会为藤原氏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不愿看到那样的结果。
那里是我的家!那里有我所深爱的家人!
我想尽我所能去保护它。
但我又何尝不是自身难保呢?身为藤原府的公主,是太子妃的同时,又何尝不是人质呢?虽然殿下定然不曾这么想过,但朝臣呢?宫中上下的人呢?
可是我,一定还是能做些什么的吧?就这样坐以待毙,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清见。
这个名字瞬间闪过大脑。
会不会有人迁怒于他呢?他会不会有危险呢?会不会有什么人加害于他呢?京中横行的鬼魅是不是让他精疲力尽而无暇去顾及自己的安危呢?
猛然间,我觉得自己真的是无耻啊。我先想到关于他的事情,竟不是向他寻求帮助,而满是让自己无法喘息的担心!
我真的好想,好像听到他的声音,嗅到他身上的清香,再度投入她温暖的胸怀……这一切,是否只有在梦里,才能实现?
————————————————
夜风,寒露,微凉。
睡梦中,有什么东西在脖颈处,毛毛软软的,弄得我很痒,睁眼一看,竟然是一只松鼠,它正用尾巴轻柔地扫我的脸,试图把我叫醒。
“不要出声,穿好衣服,出来。”松树的嘴里吐露出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
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不相信这是真的。我是不是在做梦么?
“清见……是你么?”
“什么都别问了,快出来就是了,霜羽。”
这个名字就像召唤咒一样,我每次听到都为之一震,顿时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气。真的是讨厌的清见,他是不是算计好了呢,算计好我对他如此叫我没有抵抗力。
即使这样我的四肢还是不听话地动了起来。轻手轻脚地穿衣服。
我真的没办法反抗他呢。
“那个术你还记得吧。”
“嗯。好好的记着呢。”我轻声答道。
“用它出来。在阴阳寮的前面,我在那里等你。”这句话话音一落那松鼠灵巧地转动一下它大大的眼珠,轻捷地溜走了。
他真的不容我拒绝呢。
可是我真的拒绝得了他么?恐怕他给我这个机会我也会听话的跟出去吧。我心里如此认为。清见……
往怀中放了些符咒,施了术,便走了出去。
夹杂着露水的微湿的夜风任意地舞动着我身上并不多的衣服。由于被叫起来的紧急,我只在里面着了一件单衣,外面罩了一件唐衣便出来了。湿湿凉凉的风不禁让我的精神清醒了十二分。
许久没有这种感受了呢。有近两年之久了吧?
那段岁月,真的,是我最幸福的时光了吧。
穿过上次越过的两道门,来到那植着樱树的阴阳寮前面,却没有看到清见,隐约中看到有个黑乎乎的什么东西。
我慢慢地走近一看,是一辆没有牲口的牛车。
是让我上车么?
“霜羽,上去吧。”这时脚下又响起了清见的声音。仍是那松鼠。想来,早先被我驱使过的,是不是也是这个家伙呢?
我老老实实地上了车,车里面竟然还有清见身上那种淡淡的黑方之香。太熟悉了,真的,如同作梦一般,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才一坐定,车子便自己动了起来。清见的阴阳术又进步了吧,即使人不在这里也可让牛车动起来了。这些变化,都是在何时呢?他真的,离我越来越远了。
伸手到怀中一摸,除了几张符咒,还摸到了一个凉凉的长形的东西。是那把桧扇。想来,我还没有仔细地观察过它。而它却救过我。
我轻轻地将扇子展看,月光虽从细缝的车窗投射进来,却怎奈光线太暗,我根本看不清那上面画着什么。我放弃地将扇子又合上。这扇子摸上去手感极好,滑滑的,很舒服。好像不是一般的桧木制成的。虽然只是抚摸,也能感受到它的做工精细,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扇子。
静静地将扇子又收回怀中,轻轻的拉开车窗,月光一古脑地泄了进来。石板路也让那皎洁的月给覆上了一层银白。仿如小雪初霁一般。
这样的街景,也许久未见了呢。
看着看着,月亮突然停了下来。哦,不,是牛车停了下来。
我小心地掀开帘子向外看,觉得眼前的景象非常地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这是哪里。
微风席过,飘来淡淡的紫藤花香气。抬头望过去,月色下一架的紫藤花正娇艳的怒放着,犹有一番韵味。是了,紫藤花开了呢,我曾经还跟阳继大人说要到土御们去赏紫藤……等等,难不成这里是……
“霜羽,进来吧。我在外堂上呢。”这时月光下爬在地上的竟然是一只青蛙。清见啊,你、你到底能驱使多少种动物啊……我有点郁闷地想着,却抑制不住心脏逐渐加快的跳动,我不晓得,自己到底有多想见到他,确认他的平安。我迈步向里面走去。
接近外堂时看到一个背对外面的修长的白色身影正坐在那里。
我尽量让自己自然地走过去。他一定已经感受到我的靠近了吧。——直到现在,我仍学不会感知气的方法。
“清见。”我轻轻的叫道。
“嗯。”
“我来了。”
“嗯。”
知道现在我都没有看清他面向里面在做什么。在我到来之后他连头都还没回一下。
“清见……你还好么?”
“嗯。”
“为何叫我,到此地来?”他的用意,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明白。义平大人的事,他是否已经得知?
“我不能让你继续待在宫里。”
看来是已经知道了呢。
“……那,你是说要我逃避吗?清见。”我微微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清见。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成一张秀美的脸——什么都没有改变的面容,只是染上了疲惫的颜色。太好了,他很平安,没有受伤,也没有危险……
“我会保护你的。”
我愣在原地。他说了什么?
“你说……保护我?”机械般地重复着他的话,除此之外,我没有办法思考其他的事情。
“我会保护你。”他微微提高了声音,似乎是重复了方才的话。
我凄然一笑:“你说的保护,是要保护我,灯田霜羽么?”
我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在这种场合问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也许是我的内心真是很固执,无论他保护的是谁,看上去不是都一样么。可是我在本能之中对这一点却是相当敏感,似乎尤其是对清见……似乎是无比急切地想要知道在他眼中,他所保护的人,是哪一个。
“霜羽,乱姬已经不在了。”清见冷冷的声音中似乎透着一种坚定。
那么是我么?是灯田霜羽么?
我可以……相信吧?
“那走吧。”不等我站起来,他一下把我拦腰抱了起来。我的身体轻飘飘的一下子到了半空中。
“清见……”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吃了一惊。可是我的脸一定变红了。因为我感到它,很热。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便快步向前走去。风扫在脸上并不大舒服,我闭了眼。
等他站定,我睁眼望去,竟是当初阳继大人给我们看的那个小神龛。
清见没有放下我,而是一手握住念珠,嘴中念念有词。神龛随之扩大。
“清见,你让我住这里面?”我想争辩什么,他不由我分说,等房子的大小稳定后,就抱着我走了进去,这才把我放在地板上。
“你住在这里面是最安全的。”
“可是,清见,我不可以背叛玉草……”
这时淡淡飘来一阵香,清见轻轻的抚着我的肩,我终于又回到了这个胸怀之中了。
“她不会有事的,我会代替你保护好她的。你不要再回去了。”
“那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呢?”我仰起脸,却发现,他的脸上,竟带着淡淡的悲。
“……你也不需要担心他们了,霜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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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就那样过去了。
我们几乎都没再说话。
我困了,就靠在清见的怀里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清见已经不在了。只是我身上多了一件男式唐衣。抬头向外看了看,这里和平常的屋子没什么两样。但却觉得确实有什么不同。不知道从外面看是什么样子。不如走出去看看。
起身要向外走却发现脚趾顶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低头看的时候又被撞到了头。
我不禁轻声叫道。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却着实撞疼了我的头。在眼前上下左右的摸了一通,果然,有一层看不见的壁,甚是结实。
这也是所谓的结界吧。
清见为我留下了足够的生活所需,喝的水,甚至还有茶,也有点心。
甚至还有叶二与我带到宫中的书。是他替我取回来的么?
我坐在榻榻米上,在脑中回放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长久以来的事情,都没来得及好好思考。
世事的变化,真得如同白云苍狗一般,无常。
感谢到现在仍在看悠姬的文的人!
尤其是nobackwards姐姐!非常非常感谢你!姐姐的意见悠姬也会在修改的时候好好地考虑的!以及感谢姐姐的评分~
祝大家新年快乐!
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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