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诗人的归还

  龙族名词解说

  第一章

  “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如果蕾妮小姐能够回到这里,那就好了。”

  看着露米娜丝发出的淡淡月光,卡尔喃喃地说道。在他背后,一个低沉尖锐的声音回答说:

  “你希望蕾妮回来吗?”

  卡尔微微笑了笑,转过身去。身体倚靠着月光倾泻而至的阳台栏杆,卡尔望向黑暗的房间里面。从他所站的地方,他只能看到月光照亮的两只脚、椅子的脚,以及在那上方的一点袍子,其余的一切都隐藏在房内的黑暗中。卡尔对着那个坐在黑暗里的人说:

  “如果蕾妮小姐回来的话,您也会回来,不是吗?伟大者啊。”

  “她对于不能在故乡获得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您自己又是如何呢?”

  “我当然希望待在龙魂使身边。她很会做鱼的料理。”

  “鱼的料理?嗯……最近您寄居在何处呢?”

  “戴哈帕前面的海里。”

  “呵,船员们没被吓得一团乱吗?不,应该是整个伊斯国都被吓得一团乱吧。”

  “没有。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呜。您在那边,都是以化身的形象过日子吗?”

  “他们都以为我只是个退休的公务员。”

  “难道……您天天都把时间花在钓鱼上面吗?”

  “钓鱼很有趣啊。”

  卡尔除了微笑之外,什么也不能做。每天坐在戴哈帕防波堤边,忙着把鱼饵挂到鱼钩上的,居然是头蓝龙。它应该常在那里接受那些发现它的真面目马上会心脏麻痹的船员们问好吧。呵呵,还真是的。

  “是这样吗?她还合您心意吗,基果雷德?”

  卡尔的问题直接接着前面的问题而来,所以也算是一种奇袭。黑暗中的基果雷德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坐着。卡尔心中开始数数,当他数到十的时候,基果雷德的回答才传来:

  “龙与龙魂使的关系,是超越所谓好恶的。卡尔,你对你的右臂跟左臂,哪一边你比较喜欢?”

  虽然是很平淡的声音,但基果雷德的话却给人一种肃穆感。听到这种微微透出蓝龙凶暴性的声音,卡尔只是耸了耸肩。

  “我问错了问题。对不起。是的。我只是在想,如果她能够帮忙稍微淡化您的痛苦,那就太好了……”

  “卡尔……”

  卡尔抬起头,发现不久之前还在那里的基果雷德的双脚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立刻慌了起来。现在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跑到哪里去了呢?这时尖锐低沉的声音传来。

  “杀了克拉德美索的,是我。”

  卡尔开始紧咬牙关。

  “所以我对它欠了一生的债。我杀了它,所以我必须完成它所遗留下来的义务,这才像是龙所做的事情。你懂吗?”

  卡尔一动也不动地沉入思绪当中。去完成最强的深赤龙无法完成的事?它在那令人悲叹的死亡瞬间所期望的是……拜索斯的灭亡。卡尔的声音并没有颤抖,因为他已经害怕得颤抖不起来了。

  “您会去做吗?”

  “我的龙魂使一定很不喜欢。”

  啪一声传来,卡尔又再度看到坐回椅子上的基果雷德的脚。但是不久之前就在他左耳旁边传来的低沉说话声,还是留下余音在周围旋绕着。卡尔慢慢压抑自己噗通的心跳声。

  基果雷德用非常疲惫的声音说:

  “现在开始说正题吧。我打算明天早上就回到伊斯去,所以想趁着夜晚飞回去。露米娜丝已经望向西方走着了。”

  卡尔还是紧咬着牙关。很快恢复镇静的卡尔用跟刚才一样的声音说:

  “您说您现在待在戴哈帕附近的海域?”

  “嗯。”

  “这样的话……您有没有听过卢斐曼海岸旁的航道?”

  “我知道。杰彭的海员常常走那条航道。”

  “您帮忙把那条航道切断,如何呢?”

  基果雷德瞪着卡尔。

  “我就坦白跟您说。我是希望靠您来结束这场毫无益处的战争。但只有我们这一方想脱身是不行的,我希望造成能够提出休战协定的状况。”

  基果雷德噗哧笑了出来。

  “还真是可笑。我就让你说说,我为什么非得帮你不可?看你能不能说出五种理由,我再想想要不要理你。”

  “五种?好的。首先,我是以持守中道的深赤龙之名拜托您。其次……”

  “我该做些什么呢?”

  这次轮到卡尔笑了出来。

  两天之后,在距离卢斐曼海岸四万肘处的海面上。在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强力暴风扑向船员们。在浪涛之上飞散的泡沫,在空中划出冷冷的银线。唰!劈向远处水平面的电光,将灰色天空染成一片亮彩。像是由巧匠之手,画出的无数同心圆之间,紧贴水面的船在闪电的怪异银光之中显露出分明的轮廓。

  被埋在轰然作响的雷声底下的惨叫,用的都是杰彭语。但是即使听不见这些声音,老练的船员也能看出这艘船是杰彭的单纵帆三桅船。这种帆船,在远洋航行上也能发挥卓越的性能,是杰彭的贸易船。无论如何,这是种非常能挺过暴风的船。然而这种足以被称为“海上漂流金库”的船舰,却在不像属于这世界的强力攻击之下,以悲惨无力的姿态下沉。

  噗隆隆!再次掀起的波涛将一边的船舷整个都撕裂开了。闪电渲染的天空闪耀着超自然的紫色,处处燃烧起的甲板冒起了阵阵浓烟。着火的甲板上,船员们正尽全力将救生艇放到海中。但是缠绕着的绳索与摇晃的甲板一下子就让船员们所有拼命的努力都归于泡影。唰!奔腾涌上的巨浪再次让船员们跌倒,只能绝望地看向前桅杆。前桅底下有一个男子握着帆的绳子,张口大喊着。

  他虽然浑身是伤,穿的却是船长的服装。汹涌而至的狂风与巨浪,让船变得犹如风中飘零的枯叶,船长似乎当场就要倒了下去。但紧握着舵轮的船长虽然全身扭曲,却还是坚持不倒。是愤怒让他在这种恶劣情况下还奋力挺住。。

  船长满布血丝的眼睛向空中怒视,大喊道:

  “有一天,有一天一定会!”

  哗,哗哗!越过船舷的浪涛将强力的水花打在船长身上。虽然几乎放开了舵轮,但是船长就是不倒。被水浸得粘在一起的头发之间,船长的眼睛蓝蓝地燃烧着。船长放开喉咙嘶吼:

  “一定会的,不是我的儿子,就是我的孙子,不然就是我孙子的孙子!我的后代一定会拿剑刺穿你那恶毒的心脏!让你的血溅满一地!”

  “船长!快点上小艇吧!”

  后面跑来的甲板长虽然猛力地拉住船长的手臂,但船长拼命将他的手甩开,疯狂般地喊叫着:

  “给我滚开!船可以离开船长,但是船长是不会离开船的!我要与船共——”

  船长的喊声中途被截断了。下一瞬间从天空中掩袭而来的巨大阴影,让船长一下住了口。以可怕速度飞来,将汹涌的狂风撕碎的某种东西残酷地蹂躏着船长的整个视野。

  “呱啊啊啊啊!”

  巨大的咆哮声似乎让暴风都暂时停止了呼吸。拼了命想要把小艇放到海里的船员们,现在都将手放开看着天空。在那个地方,点燃这艘船、想让这艘船沉默的元凶,巨大的翅膀遮住了整个天空飞翔着。闪耀的电光将它的翅膀照得白亮,倾泻而下的暴雨中,它闪烁的身躯焕发着绚烂的蓝色。

  船员们在彻底的绝望之中放弃了一切,就只是望着天空。原本拉着船长的甲板长也在不知不觉间放开了船长,呆呆地盯着天上瞧。就在这时,船长突然抛下舵轮不管,开始跑了起来。

  “船、船长大人?”

  用怀中揣把短剑就冲入敌阵的暗杀者一般的动作,船长在摇晃的甲板上飞也似地奔跑着。一口气横越前甲板的船长跳上了船头,连保持站立都很困难的船员们则是只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他。到达了前桅前方船首楼的船长将满脸的水珠擦去,然后再度瞪着天空。

  船长在狂暴的风雨中张开了双臂。

  闪耀的电光中,船长亮白的身影耸立在船头上,毅然决然摊开的双臂,仿佛想要拦住朝向船飞来的巨龙。船员们全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船长放声大叫:

  “拿走吧!可是你最后还是得将拿走的东西放下!”

  “呱啊啊啊啊!”

  片刻之后,蓝龙吐出的闪电瀑布将沉没中的船劈成了两半。

  拜索斯的伊帕西城,是疾病与乌鸦之神基顿的圣地。

  位于南部林地中心的伊帕西,是基顿的使者双头乌鸦杰洛伊老巢所在之处,是大陆上所有疾病开始的地方,然而同时也是能够找到各种疾病治疗药剂的地方。在疾病开始之处,治疗的手段最为发达,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所以应该也有可以治疗那不成材家伙的Demunizairo的药吧。”

  伊帕西城中悠闲的酒馆一角,一个矮人用钝重的声音说。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年轻祭司歪起了头。听不懂艾赛韩德提到的这个语词,杰伦特转过头,看着深深坐在椅子里,脸型有些长的魔法师。

  魔法师亚夫奈德苦笑了一下,说:

  “这个嘛……大致可以翻译成疯狂个性病吧。那是矮人语。”

  杰伦特用正要爆笑前的表情说:

  “哈哈,艾赛韩德。个性并不是一种病啊。”

  艾赛韩德皱起一边粗大的眉毛,另一边则是向上扬起,看着杰伦特。

  “这个嘛……如果是那家伙或者是你,个性都有可能是一种病。”

  “咦?我的个性又怎么了?”

  “别提了。”

  艾赛韩德不太像矮人地回避了作答,然后举起了啤酒杯。杰伦特与亚夫奈德都将一品脱的啤酒杯放到面前当作观赏用,艾赛韩德则是拿着对矮人来说嫌大的两品脱酒杯,若无其事地喝着啤酒。用粗大的手肘擦过下巴胡子之后,艾赛韩德再次皱起了眉头,皱到眼睛都快看不见的程度,然后望向柜台。

  “大哥,大哥!大哥实在太帅了!咦?你常被人这么说吧?不是吗?”

  坐在柜台后面,黑黑的胡子应该要拿来梳,满脸的皱纹应该要拿来用砂纸磨的老板,正用气得说不出话的表情看着柜台前面的少女。一个看来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女斜倚着柜台站着,从额头往后拨了拨长长的金发,做出诱惑的表情。

  老板露出了不太稳固的牙齿,刺耳地说:

  “你现在到底在搞什么?”

  “我想跟你交往啊。我的内心实在是太寂寞了。”

  艾赛韩德发作般地握紧了放在桌边的巨大战斧。就在艾赛韩德对着少女抛出斧头之前抓住了他手臂的杰伦特连忙说:

  “艾赛韩德,艾赛韩德!忍住啊。这里可是在城里面啊!”

  右手被抓住的艾赛韩德没有回答,只是很快地将战斧换到左手。如风飞来的亚夫奈德连忙将他的左手也抓住,所以艾赛韩德只能吐出了吓人的呻吟。“呜!快给我放开!”艾赛韩德猛烈地站起身来,差点被抛出去的祭司与魔法师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缠住艾赛韩德的手臂。接着艾赛韩德就将攀在手臂上的两个年轻人开始甩了起来。

  “呜哇哇哇哇!好像在天上飞的感觉!”

  “杰、杰伦特。这、这本来就是,在天上飞啊!呃啊啊啊!”

  但是金发少女对于大厅一角演出的特技(一手抓着神力,一手抓着魔力挥动的矮人,不管以往对冒险家事迹的传说有多少,他都应该是第一个)连瞄都没瞄一眼,只是蠕动着湿润的嘴唇,说:

  “世上是无情的。我这个多情小妹,没有可以倚靠的肩膀。大哥的肩膀如此宽阔,你的眼睛也很漂亮。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炯炯有神的眼睛。”

  喀啦。老板的嘴巴一开,原本不安地叼在口中的烟斗也就掉到柜台上去了。停止住呼吸看着这一幕的其他客人也都讶异得张大了嘴。老板慌忙捡起烟斗,然后把柜台上的烟灰擦掉,大喊:

  “你这糟糕的丫头!学春天的母马发什么春啊……”

  金发少女用毫不在乎的表情点了点头。

  “没错。我就是个糟糕的丫头,所以什么糟糕的事我都能做。你难道不期待吗?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可以做什么。(将舌头往前伸出)连你想像之外的事情,我也都可以做。”

  老板终于要爆发了。但是在他厉声喝叱之前,有某种东西发出很大的响声飞了过来。原来艾赛韩德已经放弃要抛出战斧了,所以直接将亚夫奈德抛了出来。

  “呜哇哇哇!快躲开,艾佩萨斯!”

  亚夫奈德挥动着四肢飞来。但是少女的神色却一点也不惊慌,只是将身体轻轻一扭,亚夫奈德就整个人直接撞上了柜台,然后掉到地上。只不过扭下腰就避开了飞来的魔法师,少女用心寒的表情低头看着倒地不起的亚夫奈德。

  “奈德,奈德。我不是早跟你说,不要这样叫我吗?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亚夫奈德在强烈的疼痛之中缩起了身子,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微笑。

  “艾佩萨斯……我拜托你,停止现在做的诡异行径……”

  “头脑不好还可以原谅,但是连努力都不去努力就不能原谅,奈德。我说过太多遍了。请不要叫我那个又臭又长的难听名字。所以……”

  这时臂力比亚夫奈德稍微好些,一直撑到现在的杰伦特用酒馆外面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

  “佩西!快跑!”

  艾佩萨斯嘻嘻笑了笑,然后把两手合到屁股后面,弯腰给杰伦特看。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可能会觉得这是个非常可爱的动作。

  “真乖啊,杰利。只有杰利这么乖。呜……艾斯大哥好像有点醉了。我先走了,就在旅馆见了,好吗?对不起。有着漂亮眼睛的大哥,你看起来好像很嫉妒我们一行人啊。虽然有些可惜,但我们就把约定留待明天了。到再见面时为止,你不要对其他女人送秋波喔!”

  老板露出一副快昏倒的表情。“咕啊……”然后艾赛韩德就一边挥动着杰伦特全身,一边跑了起来。“你往哪里跑!给我站住!”万一艾佩萨斯还站在原地,绝对会被神圣的人柱——也就是被祭司这种最新型武器给打中。但是艾佩萨斯却只抛下了一个微笑,然后就赶忙消失在酒馆的入口处。

  最后亚夫奈德向酒馆老板与客人接连道歉多次,三个人才有办法从酒馆走出来。艾赛韩德的胡须还是一根根翘得老高,拼命在咆哮着。被意图外的重劳动折磨的两人,则是用疲劳至极的表情跟在他后面。所以三个人在伊帕西城毫无特色的道路上,仿佛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亚夫奈德虚弱无力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说:

  “呼,一定是因为印象太深了,她才这么做的,艾赛韩德。对那孩子来说,陪酒女郎的样子是很少见的。她看到酒女这样说之后,男人们都会对着酒女傻笑,所以才会以为那是件好事。”

  杰伦特朝着对周围注视的人们咆哮的艾赛韩德说:

  “没错。她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善、良、的、孩、子?”

  “艾赛韩德,你这样把话打断了来说,嘴巴不会痛吗?”

  “妈——的。算了。这件事就先别提了,可是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艾佩萨斯的行为越来越奇怪了!已经第四天了!”

  艾赛韩德将双手叉到腰上,直瞪着杰伦特瞧。杰伦特搔了搔后脑勺,满脸尴尬地说:

  “对呀……实在是太慢了。”

  “妈的,我已经受不了了。今天晚上如果再没联络,我们就直接走掉算了!”

  亚夫奈德歪着头说:

  “可是呢,艾赛韩德,既然对方刻意指定这座都市,那留在这里等不是比较好?”

  “对方可没说过要等这么久!”

  杰伦特微微笑着说:

  “好。那我们就打个赌吧,艾赛韩德?我赌今天晚上就会有联络。”

  艾赛韩德用气到说不出话的表情望着杰伦特,但是并没有反驳什么。不知何时,三人已经回到住宿的地方了。位于伊帕西城郊的旅馆“摩莉旅店Molly′s Inn”就是他们住宿的处所。进入旅馆入口的艾赛韩德看到坐在大厅的桌子前,正对着旅馆服务生大送秋波的艾佩萨斯,似乎再也忍不住,马上就要气得昏倒似的。

  “如果不给我酒的话,我一定会因为爱而死的!”

  艾佩萨斯堂堂正正地宣言道。

  杰伦特欢呼拍手,亚夫奈德则是将之前喝的啤酒一半灌进了嘴里,一半灌进了鼻子里。当亚夫奈德不断对周围的人道歉,同时用手帕遮住涨红了的脸之时,艾赛韩德则是衔住了烟斗,说:

  “你打算做什么?”

  听到这冷酷的声音,杰伦特因为困惑,拍到一半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但是艾佩萨斯自己则是将手上的刀叉不在乎地丢到盘子里,唐突地说:

  “爱。最为高尚、最为纯洁,里头悄悄再加入一点点欲念,透过恋人们的行动得到发展,表现出整体情绪的,那种普通的爱。”

  艾赛韩德咆哮着说:

  “现在要进行威胁是太奇怪了。而且吃完晚饭以后马上讲这种话,就更奇怪了。对消化完全没有帮助。”

  “不要转移话题啊,艾斯大哥。”

  “不准叫我大哥!我看过的初雪次数,比你看过的日落还多!”

  艾佩萨斯的嘴一下就被堵了起来。所以她只能双手抱胸,挺直腰杆。尽可能让埋在椅子里面的小小身躯看起来巨大之后,艾佩萨斯开口说:

  “老爸。”

  “闭嘴!你老爸是神龙王!”

  “阿公。”

  “啥?阿公?”

  “亲爱的。”

  这时才直视艾佩萨斯双眼的艾赛韩德,发现她的眼中充满了淘气。艾赛韩德决定还是不要把艾佩萨斯抓来吃了,只好默默把啤酒杯抓起来喝了。杰伦特用充满感动的目光看着艾赛韩德喝酒的样子,然后将头转向艾佩萨斯。

  “那个,佩西。你说不给你酒的话,你就会因为爱而死?”

  “是的。”

  艾佩萨斯听到杰伦特的问题,有点心慌。杰伦特这样说:

  “真好的决心。了不起!我可以怎样帮你吗?对象是谁呢?”

  “我怎么知道?”

  艾佩萨斯的回答比别人预料的冷酷了三倍,比她自己预料的冷酷了两倍。杰伦特露出惊慌的神色,看了看艾佩萨斯,但是艾佩萨斯自己也是惊慌不定,用茫然的眼神跟杰伦特对看。

  “佩西,怎么了?”

  “咦?呿!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男人!”

  “所以呢?”

  “所以怎么了?可恶!一点都不好玩!”

  杰伦特用完全失了魂的表情在看她的时候,艾佩萨斯已经从椅子上迅速起身。粗鲁地站起来的艾佩萨斯踹了一下桌子脚。刀叉发出了很吵的响声,亚夫奈德的啤酒杯往旁边倒了下去。杰伦特嘴巴张得大大的,亚夫奈德则是停下了擦着嘴角的手帕,注视着艾佩萨斯。艾佩萨斯看了一眼桌子,然后喊了出来:

  “嘿!这桌子怎么会这样?烂透了!”

  “艾佩萨斯?”

  “烂透了的桌子!他妈的!呀!”

  艾佩萨斯一边高喊一边转身。原本还在破口大骂的艾赛韩德因此就错过了时机。艾佩萨斯像是一阵风似地消失在通向二楼的阶梯上,杰伦特则是茫然地望向阶梯的转角处。

  亚夫奈德将手帕收回袋中,同时收回脸上的表情。这到底是什么行为?艾赛韩德倒竖起眉毛,说: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杰伦特似乎还是惊魂未定,只是歪着头说:

  “这、这个嘛……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想想我也感觉最近实在是太奇怪了。”

  “什么太奇怪?”

  “佩西的事情啊。刚开始跟我们出来旅行的时候,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刚看到人类的世界,她是很真心地觉得有趣。但是最近她开始老是找一些怪事来做……刚刚白天不也是这样吗?我事实上不太理解佩西为什么对陪酒女的行为这么感兴趣。几天之前在大马路上,她做的事情也是如此……”

  艾赛韩德深深吸了口烟斗,然后点头。

  “嗯。听起来是这样没错。她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生病?你说生病?是身体哪个部分不对劲吗?”

  听着两人交谈的亚夫奈德还在面无表情地向周围的人道歉。然后他热诚地伸出援手来拯救他陷入困境的伙伴们。

  “杰伦特、艾赛韩德。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呢?”

  亚夫奈德听了自己说的话之后,点了点头。这是意外单纯的状况。另外两个人虽然都不这么想,但是亚夫奈德感受到的东西却一点一点赤裸裸地浮出了水面。也就是说,那两个人只知想着艾佩萨斯是神龙王的孩子这个层面……

  “我们应该把艾佩萨斯当作是尚未学会如何平衡情绪的青春期少女,不是吗?”

  艾赛韩德听了亚夫奈德的话,立刻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杰伦特则是相反地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说,青春期少女?”

  艾赛韩德激动了起来,挥着手上的烟斗,好不容易才静下来说道:

  “喂!艾佩萨斯是头龙啊。虽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化外型,但你是不是错把她当成人类了呢?居然说什么青春期少女,呵!神龙王如果听了你这句话,恐怕会当场昏倒。”

  亚夫奈德面带暗沉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是的,艾赛韩德。我认为应该要把艾佩萨斯当作少女,才更符合实情。”

  “你说啥?”

  “你想想看。在她的生活中最强烈、最重要的体验,都是发生在跟我们一起旅行的途中,也就是人间所发生的事情。在这之前有哪些经验与学习过程对她的性格造成影响,我们根本搞不清楚。”

  “别胡说八道了!把老鼠养在水里,难道就会变青蛙吗?”

  “这个嘛……艾赛韩德,想想大暴风神殿的女祭司艾德琳的例子吧!”

  艾赛韩德的嘴立刻就被堵住了。亚夫奈德所提的是以“治愈之手”身份,名声响递整个中部林地的女祭司。她周游于中部林地,治疗患病之人,分发食物给饥饿的人,现身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是个被一般人敬仰为圣女的知名人物。但是她并不是人。她其实是只巨魔,这件事也让她的名气更加响亮。她被巨魔讨伐队的士兵抓到,在经历了迂回曲折的过程之后,在大暴风神殿长大。她的过去可以说明她的现在。也就是说,亚夫奈德此刻想指出,一个原本只会抓人来吃的怪物巨魔,在人类世界成长之后,居然也可以变成歌颂神、服务人的祭司。那么龙又如何呢?

  “虽然说龙拥有无限的智慧,但也并不是神。它们小时候也可能很愚昧,也可能陷入烦恼。即使是像艾佩萨斯这样聪明的少女,跟她将来的日子比起来,她已经度过的日子实在不算什么。在这样的时间点上,她难道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说简单点,简单点!所以呢,你要说的是,她现在还处于不懂事的年纪吗?”

  “这样想就八九不离十了。”

  “天呐。这说法简直跟精灵砍树一样不合理嘛!”

  亚夫奈德缩起了肩膀,淡淡地笑了起来。

  “所以说呢……我们现在碰上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杰伦特眼睛圆睁,看着亚夫奈德,然后也把肩膀缩了起来。

  “是什么呢?”

  “我们这伙人当中,没有人可以配合青春期少女敏锐的感性。”

  现在艾佩萨斯无法控制自己烦闷的心情,对这一行人也感到了厌烦。因为这几个人是祭司、魔法师跟矮人。祭司是接近神的人。这种人打从一开始就在心中筑了一道墙,隔开世上的欲望。魔法师则是与其花时间看杂耍宁可多看一行魔法书,与其面对烛光摇曳、气氛佳的餐桌,不如出门寻找发臭的怪异魔法材料的人。而且矮人又是分不清心中忧郁跟消化不良到底有什么不同的种族。

  “啥?这话什么意思?”

  “这只是种比喻,不需要太在意。反正我想说的是,我们这几个人里面,没有人可以去听取并且了解青春少女的梦想。”

  杰伦特用力地点头。

  “这真是……说起来还真是如此。”

  “按照我的想法,现在艾佩萨斯需要的应该是朋友吧?”

  “朋友?我们不就是她的朋友?”

  “话虽如此,但就我的想法来说,对青少年而言,神圣的祭司、阴沉的魔法师或高贵的矮人敲打者,都是令他们很难懂又不怎么喜欢的人物。对艾佩萨斯而言,应该要有相处起来更简单、更容易就能互相理解的人,也就是类似年龄的同辈在一起才行。那些人……就算不是人类也没关系,总之她需要这样的朋友。”

  艾赛韩德再次深深吸了口烟斗,但是他发现烟草都已经烧完了。艾赛韩德很炫地耍了耍他那几根粗大的手指,将烟草塞进了烟斗,然后用不高兴的声音说:

  “就像那个很会说话的小鬼吗?”

  “啊,是的。你是说尼德法伯爵吧?哈哈,没错。有这种有趣的朋友在身边那就好了。”

  “我突然怀念起那小鬼做的煎饼了……哎,反正我搞懂你在讲些什么了。咦?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难道不相信我已经懂了吗?”

  杰伦特与亚夫奈德同时露出了尴尬的微笑,艾赛韩德则是发出了几声不太舒服的咳嗽声。接着艾赛韩德就用真挚的语气说:

  “可是我们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她交到这样的朋友呢?”

  “这件事恐怕要好好烦恼一下。”

  亚夫奈德如此说完之后,就像清除妨碍他思考的东西一样,拿手在空中挥了挥。放在他们桌上的餐具像是跳舞一样有节奏地浮起,开始一个个整整齐齐叠了起来。然后刀叉和汤匙也都叠了上去,接着这些餐具就像回巢的鸟般飞向厨房的方向。

  大厅中的客人虽然都用感叹的眼神看着这一幕,但亚夫奈德则是将手肘放到已经被清得干干净净的餐桌上,然后用手撑着头,开始思索了起来。艾赛韩德利用桌上的蜡烛点起了烟斗,接着双手抱胸,碰不到地板的双脚开始前后摇晃了起来。杰伦特则是让身体完全倒在椅子里,整个额头开始扭曲。也就是说,对于进入了落下片枯叶就可以编出上百种理由时期的小龙,三人身为共同保护人,碰上了一定会碰上的棘手状况,于是都只能严肃地开始面对。甚至连旅馆老板娘摩莉,都无法把“要不要喝点水?”这句话说出口,就只能端着水壶与杯子,尴尬地站在一边。

  拜索斯与杰彭的两家酒馆老板在同一时刻陷入了同样的困境,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如果认同酒馆这个地方原本就是集合了其他地方无法解决的烦恼,来到这里升华成更严重的烦恼的观点,那么也可以说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是杰彭南方美丽的港口都市乔兰城外山丘上,不分昼夜都可以看到令人赞叹景致的“戴帕斯”酒馆露台上发生的事件,却不属于酒馆老板日常会碰到的那种事。所以戴帕斯的老板戴帕按惯例虽然绝对不可以这么做,还是只好以接近自暴自弃的心情干咳了两声。

  “咳,咳。”

  跪坐在阳台各个角落的奴隶脸庞都被吓得发青。坐在露台各处的桌前享受着乔兰夜景的客人则感觉像是吞了三磅钉子。酒馆的老板居然会干咳!最后奴隶头子用与他地位相称的敏捷精巧动作开始比起了手语。

  ‘老板,这麻烦的状况,恐怕是恶魔的所为!现在该怎么办呢?”

  戴帕面无表情,他也很快地用手语回答。在这绝无仅有的状况中,连长年使用的手语都比不太好用了。

  ‘给我净化的力量。从玄关的旗子中举起红旗过去。’

  奴隶头子差点就发出了声音。他手部的动作非常散乱,如实显露出他内心的慌张。

  ‘红、红旗吗?’

  ‘没错。快点!’

  奴隶头目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昏迷的边缘,但还是用与他地位相称的迅速动作消失。利用着墙上的花纹、摇动的烛影,以及在人们的背后悄悄移动的杰彭奴隶特有的能力,这个奴隶头子已经发挥到了十分,谁也没感知到他的踪迹。这种巧妙的技术,即使是受过最强锻炼的杰彭剑士,碰到了也会非常头痛。

  这原本是在哈坦的宫殿中产生的礼仪,现在已经变成被杰彭所有酒馆采用的礼节。也就是服务的时候绝对不可以让客人感到有人在附近。这种精神发展到极致之后,就诞生了这些神妙的技术。从这一点看来,就算老板的头被利落地砍下飞到客人桌上,也不会比老板干咳几声更加令人震惊。戴帕难过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奴隶头目消失之后,戴帕再次皱着整张脸,望向露台一角的某一桌。

  隔着桌子对坐着的两个男子都还是一副泰然的表情,因为他们两个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们变换表情。

  男子中的一个自言自语似地说:

  “原来老板在啊。”

  说话的男人下巴留着胡子,发出一种强硬的气质。下巴的胡子已经有好几处发白,但那只是让这个男子看起来更成熟,却不至于衰老。他说的这话等于悄悄承认了戴帕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干咳让大家感到有人在,而且也带有些许歉意。

  桌子另一边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落入乔兰海面的星光。

  “你的取笑,应该会让他安心不少。”

  “不,他将享受着提供给别人英勇战死处所的荣耀。”

  “……报仇这件事,我全权已经交给我儿子了,辛柴。”

  “我知道。但是我没有妻小。你是在宣言说,你已经不受报仇这件事的拘束了吧。”

  最后确认的话一讲完,辛柴就跟随对方望向坠入夜海的星光之雨。

  乔兰的海面上漂浮着许许多多的船,船上的桅杆像剑一般耸立在夜海之上,看起来就像银色的丛林。到深夜还是偶尔有人从船上上下货,还有进行其他工作的一些船只都点起了灯光,将这片森林渲染得更美了。对面的海平线接收了露米娜丝的光芒,犹如银丝般闪烁着。

  从夜海吹来的微风抚摸着辛柴的脸颊。辛柴慢慢将眼睛闭上,然后很快地睁开。

  “开始吧,劳尔。”

  桌子另一边的劳尔慢慢站起身来。这一瞬间,戴帕斯整个宽阔的露台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客人都陷入了很有品味的寂静当中,无视于这两人所做的事。老板戴帕则是在激动的情绪中诅咒了奴隶头子。这蠢货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呀!戴帕完全无视于从这里跑到净化队建筑至少也需要五分钟这件事实。

  辛柴与劳尔站起来之后,奴隶们就犹疑地看着戴帕。站在露台黑暗角落的戴帕用漫不经心的动作比出了手语,奴隶们则是毫不出声地警戒着,将桌椅往旁边撤走。辛柴与劳尔的空间一准备好,奴隶们就随着那些撤掉的桌椅,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了。

  喀啦。劳尔扳了扳自己的手指,刻意用愉快的语气说:

  “那个,船长。你那把剑被海风吹得生锈了多少呢?”

  辛柴噗哧笑了出来。将身上穿的杰彭武外衣脱下往旁边一丢之后,辛柴就露出了挂在腰上的长长木剑。辛柴紧握住木剑说:

  “完全没有生锈啊,我的剑。”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你还带着那东西啊。那不是你祖先刚开始将船驶入波涛中时用过的东西吗?你打算用那东西来杀我吗?”

  “这个嘛,我没想过用这东西来杀你。”

  “那难道你打算用杀气来杀我吗?真是愚蠢的问题,聪明的答案呀,辛柴。”

  如果能用杀气贯穿敌人,那不管手上拿的是剑是弓,都是一样的。劳尔微微一笑,也脱下了外衣往旁边一丢。从黑暗中现身的奴隶们安安静静地将两人的外衣收走。劳尔现出的手腕上,有着喷出光芒的金属块。劳尔慢慢地转动双手。锵!劳尔手腕上的金属块一下子就变成了又尖又长的钢爪。

  辛柴点点头。他的脚开始慢慢移动,同时腰也向下一沉。他抓在手上的木剑,犹如令人回想起的往昔岁月般固定着。稍微内缩的下巴上方,锐利的两团眼光穿越竖起的剑尖,射向劳尔的眼睛。

  劳尔将腰向上一挺。以双臂随意向后摆放的姿势伸出下巴的劳尔,用自己的鼻梁对准了辛柴。两个男人的架式完全相反,猛一看会让人觉得,劳尔简直是拿自己的胸膛往辛柴的剑尖上扑。

  完全没有脚步声、呼喊声或呼吸声。

  极短而恐怖的声音传来。客人们突然紧握住酒杯。啪。阳台地面铺得非常平整的石块上,鲜血如闪电一样,瞬间呈几何形状泼洒下去。

  戴帕差点发出声音来,但还是咬紧了嘴唇。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所以戴帕瞬间化为站在露台上的一尊石像,看着两个姿势各异的男子。

  辛柴将裂开的肩膀放下,正静静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流出的血不断敞开到薄薄的外衣上,除此之外找不出他周身任何一处有动作。劳尔也望着天调整呼吸。弯曲的钢爪变成碎块散落一地,发出锐利的光芒。

  “……”

  劳尔虽然张开了嘴,但是从他的口中没办法吐出任何话来。他脸部的肌肉颤抖着。一阵子之后,劳尔又试了一次,这次成功发出了声音。

  “劳尔.特里葛罗斯接受上天的旨意。特里葛罗斯的大树被辛柴.巴尔坦之手……”

  辛柴用微微发抖的手收回了木剑。

  “特里葛罗斯的大树,今天被连根拔到大地之上。别了,劳尔。”

  站在露台黑暗中一角的戴帕紧紧地握着拳头。哒哒哒哒。通向露台的阶梯此刻传来了狂乱的脚步声。已经太迟了。戴帕咬住了嘴唇。乔兰城的净化队员在露台上现身了。

  净化队员身穿象征权威的黄色制服,在他们前头走着的,是举着红旗的奴隶头子。既然拿着代表了老板请求的红旗,他们就已经不受酒馆的规矩所限,可以毫不受阻地自由进入。但是他们这时才到也已经没用了。急忙开口的奴隶头子看到露台上这一幕,也只能闭上了嘴。因为状况已经透过神圣之风的手传达给他们了。

  净化队员的首领撒拉斯对戴帕轻轻行了个注目礼,然后马上走向倒下的劳尔。他看都没有看辛柴一眼,就一脚跪到了劳尔身边,开始察看劳尔的脸色。辛柴看到这个情形,就转身消失不见了。

  劳尔费力地张开嘴。

  “撒拉斯来了吗?”

  “劳尔大人。”

  “我母亲的挚友之子啊。能够见你一面才走,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撒拉斯没有说话。因为他无法再挤出任何话来。撒拉斯只是静静守在劳尔身边,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劳尔身体颤动了一下,才停止了呼吸。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撒拉斯才起身。

  他不发一语地挥了挥手,让净化队员们离开露台。虽然不得已让戴帕动用了红旗,但自己这帮人却没有帮上任何的忙,所以至少该尽的礼仪还是要尽到。净化队员们维持着极度的肃穆,从露台退了下去。露台上再次充满了客人们的对话以及拿起酒杯的声音。不久前的决斗就像没发生过一样,迅速被忘怀了。当然,靠着奴隶们敏捷的身手,劳尔的尸体与血迹顷刻间就一点痕迹也不留了。

  让净化队员全都退走的撒拉斯走向了戴帕。戴帕与撒拉斯互相轻握着对方的手肘,然后用脸颊相碰,很快问了好。然后尽可能把声音压低的对话在他们之间展开。

  “对不起,来得太晚了。”

  “因为有点距离。这真是可惜。”

  “他在哪里?”

  “在另一个房间接受治疗。跟我来吧。”

  在戴帕的引导之下,撒拉斯随着戴帕走进了一间密室。打开了钝重的门之后,里面可以看到正在接受奴隶们治疗的辛柴的样子。

  辛柴没穿上衣,以端正的姿势跪坐于放在地板的软垫上。他周围有三、四个健壮的奴隶,压低了呼吸声,正在照看辛柴的伤口。那种气氛,似乎连弄断绷带都不可以发出一点声音。撒拉斯首先解下了自己的剑放到桌上,然后坐到了辛柴的对面。辛柴轻声说:

  “身体搞成这样了。”

  “请勿过虑。”

  撒拉斯虽然想说他连招呼都不想打,但还是住口了。在他坐下之前,某个奴隶连忙帮他放下了软垫,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所以撒拉斯并不在意。撒拉斯立刻就单刀直入,切入主题。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辛柴抬起头瞄了撒拉斯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我只是靠着与你之间构筑起的情感激励双方的普通人。”

  辛柴低沉的声音中带有一股疲劳感。撒拉斯忍了三次呼吸左右。但是第四次呼吸时,撒拉斯就吐露出他忍无可忍的情绪了。

  “因为现在连特里葛罗斯家都已经完蛋了。”

  辛柴并没有说话。撒拉斯则是用沉痛的声音说:

  “哈希姆的蓝色翅膀断折了,葛力哥斯的九十九片花瓣凋零了,不过这些事我都还可以接受。然而现在,居然连特里葛罗斯的树都被连根拔起……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他是个好人啊。”

  “他是个很厉害的剑士。”

  “没错。劳尔在净化我们的心灵上,是受到大家尊敬的人物。他的最后下场竟然是如此,不只是乔兰,连杰彭都是无法想像的。到底为什么?”

  辛柴没有回答。他只是接过了奴隶递来的干净上衣穿上。撒拉斯似乎咬着牙说:

  “接下来是哪里?寇达修家吗?帕吉克家吗?达基达斯家吗?你打算将杰彭的名门世家全部消灭掉吗?”

  辛柴端正地束好腰带,才镇定地回答:

  “如果那种家族才算名门世家的话,那杰彭现在即刻灭亡也不可惜。”

  奴隶们就如同不存在一样,所以辛柴毫无挂碍地讲出了这番话。撒拉斯对于在有奴隶的地方说出这些话,也毫不在意。他惊讶的是辛柴居然在自己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刚说什么?”

  辛柴并没有重复自己的话,只是用阴郁的眼神望着撒拉斯。

  “要不要喝杯酒?”

  “船长!”

  对于撒拉斯的叫喊完全不介意,辛柴静静将手举了起来。撒拉斯放在膝盖前面的双手紧握起拳头,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全身都已经僵硬了。乔兰的净化队长撒拉斯咬着牙,想让对方开口讲话,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一阵子之后,一个小托盘在他们两人之间降下。撒拉斯替一边手臂不方便的辛柴拿起了酒瓶与酒杯,将两个杯子放到桌上。辛柴用流利的动作将酒杯拿到嘴边,慢慢含了一口酒;相较之下,撒拉斯则是一饮而尽,很明显让人看出他的内心不太舒服。

  辛柴故意装作不明了撒拉斯的态度,悠然自得地慢慢将酒喝干。放下酒杯之后,辛柴稍微低下头,说:“你有去过卡雷翰塔吗,撒拉斯?”

  “应该是比你常去吧,船长。”

  “大概吧。卡雷翰塔三楼人类层里面,有许许多多的石像。其中有一个无名的名门者雕像,知道吗?”

  撒拉斯皱起了脸。

  “当然很清楚喽。”

  辛柴无视于撒拉斯的回答,开始进行说明。

  “他强壮的右臂是在侍奉着哈坦,左臂则是遮住了心脏。睁大的眼睛表现出警戒再警戒的精神,紧闭的嘴唇体现出他储存着杀气的心。”

  谈及这么浅薄的文化修养,撒拉斯对辛柴船长的这种说话方式不怎么喜欢。但是对于刚刚才除掉杰彭传统名门之一的男子,撒拉斯实在是无法猜出对方的心情,所以也只能默默地听着。辛柴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认为是真正名门的,就只有那个无名雕像而已。”

  “船长,那东西不是用来象征所有名门世家的吗?”

  “错了!”

  辛柴低沉而强烈地喊道。撒拉斯抬起头之前,就已经先感知到辛柴船长的杀气。撒拉斯深深吸了口气,快速将自己的气减弱掉。维持漂亮的礼貌是不会有坏结果的。撒拉斯采取了不和辛柴的杀气对抗的谦逊姿态,然后朝上看着辛柴的眼睛。

  “船长,我虽然不知道你想说些什么……”

  “你说那雕像是在象征所有名门世家?所以巴尔坦家已经完了?让巴尔坦家最后的嫡孙走上不归路的,就是因为所有的名家想要遮蔽住那辉煌的身躯,不是吗?”

  撒拉斯再次只能低下了头。他为了忘却刚刚看到的辛柴眼神,还需要再喝杯酒。撒拉斯心中突然闪过一种想法:难道辛柴的身上真流着人鱼的血吗?

  “那些事你都清楚吗?”

  “只因为我长年在海上,就把我当作不存在,是那些家族犯下的重大错误!”

  辛柴粗鲁地说完话,然后发出啪一声,将酒杯放到了桌上。他瞄了房间的一角,装满了烟草的海泡石烟斗立刻被奴隶恭恭敬敬地送到他嘴边。辛柴接过烟斗,深深吸了一口。负伤的辛柴肩膀微微颤抖着。

  撒拉斯在心中整理了几番话,然后只能下了拿出哪一种都不太适当的结论。

  “你说的虽然也不是没有道理……”

  “根本没必要说其他的,他们根本就是乱搞。”

  “……如果要说得偏激点,这样说也不能算错。当然可以说他们是在乱搞,但是我们也不能完全无视于传统的要求。船长,你的行为在动摇我国长久以来的传统。”

  喀啦。

  撒拉斯看见辛柴船长熄灭烟斗的样子,为之愕然。辛柴将断掉的烟斗往旁边一抛,将额头贴在地板上的奴隶们的脸庞立刻吓得没有一丝血色。辛柴低声咆哮道:

  “对于已经付出过代价的交易,又再次要求代价,难道就是值得骄傲的传统吗?”

  结果撒拉斯只好闭上了嘴。他也并不是不知道辛柴船长放弃了巴尔坦家的继承权,到海上去漂流。

  不是每个人生下来都能受到自己父母的祝福,人类对自己孩子的爱是有差别的,想到这件事令人不得不觉得奇怪。

  巴尔坦家的美女以及赖布斯家的优秀男性的结合,是受到所有人祝福的大喜事。当然对于嫁到别人家的女子连看一眼都不行,弄得许多男人们感到断肠之痛的杰彭习俗姑且不论。这一对受到祝福而结合的夫妇,产下的却是这个命运多舛的男子。

  就在新婚之梦将醒未醒的某一天,美丽的新娘与新郎一同走在赖布斯家拥有的海岸边。周围没有任何的眼睛,所以新娘也可以自由自在袒露出她的脸庞。看到为了自己露出原本面目的新娘,新郎因着这个奇迹而沉浸于幸福之中。

  但是虽然只有两人独处,继承了赖布斯之风的新郎,还是没能在人鱼的袭击当中守护住新娘。

  那是狂暴的浪涛,暴风将其撕裂得极度混沌。被卷起打来的白沙,已经跟乱挥的凶器没有两样。新郎非常勇敢。赖布斯之风在他面前应该感觉极度骄傲。但是……

  新郎疯狂的传闻让整个乔兰陷入黑暗之时,新娘回来了。性急的人马上就因这个奇迹而欣喜不已,但是思虑深刻的人则是直摇头。疑心是毫无益处的,但也是致命的。诞生下来的孩子具有人类的外貌,但也仅只是如此而已。新郎不允许赐给他赖布斯之名。喂啼哭的孩子喝奶的时候,新娘感觉自己是在流血。结果辛柴一到了握起绳索手不会磨破的年纪,就背负起了两个家族的不幸,离开到海上去漂泊。

  从那时起,已经过了十四年。

  负责递烟的奴隶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尽了自己在这情况下所能尽到的一切努力。辛柴接过颤抖着递来的烟斗之时,奴隶感觉自己简直是死而复生了。将烟斗叼到嘴里,辛柴用模糊的声音说:

  “已经过了十四年……”

  辛柴的声音里带有十四年的疲惫中响起的孤独。

  “他们是觉得巴尔坦家已经没有人了吗?从他们看来,巴尔坦已经沦落到甚至嫡孙被他们逼入绝境,也是连一声都不会吭的败落家族吗?”

  的确,这就是各个名门世家所犯的错。撒拉斯在心中点了点头。为什么他们就是想不到还有另一个男人也继承了巴尔坦的血缘呢?独子必须要好好保护才行。他们应该让温柴继承巴尔坦的家名,让他自由地在这美丽的大地上追求幸福才对。但是要说巴尔坦不是名门……被海上的黑暗之手碰触之后,巴尔坦就再也不能算是名门望族了。辛柴船长即使背起了这一切离开,但还是留下了记忆。

  撒拉斯站了起来。

  辛柴连头也不抬,只是点着了烟斗。撒拉斯努力压抑自己愤怒的声音,说:

  “船长,对于你的心情或者理由,我已经不想再谈。因为我再怎么听,也无法了解你所说的一半。所以我用乔兰的净化队长的身份对你说:请你停止现在所做的一切行动。这类轻率的行动,对你的人身安全没有任何帮助。”

  辛柴只是拿起了酒杯,没有回答。

  撤拉斯放弃继续往下讲。然后撒拉斯就将辛柴留在一时之间数不清的奴隶身影之中,一个人离开了。砰。一个人留在房中的辛柴伸直了双腿,抬起头。

  “没错。这些行为是没有用的。可是……”

  辛柴望着消失在屋顶天窗的烟雾。烟雾化为轻轻遮蔽露米娜丝脸庞的丝绒,向夜空中散去。

  完

  龙族名词解说

  金龙Gold dragon:最强的生物——龙之中最强的龙。拥有一身金色鳞片,可以说是龙中帝王,虽然强大但是处事公正,虽然正义但也仁慈。不管是善的还是恶的冒险家,一辈子只要遇上金龙一次,就会发生无法逆转的重大改变。

  夜鹰Nighthawk:指称夜盗的暗语。

  敲打者Knocker:第一个敲打卡里斯.纽曼的铁砧的矮人。

  飞镖Dart:用手射出的小型投掷武器。为了增加命中率,常会在尾巴加上羽毛。

  圣徽Divine mark:神的标志,也就是象征神的东西(例如基督教的十字架)。

  矮人Dwarf:起源虽在北欧神话之中,但我们目前所熟知的矮人面貌却是透过J.R.R.Tolkien确立的。在北欧神话中,诸神透过巨人伊米尔的身体创造大地之时,这个种族就钻到了地里。他们是手艺极佳的铁匠,拥有无尽的黄金与宝石,用其做出连诸神看了都讶异不止的宝物与武器。例如掷出必定命中的衮尼尔的枪,托尔所持有击中目标后会回到手上的神锤穆勒尼尔,会自动复制自己的德劳普尼尔的戒指,可以上天下海的金猪格林布尔斯提,西芙的黄金假发,折起来以后可以放进口袋的船斯基德布拉德尼尔等等,全都是矮人的作品(北欧神话中,如果把矮人制作之物拿掉,那么诸神简直就是一无所有)。若依照J.R.R.Tolkien所描写的矮人来看,这一族是由伟大的铁匠奥勒所创造出的,他们是天生的铁匠、建筑师与石工,能制作很精细的工艺晶,也是矿工,善于一切需要灵敏手艺的工作。他们对宝石拥有跟龙一样的贪欲,个性绝对不愿受人支配。他们的象征标志就是小个子与浓密的胡子。

  长剑Long sword:与斧头同为使用于肉搏战中流传最久的武器之一。在人类学习运用金属的过程中,剑也渐渐显露出大型化的趋势。依据战斗时有利型态的要求,有人在匕首上加上了长柄,走上了转变为枪的另一条道路。而在度过漫长历史之后,长剑终于在十世纪左右真正登上了历史的舞台。长剑可以说是站在剑类武器的历史巅峰,剑身长约三至四尺,宽度约一寸,直而具有两刃,但不像东方的剑上有血槽的设计。从剑的型态上就可以知道,它的机动性高,适合施展各种剑术。所以它是在金属的冶炼技术进步到能制造出轻而强韧的金属之后才出现的。

  玛那Mana:在整个世界上均匀分布的一种能量。基本上常常因为自然力而重新配置,所以如果达到能量均衡的状态,也就是某种热平衡的状态,这种能量就不会移动(也就代表着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但是巫师重新配置玛那时,自然力为了让玛那恢复到均衡,所以在一定时间与一定范围中,就会造成移动。简单来说,全体温度都相等的水是不会移动的。但是将水装到水壶中去煮,因为水中各处产生了温度差,所以就会开始对流。也就是说在短暂的时间当中发生了犹如摆脱重力影响的现象。这虽然是自然的现象,但是猛一看会以为它忽视重力的存在。如果不知道水是如何发生温度差异,换句话说,如果不知道下面点着火,看起来就会像是魔法一样。魔法就只是这种原理的扩大。

  玛那墙Mana wall:玛那到处遍布于整个世界。它并不是内在于物质,也不是与物质共存,所以很难用墙这种物理性名词去形容。然而在本书中,大陆中央的造山带褐色山脉,其玛那分布水准却异常地高。魔法学者提出了一个假说,也就是造山活动背后也许隐藏的是玛那力量的高度集中,因此才取了这个名字。

  人鱼Merman:指男性的人头鱼身生物。

  后桅Mizzenmast:船最后方的帆柱。

  人面蝎尾狮Manticore:故乡是在衣索比亚的一种怪物,狮身人面,长有蝎子的尾巴,脾气相当凶恶。从尾巴发射出的毒针具有致命的毒性,而且拥有狮子的前脚,是一种不可轻视的厉害怪物。

  单纵帆三桅船Barque:帆船的一种。拥有三根桅杆,其中前桅与主桅挂横帆,后桅上则有斜桁与吊桁(支撑纵帆的横杆),在上面挂上上桅帆以及纵帆。

  单横帆三桅船Barquentine:帆船的一种。拥有三根桅杆,其中前桅挂横帆,其他桅挂纵帆,同时拥有横帆船的直进性与纵帆船的灵活性。在帆船中算是高度发展的型态,能快速航行。

  船首斜桅Bowsplit:从船首斜斜往前伸出的帆柱。

  战斧Battle axe:斧和剑是最早使用于战斗中的两种武器,所以在全世界各处都有发现带有咒术型态的战斧。因为历史久远,故型态也是千差万别。一般说来战斧的用法都是以砍劈攻击为主,但偶尔也可以用来投掷攻击(在西部电影中常可看见印地安人投出战斧)。

  吹箭Blowgun:由细长的管子与箭枝组成,构造简单,是在世界各处皆可发现的原始武器。有些地方用的管子甚至比人身高还长,大幅提高了命中率,也有人用为紧接弓箭之后的远距武器。

  海蛟Serpent:受到海蛟袭击的船几乎不可能回到港口,所以其样貌并不为世人所知。就算偶尔有人目击到远方海面上游动的海蛟模样,但因为其身体的大部分仍然在海里,所以还是无法得知其完整轮廓。一般认为将蛇卷起猎物压碎对方骨头的景象放大几百倍,就是海蛟攻击船的模样。

  食人魔Ogre:凶暴的食人怪物。身材高大,力量非常强。长得比巨人更像是怪物,智力薄弱,但是很会使用武器,战斗技巧很好。主食是迷路的旅行者,如果突然想吃宵夜,就会到村庄里抓熟睡的人来吃。

  半兽人Orc:是一种人形怪物,因为J.R.R.Tekien而变得有名。一般人的印象中,它的头是猪头。地精这个概念是从地底的妖怪而来;相反地,半兽人的概念则既是怪物又是一种种族,跟人非常近似,甚至有一种说法说它们可以跟人混血。(在《魔戒之王》一书中,有一段暗示到白魔法师沙鲁曼想要做出人与半兽人混血的混种半兽人。)

  钢爪Claw:用钢铁模仿猛兽爪子形状做出的武器。

  宝物猎人Treasure hunter:以追寻宝物为职志的人。近代最有名的宝物猎人,就是印地安纳.琼斯博士。

  火球术fireball:极度上升某个区域的温度,然后燃烧空气。型态是采用火球的模样。

  长矛Pike:拿在手上做刺击或者挥甩动作的枪,都泛称为长矛。不同于丢掷用的标枪(Spear)。

  前桅Foremast:船最前方的帆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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