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诗小白幻想]《魔法师之王》外传1-魔神游戏

塞特瑞恩,碧蓝之星索兰维亚上最臭名昭著的通缉犯,叫魔法师们既怕又恨的压倒性存在。

无论是“魔法师之王”还是“魔王”,总之,平静的生活,在他出生后不久就被一群恐怖的不死亡灵收养的那一刻起,就与他无缘了。不遵循法律,不遵循规章,连魔法师之间约定俗成的惯例也要违抗,拼命任性妄为,一个人与整个世界做对。

对于他来说,好像还不够似的。

将舞台转移到异世界,遭遇更加强大对手,这一次胜负的赌注,却是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巨大。

抗斥命运,违背常理,异想天开的小白史诗奇幻。

作者是超无谋无脑无文笔无条理的挖坑生物。

请抱着被骗了的心情,轻松地阅读吧。

[s:89]

夜的最深处酝酿着风暴。

漆黑地平线嘶声着阴沉的咆吼,仅在闪电的片刻,他们才能看见周围的景象:狰狞的死树和灌木、倾斜的废塔与房屋、在厚实的灰尘下扭曲的画像、残缺的雕塑犹如正无声啜泣。

这是一座死城,原本的居民不是因为战乱就是天灾将之遗弃。此刻它冷漠地准备面对须臾将至的风暴,对这些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亦漠不关心。

跟随着其余三人,瓦沙克早就开始觉得有些气力不继。虽然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但他不像麦提那样是士兵出身,亦不像巴卡洛和埃达斯兄弟那样受过夜行者的训练。瓦沙克是一流的商人和投资家,长跑可不是商人的强项。

“我不行了……”他艰难地从喉间挤出这句话,只觉心脏跳得仿佛随时会冲出胸腔,腹部翻搅着剧痛,无论如何吞咽空气皆无法令麻痹的肺有所感觉,跳跃着闪电的天空好似在眼前旋转。

“不用管,我。”瓦沙克觉得眼眶一片湿润,他并不甘心,然而窒息太难受了,甚至愤怒和恐惧都被它排挤到一旁,他只想快点解脱。

麦提伸手抓住了他,沉默寡言的战士将瓦沙克的手放到自己的肩膀,半拖着他向前跑。

我们都会死的。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很久,但瓦沙克无力拒绝这份坚持。再说这实在也没什么差别,他艰难地扭头看向他们后方。那些巨大,恐怖的形体依旧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它们是残忍和野性极致的造物,头部以下的部分像是削瘦的猎犬,体型却比战马更庞大。跑动的时候,鳄鱼般巨大的上下颚左右摇晃,匕首般的牙齿密布如针山。尽管有个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和磕磕绊绊的人类不同,它们步伐轻盈迅速,丝毫不受黑暗影响。每次当闪电揭露出这些扭曲的形体,都远比前一刻离他们更近。

“老兄,我们甩不掉这些怪物,没希望的。”巴卡洛原本跑在前面,此刻猝然减速,转身面对他们。和瓦沙克相比,小个子的托雷人呼吸平稳,只有些微喘:“他们早就能赶上我们,现在只是在逗我们玩儿而已。”

确实如此。瓦沙克无法否认,他用力抓住麦提的肩膀迫使他停下。漆黑的夜色中看不太清,但瓦沙克好歹摸到了自己的剑。

“我来阻挡他们,反正我也跑不动了。”他伴随着猛烈的呼吸吐出这句话,一道闪电掠过,巴卡洛耸着肩,随之而来雷鸣让瓦沙克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他完全猜得到:“我出200枚金迪斯赌你能拖延它们1秒钟,要是3秒后你的脑袋还在,我输双倍。”

闪电和雷霆越发爆裂,犹如天空无尽的嘲笑。铺天盖地的黑云痛苦地挣扎,翻滚。麦提扶着瓦沙克躲进一堵石墙后,那上面本应描绘盛世的壁画已经支离破碎。巴卡洛吹声口哨,叫回跑在前面的埃达斯,旋即转身从肩上卸下十字铳,平架在墙头瞄准。

“准备和他们干了?”埃达斯比巴卡洛小三岁,微颤的语气中有努力装出来的胸有成竹和真实的勇气。看见哥哥对自己点头,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组装自己的十字铳。

“我们得有一个人活下来。”麦提说,士兵扶了有些站不稳的瓦沙克一把。他的声音中没有虚张声势,只有确信自己正确的坚定:“一个就行。”

“埃达斯。”瓦沙克不假思索地接道:“你最年轻,这是你的任务。”

“代我老弟谢谢你。”巴卡洛笑了笑:“再代他夸你真是个驴生养的蠢货,瓦沙克。”

“你尽可以代我道谢,但请把骂人的快感留给我,老哥。”埃达斯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好像这样能让手不发抖。瓦沙克记得两兄弟曾经满不在乎地克服过多少挑战,而今连他们都已经做好觉悟,迎接死亡。尽管巴卡洛依旧能展露笑意,但瓦沙克很熟悉他的眼神,这些日子以来他见过许多人露出这种眼神。

他们全都死了。

“我坚持自己的主张,但我觉得瓦沙克活下来比较好。”麦提也开始做战斗的准备,战士有条不紊地抽出自己的巨剑,割破手指将鲜血抹上剑身,一个个蕴藏魔法威能的符纹在沾血瞬间被点亮。这是把强大的圣安武器,但要对抗他们如今的敌人依旧嫌不足:“我们都是战士,除杀戮之外一无所知。瓦沙克懂得调配资源,安排人力,他活下去,我们才不算白死。”

“不!”瓦沙克震惊地大喊,但埃达斯拍拍他的背,年轻人露出微笑表示他也赞同。

这负担太沉重了。瓦沙克在内心呻吟,可是他没有机会再开口,一道白炽的电光照亮了他们周围,就在二十步开外,张牙舞爪的黑影开始冲刺。

两把十字铳枪击发的声响被雷鸣所压制,两兄弟和闪电同时出手,十几发魔法矢精准地钉在怪物身上,蕴涵强大威力的符纹在空气中漂浮漾散,编织成由闪光文字构成的巨网。下一瞬间,所有魔矢同时爆裂,苍蓝色的火焰盛放,爆炸的威力不逊雷鸣。

怪物重重摔倒,它被炸开的皮肤下没有血,雾气从里飘出,像是一条条惨白的蛇在空气里蠕动。接着,它张开形似鳄鱼的巨口,仿似在笑。起身的姿态不像受到了任何伤害。更多同类在这时越过了它的身边,向瓦沙克他们藏身的石墙扑来。

“干,果然没效。”巴卡洛大声咒骂,装上新的矢弹夹连续射击,但每次命中都仅能使怪物停顿片刻,有时甚至连这点影响都没有。第一只怪物跳过矮墙毫不费力,麦提一把推开瓦沙克,符文剑在夜晚爆发出夺目银光,随着战士精准的砍劈落在怪物上颚,切出一道弧型的白雾。

夜风渐强,废城四野遍响起它们的嘶吼。

巴卡洛和埃达斯一边后退一边射击,魔矢接连不断地在怪物身上爆发。麦提谨慎地避开对方利爪和长满倒钩尾巴的组合攻击,连续几剑砍中它的头,从创口冒出的白雾涌向战士,包裹住他。麦提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榨取他体力的这种雾气在格斗中是要命的负担。但他依旧闪开好几次瓦沙克以为他没法躲避的攻势,抓住机会,用全身的重量压在剑上,刺入红眼之间。

这一击重创怪物,它开始后退,从喉中吐出嘶哑怨毒的呻吟,好像一个老人在低声咒骂。麦提正欲追击,第二,第三,甚至第四头怪物已经跃过了墙壁。战士落入两头怪物的夹攻之中。巴卡洛和埃达斯并肩掩护瓦沙克后退,然而,他们手中的武器无法像符文剑那样有效杀伤对手。沐浴在魔矢弹雨下的怪物依旧地向他们步步逼近,埃达斯手中的十字铳能量耗尽,先告哑火,随即是巴卡洛的。怪物发出一声好像是怪笑的咆哮,猛扑过来。

两兄弟在快要被撞到的瞬间朝两个方向一滚堪堪避开,瓦沙克大吼一声,上前应战。此刻他的心中再没有恐惧,愤怒和被逼到绝境的领会让他充满了力量。

或者说愚蠢。

瓦沙克的剑不是符文剑,但却是一把出自名匠的好剑。然而当他双手举剑砍向怪物,感觉仿佛劈在墙上,剑柄几乎被震得脱手。

八对锐利的眼睛转向了他,瓦沙克嫌恶地再度挥剑,再度弹开。他闪开一次噬咬,正要和麦提一样将剑送进对方眼睛。

“看着点儿!”

这声警告救了瓦沙克,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俯身避开从身侧扫来的尾巴和上面的棘刺。他感激看向巴卡洛的方向,却看见后者的最后一下挣扎。咬住他的怪物用力甩着头,浓重的血腥味刹那间充斥在周围,令人作呕。瓦沙克目瞪口呆地看着巴卡洛在怪物上下腭两次开合之后变成一堆难辨的肉块和布片,伴随着大量黑红色的液体从齿间散落。

不知何时候他已经被包围,不知有多少红色的光点注视着他,像狼群注视着被围绕其中的猎物。

他听见埃达斯大叫,却听不清楚他叫了些什么。这不仅仅是由于震惊,更多是因为这声喊叫本身便不是人类的语言。埃达斯一边大叫着一边扑向那头夺去兄弟性命的怪物,像是挥舞着一把剑一样挥舞着十字铳。

他们还很年轻,埃达斯只有二十二岁。而他们初遇在九年前,瓦沙克的脑海中掠过那天的埃达斯,和他的兄弟一吹一档捉弄着瑞秋——这可爱的女孩后来成为了巴卡洛的恋人,为了保护他而死;还有埃达斯总要与之大打出手,事后又很快变回哥俩好的大个子艾德瑞克——也早就丧命,和巴卡洛一模一样的死法。

这对兄弟从未分开过,如今也是。瓦沙克睁大眼睛,迟钝地思索着那些在爪与牙齿之间被撕扯得粉碎的究竟是不是他所熟悉的埃达斯,总是微笑着,拼命地在每场吵架和辩论中盖过自己兄长的大男孩。

银光被白色的雾蚕食殆尽,麦提的动作终于慢到无法有效地作出攻击。然而身在众多怪物的包围下他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瓦沙克想跑去帮忙,但是与他对峙的怪物在他转身的瞬间再次弹出尾巴。

这次他没有躲开,尖利的棘刺撕掉了他持剑的手,第二下挥击则刺穿了他的肺,瓦沙克脸朝下摔倒在地。

第一滴雨滴落下,整个夜空都在咆哮和嘶叫。瓦沙克一时间只看得见一片纯白,随即,便是大堆怪物分别撕咬住麦提身上的一个部位,向不同方向甩头将其撕碎的画面。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想呼吸却因为剧痛而几乎昏厥。越来越大的雨滴落下,将瓦沙克砸得站不起身。他没有放弃,每次失败都令他更加愤怒地重新尝试,如今他是最后一个,他必须活下去。

巨大的牙齿咬进他的身体,将他拖向无数排大开的牙齿。瓦沙克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尖叫,他喉间塞满得是血沫和愤怒,纯粹的愤怒,他挥拳,踢打,但对方完全不为所动。十六只闪着森森红光的眼睛攫住他的目光,拉扯着,压榨着他的意志,掐灭他的愤怒,向里探去。

他绝望地试图反抗,然而,他的伤势太重,他也太疲倦了,何况入侵的力量又是如此强大,人类几乎不能与之匹敌。于是所有他想隐藏,不愿透露的一切都在怪物面前如此详尽地展开。他的计划,他的目标,他的过去和他的爱。一切都被血淋淋地从他的意识中剥了出来。

他浑身颤抖,因为精神和肉体双重的致命打击而开始痉挛,生命在雨中快速流逝,一切都到了尽头。

“你是最后的……最后一条漏网之鱼。”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带着促狭的讽刺和诡谲的笑意,那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那些怪物围绕在他身边,低垂着头注视着他,这声音并非来自于它们,而是来自于他一直以来真正的敌人,来自于在背后操纵这些杀人武器的黑手。而今,对方终于可以宣布彻底获胜,来向失败者耀武扬威。

他们一败涂地,可悲的是其中并没有什么遗憾,所有人都尽力了,输掉了一切能输的东西,最后就是他们自己的生命。

瓦沙克觉得自己的眼角开始湿润,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雨,愤怒恐惧皆离他远去,唯有悲伤留存。但是在这连痛苦都变得暧昧的最后时刻,死亡的碰触反而如梦似幻。

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做梦。

爸爸,我们是谁?

梦中的自己回到了自己童年生活的那个小城,拖住了常年在外经商,鲜有机会在家逗留的父母发问。从他开始懂事时起,家境已经足够富裕,然而父母对积累财富的热衷似乎远远超出对家庭和儿子的。他们将他留在寄宿学校,几个月才来看他一次,留下大笔金钱和一阵突发性的溺爱,随后,他们又会抱歉着离开。瓦沙克从他们眼中读出了不舍和歉意,可更多的是决心,坚定如钢铁,不可动摇。

他的烦恼不仅于此,瓦沙克从不知道自己的故乡是哪里。商人四海为家,但只有他的父母避谈身世。他们从未对他说起过他们的来处,他的朋友们看上去和他似乎总有些微妙的差异,连他们也时常拿这个来取笑他。说他父亲是在逃的罪犯,因此才不能自报家门。

终于有一天,带着前天和一群发表如此言论的男孩斗殴留下的伤势,他开始发问,坚定地索要着所有的答案。

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你们总是不回家?

回答是一个词,像是个名字,听上去沉重而动听。但却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人或地方的名字。他已经忘记了当天他的父母究竟对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这个名字。还有他们说出它的时候,脸上的那种表情。那是骄傲与自豪,还有某种更加沉重,沉重到仿佛要将他们压垮的情感。

菲涅蒂,他母亲轻柔地说,眼中噙着悲伤的泪水,他们的故乡,群星中最璀灿的一颗。比他们如今所生活的索兰维亚更加美丽的世界。那里一样有着湛蓝的海洋,壮观的日落。在那里出生的孩子会受到祝福,诸国度间很久都不曾有战争和愚蠢的争端。

菲涅蒂,他父亲严肃地说,喉咙因哽咽而变得粗重。如今被恶魔所占据的地方,邪恶的魔法在上面倾倒着死亡和瘟疫。然而那里所有的人民都团结起来,奋勇与之抗争。有一小批人在无数的牺牲下逃离了那里,来到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然而,他们心中从未忘却,誓言将故乡夺回,誓言拯救所有仍旧在那里受苦的同胞。

瓦沙克哭了,但是,当时他并不真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当他弄懂这个词的全部涵义,已经是在父母的葬礼上,他们死状凄惨,犹如是对某些人刻意的警告。但他们的葬礼依旧隆重,无数人和他一样陷入了深深的哀恸。他们是血亲,有人这么告诉了他,但并不很情愿。虽然出身和家世都是如此不同,但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一样的血,他们是真正的同胞,菲涅蒂的血脉传承。

当天,他就许下了誓言,接替父母加入了那些人。他知道他们的使命,也明白他们将面对的,是能够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并且在索兰维亚同样具有强大权能的对手。

而今,血脉终于断绝了,至少在索兰维亚断绝了。他们有过无数次计划,无数次与成功失之交臂。最终,组织经受了一次几乎灭顶的打击,所有的主干成员均被杀害。是麦提和他一起接手,努力吸收和保护所有剩下的成员,将它重新建设起来。

他们曾经有过美好时光。和这些年轻人一起,仿佛连他也看见了希望。但这也只是一瞬的事情,而今,他正见证着它的彻底灭亡,他那微弱的呼吸就是菲涅蒂的血脉最后的挣扎。

但是瓦沙克相信自己并不甘心,只因他似乎还在做梦。在梦中,他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他轻描淡写地行走在那些怪物之间,它们因畏惧而低吠,迟疑着退却还是攻击。而当它们终于下定决心朝他扑去,只是一个厌恶的词句,一个手势,这些扭曲的,撕碎了他最好朋友和伙伴的怪物,便在强烈的火焰下化成了灰烬。

在梦中的他穿着漆黑的斗蓬,虽然已是瓢泼大雨,却没有一滴雨水敢落到他的身上。

他……

他走了过来,走到瓦沙克身旁俯下身,将手放在他的创口。一阵温暖的感觉流遍他的全身,随即是清晰的疼痛,让他明白这并非梦境。

瓦沙克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黑衣人,他简直是真的从梦境中走出。对方小心地将他的身体抱起来,看样子并不费力。瓦沙克的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看见了那些兽形的灰烬。他艰难地别开目光,看着那个作出这一切的人。他和大部分隆夏人一样有着黑发和黑眸。并没有特别之处,只是个普通的年轻人而已,可能比埃达斯还要年轻——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雨水落在他们周围,自从他走近之后,瓦沙克完全感觉不到有雨再落在自己身上。然而看见对方原本干净的斗蓬被自己的血污和泥水弄得一塌糊涂,他依旧觉得有些抱歉。

“撑住,我带你去找医者。”那人这么说道,随后忽然皱眉,看向那个在他们的前方寂然出现的人影。漆黑的兜帽遮盖住了对方的面容,一袭黑袍比夜更黑,比雨水更冰冷。

这个男人已经属于我主的了。

“滚。”男子冷淡地开口,他的语声瞬间从之前的温和转变成如刀锋般锐利,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向后退却了一步。

无人能逃避死亡,世间也再无医者可以救他。你所做的,仅仅只能延长他片刻生命。而你更将承担冥王的愤怒!

瓦沙克忽然明白,这是来带他走的死神。他感觉到了男子丝毫没有因对方的威胁而动摇,他的目光和死神兜帽后散发的强大存在感相冲突。他能够救他,或许真的能够救他。

菲涅蒂仍有希望。

他动了一下,男子的目光从死神身上移向了他。他看到一个笑容,能够给予他十足信心和宽慰的,带点漫不经心的微笑,甚至减轻了他那致命的痛楚。足以让他疑惑之前为什么会觉得他看起来很普通。

“放心,你会好起来的。”

“菲涅蒂……”瓦沙克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但他依然艰难地吐出了这个字,在对方的一触下痊愈的伤口重新爆裂开来。

“菲涅蒂!”他抓住眼前人的衣襟,鲜血随着每一个字喷涌而出,生命正急速离他远去,瓦沙克并不在乎,他只是用尽全力将话语和最后一丝空气吐出:“救救……”

“安静。”

他沉下了脸,用一个冰冷的词句喝止了他接下来的话。随后,他的目光回到了死神身上,青年迈开脚步,迎着那身着斗蓬的存在大步走去。

他没有再说话,死神也没有开口,瓦沙克看见了一双状如枯骨的手伸向那漆黑的兜帽。他忽然有一种感觉,那是每个将死之人灵魂深处的觉悟,如果看到这兜帽后死神的容貌,一切便都结束了。

它终究没有这样做,两个人的距离接近到几乎撞在一块儿的瞬间,死神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

而这个年轻人压根就没有停下来。

第一章 自由如天空代替神明看顾这个世界的,乃是一群力量与彼无限接近的人类,魔法师中真正伟大者。享有漫长的生命和无底睿智的他们,在群星之间建起众所周知的六大至尊高塔,即:古老的圣贤意识所在,魔法起源之地,第一塔索涵;追求永生不灭的黑暗魔法师的圣域,第二塔冈德维古尼亚;钻研诸神奥秘,遵循传统古道的雅灵文化核心,第三塔奥罗丹;献身于守护历史与天命的时间守望者机关,第四塔伊恩;巫师君主和战争大师辈出的英雄殿堂,第五塔霍德里特;以及因魔法本身魅力和无限可能而着迷的智者联盟,第六塔凯法尔。

此外,在最博识和最疯狂的人之中,流传还有第七座至尊高塔存在的假设。那是矗立在起源之前夕和终结之未来,超越时流与空间而存在的旅者之塔:莱恩塞斯。

奥塞利斯帝国副首相,雷加斯·火羽、率领舰队横扫四重空域的征天者号船长,卡尔曼·巡云、及大陆上最恶名昭著的通缉犯,魔王塞特瑞恩·阿尔汀·奥格兰德。假如迷雾重重的第七塔果真存在,或许可以解释这三个人与众不同又叫人印象深刻的强大魔力自何处得来。

————《超越者与亵渎者·第三节》

这艘船懒洋洋地漂浮在明媚的半透明浅蓝天空,像是睡着的鲸鱼,任凭暖风空域的和风将它推进云层。纯白的云雾顺从地接纳了水晶质的船身、光滑如镜的甲板和龙骨,只露出半截桅杆和因不完全启动而若隐若现,替飞空船提供升力与推进力的十二对金色光翼。

包含三个大陆和四重空域在内的索兰维亚,依靠各种方法驱动的大小飞空船至少有两万艘。然而无论是使用重魔力炉运作的帝国快速艇,还是以神泪木和凤凰羽毛构筑船身的翼人船。没有一艘飞空船能够与此刻慵懒地在云中休憩的‘她’相比。

征天者。

只有一艘船敢取这样的名号,那就是卡尔曼·巡云,全空域最伟大的船长私人船队的旗舰。

索兰维亚最快,亦是最强的,天空的精灵。

此刻,在她自由于天空徜徉之时,卡尔曼本人却正以他最为讨厌的端正坐姿,接见着一众地位显赫的客人。其中既有来自烈风空域的翼人——空域的原住民和强势支配者;亦有在暗中用金钱和贸易推动世界的各大商会代表;甚至还有两位战争巫师领主,任何人都不敢得罪的军火大亨出席。

这些平素无有交集之人,今日全都为见卡尔曼,与其相谈而来。

手握重兵的私设舰队总司令,年轻的魔法大师,在战场上创下传说般功绩的将军,并且目前还是单身。

正因为这些原因,即使要从空域中找到征天者是极端困难的事情,来拜访这艘船的客人却总是络绎不绝。他们在桌上堆满头衔,地位,财富和公主,殷勤地推到他的面前,为各式各样的要求而恳请他点头。

对于卡尔曼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无奈的事,或许也是他唯一觉得无奈的事。在他远不能算得上漫长的人生中,他曾与沉睡在世界中心的古神对峙,深入到地狱的尽头去偷取一个被囚禁的灵魂,甚至穿越好几个世界去追捕切身痛恨的宿敌。

但他从没有过与谁结盟,或者归顺的想法。

如果投身到权利斗争和势力纠纷中,现在这种与船团一起四处游荡,逍遥天外的生活肯定无法长久。然而即使他早就下定决心,却总是得向来访者反复重提这一点,还必须有礼貌地拒绝,免得成为众矢之的。

这实在太泄他的气了。

“诸位。”终于,在今天第八名应允以领土和爵位换取他效忠的贵族代表发言完毕后,卡尔曼的忍耐力到达了极限,他地将双手平按在桌上,缓缓站起身。姑且不论这个人懒散的本质,其足有七尺高的身材修长,动作优雅,有着可靠的宽阔肩膀。再加上他那深邃的目光和雕塑般线条完美的外貌极富魅力,如果再摆出严肃表情的话,威慑力绝对与其声名相符。

可惜他最多只摆得出睡眠不足的烦恼表情而已,虽然不会叫人觉得讨厌,却让人感觉那平缓的语调半点诚意都没有。

“今天到此为止,请下次再来……如果你们还能找得到我的话。”虽然他压低了后半句话的音量。但恐怕还是有不少人听到,而这也算是故意之举。

不少没来得及发言的人大声抗议,意见未得到回应的人更是不满地敲了桌子,卡尔曼强忍着塞住耳朵或者把他们全部打飞的冲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抚着那些被他怠慢的使者。

“别这样嘛,我也感到非常遗憾……”

“卡尔曼大人!其他人姑且不论,请再考虑考虑我之前的提案吧!”坐在他左手边的翼人使者打断了他,声调之宏亮令他一边的耳朵嗡嗡作响:“如果您愿意就任元帅一职,陛下定会非常欣慰。”

“有别的方法让他高兴嘛?”卡尔曼的话让翼人皱起远比人类粗厚的眉毛,这个的骄傲种族天性就不喜欢这种玩笑。在场的有些人发出咕哝声,甚至有人做出准备离席的动作。

但使者以对翼人来说难得的耐心克制了发作:“您有非常惊人的战绩,而您与我国的关系向来都非常好。此非儿戏,卡尔曼大人,我族从未将此荣耀给予过人类。您若是有什么附加条件,但说无妨。”

“谢啦,但我想不必,贵国的好意我依然只能拒绝。”

卡尔曼微笑,翼人向他投以凌厉视线,周围的骚动安静了下来,注视着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气氛。然而征天者的船长的笑容毫无波澜,看上去不是充满自信,就是突然痴呆了。

“如果说在这天空之上我对谁抱有嫉妒的话……或许就是不依靠魔法,靠自己的双翼征服了她的古老种族吧。嫉妒之余,我也怀有绝对的敬意。”卡尔曼微笑着说:“但我同时也无法想象自己身着向他人俯首称臣的样子,哪怕对方是这天空古老的君主也一样。”

“Elu del Zekan。”翼人使节的目光变得缓和下来,低声念出一句翼人语。

“自由如天空。”卡尔曼带着笑容重复道:“抱歉,权利和荣誉对我来说太过沉重,两者我都负担不起。”

“——那么,您大可放心,因为我们巴库莱商会的提案可是绝对不会让你感觉到沉重的。”

一个声音插进了这场对话,卡尔曼转过视线,忽然笑了起来:“巴库莱商会可真会挑人,我怎么居然会不让你先发言呢?嗯……肯定是因为你的美貌让我瞥到你就眼花的关系。”

其他人,甚至连那个被打断的翼人都没办法否认这一点。巴库莱商会派出的代表是其中绝大多数这一生中所见过最美的女人。

“我就把这当成恭维吧,您比传闻中更会哄女孩子。”女子笑了,她穿着一身天蓝色连身裙,长发带卷,发色介于打磨好的黄金和落日的阳光之间。小巧而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从镜片后散发出迷人光彩的眼眸仿佛是用最纯净的翡翠雕琢得一般。

“艾维尔小姐,巴库莱会长的掌上明珠。”卡尔曼和所有正常男人同样喜欢美女,但是 “女人的美貌和她们的麻烦度成正比”,也是他少数信奉的铁则之一:“你打算向我提案什么?”

“财富,当然是财富。”向前微倾身子的姿态便足以让周围的男人目光不自然地随她移动,然而她举手投足的流畅与坚定表示出她被选为代表绝非只因容貌:“我们很了解征天者的脾气,亦不敢妄想可以收买得了如天空一般自由的您。我们只需要您的举手之劳而已。”

“的确,金子就是把人压死也不嫌沉。”卡尔曼笑起来:“不过我也不怎么缺钱,你们想买什么?服务?情报?”

艾维尔嫣然一笑,是那种最温和,最友好的笑容。卡尔曼真的好像被吸引住般十指在颌下交叉,专注地看向她。其他来访者快速和周围的竞争对手交换了一个眼色,暂时达成了保持安静的共识。

但是艾维尔反而沉默下来,只是以温柔的眼波凝视着卡尔曼。直到他再度出声为止:“你们究竟要什么呢?”

“我想向您买一件东西,非常珍贵,但您肯定拥有。”艾维尔用她甜美的声音回答。其他人失笑般地摇了摇头,翼人使节甚至露出愤怒的表情,或许是想到这充满铜臭气息的交易居然与自己的“重责大任”相提并论之故。

只有卡尔曼依然神色不动,这一次轮到他安静了下来,以欣赏的目光端详着面前的美女,片语不发。

“我们想向您买一艘船。”终于,艾维尔开口了:“您的征天者名震索兰维亚,听说您还有二艘与这神之杰作同样型号的姐妹舰,巴库莱商会对此很感兴趣。”

仿佛她的话是一记敲碎缄默之碑的重锤。嘈杂声从本应严守礼仪的各个使者之中发出,有惊讶,有赞赏,也有称其不自量力的讥讽。

只因她提出的货物的确惊人。

征天者,纵然并非这艘传奇的飞空船本身,而仅仅只是她的同型舰,便已经足以让任何一名空境行船者兴奋得发狂。她们既是至高的魔法产物,又是登峰造极的艺术,据说卡尔曼·巡云乃是直接从古老且不知名的旧神袛那里学习到了制造这些船只的方法。她们拥有全索兰维亚最快的速度和稳定性,能够轻松穿越所有自然,魔法,甚至群星之间的风暴,战力亦能够匹敌一整队重型战舰。

若有一艘这样的船作为样本,复制出来的舰队便足以称霸天空。然而任凭其他魔法大师,宫廷法师和造船匠如何努力,从没有其他船能与征天者系列匹敌。卡尔曼和他的船队亦不知道多少次因为这些船而遭到攻击,在他展露出无与伦比的魔法和军事才能将这些进攻全部打退之前,有那么一段时间,整个世界都为他的船而陷入疯狂。

而今,那些想拉拢他的势力,又有几个没有将这艘迷人的征天者和其制造方法视为最佳赠品,甚或终极目的呢?艾维尔的宣言一出,立刻便有好些人坐不住了。

“我记得之前还有一个使节说,他的国王愿意用一半的国土和我交换你所要求的东西,我没有答应他。”卡尔曼偏过头,抱歉地桌边满脸阴沉的中年男子笑笑’:“恐怕,我也只有拒绝你了。”

“国土是什么?不过是泥块,石头,沙子,还有喂不饱的人民罢了。”艾维尔笑道,完全不理会那位被提到的使节乌云笼罩的表情:“伟大的征天者之主当然不会那么愚蠢,何况,王冠和权座对您来说只是枷锁,这世界上又到哪里去找比天空更辽阔的国土呢?”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出比这位国王更高的价钱?”

“当然,巴库莱商会一向都是用最可靠的货币来做生意的。”

轻描淡写的语气中透露的是绝对的自信,众人窃底下议论纷纷,猜测着她开出的价格。艾维尔眼波流转,接着补充道:“此外我还想加一句,这桩交易中您所能得到的金钱之外的回报,或许价值还超过我们支付给您的金钱呢。有时候,再多的钱也有买不到的东西,想必您亦深谙这一点吧?”

毫无疑问,她撒下的饵食散发着诱惑的香气,每条鱼都会忍不住去咬一口的。

“什么样的回报?”学名卡尔曼·巡云的鱼已经上钩了,咬下去的时候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首先,这桩交易将为您消除一个最大的烦恼和不便。”风姿绰约的钓手开始收线:“如果您本有依靠这些船拓展实力,称霸一方的雄心,那自另当别论。但假若您真的只想享受自由快乐的生活,那些为了您的船而络绎不绝地赶来向您提出要求的人,岂不是会令您很烦么?”

“好像很有道理。”卡尔曼抱起手臂坐回椅子,点了点头。对方的言下之意便是假如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将船出售的话,或许就隐藏着某种危险的野心。在座有着类似猜测的人并不在少数,因此,有几个人面露赞同之色,一致将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

假若实在无法得到手的话,为了避免危险,便需将之铲除。抱有这样想法的敌手,卡尔曼虽然不会惧怕,却也没有与他们纠缠的兴趣。

“所以……假如您将船卖给我们的话,麻烦就可以让巴库莱商会为您承担了,这岂非很惬意么?那些为了您的船而来打搅您的人们,就由我们来替您应付吧?”

“真是感谢你们设想周到。”卡尔曼不带讽刺地笑道:“不过……”

“我还没有把赠品说完呢。”艾维尔笑着打断了他。

“那接着说吧。”

“财富虽实际,却总有花费殆尽的时候。可是,航路,连接各大王国的天空航路却是永远不会枯竭的宝藏。如果您答应我们的交易,巴库莱商会愿意将诺拉米斯空轨,伏空航道和水晶之路这三条航道的经营权都移交给您。”

这番话掀起的话语之浪比之前更盛,在索兰维亚漫长的历史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场战争是因为争夺空中航路而打响。然而她轻描淡写地就给出了三条,这对于巴莱库的利益亦是巨大的冲击。

“有条件的吧?比如说……要我成为商会的一份子?”

“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这么做,但是,我们绝对不会向您要求任何责任或义务。如果您不想分散精力去管理的话,巴库莱商会愿意代您打理航路上的业务——抽取必要的费用后,这些航路的收益依旧全部都是您的。”

“听起来真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陷饼……卖一艘船,就有这么多好处。”卡尔曼喃喃道:“一下子就成为了世界有数的大富翁。”

“还有……”

“还有?我已经快撑死了呢。”卡尔曼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饶有兴趣地看向对面的女性。

“或许这件东西才是最难得到的。”艾维尔回望着他,眼波温柔得防似清澈的碧海:“友情。卡尔曼·巡云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朋友最多的人,而巴库莱商会的所有人如果能够有这份荣幸的话,也将十分愿意成为其中的一员。”

“包括你在内?”

“当然。”

“在合作成功的前提下?”

艾维尔笑了,卡尔曼也笑了起来。

“抱歉,我时常会说一些蠢话。”笑完了,征天者号的船长礼貌地低头致歉。

“这和您那种令无数少女着迷的气质可不相衬啊。”艾维尔给予他一个眼神,巧妙而隐蔽,然而其中蕴藏的讯息,足以让任何一个年轻男子头脑发热,幸福地昏迷过去。在座的其他人仅仅看见她脸上那迷人的,从内散发出的笑容,就有些眩目之感了。

更明智的人则直接起身告退,走了出去。巴库莱商会不惜血本抛出的饵食,实在是叫他们望尘莫及。学名卡尔曼·巡云的鱼已经被钓到了岸上,由那双纤细的玉手轻柔地解下来,放进了鱼桶里。

“抱歉,我不能答应。”

但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那条已被钓上的鱼长出翅膀,飞走了。

“请问……为什么?”艾维尔的表情和之前完全没有变化,声调更是连丝毫起伏都没有。但是,假如之前的她目光如同温暖的海洋般美丽,亲切,娇柔,现在,海水已经结冻了。

然而,卡尔曼照样朝这片冻结的海洋中心开了进去。懒洋洋的笑容不改,他勉强自己露出一丝歉然的神情,摇了摇头。

“因为我还不想卖。”

冰层断裂,化作锐利如刀锋的冰山。艾维尔·巴库莱的声调变得更加柔和,带有一丝遗憾或者说沉痛,只有卡尔曼自己看出了埋伏在那绿色淹没中的尖锐情绪,简直随时随地可以刺穿他。

“这是您的最终答复么?”艾维尔小姐问出了几分钟前有人刚刚问过的话:“完全不做考虑?”

“谢谢您没有试着说服我。”卡尔曼诚恳地点头道,他确实真心实意地感激对方的爽快。若遇见纠缠之人,实在是很难想象接下来的唇枪舌剑将会多么辛苦。

“我本来期待您有个更好的理由……”

冰山隐藏到了连卡尔曼亦看不出的地方,但在将来的某一天肯定会浮上海面,商人总是善于把握时机的。艾维尔叹了口气,迷人的微笑重新自唇边漾起,她点点头,随后说:“我很遗憾……但我希望,我们今后依然是好朋友。”

“当然。”卡尔曼站起身向她走去,主动伸出了手。当艾维尔的柔荑与他相握的时候,有人鼓起了掌。

无论是否真心,总是一种祝愿。

而且,也是这个早就叫卡尔曼头疼不已的会议的正式尾声。在见识到巴泽莱商会那绝对优渥的条件被一句“不想”便简单地回绝之后,他们亦没有再自取其辱的打算。尽管征天者号上的厨师班子和这条船一样被称为世界第一,大部分使者还是无心享受主人的款待,带着失望的心情坐上了回程的船。

卡尔曼坐在甲板上凝视着那五花八门的空船离去。翼人的飞行器像是一只巨大的飞鸟,拍打着翅膀在云中穿梭远去,姿态矫健而自然;巴泽莱的元素巨艇却截然相反,庞大如堡垒的船体笨拙地转向,上千对螺旋桨同时开始旋转带起的气流即使在很远的地方,依旧掀动着他的头发,艾维尔小姐站在元素巨艇的甲板上冲他挥挥手,和随从队伍走进了船舱。卡尔曼本想用魔法之眼看看她会做什么,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并非因为他害怕窥人隐私,也不完全是因为懒惰。征天者的主人仰天倒在被暖风空域柔和的阳光所晒热的甲板,目光向后看着某个角落。

“都走了,你可以出来啦。”

随着卡尔曼的宣告,角落中的阴影活动了起来,仿佛有生命的实体般膨胀,扩展,最后变成一扇朝外推开的门。一个人影从门后走了出来,比阴影更黑的斗蓬无声地在空气中滑过。

“巴库莱商会早就和佐丹王国定下合同,打算用空中舰队对抗奥塞里斯的龙骑士。”他说,走到卡尔曼身边,慢慢地坐下:“你这么做可算是推迟了一场足以影响伊斯大陆的战争啊。”

“哦,那么为了看场热闹,我还是该卖给她的。”

“因为,你不可能允许征天者的姐妹们变成战争的工具。”来人走到卡尔曼身后,悠然地说道:“世界就是因为这么一个念头而保持住了平衡,真可怕。”

与斗蓬同色的凌乱发丝,夜空色的双眸,稍嫌苍白的皮肤似是鲜见阳光。站在卡尔曼身后的男子看上去有些疲惫,对一个背负着沉重的负担走过了漫长道路的人而言,这疲惫是正常的。然而同时,他的眼神中依旧闪动着不屈的意志和孩子般的愉快和好奇,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几乎可以称呼他是少年。

“下回来我船上不用躲躲藏藏的,塞特。”卡尔曼坐起身,他比眼前黑发黑眸的年轻人高出一头,按照世俗的观点,亦英俊得多。但是两个人身上某种相近的气质,让他们看上去仿佛是兄弟一般。

当然,他们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和有着受人尊敬身份的卡尔曼不同,塞特瑞恩——尽管出现在卡尔曼面前的他只是一个略带倦容的大男孩,却是拥有暗夜骑士、魔法师之王,弑神者和黑翼魔王等一系列头衔,同时被全世界超过七十个国家同时通缉的重犯。

“我出现在哪里,那里就有麻烦。”塞特耸耸肩:“你这么喜欢和圣约武士或者六塔法师开战吗?”

卡尔曼无所谓地耸耸肩膀:“不喜欢,不过也不怕。何况姑且不谈那群顽固的圣约武士,六大高塔已经掌握到是谁替他们摆平复仇者之龙,还有瓦解掉灰亡教的了。只要你不再去惹他们,老头子们也不会再动你。”

“好消息,但你这是老皇历了。”赛特叹了口气,脸上却是闯惯祸的孩子的笑容:“上个月底我才摧毁了由六塔法师联合制造的一件神器,现在任何一个高阶魔法师看见我都像是杀父仇人似的。”

“你来找我就是为这件事?见鬼,我刚让他们洗过甲板……”

“放心,我自己差不多摆平了这件事。”塞特抬起手搔了搔凌乱的头发:“至于我的来意么……先把食物拿出来才告诉你。”

“就像我真想知道似的……”尽管这么说,船团的主人还是打了个响指,在不远处的甲板半空立刻浮起一张雪白桌布,在半空从容不迫地展开,铺在一个透明的圆台上。随后,十几个考究的白瓷盘被看不见的魔法之手端上了桌,其中盛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佳肴。

“启航。”就在塞特走到桌边,挑剔地从盘子里拿起食物放到空盘子里的时候,卡尔曼用嘹亮的声音大声喊道。他们脚下的船自然地开始行动起来。征天者的十二对光翼宛如半透明的黄金之鳍般开始划动。飞空船灵巧地转身,乘上一阵刚刚吹过的风,平稳地向前方行去。

这些遍布四重空境,难以捉摸的风,便是空轨。宛如海流和海风之于海船,飞空船利用空轨航行乃是基本。

甲板上,完全不讲究客套的来访者好奇地用叉子拨弄着一碟半胶质的菜肴:“这是什么?”

“炎雀肉冻浸卡布尔果酱。”

“这个好像在发光的呢?”

“炫月鱼的生鱼片。”卡尔曼皱了皱眉,塞特对桌上的每一件食物都仿佛有浓厚的兴趣,一个一个地问了下来。

“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会享受的一个。”问话结束,食物在不知觉不觉间已被消灭了一半。外表与胃袋容量不符的来访者打开一瓶酒,将红宝石色的液体斟进自己面前的水晶杯:“上顿饭我是在雷加斯那里吃的,他强迫我吃烤焦的面包和水,还不准我调整它们的口味……”

“以他精神修炼的强度,焦面包都算是在款待你了。”卡尔曼拿过酒瓶,给自己满上了一杯,举到眼前凝视着被酒所染红的天空与群云:“他从来都是个猪头,白痴才会为了提升魔法实力连日常享受都放弃。可你相信吗?这样的家伙居然还能结婚,嫁给他的女人准是疯了。”

客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卡尔曼在内心咀嚼着他的来意,某种东西扩散开来,叫他有一丝不安。塞特在见他以前还找过雷加斯,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是他愿意等,卡尔曼强迫自己将目光转向一群在云端追逐的飞马,欣赏那强健的翅膀和无可挑剔的肌肉线条,偶尔和塞特交换一些无关痛痒的趣闻和玩笑。直到塞特配着酒扫荡完眼前的食物,露出满足的表情为止。

“我想向你借艘船。”终于,放下刀叉,塞特开口说。他很感激卡尔曼的沉默,有些话永远是自己主动说出来比较舒服。

“就这事儿?”

“我想借你最好的船……除了征天者以外最好的。”

“哦,行啊。”

沉默重新笼罩甲板,只能听见卡尔曼稳定的倒酒声,以及掠过征天者船舷的风声。塞特等着他发问,但是他也知道,卡尔曼不会询问他任何他不愿主动告知的问题。

“我要去菲涅蒂。”于是他主动说了出来。卡尔曼·巡云以诧异的眼神凝视着他,慵懒,悠闲,游刃有余的从容瞬间散尽,在这一切之后的,乃是如刀锋一般的严肃。

还有紧张。

“你逃婚也不必逃到那去吧,佐丹和奥塞里斯联兵逮你不成?”

“否,我答应要帮别人一个忙。”

“又来?”卡尔曼笑起来,不再是他那懒散、可爱的笑容,听起来甚至有些刺耳:“兄弟,你帮了不少人,后果就是变成拿来唬小孩睡觉的吃人妖怪。你还记得过去那些麻烦事是怎么找上你的吗?一开始都是这样,‘我答应要帮他们一个忙~~’,然后你的知名度就会高一点,再高一点,最后变成不用伪装魔法就不能上街的名人,你该不会享受起这样的日子了吧?”

“那倒不至于。”塞特轻描淡写地说:“但我暂时还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你喜欢怎么过是你自己的事。”卡尔曼摇摇头:“如今你已经不是当初跟在我和雷加斯后面,求我们教你几手魔法把戏的小男孩了。但是……好吧,雷加斯对你接下来的计划有什么看法?你应该不是去他家光啃焦炭了吧?”

“他建议我把这个想法丢到身后,然后用头去撞洛克嘉的城墙,向老师忏悔我的愚蠢。”塞特有些郁闷地把玩着水晶杯:“他还说我这是‘童年期的天真妄想残留与成年人的自我膨胀还有一点欲求不满的心理疾病症状。’。”

“这是一个死板,僵化,乏味,暴躁,不懂得生活的早衰男的看法。”卡尔曼替塞特斟满酒杯,举起了自己那杯液体火焰:“但我居然觉得他说得很对,老天保佑雷加斯的谢顶,塞特,瞧瞧你有多离谱”

“他确实说过,连你这样的流氓也会同意他的看法。”塞特沉下脸,失望地看见这句话对卡尔曼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后者将酒一饮而尽,复又斟满。

“你去找他,是想打听关于菲涅蒂的情报?”

塞特点了点头,卡尔曼接着问道:“那么,他告诉你多少?”

“不少……据说是从第一高塔的贤冢那里调来的记录,因此绝对可靠,上面还有提到你的名字。”

“我确实太有名了一点,谢谢你注意到。”卡尔曼干巴巴地说,抿了一口酒:“早知道我也该混个魔王的名头图清净……好了,说说看你知道了些什么?”

“菲涅蒂——在那世界的所有语言中,只有这个词有着相同的发音和含义:宝石的故乡。光听名字就能想象它有多么美,虽然历史不及索兰维亚漫长,但菲涅蒂文明的辉煌成就并不比我们少。第六高塔凯法尔很早就曾拜访过那里,传授给那里的国王们魔法技巧和机械工程。其中一项就是能够让人类在两个世界之间航行的魔法星舰。早在一千年前,菲涅蒂就派遣过他们自己的星舰,秉承友好与外交的目的访问过我们。”

“哇哦,听起来你似乎要讲好久。”卡尔曼打断了塞特:“我可以先去上个厕所么?”

“出于各种考量……”塞特没有理会他,“,六大高塔对不同世界间的互访管束甚严,索兰维亚无数次与外界的接触仅是昙花一现;然而,我们和菲涅蒂之间的关系却稳定地保持了下来。即便彼此相隔遥远,还是有不少城市结为友邦,交换着居民和文化。直到距今大约三百多年前,这个联系被粗暴地切断为止。

当时,有一小部分菲涅蒂人毫无预告地来到索兰维亚,向他们降落地的政府求救。他们声称他们的世界上所有王国都遭到一种古老而邪恶的力量袭击,单凭他们自己的力量完全无法与之抗衡。在惨烈地进行着的战争中,只有他们这一小群幸运儿逃离了故乡。”

“公正地说,索兰维亚的表现不失为一个朋友。规模浩大的远征军由当时伊斯大陆最强盛的欧麦尔联邦派遣,总数十万,本意是在那里建立永效传送门以帮助菲涅蒂人撤离。然而该远征军抵达菲涅蒂后即刻音讯全无,之后的三批援军和数不清的调查者亦都是同样下场。

因为这次事件,欧麦尔联邦几乎崩溃解体,在联邦内部支持组建远征军的推动者为担负责任而自杀谢罪。之后,联邦国民迁怒到那些菲涅蒂人身上,将他们全部驱逐了出去。

这一打击根绝了那些逃亡者的希望,他们再也找不到愿意帮助他们的国家,甚至还成为了被猎杀和通缉的目标。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群人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自己身上。凭借勇气,决心,还有惊人的团结,他们在索兰维亚自立、谋生,不,不仅仅是谋生而已。聚敛财富成为他们全体的生存目标,并且传承给了下一代人。他们要待时机成熟的时候自己组成军队,购买星舰回去拯救自己的故乡。”

“这段时间里,许多魔法师向那里发起过探查,理由各式各样,命运则和那支倒霉的远征军相差无几。在第一塔的记录上,三百年间只有两艘船曾经从那个地方回来。一艘是七十年前,率领三千名精锐斗士闯入菲涅蒂的魔法大师马尔森大师的舰队旗舰。残破不堪地载着他的舰长回到高塔,马尔森虽说还活着,心智却破损到完全无法修复的地步,彻底地疯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艘船,那就是属于卡尔曼·巡云的征天者号。”

卡尔曼的脸上没有表情,对于他来说,这就是能够作出的最特别的表情了。

“菲涅蒂的子嗣的愿望没有实现,或者说不可能实现了。”塞特凝视着卡尔曼的眼睛,试着从中捕捉出任何一丝情绪,试着从中找到那个他所熟悉的,从不会对这些话无动于衷的卡尔曼:“我和雷加斯推测,七十年前有某些东西跟着马尔森那艘残破的旗舰来到了索兰维亚,将当年漏网之鱼的后裔们猎杀殆尽。他们一度非常接近成功,可如今……只有一个人活着,最后一个,但是我发现的时候他重伤,濒死。这不会是他们的最终结局,我绝不接受。”

“可你能做到什么?”卡尔曼——并非是塞特希望看见的那个乐观,随性的兄长,而是一个面色苍白的人开了口:“你很强大,这我不否认。但你对一群可以毁灭,说不定已经毁灭整个世界的怪物能做些什么?菲涅蒂早就已经完蛋了。即使上面的居民没有死光,天知道他们变成了哪种东西。”

“听着,卡尔曼,我觉得在那些逃到索兰维亚的菲涅蒂血脉,有权利知道自己为之奋斗的故乡真正的现状。如果菲涅蒂已经彻底绝望,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如果那里还有一丝希望,我一样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那么。”卡尔曼转移了话题的方向:“你不是那种会让别人跟你去涉险的人——真正的危险,难道你这次又打算独自前去?”

“算你说对了。”

“我不想质疑你的理智,但我没法阻止自己去质疑。你不是救世主,也不是神。你会被吞掉的,就像他妈的丢进海里的一块石子,连声响都没有。”

“可能性很大。”塞特瑞恩点头赞同道:“我可能被杀死,被弄疯,或者其他更糟糕的下场。而且即使付出这些代价,我也有很大的可能谁都救不了。或许充其量我只能看见一个世界的残骸,看见一堆几世纪前留下的尸骨。在那些遗迹中将找不到一个能够被铭记的名字,也找不到一个能够证明这世界曾经活过的证据。但这无关紧要,真实,我只关心这个。”

“看样子你这英雄是逞定了,魔王大人。”

“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喜欢逞英雄。”塞特耸耸肩:“这事儿算是落在我头上了,假如有更适合的人我倒乐意让贤,可惜的是,一个都没有。连六塔都不能指望,只有靠自己。”

“好吧,见鬼,见鬼,见你的鬼!如果你坚持要去,就搭我的征天者吧。我没有十成的把握可以说我们很安全,但比起你自己一个人行动,这安全一百倍。”

塞特看了他一秒钟,内心里有无数个冲动的声音在呐喊,要他答允下来,将卡尔曼拖进这场疯狂的行动。这难道不是他潜意识里计划的最好结局吗?难道卡尔曼不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帮手吗?他的魔法,力量,无敌的舰队,对于这次行动来说,无疑是最佳的保障。

他摇了摇头。

“不。”

“我要发火了。”卡尔曼冷冷地说:“我想你不光是为了体贴我才这么做的,难道还有其他计划吗?”

“现在还不能说,话一出口,就代表必须行动。”塞特慎审地表示:“但我保证第一个让你知道。”

“问候诸神的娘亲啊,你还真要把我卷进更大的麻烦?我为什么不能把你丢下船去呢。”卡尔曼摇摇头,脸上一半是无奈,另一半表情像是牙疼:“快,赶快给我个不这么做的理由。否则咱们只怕要打上一场,要么你打赢,借走我最好的一条船;要么我把你装进酒桶,卖给席拉公主,或者佐丹的那个谁,她们对你就不会有我这么宽容了。”

“我不会逼迫你的。”塞特露出微笑,耸了耸肩:“如果你不借的话,我可以凑合其他地方的星船。”

“假如你乘我的船去是希望渺茫的话,其他人的船则会让你半点希望都没有。”卡尔曼放下酒杯,站起身,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动作,也没有念诵咒文。但四周的云群却在他释放出的魔力下颤抖,遵从了他的意志。围绕着征天者,它们开始移动、衔接,隔绝了外界的全部视线与观测。宛如巨大竞技场的白色围墙,在澄澈的蓝色天幕上画出了一个圆。

“如果把我换成你的女人们,恐怕会哭着叫你留下吧。”卡尔曼的双瞳内席卷起蓝色的风暴,像是要将天空扯下来般举起手:“还好我不是,不过,我倒很乐意帮她们这个忙。”

“啊哈……她们可用不着你帮忙。”塞特笑起来,好像对方说了一个糟糕的笑话:“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来决斗不成。”

“既然说服不了你,当然就只有动手。你赢,可以马上拿到船。你输,就给我安分点待在家里。”云墙遮挡住了阳光,骤然地在甲板上投下阴影。但卡尔曼平举着的双手却缭绕着闪烁银光的魔法之风,风声如韵,低吟着无坚不摧的古老咒语。

“听起来很带劲。”塞特瑞恩抓了抓头发,苦笑着说:“但真麻烦。”

“闭嘴!这从来都是应该是我的台词。”四重空域上最怕麻烦的男人皱起眉头,狠狠地说道。

第二章 魔王启程“世颂英雄比繁星,

挺身而出止一人。”

————《尤嘉德鲁英雄志—无名者—序》“无名无姓无归所,

无坟无冢无人问。”

————《尤嘉德鲁英雄志—无名者—终》

关于塞特瑞恩此人,在全世界拥有相当数量的传闻。

幼时被丢弃在由百万死灵所统治的荒原,由不死者以活人的血肉饲育长大。长大后便领悟高唱亡者之歌、自由地来往于生界和冥界,甚至驱使死神的能力。

由不知名的魔神所教导,掌握连六大高塔——施法者的最高权威殿堂和信仰所在,都无法摸清的恐怖魔法。狂妄地自称为魔法师之王,试图征服世界。不仅如此,还和他的部下们一起在历史的背面活跃着,干过数不清的罪行,例如暗杀国王,背叛对自己有恩惠的国家导致其灭亡,阻碍黎明女神的降临,公然对抗圣教,屠杀上万平民等等。

而且,作为世界有数的通缉犯还不满足,居然热衷于玩弄女性的心,被他欺骗了的女性不知道有多少。同时即使犯下弥天大罪也总是能找到被他蒙蔽了理智的人,以及无论如何也愿意维护他的国家。当然,一切都是因为他掌握着恐怖的洗脑魔法。

此外根据地域不同还有他其实是死灵法师,魔鬼,恶龙或者十头九翼十三触手怪这样的传闻。

总而言之就是不知血泪为何物,残忍而狂暴的世界公敌,而且绝对不是人类。

但是认识席拉·艾因海尔·雷汀,奥塞利斯公主,皇位第一顺位继承者的人都知道,这些传闻是绝对不能在她面前提起的。

否则的话,被称呼为“龙姬”的少女,其怒火将会化为毁灭的龙焰,确实地将对塞特瑞恩口出恶言的人给焚烧殆尽——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真的发生过这种事,但那也不过是在她面前的人懂得察言观色而已。

握有龙骑士这一强大军事力的奥塞利斯,乃是寥寥数个对那个危险份子表示支持的国家之一,正是因为这位公主的坚持。

众所周知,席拉关注迷恋着那个男人,同时坚定地为其辩护着。无论在战场还是社交场合,总是凛然地迎接挑战的她偶尔会被提醒多做深思,也有人因此觉得她欠缺领导者必要的城府。但她确实总能在最后碾碎玩弄诡计的对手,达成自己的目的。

无可挑剔的容貌与气质,匹敌战神的骁勇,精通政略且生活俭朴。此外,还驾驭着连历代国王都罕得一见的“真龙”作为座骑,与古老的世界支配者龙族签订盟约。作为皇族却具有平易近人的性格,对身份低下的士兵和百姓都非常亲切。

简直就像仅仅矗立着,就揭示出光明未来的道标般不可侵犯。民众寄予她的并不仅仅是爱戴这种可简单描述的感情,而完全可以用信仰来形容。

既然是这样的公主所中意的男人,一定是被误解得很深吧?奥塞利斯国内普遍接受了这个说法,宽容地看待塞特瑞恩。也有人怀疑席拉是洗脑魔法的受害者,但这种言论至少目前还不是主流。

席拉·艾因海尔·雷汀对此现状并也不满足,她总是希望自己的力量能够再大一些,能够替那个人彻底洗刷这些不实的污名,将他真实的功绩昭告天下。

这当然不仅仅是出于公正的理念,也是因为她所抱持的私人感情。不过,有些时候,席拉也会恨不得把那个叫做塞特瑞恩的愚蠢男人给抓回自己的国家,关在专门为他设计的监牢里,每天只准他看着自己,听自己说话。

好比说就在当下这一刻,在相隔了十四天零十八个小时二十七分钟以后,连夜骑龙悄悄从堆积如山的公务之中脱身,在这一天清晨好不容易才抵达塞特隐藏在偏僻群山中的住宅。席拉原本满心期待着这会是甜美而幸福的二人专属的时间。

可是,那个男人却忽然告诉她,要跑去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虽然说话的时候带着总是让她心软的歉意和温柔的语声,内容却足够令她失去平常的心态。

“如此匆忙吗?”原本倚靠在对方怀中,倾听着对方心跳所带来的温暖和满足感不翼而飞。以严厉的眼神凝视着那双如晴朗夜空般的眼睛,席拉很清楚他不是那么擅长说谎的人。“只是去那里调查些历史问题。”,他关于菲涅蒂的描述绝对不能采信。

“我已经对雷加斯和卡尔曼两个人都解释过一遍了啦。反正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状况,也许很快就能回来了。”塞特瑞恩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她柔软如丝,却鲜红似火的长发。

“那么,我也同行吧。”席拉柔声说:“不必见外,我正好也挺怀念过去冒险的日子,必要的物资之类交给我国调度的话,准备起来也可以方便些。”

“不,姑且不说这件事我需要自己去办,你也丢不下积累的公务吧?”塞特抓了抓自己凌乱的黑发,把目光别向了一边。

露出破绽了吧。

“哦,虽然可惜,但也有道理。那么,我派一队龙骑兵给你,顺便替我训练他们,如何?”眯起眼睛,用平静的语声试探着眼前的男子,恢复了平日镇定和敏锐的席拉露出一丝冷笑注视着他。

“船上怎么带得了那么多人。”塞特皱了皱眉:“别提还有他们的龙了。”

“那我让法缇娜跟着你如何,整天睡眠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大方地喊出与自己签订契约的爱龙名讳,席拉看着塞特又一次将手指埋进浓密的发丝中。

“你不怕我被她‘吃’掉么?”

“……”

“……”

有时候席拉的确觉得,塞特瑞恩这个人可以笑得非常欠揍。

于是她遵从了内心的感情,虽然没有真的施加打击,但是她收紧了环抱着对方的手臂,同时巧妙地挪动着自己的娇躯,绕到对方身后紧紧地勒住了他。

“哼,塞特瑞恩!如果不说赶快实话的话,这边可是要好好地触发你哦。”

“呼吸困难了。”塞特平静地表示:“不过被某个柔软的部分挤压的感觉也算蛮舒服的。”

“笨蛋,这种时候要显得很痛苦的样子,不然我真的会用力。”

“啊啊啊,啊,要死了,饶命啊,救命啊。”恶作剧般地扬起嘴角,塞特故意以抑扬的声调这么说道。

“不准耍我!”略微提高自己的声量,席拉在心中勉强克制着激动起来的情绪。塞特越是露出轻浮的态度,越是意味着他想隐瞒某事。想到这里,席拉一点点增加着力量,与其说是要让对方痛苦,不如说是为了表露出自己的决心。

“公主殿下啊,你不是专门过来拷问我的吧……”塞特终于发出了感觉难过的声音,露出无奈的笑容,这种笑容偏偏是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

“过分,每次每次都是这样,笑嘻嘻地想把事情蒙混过去。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胸口的逐渐地加重了刺痛感:“那肯定是很危险的地方……你这种态度想瞒谁啊?我难道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塞特没有回答,或许是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吧,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席拉却可以想象他伤脑筋的样子。如果在这时候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目的就定然可以达成。

但是被称为“龙姬”的少女,天生就没有学习过将眼泪作为武器的方法。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间或的颤抖也被控制在最小的范畴。

“如果你实在不想说,我并不会逼迫你,因为该知道的我已经全部都知道了。但是,除非你带上我一起走。否则就只有打倒我才可以让你走。”

“真的?”

塞特轻轻地问道。

“当然!现在我就绝对不会放开你。”席拉斩钉截铁地回答:“如果你想用魔法,在那之前我就可以让你失去意识。”

虽然有着看似柔弱的娇躯,但是和真龙定下契约者会得到强大的神力。再加上长久以来坚持不懈锻炼战技,在这样的贴身格斗中席拉的优势的确是压倒性的。

但那只限于对手不是塞特瑞恩的情况,虽然手脚都不能自由行动,但只要手指还有活动空间,对塞特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等……你,你这色鬼!不要……太,太狡猾了吧!”狼狈地发出抗议,席拉本能地放弃了优势向后退却,拷问暂告一段落,双方僵持的局面以席拉全速瓦解的阵线宣告终结。然后又变成单方面的压制和虚弱的抵抗。虽然了解进入这个状况完全是他蓄意安排的圈套,但无力自对方陷阱中挣脱的席拉亦只能在悔恨和不甘中任其得逞。

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塞特瑞恩一个人有办法这样就让她就范。

“总是来这招……”

“因为没有其他招数了啊……”

“算了,你这无可救药的男人,随便你吧……可是,至少要早点回到我身边来。”

“……”

“如果连这也不能答应的话,我可是会失去理智,认真地阻止你哦。”

“……好。”

勉强自己接受了这个答复,席拉伸出手,将现在所能挽留的一切紧紧地拥抱住。闭上眼睛。只有在塞特瑞恩看不见的地方,她才允许自己稍微露出软弱的表情。

即使只有片刻也好,只有在这个人的怀里,才可以露出的表情。

“所以你就这么被哄过去了?”

大约两小时后,在庭院之中,两名少女带着惊讶的神情注视着席拉。后者红着脸点点头,随后露出悔恨的样子,抱起手臂检讨起自己的失误。

“不知道怎么的被他蒙混过关……事后才发现根本什么都没有问到,男人,的确是非常狡猾。”

“喂,因为你比较凶狠而且够粗暴才拜托你的哎。你这样子太对不起‘奥塞里斯的暴龙公主’的头衔了吧。”两个少女中的一个说道,比起身材已经可算高挑的席拉,她还要再高出半个头,黑白相间的连身裙点缀着蕾丝花边,丝毫严盖不住底下火爆的窈窕曲线。墨绿色的长发束成高挑的马尾,慧黠的双眸乃是纯粹的红宝石色,在阳光下收缩成线的眼瞳与其说像人类,不如说像某种妖艳的野兽。

虽然目前在宅邸中担任着女仆的工作,但本质上却是被塞特瑞恩所束缚,为他所使唤的恶魔——凯瑟斯魔族。容貌是能够轻易诱惑凡人堕落的艳丽,实际年龄和恐怖的魔力则更是超越一般人的想象。席拉最初认识这名被塞特起名为伊芙琳的恶魔贵族,还是在彼此对立的战场上。从那时起,伊芙琳的轻蔑态度就不止一次唤起了两人的敌意。

“为什么我要被魔族说凶狠?而且暴龙公主是什么……”不快地侧过身,席拉斜睨着对方,目光中的热度和威势恐怕会令阶级稍低的魔族发抖:“有意见的话,何不自己去问呢!”

“我怪中意这次的住所的,如果我去问他又不肯说,结果还让我发怒的话这里就保不住了。”伊芙琳以人类女性永远也学不来的风姿轻盈地转身,目光掠过庭院中层次分明的红,绿,黄与紫色树从:“这院子可是我们一起打理的,暂时我还想多看看呢。”

“放心,假设塞特瑞恩真的被你这魔族害到无家可归,我国早就已经替他安排好了府邸。而且也会请可靠的女仆来照顾他呢。”

“哈,用人民的税收来养男人,这就是皇族的真面目?”

“你还真敢说啊……!”

啪。

合拢后发出清脆声音的双掌,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两个人的争论。之前一直安静地站在席拉和伊芙琳之间的少女,旋即提起纯白色的丝裙向她们欠身致歉。白金色奢华的长发披在肩头,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眩亮的轨迹。

索拉越来越美了呢……

怀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席拉惊觉到自己居然不禁被她的动作所吸引,关注到出神。眼前的少女并非人类也不是其他任何种族,而是最高等级的魔术所创造出来的拟人傀儡。作为召唤黎明女神降临的祭器而被制造出来的她,如果不是塞特发现那冰冷外表下所隐藏的善良和灵魂火花的话,恐怕早就在降临仪式中被牺牲掉了吧?

放弃一个女神而去拯救一个‘人偶’,这样遭受万人痛恨的事情果然也只有那笨蛋做得出来。

“席拉公主,伊芙琳大人。现在可不是吵架的时候哦。”就在席拉为某人而暗自发笑的时候,她和某恶魔的手已经分别被索拉纤细的手指握住。若在以往,她的举手投足虽然完美却会带有一丝非人的违和,但被注入部分神力后,索拉已经能够正常地展露感情。再加上和塞特在一起的生活中努力学习的关系,早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魔法傀儡的身份了。与伊芙琳迥然不同却毫不逊色的美丽,即使奥塞利斯的龙姬偶尔都会感觉到嫉妒。

“对了。”突然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席拉反握住对方的手,看向那纯真而坦诚的双眸。

“塞特瑞恩有没有……说要带你去?”

“大人说他有考虑过,但是最后还是决定让我留下。”索拉丝毫没有掩饰话语中的遗憾,垂下了头。

“有考虑过啊……”看了一眼伊芙琳,席拉的唇角向上扬起:“这已经充分说明了他对你的信任,某人肯定根本就不在考虑范围内吧?”

“你……”凯瑟斯恶魔的反击已经不在席拉留意的范围内。尽管索拉不具有伊芙琳那么强大的战斗力,然而曾被女神凭依过的她拥有治愈一切创伤的能力,向来是冒险不可缺少的伙伴。一想到塞特连她都留下了,席拉的内心又开始不安起来。

“总之,既然我们无法为塞特大人分忧,就带着不会让他烦心的微笑送他走吧。顺便再想一想,在塞特大人走之前,有什么能够为他做呢。”露出无暇微笑的索拉,对塞特瑞恩这个人的信心肯定是无法动摇的。席拉终于也开始微笑,决定要将她的这种精神学习些许过来。

“这么说的话,就由我们来替他准备沿途的食物怎么样?塞特瑞恩可是很挑食的人呢。”

“诶?”索拉的笑容忽然冻结了起来。

“失礼……这是什么表情。”

“不,不是的……我不是对席拉公主……”深深鞠了一躬作为道歉,索拉将目光投向了伊芙琳。席拉只看见锐利的红光一闪,凯瑟斯魔族的少女便将地狱召唤而来的巨镰扛在肩头,冲索拉回应性地颌首。

“怎么了?”席拉蹙起柳眉,向她们两人问道。

“听说你要作饭有点紧张。”伊芙琳促狭地回答:“此外嘛,有一群野狗闯进来了。”

无须多言,强猛的龙翼掠风声已经在她们耳边响起。席拉的契约之龙法缇娜在天空盘旋,以清越的龙吟作出警告。而借助龙那绝佳的视线,席拉也留意到到另外两个女孩察觉到异常的主犯。

“这些是……什么?”

“所以不是说了么……野狗啊,不过嘴比较大,样子比较丑,还想偷偷溜进别人家罢了。”伊芙琳回答:“关键在于,猫也好狗也罢,敢踩坏我和塞特种的一根草,我就让他们后悔没有缩在自家的地狱里。”

“如果我没记错,那不也是你家吗?”说着丝毫无关的话题,席拉以优雅的步伐向前迈步,一团黑影从她的左侧疾速跃出,扑击的残像犹如一条发动攻击的巨蛇。然而,红发少女只是微倾身子让过黑影。有着巨大上下腭和成排利齿的怪物在落地之前,便被从前额的一条银线开始分割成了两半。

“怎么?”席拉蹙起秀眉,发出一个意外的声音。

黑影落地后,并没有流血,只是从切口腾起一片白色的雾,遮盖住了她们的视线。

“如你所说,一点都不可爱。”厌恶地做出评价,手中不知何时紧握银光夺目的长剑,以舞蹈般的姿势单足旋身,两条不知从浓雾中向她扑来的黑影即刻被斩成两截,摔落在花丛中,兀自不断挣扎着,引得伊芙琳发出了不快的“啧”声。

随后仿佛丝毫不想让少女的剑舞停歇,数之不尽的怪物疯狂涌出雾帐,争先恐后地地向席拉扑去,张开出了他们那毁灭性的血盆大口,朝着面前优美的舞者咬去。红发的公主动作逐渐被那雾所阻挠,慢了下来,但精确和力道丝毫不减。银色的一线剑光轻盈地随着曼妙的身姿,书写着斩劈与切削的诗句。

但是索拉和伊芙琳都看得出,这样下去席拉坚持不了多久。

“不请自来的,灾厄啊……”

在空气中留下这样的呢喃,下一瞬间,背靠在席拉身后出现的,乃是曾经被称为“神之傀儡”的白裙少女。

“给我退下!”

虽然修习的是治疗术,但神之力自然不会不局限于此。将体内的能量凝聚起来,增强自己手脚的力道和运动的速度,娇柔的纤细身体事实上却是恐怖的兵器。假如席拉的动作是对剑这一武器的诗意诠释,徒手作战的索拉却会令人联想到毫无怜悯和迟疑的战锤。

然而,即使是如此,也及不上生气的恶魔。

当越来越多的黑影越过战斗中的两名少女,踏过花丛,朝塞特瑞恩所在的宅邸扑去之时,伊芙琳终于仿佛忍耐到极限一般,释放出犹如具有实体般的杀意,缓缓地将手中血红的巨镰抬起。

对于这些惯于将噩梦带给人类的生物来说,从这刻开始将要发生的,将会是这些生物短暂的生命历程中,最接近噩梦的时刻。

与此同时,对自家院子里所发生的战争丝毫没有察觉,主人塞特瑞恩正地坐在椅子上,将各种物品放进一口单看体积早就应该塞不下的朴素皮箱之中。如果不是有个人激动地站在他面前,双手撑着他面前的书桌,同时对他大喊的话,这是件工作可以称得上轻松悠闲。

可惜悠闲这个词和塞特并不很熟。

“请让我和您一起去!”

塞特瑞恩塞住耳朵,闪过喷向自己的唾沫,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这是他的书房,也是他回忆的收藏之地。塞特的目光向那些时光未来得及掠夺的赠礼逤巡着——那些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亲手制做的家具;刻着幼稚装饰花纹的手工艺品;悬挂在墙上的地图是他在旅行时绘制的;书柜里的每一本书他都能够说得出来历;索兰维亚——还有其他世界搜集来的小工艺品被他制成吊链,像藤曼一样从天花板上垂落。

他本打算独自一人在这里准备行李,顺便这这不知何时能够再见的一切告别。然而,这名叫瓦沙克的男子却执意要来打碎他用来和这个房间告别的寂静。

“不行。”

“塞特瑞恩大人!”

“难道你比索兰维亚的龙骑士更强?比能够起死回生的治疗士有用?比全空境最伟大的船长还靠得住?我连他们与我同行的建议都谢绝了,你觉得我会答应你?”他凝视着对方,看着激动的红晕从对方的脸上褪去,转换成强烈的羞愧。虽然换上了合身的服装并且已经能起来行动,他曾经受到的致命伤还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这名男子曾经强壮的肌肉萎缩了下去,瘦得皮包骨头,而他的眼神中则满是沉溺于悲伤者方有的阴沉。

“但是我得……做些什么,求求您,塞特瑞恩大人。”菲涅蒂最后的幸存者低下头,他的语声中充满颤抖和懊悔:“我不想苟且偷生。我欠他们……太多了,那些比我出色的,真正的战士。他们甚至没有福气死在自己的故乡。”

“本地的死神本来应该在三周以前就接收你的。”塞特认真地提醒他:“你却这么执着地要死在其他世界,我可不认为我抢回来的这条性命如此卑贱。”

瓦沙克怔了一怔。塞特瑞恩不是很确定他是否亲眼见到自己与死神对峙的景象。但他很明显多少意识到当时的过程。他看着塞特的眼神中逐渐浮现出敬畏和惧怕,这对塞特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的感情。

而嫉妒——或者应该说羡慕,与其说是对他人,不如说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这微小的火种,也确实地在瓦沙克心头燃烧着。

“我对您的恩情无以为报……但这是两码事,虽没有您那么强大的力量,但我有决心……”

“别欺骗自己,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世界并不眷顾任何人。有的事你即使愿意付出一切去交换,依然不会如你所愿。”塞特完成了箱中什物的清点,盖上箱盖。接着起身从一旁的桌上挎起长条形的皮包,再加上一把佩剑。

这就是他将要带到菲涅蒂去的全部。

“假如我们所努力的一切都能实现,这世界或许会更加可爱。可惜,她给予我们的谎言总是多过真诚。”塞特耸耸肩:“今天我能够做到你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是因为在这方面我比你更有力量,而不是决心。”

瓦沙克迟疑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显然在他心头沉压了许久的问题。

“但是……为什么?”他的话语中带着疑惑,同时又有对这疑惑所抱持的歉意和自责。塞特笑了笑,从他身旁走过,瓦沙克赶紧跟了上去。

“这并非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您自己?”一手将挎包推到合适的位置,塞特最后瞧了这书房一眼,走了出去。

“没错,我有我的目的。我的一切行动都只是为了自己而不是别人。”塞特对跟上来的瓦沙克说:“所以你也不必对我太过感激,相对的,假如你能替我办一些事的话,我倒会反过来感激你。”

他说完就伸出手,将正准备在他面前跪下的男子给提了起来。

“朋友之间不必如此。”

“朋友?”瓦沙克迟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涌起了一阵复杂的表情。:“大人……我的生命已经属于您。只是,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向他人如此宣称。”

“做朋友不需要什么资格,做敌人才需要。而且如果你向别人宣称自己是魔王之友的话,三秒钟脑袋就会被人打破,所以也别那么做。”塞特瑞恩耸了耸肩,接着道:“我拜托你的事情,恰好是非常难办的,说不定也真的会要你的命……不过,我绝对相信,你是最佳人选。”

“请您吩咐。”瓦沙克挺起腰,随即以东部联盟的礼仪——右手握拳紧贴在心口的姿势向他行礼。但是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怀疑,让塞特看出对他的后半句话,瓦沙克并不相信。

“我要你替我经营几桩生意,就按照你的经验、习惯去进行投资吧。”

“什么?”瓦沙克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即使塞特瑞恩要他马上去死,他恐怕也不会这么惊讶。

“旅居索兰维亚的菲涅蒂人都有经商之才,但是,恐怕你是你这一族中的佼佼者。”塞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解释道:“作为朋友,我需要你帮这个忙,作为生意,我也帮了你一个忙,咱们谁也不欠谁,对吧?”

“是,不过……”

“那么好,伊芙琳稍后会把那些生意的细则交给你,如果你有其他需要,例如需要助手的话,直接和她说就是。从我离开这里的那一刻起,你的任务就是赚钱,用上你全部的脑筋,全部的能耐去赚钱。”塞特平静地说道:“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瓦沙克看了他一秒,接着,这个菲涅蒂血脉在这一天第一次笑了。

“如您所愿,大人。”他这次没有做动作宣誓,但是塞特知道,这句话就是最终的承诺。即便瓦沙克目光深处还有疑惑,甚或担心,但塞特瑞恩一点也不怀疑他将会兑现承诺。

倘若他再也没法从菲涅蒂回来,瓦沙克也会为这个承诺奋斗下去。

“不必再叫我大人,我们已是朋友。”他不快地说道,接着他又露出微笑:“好了,话已说完,我也该上路了。”

然而,当他推开大门的时候,不禁吹了一声口哨。同时,身旁的瓦沙克却发出了惊讶,恐惧,憎恶的声音,险些倒在地上。

原本雅致,静谧的庭园之中白雾弥漫,满地都是漆黑,扭曲的形体。正是那一晚追捕着这个可怜的菲涅蒂人,并且将他的伙伴全部杀害的怪物。治愈有多少他的同胞,伙伴,血亲因为它们而惨死,这世上已只有瓦沙克记得。

然而,如今的这些怪物,却不过只是残骸而已。凡器不可能伤损的躯体和巨大的鳄状头颅或被一削为二,或被击得粉碎,成为了一块块零碎的残骸;无数这样的残骸堆积在地上,扭曲且正冒着雾气的黑色肉块散布在美丽的花从中,有些依然还在挣扎,抽搐和蠕动。

瓦沙克将手移向腰间,纵然他已经知道这些生物不再会袭击他。他还是做出这个动作,痉挛似地握着并不存在的剑,他的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喉中泄露出愤怒,绝望,然而满是悲哀的嘶声。

塞特瑞恩给了他一掌,并不重,但是足够粉碎这呆滞。看着瓦沙克目瞪口呆和羞惭的表情,黑发的少年用淡淡的口吻向他解释:“灾兽。黑暗魔法才能驱使的生物,这些是索兰维亚从未有过的种类。应该是从菲涅蒂偷溜过来的。你看,他们死后变成了雾气,其实那些都是细小的咒毒文字,这种生物纯粹是由数不清的魔法公式所编成的。”

瓦沙克的牙齿还在打战,不过塞特知道他有在听:“在我离开之前,可不能把这些东西留在大陆上,所以我研究了一下控制他们的方法。虽然还不能操纵住他们,但是,借助你的血,把这些以灭绝菲涅蒂血脉为存在目的的生物引诱过来倒不难。”

“塞特?”一个清亮的声音在雾的那一头响起。“不过,它们比我预期来得要快。”塞特很快向瓦沙克补充后,走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席拉站在那里,已经换上了令她被称为龙姬的金色甲胄。甲上铭刻的青蓝色龙语圣纹即使浓雾也难掩其光芒,而她纤柔的姿态和绯色如绢秀发在盔甲精巧而贴身的流畅线条和手中银色长剑的映衬下,美丽得宛如雅灵花费百年才能完成的画作。

从此以后将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不仅仅是她,塞特瑞恩看着索拉,伊芙琳。脑海中浮起的脸庞,比他预想得还多。

他赶紧摇摇头,从开始动摇的情感中挣脱出来。

“塞特大人,您这就要走了吗?”索拉翩然走到他面前,大胆地搂住他的脖子。塞特很高兴她现在能够表达的情感,但是多少也为她这份从不加以掩饰的直率和纯真而担心。

“是啊,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对不起……连在您走前守好庭园都做不到……”

“这可是我的疏忽导致的。”塞特赶紧打断了她,肩头忽然感觉到索拉泪水的热度。默然地让塞特安慰了几分钟后,索拉轻轻地离开了他。

“请一定……早些回来。”纵然眼中满是失控的泪水,她依然展露出最棒的笑颜,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要不要我带话给露希娅?”从身后搂住哭泣着的索拉,席拉凝视着他:“虽然这样会引发不少问题,但她也有权利知道你要离开很久吧?”

“她的话……不必。”塞特轻轻摇了摇头,或许是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红发少女低垂下目光,勉强地笑了笑。

“那么,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放心,我记得答应过你什么。”塞特清了清喉咙说,席拉的脸庞上浮起一丝绯红,将表情隐藏在索拉的白金色秀发之后,用力地抱紧了后者纤弱的娇躯。

一旁,伊芙琳带着促狭的笑容注视着这一幕,几只灾兽依然完好的身体在她身周悬浮着,包裹在深紫色的电气球中,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却无法挣脱。塞特知道魔族少女打算慢慢折磨它们来消遣,以作为弄乱她花园的代价,顺便发泄心头的不快。

可是,当接触到他的目光,伊芙琳忽然不自然地别过头。悬浮在她周围的能量球体在一瞬间收缩,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些生物。然后她转身就走,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魔族没有告别的习惯。

“喂,记得我拜托给你的事哦。”

所以,塞特瑞恩也不会对她告别。但仅仅举起一只手作为回应的伊芙琳,其脚步不知为何,似乎变得轻快了些许。

“那么,真的该走啦。”塞特最后看了瓦沙克一眼,竖起手指:“祝我好运?”

“啊?哦!是的,愿诸神与你同在。”

“我只要运气,诸神你自己留着吧。”塞特瑞恩含笑走开几步,右手反手抽出了腰际的剑,手一甩,将它抛入空中。其他人只看见细窄的长剑旋转着跃上半空,就在抵达最顶点的时候猝然停滞,像被线吊住似得水平悬浮于他的头顶,剑锋映衬着湛蓝天幕上垂落的阳光,宛如指向前方的道标。

“Hyta Te Sarah(出航)。”

黑发青年的下一步踏在虚空的阶梯之上,逐步逐步地,他平稳地向着高空登去。与此同时,天空中的剑开始振动,宛如鸣响的天籁之音。伴随着水晶碎裂时的声响,线条流畅优雅的龙骨从剑身内部撑出、一片片青色的光块铺出平坦的甲板、从剑锋中飘出的千万点光循精准地在空中描绘着三根桅杆、风帆、索具以及天空最出色的飞空艇所必备的光之羽翼。

“将船体转化为同质量的魔法粒子再做成剑的形态,这等神技,世界上唯有卡尔曼大人才能够做到呢。”索拉仰头望着着幕奇景,赞叹地说道,但是当她看到席拉的表情时,却忽然顿住了语声。

红发少女强忍着内心的翻腾,只是静静凝视着跃上成型光船的甲板,对他们挥了挥手的塞特。他并不需要操纵船身,只是吟出一句口令,兼备力与美的壮观空船便张开十三对银色光翼,向天际驱驰而去。

“要哭的话,下次还是早点哭出来比较好。”早就应该走远的伊芙琳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席拉身后,促狭地在她耳边笑道:“现在他已经看不见了。”

“我有什么好哭的。”席拉回给恶魔一个冷淡的笑容:“塞特肯定会回来,这根本没什么好担心吧?”

“需要担心的不是这个。”魔族少女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哦?”

“你就没有想过,像这种从异界跑来的冒冒失失的救世主,对受苦受难的少女们有多少杀伤力么?到时候相隔这么远的你们,多半只会变成过去的回忆,很快就被男人这种生物丢到一边去吧……”

“你别胡说!”

“会这……这样子……吗?”

看着表情陡然而变的两人,伊芙琳妖艳地露出符合其种族的笑容,她转向瓦沙克,盛气凌人地双手插腰:“听好了,居然敢把我家的主人弄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如果你没有完成塞特瑞恩的指标,我可是不会放过你哟。”

“我知道。”商人刚将一首其父母教给他的祷文念完,他的目光充满憾恨、感激的泪水,不安地凝视着苍蓝色的空船消逝的方向。

“一路顺风……”将使命交给数周前还素不相识青年手上的菲涅蒂最后遗族,发自内心地祈祷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会在这里逗留,理由连自己都说不清。

杜兰夫,死者之原,过去在这里活跃着的活尸——身死但意志尚存的复醒者,已不复见,黑魔法被完全净化的荒原虽然依旧荒芜,却已经比过去好看许多。翠绿的新草正从土壤间冒出,拥有灌木装点的地平线也并非过往那般孤独。

这片土地虽然依旧被人所惧怕,但坟场弃儿们离开的消息终会传开。总有一天,塞特会在这里看见大胆的开拓者,如他们过去征服世界上所有的土地那样,在这里开垦,播种,建立村庄,甚至城镇。

如今他依然能够回想起来,那个流着眼泪念颂咒文,将那些将他抚养长大的亲人、那些在这片荒芜恐怖的地方慷慨地给予他关爱与友情的灵魂们送上星空,送入平静的孩子。

塞特瑞恩这一生中发动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魔法,将他带上从未渴望,也从未预计的道路。

“就是这样,我是来告个别的。”

他悠然地说,毫不迟疑地单膝触地,伸出手抚摸着已被青草所覆盖的荒原土壤,将纯粹、清澈、生生不息的魔法,从指尖注入了这片土地。

即使是最高阶的魔法大师,也认定杜兰夫的净化乃是一种神迹,或者一种自然本身的调和。只有塞特瑞恩和这片荒原本身知晓,这些年来,有一个人独自地,逐渐地完成着这项工作。剔除妨碍生命存活的污秽魔法和诅咒,以生生不息的正向力将毒素净化。

今天的工作,恰好是最后一天。

已经够了。他愉快地想,这曾被哀伤与无望所君临的不死国度,很快就将重生,变成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样子。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不是过去那腐朽,阴冷的气息。风中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意想不到的野花的芬芳。

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塞特并不会为自己冒出这样的想法而羞耻,在他看来,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向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遵从于自己的意志活到现在,正是因为他没有勇气去选择这种生活方式之外的道路。

为了阻止瓦沙克与自己同行而说的那番话,事实上,也是在提醒自己。非自愿地获得了力量,却依然想保有选择自己道路和生活方式的权利,连他自己都会觉的自己很贪心。

或许我是想要逃避,或许我是想要在菲涅蒂求个了断也说不定。或者是索兰维亚本身的意志引导了我,想要让我离开她也说不定。

“但我是绝对不会死的,同样,我是绝对会回到这里来的。”

对着无人的荒野,塞特瑞恩·阿尔汀·奥格兰德宣告:“即使会叫数不清的人头痛,我可管不着他们。”

有些事不能不做。

即使会被他人质疑也好,即使会被世界耻笑,即使连自己都会动摇也好,即使最后的结局不会是预想那样也好,即使会为此付出绝大的代价也好。

必须要完成,否则就无法面对自己,这样的事情,是存在的。

一阵羞涩的风轻拂着漆黑斗蓬上的泥渍,拨弄着他的头发。像是感觉到其中蕴藏这荒原的感情般,塞特瑞恩露出了微笑。

“那么,我走了。”

于是他转过身向停靠着的空船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的轻松。

第三章

闯入者『我的主人(My Lord)。』

微弱的声音。好像有一只纤细的小手攀附住我意识的边缘,轻缓,近乎温柔地呼唤着我。

“你……原来和征天者一样拥有自我的意识?”

刺痛与舒展同时从心脏的部位传来,这是我没有完全预料到的。自己并非孤独一人,固然让我安心,但一想到自己就要将这拥有纯净灵魂的美丽造物带去危机四伏的孤星,负罪感便从心底涌了上来。

『我们是姐妹。』她带着愉悦的感情回答我,好像一个兴奋的孩子:『主人,塞特瑞恩主人,我最初也是最后的,亲爱的主人。创造者告诉我,您将给予我名字,赋予我使命,掌控我的航向,决定我的死期。而我,将成为只属于您的剑,您的翅膀。』

“我……不能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也许我应该把你交还给卡尔曼。”

『那么,您就是在剥夺我的荣耀。』她的声音并不愤怒,然而起伏不大的语声却好似充满了悲伤:『并非是您选择了我,而是我借助创造者的睿智与判断选择了您。您不相信我吗?』

我无话可说。仿佛知晓我的心意一般,她再次碰触了我的意识,轻轻地催促着我。

『请……将真名……赐予我吧。』

我叹了一口气,将手伸向虚空,说出了那个会将她与我永远联系起来,就像征天者与卡尔曼那样的名字。

“……嘉蒂娜,就守护我抵达那片陌生的天空吧。”

『遵命。』

我的船愉快地回应。

蓝色的光晕包裹着星船的船身,塞特瑞恩抱着手臂矗立在甲板之上,凝望着群星像海潮般通过船舷。

想要在世界与世界之间旅行的方法有无数种,而索兰维亚的魔法师,通常会选择其中的四种来使用。

首先,就是在实界老实地移动,例如借助在宇宙空间中可以高速移动的星船,这样航行起来虽然费时,但却是最稳妥能够抵达目的地的方法。但假如两个世界不在同一维度,这种被魔法师斥责为原始的旅行方式就行不通了。

危机四伏的影界之门能够有效地解决这个问题,本质上,这个在创世之初便与大宇宙共存的无限空间联结了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世界。然而,纵使旅行者能逃过对实界生命的血肉无穷饥渴的影界怪物,在时间与空间概念均与实界大不相同的这个地方,迷失和死亡也是家常便饭.。

相较以上两种方法,依靠意志与灵魂的本质来移动是大部分施法者所偏好的方式,他们将灵魂抽出,利用影界之外,另一个与诸界相联系通道,即灵界旅行。虽然肉身无法和灵魂一起抵达算是个麻烦,然而法力足够强大的魔法师自有办法能克服这个问题。

这种旅行方式的危险之处在于离开了肉体的灵魂之脆弱,假如有真正强大,并且潜藏着的存在想要谋取法师的灵魂而伺机而动;或者在传送的目的地始终有人提防着这种不速之客的话。失去保护的灵魂在战斗中将会大居劣势,若因此被击败,之会遭遇何等折磨就不必再说了。所以,法师们只在很有把握或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使用这种方式移动。

塞特瑞恩半点把握都没有,因此他只有先采取最后一种方式。那已非简单的干涉。说是修改自身也好,说是修改世界也好,他在脑海中铭刻上菲涅蒂的维持度与坐标,以魔力硬是为嘉蒂娜,即“守护女神”号开出一条航道。

穿越此端与彼方的无限世界。

起先,星船像懒惰的信天翁似的滑翔在暖风空域的风轨上;下一刻,她已经置身在火焰的洪流之中,燃烧着的龙卷咆哮着向她扑来;却在将它卷入前化作满天狂舞的鸟群,洁白的羽毛飘向包裹在嘉蒂娜周围的魔法护罩;转眼间,羽毛又化作锐利的冰雹,徒劳地撞击着护罩。

水晶构成的峡谷在船底掠过,塞特好奇地凝视着那些用闪光的树木,却发现它们很快便化成匍匐在地面上蠕动的山一般大的蠕虫,贪婪地蚕食大地。下一个世界正经历着一场巨大规模的战争,鲜血将平原化作满载尸体的湖泊,顺着河流将海洋都染成赤红。然而紧接着,嘉蒂娜就出现在某个城市广场中央的庆典上空。人们向这艘忽然出现的船欢呼致意,似乎将他当作高潮部分的一个节目。

悲哀、欢愉、残酷、仁慈、骄傲、谦卑、宽容、抗拒、卑贱、高贵、生机勃勃、濒临死亡……

瞬息之间,塞特瑞恩窥探到了无数相似又不相似的片段。他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卡尔曼如此着迷于旅行了。假如有一艘可以随意在诸界间穿行的船,同时拥有无尽的好奇与冒险精神,就意味着你的人生中绝不可能出现“乏味”这个词语。

但是,前往菲涅蒂的路程并不容许他享受丁点这样的快乐。

即使只是接近菲涅蒂,塞特瑞恩也可以看得出它的状况有多糟。有些人以为,世界彼此毫无瓜葛,独立存在。但实际上,当一个世界发生了灾祸,其能量肯定会传递出去,波及到周围的世界。当初雷加斯在得知他要前往菲涅蒂时,便这么警告过他:

“如果虫子咬坏一颗水果,他们会爬到下一颗,直到把一篮水果全部毁掉为止。假若你从复数个景况很糟的世界里发现到一些共同点,务必要留神。”

确实,首先是一个满是荒芜和致命毒素的世界,充斥着末日气氛。短暂地从上掠过的期间塞特没有发现任何活物,土地干裂,天空窒息,寂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第二个世界要好些,但是这里的住民陷入了一场几乎是永久的浩大战争之中,到处都是火焰和焦黑的尸体。星船上的魔法师看见长着鳞片的种族用燃烧着火焰的战车无情地碾压着尖耳的黑皮肤种族,把那些高大的绿皮肤生物填进壕沟。当一名身高只到他腰际的驭手注意到了嘉蒂娜,他们抬起手便冲她射出一排火焰飞弹。

到了第三个世界,他原本以为是矗立在海中群山的东西,事实上是一种半像活体触手,半像机械缆线的巨大物体,绵延整个地平线,连接着铁锈色的空与干枯的海,远远看去,一大片黑色的物体在其上攒动着。

终于,嘉蒂娜靠得足够近。近到塞特看清那些黑点正是他在离开索兰维亚前,席拉她们所消灭的灾兽。他们在那里游荡着,撕咬杀害一切除自己以外会动的生物。

无数血红的目光攫住了星船。

黑潮瞬息之间席卷天空,此时嘉蒂娜刚好作出一次变换,下一瞬间他所在的世界状况更糟,天空浑浊得犹如泥浆,大地遍布可怖的裂谷,海洋完全干涸,只有密密麻麻的尸体和巨大的食腐虫到处游走,让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然后,他感应到前一个世界海量的灾兽亦向星船涌来,这些生物拥有的某些能力,足以让他们跨越空间甚至时间的距离,固执地追踪锁定的猎物。

“真高兴走前让它们在索兰维亚绝种。”塞特瑞恩喃喃道,他们做了最后一次转换。事实上,这里已经相当接近菲涅蒂的坐标,嘉蒂娜差点把自己嵌进一座用废铁堆建的高塔里。

你会是个好看的装饰的……我就不行了,嘉蒂娜,上升。

『遵命,主人。』

这世界没有风,但拥有十三对光翼的星船也不需要。耀目的银与蓝融汇成切断天空的轨迹,塞特一手抓住桅索,在停顿呼吸的加速结束后,他转头看向被抛到身后的世界。

“够呛。”他惟有如此评论道。残破不堪的世界像是被某个变态的学者做过改造,柔软的土地只剩下一半,其余部分全是冰冷,丑陋的金属所构成。

『距离目的地已经非常近了,主人。』

的确如此,塞特心中的空间图与嘉蒂娜的结论相符。他施展了一个导向魔法,开始思索在菲涅蒂上的何处着陆。

他忽然感觉脚下的甲板把他抛了其拉,是。头晕目眩和着地处剧烈的痛楚中,他确认了嘉蒂娜甲板的硬度比木板要高。

『主人……』带着歉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做得很好。

因为摔跤而去责备嘉蒂娜是愚蠢的,塞特翻身仰躺在甲板上,注视着从上方覆盖下来的巨大黑影。那是一种外型类似甲虫的生物,足有可供近百人搭乘的嘉蒂娜十倍大,有着分节的身体和比例古怪的四对带钩长腿。它和昆虫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其头部,仅由八瓣可开闭的灰黑外壳组成,没有眼球,也没有咀嚼器官。

暂且不去研究它如何进食和视物,此刻那丑陋的妖花中央,一点红光正在收束。三次心跳时间瞬息即过。强烈的灼热能源将宇宙一分为二,烧灼着星船青蓝色的护罩。塞特拉住根绳索从地上站起,揉着额头注视前方,随后,目光从左至右扫过。

有多少呢?阻挡在面前的,这样子的巨虫?上万?十万?百万?千万?他没法数,这些庞大的生物在嘉蒂娜前方凌乱地排开,以厚实的包围阵势朝势单力孤的星船迫近。

“简直就是百万大军围城只为抓只老鼠,未免有些太过小题大做了吧。”冒失的世界访问者脸上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别和他们纠缠。”他记忆中的卡尔曼这么对他说:“前进,持续前进,只在必要的时候才用炮火打开通路,速度绝不能慢下来。”

“他们只是迟钝又笨拙的炮台而已,绝对会是你在那个鬼地方遇见的最容易处理的麻烦。”

脑海中浮起卡尔曼轻描淡写的表情,然而,就在此刻,那些庞然大物的集群齐整地向他发起了一次攻击。

寂静的宇宙无声。

可是塞特却在一瞬间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什么。当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所处的世界像玻璃般砰然破碎,无数碎片开始向自己坠下的时候,他就会听见这种声音。

起初,分割了他视野之中宇宙的那些红线看上去并不快,然而随着距离缩短,他才意识到那已经从红线汇聚成一股急流的攻击事实上精确无比。嘉蒂娜猛然间动了起来,十三对光翼喷发出闪光的银色粒子,在船尾留下比船体还要明亮和显眼的轨迹,像是疯狂在暴雨中挣命的昆虫般左闪右避。然而那些巨虫以每秒百万发的频率倾斜着炮火,浩瀚的红光彻底吞没了银与蓝。

“容易处理?你的标准是什么!”

塞特瑞恩对着不在场的卡尔曼大吼,第一束命中的炮火被魔法护罩所偏斜,第二、三束亦然,接着塞特便无法计数;嘉蒂娜焦虑地向他警告护罩在快速地损耗,年轻魔法师刚要对此做一番修补,随即连续命中的一连串攻击让星船被轰得在空中翻转了半周,甚至有一发落在了甲板上,在无暇的晶蓝上留下融痕。

『要进入影界吗?——主人。』嘉蒂娜并没有真的在征求意见,塞特紧抓缆绳,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忽然全部失去色彩,并且怪异地缓慢,静滞了下来。连嘉蒂娜原本美丽的银色光翼在这里也成为了暗淡的灰,周围遍布黑色线条所编的天罗地网,他很清楚,这些正是在实界中威力惊人的能量炮火。然而在影界中,实界的攻击不会有任何意义。

即便如此,情况也未见好转。

塞特不用嘉蒂娜的警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只用利齿和利爪点缀的黑暗生物就是通过影界移动一路追逐着他。它们甚至赶在前头,等待着塞特瑞恩退至这里,好像一个巨人握紧拳头一般,包围挤压着出现在他们中央的星船。

魔法护罩抗斥的能量分解了那些灾兽,在影界造出一大片不会弥散的雾。但是,那些构成它们身体的咒语还是发挥了效用,两次呼吸的间隔,被一堆古怪文字所侵蚀的护罩化作乌有。

无数尖利的牙齿寂静地庆贺着,争先恐后朝塞特落下。

塞特瑞恩轻蔑地扬起嘴角,露出危险的表情。他举起右手,掌心向上,第一头灾兽跳到他身上之前的瞬间,黑发魔法师单手抡出一道华丽的白色光弧。灾兽只是被扫到半点,便自然地爆发成为灰雾。

同时他动起了脚步,称不上优雅,却迅速而确实地在对方攻击的间隙之中穿过,闪着白光的右手此刻比任何武器都要致命,但他的左手却在虚空中快速划过,书写着某种看不见的文字列阵。

在影界施法需消耗实界四倍精力,然而他别无选择,卡尔曼将这艘船交给他,可不是要留给这种残忍卑劣的生物蹂躏的。眼下,嘉蒂娜的船体很快便爬满了漆黑的怪物,即便被他右手的凝光挡格或击碎,无穷无尽的攻击丝毫也没有停止的意思

直到他将空着的左手举过头,宛如下定裁决的判官般紧握成拳。

原本簇拥在星船周围,拥挤在甲板,用体重压制着塞特的所有灾兽只是稍微颤抖了一下,便因从身体内爆发出来的火焰而消逝,尝到了自己在索兰维亚的伙伴曾经遇到的下场。

阻碍暂时被清除,嘉蒂娜在影界快速前进,最精良的魔法舵确保了她在短程内不偏离航道。随后,就在紧迫而来的黑色潮水再一次淹没他们以前,嘉蒂娜已经跃出了影界,出现在了正在搜寻着她的巨虫群之中。

卡尔曼的孩子是为翱翔,而不是杀戮诞生的。

但是她们并非没有攻击的手段,事实上,这些神奇的星船赖以航行的半永动魔能引擎“劾伯龙之心”,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武器。它的作用不限于输出让星船速度出类拔萃的光之翼,或者维持能够抵御强烈炮击和确保船体重力及转化维生环境的护罩。

它还能够随意地将能量击出,在船长的指引下,精确地打击目标。

在星船彻底跳离影界的前一秒,那苍色剪影已经暴露了她的踪迹,无数道红色能量在船体爆发,击穿了左舷和颊板,残破的晶体溅入虚空。

但是同时,从船舷和船首内部暴射出曲折的点点星光,在塞特瑞恩意识的制导下,毁灭妖精拖着湛蓝的轨迹扑向周围的巨虫,或切割,或穿透。同时,星船在那些残骸中灵敏地迂回盘旋穿梭,甚至引诱再也无法保持射程优势的巨虫射击彼此。

而在遭遇避无可避的攻击的时候,她便跳回影界。如一阵风般横扫灾兽,让它们追逐自己,直追到实界,沐浴在星船和巨虫双重的火力之中。

如果说嘉蒂娜是一把剑,那么再也没有比“魔法师之王”更好的剑手。塞特瑞恩感觉到了这艘船中蕴藏的力量,以及她和自己那绝妙的连带感。

但是,他也没有忽略嘉蒂娜受到的伤害,对于这艘用伟大魔法创造的尤物来说,灾兽就像是毒素般危险。同时,炮击的伤害也是确实的。

他不知道他们还能前进多久。

时间推移,普通的星船一天只能做上廖廖几次的影界闪跃,嘉蒂娜已经尝试了百次之多,每一次皆精确无误。他们逃过试图用引力圈俘获嘉蒂娜的庞大卫星兽;在影界与庞大的怨魂舰队鏖战数个小时;莽撞地突破了星际蜘蛛在卫星带竖起的坚韧灵体囚网;使出浑身解数才将由钢铁,缆线和不稳定能量结晶组成的撞击用小型艇抛到身后。

身后依旧有不甘心的炮火和尾随,但已无法触及全速开放的嘉蒂娜。塞特手扶着船舷,调整呼吸,漆黑斗蓬已经在巨虫的能量炮击下化为灰烬,底下的魔战用夹克亦因为连续承受灾兽的攻击而破损,渗出鲜血,失去了所有防护性功能;一根断裂的星际蜘蛛毒牙插在他的左肩,毒液烧灼着他全身,连血管都变成黑色且高高地突起。

菲涅蒂的大气圈出现在他眼前。塞特眯起因为毒素而模糊的双眼,看着地下的海洋与大陆,丝毫也不轻松。在这里,有某些东西非常不喜欢外界的侵扰。他们为自己准备了规模惊人的哨兵,意欲彻底封锁这个星球。

在另一方面,这也打击了塞特对菲涅蒂依然有人类幸存的希望。毫无疑问的,这里早就被非人所占据,即使还有幸存者,他又能做些什么呢?魔法师之王也无法和数量如此庞大的敌人战斗,除非倾尽索兰维亚的战力。挑起两个世界的战争,确实像魔王的所作所为,塞特自嘲地想。

“我的做法是正确的吗?”他忍不住将自己心头的疑惑低语出口:“为了抵达这里而作的杀戮,到底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价值?”

在抵达目的地后,他反而感到了烦躁。假如这只是一场夺取生存权利的战争,假如这只是一场将人类驱逐下支配者王座的战争,他是否有干涉的权利?菲涅蒂的人类和索兰维亚的人类看上去并无不同,那么,这也代表着他们并非能宣称自己是纯洁无瑕的种族,假如这一系列灾难是人类自作自受又如何?

假如他到了一个已经完全消灭人类的异形世界,他难道还要以瓦沙克他们人民的名义,对他们展开复仇吗?

“居然到这个时候才……”塞特自嘲道,同时深深地厌恶着自己的情绪。高扬的战意和使命感从未在这趟旅程中出现,塞特瑞恩并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与之相对,他只感觉到强烈的不安。就好象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看着从门下地板渗透出的鲜血,伸手推门前那一刻的心情。

他不知道会看见什么,却又似乎可以猜到。

嘉蒂娜的安慰轻柔地拂过了他的意识,像一阵暖风。

“我连接下来会面对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把我和你搞成这副样子了。”塞特苦涩地说道:“抱歉,身为你的主人,我居然可耻地有所动摇。”

『您是一名伟大的主人,我以您为荣。』嘉蒂娜和他一样伤痕累累,犹有过之。塞特明白当那些能量射束洞穿船身,自杀式爆破艇撞上船首时,它们带给这条出生不久的星船多大痛苦和恐慌。

『但是请把迷惘放下吧,主人,否则您会让我迷失航向,再也无法将您带到正确的地方。』

痛苦伴总与成长相随,他脑海中嘉蒂娜的声音似乎也有所改变,变得更加地温柔和睿智。

“我才该说……”塞特慢慢地拔出星际蜘蛛的毒牙,血管亦逐渐平复成原来的样子。他的手指轻抚过桅杆上的裂痕,悲伤地看着破碎的光翼:“我为你骄傲。”

嘉蒂娜的船身小幅度地摇晃了一下。

第四章

旧神之都

身负千疮。

举目皆殇。

号若泣血,

战鼓悲凉。

此身将朽。

此志不亡。

血肉化岩。

傲骨成钢。

——安达姆红坟铭文。

黄昏的夕阳斜映在红色的方尖石碑,上头刻着的一万个名字闪闪发光,像这样的石碑和其上的姓名是专属于英勇战士的权利。普通战死的骑士或士兵只能将名字留在质量略逊的纪念墙上,供人瞻仰怀念。

夏胧-因德拉古拉认真地觉得,这两种纪念方式顶多只是一个微薄的安慰。她今年十九岁,已跻身安达姆城最精锐的铳鹰骑士,成为十三名顶尖战士中的一员,三年来她经历过几十场战役和数不清的遭遇战。因此深知,大部分人根本记不住那些争先恐后冒出来的纪念碑或纪念墙上的名字。

仅仅是最近结束的六一七次战役,便又增添了三千个牺牲者的名单。在经过即将砌完工的第十座方尖碑时,她拉住缰绳让座骑停步,习惯性地偏过头,在前一座方尖碑上搜寻着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名字。

(修斯-因德拉古,灾历268~294,战役五九三)。

夏胧并对没有父亲的记忆,直到十二岁的那一年被人带到这里为止。她还记得当时一名律法骑士把她抱上肩头,指出了那行名字。

“他是你的父亲,丫头,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士。独自面对不死领主,打得非常漂亮。”

那天下着雨,所以夏胧无法断定自己没有流泪。但是,又有什么值得哭泣的呢?这个男人是什么样子,如何说话,如何微笑。如何动怒她全不知晓。他不过和安达姆城中大部分的战士一样,遵循

“枢机厅”的指示,与指定对象结婚且留下后代,却并没有抚养或看顾小孩的资格和时间。(从小在教育机构成长的孩童中,绝大部分都是在自己父母死后,才从讣告中初次认识他们的。)

修斯-因德拉古死的英勇,英勇到可在红坟上留名。夏胧的母亲就没这么好运,她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在父亲之前死去,却根本找不到半点与她有关的联系。当然,夏胧并不真的在意这一点,只是偶尔当她空闲的时候,她无法阻止自己在幻想中勾勒他们的的相貌。

这实在是浪费时间。

她摇摇头将这软弱的动摇赶出脑海,重新驱动座骑。这匹用装甲和缆线所组合起来的机械战马,外貌比真货更加高大魁梧,四颗高纯度魔晶石提供给它远高于真实战马的力量和耐性,而不朽的奔腾之灵被束缚在神器匣内,赋予了它不逊于任何生物的无畏和勇气,并且能够无误地执行骑手的命令。

雷霆战驹,在安达姆城中只有高阶骑士才配骑乘。因此即使未着铳鹰骑士标志性的斗篷和头盔,在经过中央大道时,那些低阶士兵、建筑工、勤务兵以及医生依然为她让路和行礼。他们知道,当一名铳鹰骑士退下前线回到城中,即是代表她有更加重要的任务要去办理。

穿过宽敞笔直的中央大道,战驹的装甲和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四周人来人往却鲜有人开口交谈,气氛严肃而沉重。夏胧转动着视线,与其说欣赏,不如说审视着她已经快1个月没有见到的城市。

安达姆在诞生之初就注定是一座伟大的城堡,如今则是由八道城墙,十万驻军和数不清的战争兵器所撑起的要塞都市。自从百年前全菲涅蒂的魔法师在此地设下灰烬防线后,安达姆经历了一场场严苛的战役得以存续,让依托其城墙而幸存的人们存活至今。

在成为铳鹰骑士以前,还是见习士兵的少女时代的夏胧充盈着自豪与使命感。

那个时候,她甚至很喜欢自己的城市。毕竟作为菲涅蒂上最后一座完全由人类掌握的据点,安达姆背负着众多赞誉和希望。一些人称呼这里为钢之城,也有人将这里称呼为希望和信念的灯塔。在这噩梦的时代,只有安达姆城墙庇护下的人可以宣称自己还是自由,独立,完整的人,他们嘲笑黑暗,鄙视一切威胁。

只有安达姆人自己知道,这些期望是多么荒谬和讽刺。

除去林立的纪念碑,以及冒着黑烟与蒸汽的战争兵器工厂之外,安达姆并无任何可称为”景致”的建筑,一切设计均为军事化考量。居民服从分配居住在碉堡状的坚固房屋中,士兵则大多睡在城墙和堡垒上。城中没有流水也没有绿茵,只有如疤痕般丑陋的壕沟和掩体将城分解成一块块具体的作战区域。

人们日以继夜的工作着,从地下培植所搜集食物和重建工事是他们最常做的工作。如果一个人被证明具有特殊才能,例如技工或战士,他可能会得到好一点的待遇和比较高的地位。但是,总体来说,这里并没有什么特权阶级,只因为历年的战斗已经让安达姆的物资匮乏到一个危险的境地。

武器,只有武器是这个城市中随手可得的东西。正如同许多人不按照年份,而是按照战役编号来记事一样,安达姆只是因战争而存在的一台巨大笨重的装置,徒劳地运转着。

当夏胧长大后,她终于无奈地和其他人一样认识到了这一点:这里的居民生命中唯有战争,别无其他。

“姐姐,铳鹰骑士的姐姐!”一个小男孩跑到她的身旁,或许他在历史课上听了太多英雄事迹,或许他的监护人让他变得太过积极,总之他追逐着战驹的步伐,用只有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才有的信心和热情冲她发问:”我们什么时候打回去呢?什么时候把坏家伙全部消灭呢?”

夏胧只是看着他,目光中的冰冷连小孩都可以感觉得到。男孩畏惧地停下了脚步。

“对不起,长官。”他嗫嚅着说,目送铳鹰骑士无言地移开视线,加快了战驹的脚步,沿着宽敞的中央大道一路向前,直奔向全城最高的建筑,也及这座军事要塞都市的核心:大执政厅。

“小气……”对着那背影,男孩小声道。

大执政厅曾经三次濒临毁灭,最近的一次正是令夏胧的父亲阵亡的第五九三次战役(亦被称为红路之战),但是就如过去两次一样,安达姆人在艰难地守卫成功后将之重建,加固,变得更能抵御攻势。只有那条据说渗透了战士鲜血的道路被保留下来,然而在七年后的今天,那片石板地的色泽不过是比周围略深一些而已。

战驹的马蹄踏过”红路”,径直走向大执政厅的入口。建筑上的射击口逐渐变得清晰可辨,正是它们的存在,破坏了外墙上本以深色石头拼出的一句标语。

此为人类最后之城池,此为永不陷落之堡垒,此为信仰与良善最后之防线,此为将临长夜中唯一的孤灯。

夏胧停下战驹,翻身下马。哨位上的战士们向铳鹰骑士简略地行礼,但还是搜了她的身,好在铳鹰骑士在盔甲下穿得并不多,过程并未耽搁。

“执政官大人在第一会议室等着您,请,请原谅,大人。”在将武器归还给她之后,负责搜身的战士有点紧张地说。她让夏胧想起几年前的自己,对着城中最特殊的军事阶级又敬又怕,同时又充满了强烈的憧憬。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样子和之前那个小男孩重合了起来,那可爱的脸上还留有信仰——偏偏是夏胧早就失去了的东西。

而在第一会议室里等待着夏胧的那六个人也一样。

执政官洛维德,兼任铳鹰之首,战争大统领。此人黑发削瘦,虽然左眼失明且戴着眼罩,剩下的那只眼睛依旧目光如炬。他身穿兼具气度和使用性的黑色战袍,用细如丝绸的金属所编织,手腕上佩戴着银色的护手,其上有安达姆历代城主的徽标。在他之下另有四名铳鹰骑士,加上夏胧,近半数的铳鹰集于此地,乃是面临重要关头时方有的景象。

另外一位则让夏胧暗皱眉头,他身着柔软舒适的宽大白袍,皮肤苍白,松弛,几乎看不出有经过任何战斗或劳作的迹象。满布皱纹的脸庞看上去至少有八十高龄,但他实际活过的岁月却只有那一半。

若要计算他醒着的时间恐怕更不会如此,此人乃是安达姆军情处的预见者,自称梦境可通神谕。事实上,他的确有几次成功预见到未来,并且帮助城市避免灾难的事迹,然而夏胧就是无法强迫自己去喜欢或尊敬他。

看见夏胧,预言师笑了,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您一天比一天楚楚动人,亲爱的姐妹,简直就如我梦中所见到的胜利女神一般。”

“谢谢,依诺维大师,不过诗人是不准进会议室的,神棍也一样。”夏胧向执政官恭敬地行礼,随即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冷淡地对预见者回答。在场除她之外的另一位女性,比她晚三个月受封的铳鹰骑士莱娜冲她挤了挤眼睛,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放松点,姐妹。”预见者依诺维柔声说:”我在这里自有原因。”

“事实上。”此时,执政官洛维德终于开口道,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蕴藏着让周围立刻静默的迫力:”是我让预见者大人来这里的,他带来一番景象,或可让我们看见一些我们忽略或无法看到的东西。”

“为此需要将我从城东的防务上调开吗?”夏胧提出质询:”大人?”

“当然不只因为这事。”

一名铳鹰对她耸耸肩,以嘶哑的嗓音道。他留着及腰的长发,戴着眼镜。假如在座其他铳鹰的武装可说较为轻便的话,他就是全无武装,一袭整洁的白衬衫加长裤,看上去更像是技工或学者。然而此人名为莱睿克,正是城中寥寥无几的魔法研究者之一,夏胧知道他曾经数次批判依诺维的预见纯属瞎掰,而大多数军官和铳鹰都支持他的观点。

“如莱睿克兄弟所言。”洛维德扫视了他一眼,示意后者起身发言:”今日要另有要务急需商议,这也是召唤你们几人过来的主因,枢机议会有任务要我交托。”

“听上去好多了。”一个粗豪的声音在会议厅中回荡,让人联想起隆隆滚动的巨岩。说话人完全配得起这嗓音,勒伯尔乃是铳鹰骑士中最强的战士,毫无疑问也是最魁梧的,一身如岩的肌肉上满是伤痕,夏胧坐得离他最远都能闻到刺鼻的血腥,硝烟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恐怕他刚从战线归来:”我有四天没有阖眼,得撞墙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哈,要是这里有人想用白日梦来浪费我的时间,我可不保证自己不会发火。”

预见者瑟缩了一下,没几个人敢宣称自己对勒伯尔不存畏惧,他的怒火并不常见,却是毁灭性的。

“我的消息比你留在城墙上的洞更能叫你清醒,兄弟。情况非常紧急,不容拖延。”

“我想告诉各位,这些日子以来,维持灰烬防线的法阵日复一日地变得衰竭。”莱睿克比了一个手势:”我估计它最多还能撑上两个多月……九周,然后便会失去效力。”

“这是否意味着,九周以后我们就得应对操持邪法的不死大军?那些梦魇骑士会在夜晚潜入我们的梦境中杀死我们的战士,恐怖武士一瞥便可杀人的目光让他们再也不屑于拿上刀剑与我们搏斗,而那些不死的巫师终于可以派上用场,在我们的火力之外对我们展开攻击?”

夏胧看了一眼开始说话的铳鹰骑士奥列斯特,他有着鹰一般的目光和颇具魅力的微笑。所有铳鹰都立誓如姐妹兄弟般彼此看待,但是奥列斯特是莱娜的嫡亲兄长,因此两人相貌相若,一样有着精致的五官和银灰色的头发,沉静时带有某种尊贵的气息,让人不禁联想到他们的父亲,执政官洛维德大人。

“不仅如此。”对于奥列斯特的问题,莱睿克依旧报以耸肩:”灰烬防线乃是我们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魔法师们所造,它可以削弱所有邪恶的力量,屏障掉那些力量对我们精神上的影响。并且防止如今遍布大陆的咒毒入侵。一旦防线崩溃,那些不死者甚至不需要杀我们,黑魔法就会将我们的土地和人民污染毒杀,甚至更糟。”

“我们该怎么做?”莱娜倾身向前,向莱睿克询问道,后者这次没有耸肩,而是对执政官之女报以微笑:”找到最初建立它的魔法师,询问修复的方法。我想在座的几位包括我在内,得出一趟远门了。”

“听起来,不比反攻黑帝的堡垒更难。”勒伯尔摇了摇头:”我来的路上还有个小鬼问起我这件事,我告诉他其他铳鹰知道的比我清楚多了……夏胧小妹,你瞪我做什么?”

“告诉我们你所掌握的情报。”执政官指示,莱睿克点点头:”是,大人。首先,这些魔法师将自己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用他们的方法避世求存。”

“你如何肯定?”夏胧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毕竟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人宣称自己还见过魔法师,而以目前的情况,我很怀疑九大君主会否让他们活着。”

“不要把我们当成这世界上最后活着的人类,夏胧。”莱睿克淡淡地说:”我们知道,至少截止前一场战役结束为止,罗刹魔让冈伯伦十省的人民活着。在北方依旧有霜冠族人在行动,我们至今也可以看见自由掠夺者的飞艇。魔法师们或许无法战胜那九个魔神,但凭借魔法他们可以活的比谁都安全。”

“你确定?”

“我相信,不然我们还有什么指望?”长发男子严肃地说:”我们的行动必须以魔法阵还可能被修复为前提,不然的话我们可以从现在起制订计划,将实情告诉人民,大家一起来讨论怎么过好这最后的九周。”

他是对的,夏胧不禁对自己的消极态度有些生气,她想要道歉,但莱娜提出的问题让她错过了道歉的时机。夏胧不禁摇了摇头,从心底羡慕起那些懂得怎么把话说出口的人。

依诺维同情地看着她,这反而让她感到更加不快。她别开视线,刚好注意到奥列斯特的目光,后者温和地向她笑了笑作为安慰和支持。夏胧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莱睿克。

“——关于莱娜的问题,我用地图来回答,大人,可以吗?”在得到执政官的允许后,莱睿克起身拿来一张坚韧的白色皮革,铺在桌面上。

“九大魔神,或者新神,君主,魔头,最黑暗的九人,随便是什么也好,自“哀恸末日”之后的二百年以来,便瓜分了这个世界。”莱睿克的手指掠过那些标出区域的红线:”我们在这里这里,属于‘黑帝’的疆土,众所周知他控制着不死军团,这是很大的一片疆土,事实上,是整个大陆。”

“每次看都绝望。”莱娜小声说,说话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夏胧,像是在寻求共识似的。

“而据我所知,魔法师们留下的线索里有说:‘吾将归还至善之地,彼为吾等安眠之所。’”莱睿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横跨海洋,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这里。”

“‘钢达苛’的王国,我个人觉得他是最残暴的魔神。”奥列斯特皱了皱眉:”而且海域全属于渊皇管辖,中途又要经过‘罗刹魔’和‘莎莲’的疆土。”

“事实上,几乎跨越了小半个世界。”莱睿克承认:”但相信我,我找齐了所有魔法师们留下的典籍,能断定他们就在那儿。至善之地是当初第一批魔法师来到菲涅蒂时降临的地方,这星球上所有魔法技术都保存在那里。根据记载,魔法师在那里可以得到庇护,魔力也会因为在圣地施展而成倍的发挥威力。”

夏胧警觉地看了莱睿克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激动,不确定?夏胧希望他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在所有的魔法师都离去后,安达姆转而依赖钢铁,火药和炼金术的力量自保。魔法师留下了煅造这些武器的技术和为数众多的神器,却没留下继承人。幸好莱睿克是这方面的天才,仅靠自学便掌握了施展魔法的方式。但与他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他始终觉得一个真正的教师可以让他的力量提升到应有的阶段。

这让他耿耿于怀,是否也让他失去了本有的理智呢?

“普通士兵没办法进行这项任务。”她的思绪在转动,本能却指向了其他方面:”即使是我们也不可能,缺乏情报,没有向导,举目皆敌,要抵达那地方就像是做梦。”

“这一点上,我同意。”莱睿克无奈地摊摊手:”但至少我们还有机会做到,我搜集了不少情报和地图,至少可以保证我们不会迷路。”

“我怀疑。”夏胧勉强把更激烈的否定咽了下去:”而且你没有计算过距离么?我们步行的速度只怕是赶不及的,骑雷霆战驹或许可以解决陆地行速,可战驹无法渡海。”

“走空路如何?”莱娜提议道:”我们手头有一艘飞艇可以使用……另外还有一艘修修也能凑合。”

勒伯尔晃动了一下拳头,像是习惯性地想砸进墙里,但是想到执政官的存在让他讪讪收住了动作:”没这么简单,小妹。我们是有两艘飞艇没错,不过要是你起飞,那些龙骸就会追击我们的,而且我想不出要怎么避他们的耳目。”

“何况我们途中还要经过其他陌生的疆土。”夏胧补充:“飞船的操作和导航也是个问题。”

“我觉得飞艇这点子可行。”莱睿克拍了拍勒伯尔德的肩膀,开口道:”我可以使用几个魔法帮助我们隐蔽,这并不难,当然这属于高难度的咒文,不过……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的每一个手势都练习了几百遍,魔力的运用我也很娴熟,你们完全不必担心。”

“听上去就像让一个从没临床经验的外科大夫帮你做脑部手术。”莱娜扁了扁嘴。

“我想大人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莱睿克转向执政官寻求支援,后者之前正看着年轻的铳鹰彼此讨论争执,脸上带着惯有的高深莫测的表情。

“我相信你的实力,但我无法同意你的计划。”执政官温和地说:”我和你讨论过了,兄弟,我不能把人的性命交给你。即使魔法有效,它和瞒骗过黑帝或者罗刹魔也是两回事,太冒险了。”

“我们从不惧怕冒险的作战,大人。”莱睿克提醒道:”难道铳鹰骑士会缺少牺牲的准备?。”

“牺牲……”洛维德在面前交叉起十指:”只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别误会,我并不是说不去寻找魔法师,失去防线的后果我比你更加清楚。相信我,该冒险的时候我绝不会胆怯。”

“是的,大人。”莱睿克难得露出谦逊的表情,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铳鹰们恢复了安静,现在是洛维德在说话。

“在疆土之间旅行不是我们的所长,我们是战士,士兵,守护者,但可惜我们鲜有机会学习行军之道。”洛维德冷静地说:”然而这世界有人就以穿越疆土为生,这些人拥有必要的知识和胆量,我已经和他们中的一个达成了交易……”

“请您原谅。”奥列斯特皱眉,打断了自己的父亲:”您是说自由掠夺者?”

“正是。”

“大人,我不敢质疑您的决定,可那些人毫无信用,什么都能出卖。他们只是强盗和罪犯,而且通常打劫的都是自己的同胞。”

“世界的律法已然崩溃,而人需要生活,即使方式不够高尚。若在和平时期我们会吊死他们,他们也会找一切机会把尖刀送进我们的喉咙。而今,我们彼此需要,自由掠夺者和我们一样痛恨魔神,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绝不会背叛我们。”执政官不耐烦地说:”何况即使在掠夺者中也有各式各样的角色。如果你怀有偏见在心,就会失去本可以对你有所帮助的东西,年轻人,切记不要让感情左右自己。”

夏胧看着奥列斯特涨红了脸,僵硬地道歉,显然他心中还未接受父亲的看法。她本人则只是感觉意外,执政官每日都要处理大量公务,铳鹰领袖更是无法逃脱军务纠缠,洛维德究竟是什么时候与掠夺者牵上线的呢?

“您相信他们可靠。”她对洛维德说:“想来是达成了某些协议吧?”

“正是,对方需要你们替他们来完成某件事作为交易。至于细节,我想你们直接去问他们比较明智。你们只需知道,我已经答应了这个条件,但仅仅只是我答应。”洛维德点头承认。“这协议涉及到了你们的抉择,届时别忘记,一切以我们故乡的利益为优先考虑。”

铳鹰骑士们完全能够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因而点头表示了解。

“接受这项任务的人将会在黎明时分离开安达姆,赶到乌鲁阿镇去和我们的运送者见面。”洛维德指了地图上的某处,凭借记忆,夏胧估算出至少有十日路程。

事实上,那里是夏胧到过最远的地方,灰烬防线的边界,一个依托安达姆的前哨站。

“乌鲁阿镇恐怕已经不存在了。”莱睿克皱眉道:”防线衰竭的征兆已经显露,那里的保护应该会变弱。”

“那里的人民很坚韧。”勒伯尔皱眉道:”战士们都是些不屈的汉子,而女人……尤其是那些母亲,最差的也干得和男人一样出色。如果情况允许,我们应该对他们做出支援。”

“你说得对,但一定要确保自己能够安全地和接头人汇合。”执政官温和地对勒伯尔可承诺。”而这就是你们的任务。”他接着说道:”我把全城的命运交托在你们肩上了。稍后,去找你们的弟兄,交接完你们的防务和教导任务。去军械库,别吝惜提出任何资源上的要求。和你们觉得需要告别的人告别,不要留下任何遗憾。明天,出发。”

“谁来领导呢?大人?”奥列斯特轻声问出了这个问题,好似对它全不在意:”由我们中的谁来领导其他人?”

“我自有人选,明晨你们会知道的。”

夏胧看着洛维德露出一丝微笑,看样子他非常喜欢自己在这部分的安排。然而明日就要离开安达姆让夏胧的心中感到些许的悸动,至于这究竟是不安还是兴奋,连她自己也无法确定。

“接下来,让我们来看看预见者的梦。”洛维德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地看着骑士会议的依诺维,点头示意。

“我希望不会像上次那样领我们提心吊胆,最后却只是看见一场每天都会有的侦查性袭击。”勒伯尔咕哝了几声。

“如果您对这点有所怀疑,那么你将不会失望,大人。这次我感觉到的力量非常强烈,过去从未有过,绝对是足以影响世界的大事。”依诺维谦卑地对铳鹰骑士说道:”而且,在这其中还有诸位之中某一个人的参与……”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夏胧。奥列斯特不耐烦地轻咳了一声,预见者旋即收起笑容,露出严肃而庄重的表情,用微颤的声量开始诉说。

“我看见天空被撕裂,天使的军团被恶魔的军势蹂躏践踏……无数战士向真正的王者下跪……然而他们的忠诚却早已给了黑夜里的魔王……巨大的龙群,威武庄严,咆哮着向从他们中穿过的人影致敬,天空在火焰的燃烧下崩溃,堕落……变成漆黑的大空洞;一双黑色的翅膀降临,祂非人非神,像是魔鬼般强大,又像野兽般疯狂,撕咬着所触及的一切,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都不放过……我看见北方的极地冰冠上有一把剑,拔出这把剑的人本应为人民而战,却屈膝向黑暗臣服,做了持有黑翼者的奴才……”

夏胧想在心底忽视这番话。但是,预见者的目光突然攫住了她,依诺维的语声狂热起来:“我看见光耀的白衣勇者,仁慈而强大,救世主穿着光明和温暖的盔甲,被派来拯救我们前往和平而温暖的归宿;然而黑色翅膀的存在却试图扼杀希望,手持利剑与救世主厮杀在一起;这里,在座中的某一个,在上述的所有景色之中出现。她时而站在黑翼者身边,看着祂杀死白色的救世主,时而站在白色救世主那边,看着黑翼者被撕成碎片。那个人最终将杀死胜利者,并将祂们的血奉献给伟大的光辉巨人,唤醒顶天立地的巨大影子。

“我看见了,那个人……”不顾夏胧内心的切齿,伊洛维的眼睛钉住了她。

“……就是你,夏胧小姐。”预见者的语调让想笑的人都笑不出来:“现在你要离开本城,正符合预言的揭示……你会遇见白色的救世主和黑色的翅膀,你的选择将左右所有人的命运。”

“哦,好极了。”夏胧努力让自己以一贯没有表情的姿态说话,忽略了其他人的关心:”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么?”

洛维德注意到自己儿子迟疑着,想要留下来与自己交谈,然而最终奥列斯特还是选择追上离开的夏胧。对这种年轻人的微妙心态,执政官并非没有了解。铳鹰骑士并非木石,而彼此间结合的例子亦不少见。枢机议会对这样的结合多半抱有宽容的态度,因为往往可以得到继承双亲才能的孩子。

但预见者确实改变了一些事情,依诺维预见者声称那梦境代表了重大变革的预兆。对此,洛维德抱有怀疑,预见者确实能够窥得未来,这一点他很清楚。莱睿克和其他铳鹰对此虽然不屑,但这无法解释的力量确实每次都会应验。

问题在于,梦境所揭示的未来并非绝对准确,更多时候只是模糊的片断,完全依靠预见者自己的解读和旁人的判断。有一次依诺维看见了城内燃起的火焰,让洛维德误判城中火药厂的安全隐患。却没料到敌人创造出能够喷吐烈焰的飞行龙骸,缺少准备的守军一时无法阻止它们掠进城里,造成重大伤亡。

而这次预见者的梦境也是如此。听上去他似乎看见了很多,但那些究竟说明了什么,洛维德无法参透。到最后他也没下达让夏胧从队伍中退下的命令,只因不知此举将会导致何种后果。

“该让年轻人自己去忧心了。”最后他摇摇头,暂时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执政官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为这次远征所安排的指挥官正在他要去的地方,想到那个人,执政官的嘴角向上扬了起来。

“老混蛋……”

他用富含感情的声音喃喃道。

“老混蛋!”

这个名叫卡罗的年轻人大声呼喝,想让对方分心。他本人则集中全部注意力放低重心,长剑突刺直指小腹。此时他的两名同伴正向对方进攻,用密集的攻势分散了他的防御,这一击十拿九稳。

然而那个老家伙不用回头,闪电般挪开半步便让过他的剑尖。他的肩膀撞上对方的盔甲,视野里一面盾牌急速将世界覆盖。

倒霉的青年丢掉战锤,回复意识时已经躺在地上,他最初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脸上盖满了黏糊糊的掩体,视线一片模糊。

之后他才痛的叫骂出来,擦掉眼泪和鼻血,摸索着手边的战锤,艰难地试图站起来加入战圈。那个老头就站在几步远,白色的头发中几乎看不到黑丝,他的两个对手即使加在一起,年龄也远远没有他大。

但他们只支撑了一会儿,还是拜老头冲他们笑骂时放松进攻之故。当其中一人抬高盾牌挡住老头的攻击时,那把钝剑却忽然转向,钝头戳到他的胸口;旋即又划了一个疾速掠过的弧线,重重敲在另外一人的头盔上。

“操……”另外两人几乎同时推开,捂住创口。但老头不依不饶,上前挥盾猛击,把他们全放倒在地上。卡罗这时候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站起身的打算,重新在地上躺平。

“他可够狠的,嗯?”

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颠倒的天地之间,肩膀上宛如压着一座城池的重量却依旧挺直腰杆,安达姆只有一人拥有这样的气度。

“大……大人……”那一下把他敲的晕头转向,话也说不利索,并且痛的他流泪。卡罗猛一用力想起身敬礼,却觉得眼前一切都在旋转,等世界肯停下来让他看个清楚时,执政官已经蹲了下来,扶住了他的肩膀。

“别紧张,我知道凯索加教官手底下的力道,你没必要非在这时候行礼。”

“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洛维德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微笑:“过去我也没少挨过他的攻击,那时候我骂的比你还凶。别上他的当,士兵,他最喜欢亮出破绽,再狠狠敲打猛冲过去的对手了。这老混蛋浑身都长着眼睛。”

“得啦,教他们点好的,那才像当领导的样子。”老人向他走了过来,脚边躺着十来个刚被他放倒的士兵。这些年轻人乃是城中的预备队,个个都是新兵,但即使把他们换成饱经战阵的老兵,对上这个人结果也不会有所不同。

“凯索加教官。”洛维德冲他行礼,老人却只是挥挥手。这种对执政官的态度让那些从疼痛和晕眩中挣扎出来的士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有洛维德本人丝毫没有介意。

“来找人练习练习,最近技艺生疏了?”凯索加让年轻人们就地休息,将他引到场边。洛维德注意到那些年轻人扶着彼此聚到一起,悄声开始商议着什么。

不用说,准是在讨论怎么在下一次放倒这个傲慢的老家伙。想到这儿,他又露出了微笑。年轻人正在培养出团体意识和战略思想,学习用头脑和配合解决敌人。

尽管这敌人只是个老头。

尽管上了年纪,曾经魁梧矫健的身形如今显得有些松弛。但他的体格依然堪称战士的楷模,肩膀依然厚实,手臂强壮有力。当他将那桶格切拉(安达姆唯一大量供应的烈酒,用植物的块茎酿造)搁上桌子时,洛维德不禁扶住桌面,以免那重量将它压垮。老人撬开桶盖,拿过两个巨大的杯子舀满浅红色的液体,搁了一杯在洛维德面前,把另一杯一饮而尽。

“那些年轻人怎么样?”洛维德看着巨大的杯子,有些迟疑,他接下来还有两个会议要开,手头堆积着一尺高的文件需要批阅,醉醺醺的执政官可不是人民和士兵乐见的。

“嫩如幼芽。”凯索加漫不经心地又舀了一杯酒:“但是怎么办呢?你们送到我这儿来的尽是这种货色。”

“战事紧张,我们需要你把他们训练成男子汉。”洛维德叹了口气:“何况你既不肯去训练铳鹰骑士,也不愿意加入他们。我们总不能把你派到城墙上去吧?谁敢指挥你呢?这城里半数的军官都在你手下受过训。”

“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见鬼的铳鹰骑士。”凯索加咧嘴一笑:“大家都在流血,城里还有人吃不饱,但就有一群人穿得比别人拉风,像孔雀似地到处乱跑。他们不在指挥体系,却能发号施令,使唤那些比他们年长的人,好像自己多了不起似的”

“铳鹰有其必要性。”洛维德终于喝了一口酒,让那强劲的热度烧灼自己的食道:“军官可能会阵亡,执政官也会,这时候士兵需要知道自己应该服从谁,那个人必须能够鼓舞他们的信心。”

“这可不是理由,任何一个战士都应该具备这样的潜力,为什么我们要把特权仅仅给予那么一小部分人?”

“那是因为……我们需要他们。”格切拉酒并不馥郁,口感粗劣辛辣,但一入口就很难停下,洛维德露出一丝苦笑:“这城市里有六十万人,只有很少一部分有条件接受最好的训练,操纵那些别人没办法想象的武器。这些的代价就是,他们总要去从事最困难的任务,站在最危险的前线。我理解其他军官的心情,老朋友,可铳鹰这一传统对我们来说真是必要的。”

“你看上去很憔悴。”凯索加看着他,忽然说:“老弟,你的脑袋太累了,执政官,大统领和首席铳鹰不应该由一个人兼任,听我一句话,给自己找个接班人吧。”

“很少有人能注意到这一点。”洛维德讽刺地说。他过去时只是铳鹰的领导,兼任军事参谋之职。但是红路战役让局势发生剧变,当时的执政官和大统领均不幸身亡,半数枢机议会议员亦遭受不幸。之后城内防务和政权均由他一人挑起,至今已是第七个年头,枢机议会对他的统治尚算满意,而在紧张的战局面前,谁也不敢冒险将他替换下来,即使洛维德本人也找不到可以推荐的接任者。

“你有个儿子,”凯索加指出:“听说年轻有为。你也有个女儿,小伙子们都很喜欢她。别太吝啬,老家伙,把权力和责任交一部分出去,活得轻松点儿。”

“如果他们靠的住,我又何必来找你?现在军中有经验的军官越来越少,铳鹰更是几乎完全由年轻人组成,个个雄心勃勃,却又缺乏稳重和审慎。在防务上交给他们我很放心,但我可不敢让他们中的谁来领导这个城市,奥列斯特也不例外。”

“你刚刚说,你来找我做什么?”凯索加擦了擦胡子上的酒水,问道。

于是洛维德将之前在大执政厅的会议告之,其中也包括了依诺维的梦境和那个可疑的预言。老战士听他说完,脸上挂着一丝奇特的微笑。

“妙极了,这把年纪还能听到救世主的消息。”

“你怎么看?”

“要我说?全是狗屁,如果这谣言传开去,城里的那些人准会把它当神谕供奉起来。”凯索加冷淡地表示:“不仅仅是这样,如果有人能把他传到别的大陆,那里的人也会这么做的。”

“不。”洛维德轻轻地说,语气里的沉重让凯索加亦为之惊讶。

“不是这样的,老友。”他说道:“你知道么?那个掠夺者告诉我,罗刹魔几乎每个月都要处死一批‘救世主’似的人物。其他地方也差不多,魔神玩着给予希望,再一手摧毁的游戏。拜祂们所赐,现在如果有人还敢宣称自己是救世主或者勇者之类的玩艺儿,只会被人嘲笑得一文不值。”

老人沉默不语,只是拿起洛维德眼前已经空了的杯子,重新舀满了酒。

“我有时候不清楚我们为什么还在战斗。”洛维德喃喃道,格切拉酒让他变得有些多话,凯索加又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听众:“魔神早就不关心我们了。祂们现在热衷的是彼此之间的战争,我们只是一颗筹码,可以动摇那场游戏平衡,如此而已。假如黑帝下令,让祂的部队昼夜不休地对我们发起冲击。我们绝对坚持不过一个月,防线完不完好都没有意义,但祂始终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你开始像个政客似地考虑问题了。”凯索加平静地说:“你还记得以前,我告诉你战士应该怎么对待那些消极的问题吗?”

“我忘了……太久了……”洛维德皱皱眉,接着说道:“那个掠夺者想要我们协助他们反抗罗刹魔的活动。”

“听起来不怎么靠谱,你答应了?”

“为了他们的船和向导,我答应了。但我怀疑我们能做到什么,罗刹魔和黑帝的不同在于祂居住在人类的城市,如人类君王一般统治。像人,意味着或许能被杀死,这看上去的确是个有利条件。可祂到底还是魔神,没人知道祂真正的力量秘密,又要如何对抗?那些年轻的铳鹰可能会看不透这一点,届时只有你有办法阻止他们干蠢事。

而且,我相信在预言那方面,你也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就如你过去所作的那些。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伟大的的战士凯索加,我们也需要你的判断力。这一路上,你可以教会他们很多。”

“我这个老头子?”

“你永远都不会老,老混蛋,还记得你那时候是这么说的么?”

“我骗了你们,小新兵蛋子。凯索加不但老了,而且毛病也够多了,他一到晚上就全身都疼,揍上半打人就会累得喘气,还时不时会闪到腰。也许你的儿子和女儿会因为那个老头子的判断而死,到时候学习又有什么用?”

“相信我……你是我唯一信赖的人选。”洛维德摇摇头:“这趟任务……必死无疑,只有你可能给他们带来一线生机。天哪,我希望不用对你说这些,但我等于是来求你去死的,而且还有我那两个不成熟的子女,你觉得我会在这种事上乱来吗?”

突然的沉默降临在他们之间,洛维德掩饰着自己的羞愧,举起酒杯。凯索加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抱怨着格切拉蹩脚的味道。

然后,他耸耸肩,老人笑了:“我这把年纪,能有机会外派出去逛逛再好没有。你得找个可靠的人来接手我的事务,要严厉点的,这些小子将来面对的是不死的怪物,他们必须做好准备,学好配合战斗的重要性。”

“交给我吧。”

他们再也不谈此事,相对痛饮。洛维德向凯索加说起了自己的家庭,还有最近他想在城中推行的一系列提案。凯索加对他说明了新兵的情况,指出其中一些人所展现出的天赋和他们将来适合的岗位。

“对了。”在告辞前,洛维德忽然问道:“关于你之前说的……战士应该如何面对那些困扰着他的问题?”

“我所认识最伟大的战士教给我——不是用说,是用行动————大笑几声,把生与死的可能抛在身后,只管战斗,给那些想杀你的家伙瞧瞧你是个怎样的汉子。”凯索加把杯子一摔,清晰的语声与铿锵的碎裂声同时响起:“坚守阵地,至死方休。”

第五章

罗刹魔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卡尔曼露出惊慌或恐惧的模样。即使在我们还小的时候,他的天性就是无所畏惧、旁若无人、随心所欲,并且还是一个不断移动的台风眼。

“你不能说我对那些东西感到恐惧,不过也难说。”卡尔曼端着酒杯,我们刚刚打完一架,说不上谁输谁赢,但他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些:“我不喜欢让船受伤,所以迂回地绕过了那些守卫。反正他们也追不上征天者。我航行的目的地原本就不是菲涅蒂,当然也就没有给自己找麻烦的必要。——虽然我是想这么告诉你。”

“但事实是我那时候还年轻,好奇心过重,所以就冲了进去想探个究竟。躲过那些攻击和守卫什么的并不难,我们降落的时候几乎毫发无伤。但是,问题并不在这里,某种强大的存在支配了那个地方,你踏上土地就可以感觉到。就好象……一个魔法师有时候会宣称自己对某物的所有权,一些动物也会这么对他们的领地,如果外来者踏上去,他们就会知道,假如这个外来者够敏感或者经验足够,他也可以知道自己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我笑了:“所以说,你闻到了野兽的尿味什么的?”

“差不多,你这脏孩子。”卡尔曼也笑了:“但那味道可精彩多了,我很确定对方发现了我,并且开始快速朝我们逼近,你不用看见,不用听见,像那种特别巨大的东西靠近时,周围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对劲。然后我下令起锚,趁那东西还在观察我们的时候跳转世界,离开了那个地方。”

“也就是说,你连对方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就逃跑了。”我干巴巴地说,觉得原本醇厚的美酒变得有点难喝:“可真是了不起的经验谈,能更没用一点么?”

“有用的忠告只有一条,别去那地方。”卡尔曼促狭地看着我:“就好象你还小的时候,有次我警告你别去惹刚孵化的龙,结果你不听,几乎被烤焦了屁股。每次别人告诉你什么事儿不能干,你准把那话的意思倒过来理解。”

“那一次……”那种恐怖的濒死感觉似乎又回到了身上,我至今还有点怕火:“结果可不坏,那条龙最后成为了希拉的盟约之龙,而且只要她高兴,以人形出现在你身边时也绝对会让那些王公贵胄羡慕不已。”

“这就是为什么我这次也会把船借给你的理由,因为只有你能办到我办不到的事。”卡尔曼接着很令人不快地补充了一句:“通常都是蠢事。”

猝然的晕眩袭来。

塞特瑞恩抓住桅杆,却无力扣紧十指,当他从空白的脑海中找回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甲板上。

全身都在颤抖。

心跳加速,冰冷的汗液渗透衣衫,口腔里的舌头变得不太灵活,呼吸亦变得困难起来。

恐惧,只有恐惧,这最原始的情感正努力发出警告。无关勇气,也无关坚强,只是身体本能地抗拒着再向前,嘶吼着让他回头,回到那漫天的炮火之中去。

在这瞬间,他明白了。

那些沿途的拦阻,追捕,障碍,天罗地网似的扫荡。

不过是前奏,仅仅只是在进入正场的沿途所铺下的红色地毯而已。

在这对他聊表欢迎之意的地毯尽头,有东西等待着他,宛如热情的主人向久候的客人张开热情的双臂;又像是饥渴的猛兽在猎物跑进自己的洞窟时,露出利齿的笑容。

居高临下,宛若神明,从四面八方睥睨着他的无形目光,宛若无处不在的神明。

“你……冒犯的是你所无法理解的伟大存在。”犹如向他的惊疑做出确认,他的脑海中回响起千般低沉的嗓音。无数人同时对着他切齿,呐喊,悲哭,嘲弄。声调有高有低,既有苍老低沉的嘶哑男音,也有小女孩一般高挑的尖笑。

塞特瑞恩用力甩了甩头,固守住自己的防卫,向他侵袭的仅仅是一个存在的召唤,甚至谈不上粗鲁,却已经足够强大,蕴藏破坏心智的剧毒。他平日里用以防御的思维护盾和结界瞬间全被冲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情如怒潮冲刷着他的灵魂,唯一的共通点只是均含着恶意,一次次地试探、戳弄,找寻可趁之隙。

“但是,你也很强。”那些声音赞许/蔑视/狂怒/欢笑/饮泣道:“……浩瀚的魔力,如此浩瀚的魔力……你的到来叫我感到喜悦,我以个人的名义向你致上欢迎。”

塞特没有开口,也没有试图在内心回应,他抓紧时间筑起一道用各种誓约筑起的意念墙壁,将那些声音带来的痛苦减到了最低。

“我对这船有些印象。”那些声音现在呢喃着:“不是同一艘,但我确实记得,有个人曾经像你一样愚蠢地闯入,然而他的谨慎和幸运都在你之上,他成功地逃出了我的掌握,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我不会逃。”黑衣的年轻魔法师投射出冰冷的一句话。

“那么到我这来吧。塞特瑞恩·阿尔汀·奥格兰德,魔法师之王。”声音们尖声大笑起来,意念的墙壁瞬间便被挤溃。赛特瑞恩阖上眼睛,对抗那些随着自己的名讳一同涌出的记忆。对方呼唤的虽非真名,却也是塞特生命中的一部分,这足以削弱一名魔法师的。并且,这未知的强大存在对他所知甚详,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主人……?』嘉蒂娜的呼唤唤回了他的意识,塞特瑞恩吸了一口气,发出指示,嘉蒂娜随即略微减速,飞快地完成了一次界域间的转换。

这里不是实界,也非灵界或影界。塞特一眼看出,这里纯粹是一个由意志构筑的私人空间。他抬头仰望紫色的天空,心知它会在创造者心念转动间燃烧着掉落在某个可怜虫的头上。甜美的空气也可能转瞬就蕴涵剧毒,适宜的温度在刹那间就会降低到绝对的冰点。

“勇敢,自负,如我所料。”

说话者乃是忽然从在他视野中显现,又像是早就端坐于那块漂浮半空的华贵毛毯上,手握金杯,悠然自得:“而且将一部分‘实界’带了进来,魔力居然足以对抗神袛——即使只在某种程度上,也很叫我惊讶。”

“你——”赛特瑞恩发现自己很高兴对方说话只用一个声音:“是谁?”

金杯被抛入空中,未及下落即已消失,那个人影走下毯子,步踏虚空如平地,向他踱了过来:“我是谁?或许你可以称我为神,然后跪拜。我不太喜欢这样称呼自己,但我们确实杀死了菲涅蒂的旧神,以现神之名取而代之,所以——我想我有资格接受你的跪拜。”

塞特摇了摇头,那个人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嘉蒂娜的魔法护罩,好像那根本不存在似地降落到甲板上。他有一张削瘦的脸,没有毛发,深红色的皮肤,双瞳如融化的翡翠。他的身体看上去只是红色皮肤包裹的骨架,漆黑的金属片悬浮在他的皮肤周围,镶嵌着形似眼球,频繁转动着观察嘉蒂娜各处的宝石。

赛特心中忽然有一种感觉,这身体不过是一个道具,对方用来与他沟通的傀儡而已。

“你不敢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吗?”

“神是你意想不到的忙碌。”对方以这句话作为回答:“跪拜吧,自大的索兰维亚人,如此你或许有幸窥见我的真容——只要你到时候没有发疯的话。”

“装模作样的东西。”赛特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几十把能源聚集成的长枪在他身边成型,疾射而出,然而还没靠近对方便湮灭无踪,消逝在黑色金属上浮起的魔法阵下。

“既然身为全知全能的神,为什么还要依赖魔法?这分明是米迦德之镜,第三塔的咒文。”赛特向前踏出一步,眼神锁住了对方:“你,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力量强大的魔法师罢了。”

“错。”翠绿色的眼睛并未泛起愤怒的的涟漪,反而像是感到怜悯:“我曾经是一个魔法师,而我现在是神,二者并不矛盾。魔法是我的力量,但并不是我全部的力量,就好象你一样;魔法师之王,站在人与非人这暧昧境界线上的你,应该能够了解吧?”

“你认得我。”赛特冷淡地说:“可在我把这个拙劣的傀儡毁灭掉以前,该怎么称呼你呢?”

“罗刹魔————带着恐惧,愤恨和绝望,我的敌人这么称呼我。拉夏克——带着尊崇和信仰,那些敬拜我的人则这么称呼我。”一抹微笑出现在他的嘴角:“要用哪一个是你的自由,凡人,对我来说都一样。”

“恐惧在无名时最有力量,你可算是放弃了自己的优势。”

罗刹魔对他的话语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表情,忽然,塞特感觉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和冰冷。一只白骨手忽然从背后握住了他的心脏,将他的灵魂向体外扯去。他全身的神经都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是本能驱使着手指绘出符纹,让那阴影哀嚎着遁回了自己的国度。

发起这次攻击的罗刹魔没有追击,只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凝视着塞特。年轻的魔法师暗自诅咒着自己的大意,但他在过去也没遇到过可以轻松释放出如此强大杀戮咒文的对手。

“‘优势’,是在对等的双方之间使用的词,魔王。你也有力量,刚刚才用它驱退了死亡——换成凡人就无法做到了。但你不会是我的对手,你能活到现在,全因为我对你保有兴趣,懂吗?”

“你的神职是吹牛皮,神殿是用泡泡盖起来的吧?”塞特冷笑着答道:“我可不记得过去见过你啊。”

“你不了解自己的价值。可怜虫,你知道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我洗劫了多少个世界啊?拥有魔力资质者并不是那么容易找的,力量在这宇宙中的分配丝毫也不平等,即便比不上原初之地索兰维亚,菲涅蒂已经算是魔法强盛的罕见世界,可是像你这样资质,依旧难以企及。”罗刹魔笑道:“你的魔力,你所掌握的魔法,还有你那神秘的,让你被称呼为‘魔法师之王’的力量,我对这样的你有兴趣,所以,才把你带来。”

“‘你’把我带来?”

赛特耸了耸肩,想要指出对方发言的荒唐之处。但是,就在他提出问句的一瞬间,模糊的现实全被擦亮,他始终存有的微小疑惑,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罗刹魔注意到了这表情,露出满意的微笑:“终于开窍了,可怜的塞特瑞恩。关于那几个倒霉的菲涅蒂逃犯,你出现的时机不是太巧了吗?没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让你在那个时机出现,让你有机会保住那个人的性命,让他在绝望下对你乞求,这全是我的安排。

你自以为独身一人闯来这里非常勇敢,也出人意料?但这不过是在我的手掌力做出的舞蹈。

我观察你很久了,塞特瑞恩。从你杀死尤嘉德鲁的末代皇帝那天开始。你……完全遵循自己的正义而活。率性地用自己的力量干涉世界,就像一个掌管蚁群的小孩,碾死自己不喜欢的,救助自己喜欢的。这样的你,怎么会放过一个受苦受难的世界呢?这是如此华丽的舞台,可以让你纵情挥洒自己英雄的气概啊。”

塞特瑞恩沉默着。

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沮丧,惊讶,或者被人算计和看透时的慌乱。但是,确实地溢出了愤怒的气息。

他用平静的目光看着罗刹魔,忽然叹了一口气。

“多留一个人啊。”

罗刹魔眼眸中翠绿的火焰摇曳了一下。

“多留一个人啊,既然要钓鱼,那么就应该多绑一点诱饵,你这杂种。”赛特瑞恩一边摇着头,一边抬起手,指尖穿过凌乱的黑发,在头皮上重重地抓挠了几下,他的声调开始变得抱怨和烦恼起来:“为什么要把其他人都杀了?你不知道半夜听见男人的哭叫是多么恶心的事情,那个人每天做梦都会梦见自己无能为力地看着朋友被杀的景象啊。”

“因为他们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真巧,你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你的愤怒源自慈悲?”罗刹魔的嘴角咧到耳根:“你这个伪善的怪物。”

“或许吧,为了对付你们这种怪物,而存在的怪物。”

对方同时抬起手,无形的能量彼此牵扯,吞噬,碾压,最后贯穿了天空,露出外面漆黑的宇宙来。不等塞特下令,嘉蒂娜掉转船头,疾速冲出了那缺口。红色皮肤的男子放声大笑,枯瘦的手指不知何时攒住一把利剑。

“来吧,让我看看你能做的多好。”

“观赏费高到你付不起。”

塞特将意念与放置在船舱中的魔法箱连结,名为“龙灭”的魔法剑在下一瞬息被传送到他的手上。刚好足以令他挡住对方的一记突刺。

然而干瘦的男子力量却大得惊人,这一剑上力道犹如攻城锤般强大,塞特瑞恩被震退两步,惊险地抵挡这对方接连不断的劈砍。毫无疑问,男子高速的动作绝对可以在几招内结果任何一个技巧稍逊的剑手,他的每一式都精准的如同机械,快得即使以魔法放慢时间的流动,塞特依然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

第五塔的宗师级咒文。赛特在心中狂跳着想,战王之艺,该死,他居然会的比我还多。

罗刹魔一挑剑尖将塞特的剑势带开,接着回身一脚踢在塞特格挡的手臂上,一个防护结界在两人之间爆裂,暂时将他们分开。塞特绊在护栏上,他迟疑了半秒,决定还是摔下船比较好。

离开嘉蒂娜防护罩的范围即是真空,男子却毫不迟疑地追了过来。赛特注意到对方并没有在身上施展不让自己死在真空中的魔法,反而以轻快优雅的姿态向他飘来。他的动作迅猛且精准,身法又如游鱼般灵活,比在船上还快上好几倍。塞特不得不用思动咒语让自己传送出到一颗小行星后,才有将魔力附加到剑上的时间。

对方亦如法炮制,在他的剑接受咒文的同时,罗刹魔出现在他的身后,双手握剑猛力一劈,塞特单手格挡却被震开,魔剑咬穿数十层防护用的结界,在他的后背留下一道伤痕。

“你的剑法和你的魔力一样好。”罗刹魔笑道:“可对我,是没用的。”

“这话我听人说得够多了。”塞特咬牙反击:“不过每次他们会把它吞下去!”。血珠离体即刻凝结成冰,接连碰撞的双剑迸发出夺目的辉光,他努力回想起自己所学的所有剑招和战王之艺的破绽,这道法术的确拷贝了尤嘉德鲁帝国历史上最伟大战士的技巧,千百年来确实帮助第五塔的魔法师驰骋战场,然而,这也表示千百年来无数人研究过对付它的方法。

“真正的第五塔魔法师,只有在做战训示范的时候才会使用这个魔法————单纯地当作教材来使用,你不知道原因吧?”

向旁边卸开对手的攻势,塞特的剑势简洁而有效,虽远不及战王的技巧,却是自身花费心血磨练的结晶,自然更加得心应手。他在罗刹魔进攻前就封住他的剑路,在他反击之前抢先开始下一击,虽然无法取胜,但至少已争到平手。

“觉得高端的就好吗?借助强大的力量就一定能获胜?一看就是只重视数据的死滥强。”双剑交错的同时,塞特以传心术向被自己双手握剑压制下去的对手大声道。

罗刹魔露出失望的表情,或许是因为战王之艺不如意料中有效。再次不约而同地,他们身周瞬息间编纺出无数个法阵,闪光的文字在空中遵循轨道高速旋转。这些本用以防守的魔法结界,如今转化为远胜利刃的武器。一个个地生效,拆解,抵消,互相冲灭,化作明亮的光之狂流,包围着激战的二人。塞特面色凝重,对方却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狂妄地大笑着。

“厉害,厉害!但是这给你带来了什么呢?魔法师之王,你,陶醉在自我满足的英雄游戏里,可你却被称为魔王。该醒悟了吧?所谓仁慈,所谓荣誉,所谓英雄主义都只是你的幻想,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存在不可能保有人类的思考,你彻头彻尾是一个怪物啊,那么,就站到怪物这边来吧!”

塞特没有回答,他的答复更加直接。

异形的幻兽被召唤出来,张开翅膀露出锐利的光之犄角,那姿态正是胜利与希望的化身。/黑色的魔爪将光之兽虐杀,撕裂空间的伤痕下是纯粹的绝望。/从罗刹魔体内释放出凶残的杀戮灵体。/塞特则从身后召唤出巨大的灵蛇用将其全部吞噬。/红之雨侵蚀着漆黑的狂潮/闪电的鞭紧勒住火焰凝成的矛/小行星组成的岩石手臂被碾碎成粉末/唾液腐蚀一切的巨虫从内部被撑爆/死亡咒语叠着更黑暗的力量/纯粹魔力凝成的剑像雨点般落下。

在没有一个观众的虚空中,魔法师飞舞、牵制、迂回、使用策略、创造军队,建筑城池。他们的战斗,或许连菲涅蒂的人都能够目击到吧?这样的战斗本应被载入法师对决的历史,可对于双方来说,这连丝毫的意义都没有。

单纯只是,力量与力量的简单碰撞而已。

最后,正如亘古至今,所有伟大战争的结局。一切从剑刃相触开始,也由剑刃来结束。

在用召唤出的巨龙身躯作为掩护,将自己暂时扔进影界躲开对方的魔法后,塞特瑞恩逼近对方,“龙灭”贯穿所有防御,直接递进了另一名伟大魔法师的腹腔,再斜上挥出,让他的上半身整个爆裂开来。

男子被切开的身体悬浮于虚空,血液和内脏抛洒得到处都是。但是他的声音依旧在塞特的脑海回想,仿佛自己的死亡只是小事般促狭地轻笑:“真可惜……我原本打算给你看一个更加辽阔的世界,菲涅蒂只是一个开始,你本可加入我们,看到这世界真实的一面。”

“你要我臣服?”

“我要你回到你本来该在的地方……太可惜了,你让我不得不对你采取更加过激的方法。”罗刹魔——正确的说法是他的傀儡仰面看向宇宙尽头的虚空:“太可惜了……”

“尽管来吧。”塞特冷冷地说,“龙灭”中窜出的火焰将尸体焚烧殆尽。赛特缓缓降落在防护罩保护下的甲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的主人……』嘉蒂娜的关切让他感到些许温暖,罗刹魔的实力绝非等闲,塞特在短时间内也不想和他再战一次。他感到双臂酸痛,背后的伤口则冰冷地夺取着他的体力。

然而,世事总与愿违。

数不清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并且比之前更加猛烈地钻进他的头脑中,悲泣着欢笑着咆哮着呢喃着:“你杀了一个我,你杀了一个我,你杀了一个我!”

该死。

塞特瑞恩切齿道,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他的集中力变得涣散,逻辑和理性运转亦脱离了掌控。但他还是来得及向周围一瞥,看见那些人影从影界之门中大摇大摆地出现。

男性,女性,老年人,壮年人,青年,少女。

在塞特闭上眼睛抵御撕扯着他意志的剧烈痛楚时,他判断其人数和在他头脑中闹腾的那些声音数量相当。

“我可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存在,塞特瑞恩,你现在知道为何我能自称为神了吧?因为我永生不灭,我存在于开端,也存在于结局,只要我愿意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我掌握了过去和现在所有的魔法,我————才是真正的魔法师之王!”

“好大的……寄生虫。”虽然负责笑的神经不太听从指挥,塞特还是挤出讥嘲的笑容:“你夺取了这些人的身体,现在想要我的?”

“还有你的记忆,你脑袋里的所有法术我都有兴趣。”

“如果我不交给你呢?”塞特举起龙灭,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你即使可以击败我,我也来得及办这件事。“

“你以为这些身体原本的主人没有想到过这个办法吗?你以为我没有见识过这个办法吗?”那些人嘲笑他,以悲鸣般的方式:“我告诉过你,小可怜,你根本还没见识过我的力量所在。”

塞特不得不承认,他,或者他们说得没错。

下一秒钟,他已经不是站在嘉蒂娜的甲板。而是被头朝下悬挂在无数排利刃上方,数不清的毒虫在他的皮肤下钻爬着,啃出一个个洞来汲取他的血肉。

痛苦,但对他来说造不成动摇,于是对方改变了方式,他目睹席拉被推进了沸腾的酸池,自池中升起的玉手渐渐被侵蚀成焦黑的骨手;露希娅站在火海之中满怀怨毒地凝视着他,举起剑刺进自己的胸口——然后是尸体,数不清的尸体书写着他的错失——绝望,哭泣的孩童——因为嫉妒而扭曲的好友的脸庞——苦痛,悔恨,他过去与将来所有的恐惧——

这是幻景,赛特明白,然而那苦痛却很真实。于是,他粉碎了这些景象,用自己的意志碾碎了第一波入侵的思绪。

而这正是对方要的软弱。

伴随几千个讥笑声,闯入者消耗着他的力量,长驱直入,试图掌握住他,像将其他魔法师弄疯一样摧毁塞特的心智。

『主人!』嘉蒂娜的意识介入了进来,随即发出痛苦的哀鸣。罗刹魔的攻击对她一样有效,最强战舰的意识体比人类的灵魂更加纯洁,因此也更脆弱,塞特趁着一点喘息的机会抱起她,向着自己意识的深处逃去。

“你输了,魔王。”罗刹魔的笑声紧随其后:“这输法可大失身份,你自找的!”

最后一个房间的大门紧闭。门前乃是被上万条锁链所束缚的身影,听见这些狂乱的笑声,她抬起头,望向塞特瑞恩,飘落的黑羽沾染鲜血,然而凝视着他的绯红色双眸中只有澄澈的爱与关心。他感觉到那股入侵的意志试图扭曲这个景象,造出某种更骇人的效果来。但是,出现在塞特瑞恩灵魂深处的倩影在摇曳的景色中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地抬起镣铐下唯一能动的指尖,伸向他所在的位置。

那美丽令他窒息,尽管意识和记忆都被侵蚀的差不多,塞特瑞恩依旧从这景象中得到了平静。

“你……是谁?”微弱,但是柔和的声音平息了他的恐惧,好似悦耳的摇篮曲般抚慰着他,一丝平稳的情感保护住了他仅存的理智。

塞特张开嘴想要回答,但是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做到。这是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而他实在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这一点。

“我是……”他徒劳地回忆,却无法出声,黑暗从他身后涌来冲刷着他,嘉蒂娜的意识之火微弱地在他怀中明灭着。

“我是……”绝望慢慢地浮了上来,脑海中空空如也,曾经存在的珍贵之物被掠夺殆尽,只留下凄惨的悲哀和空惘的悔恨。

“别流泪,你可是男孩子哟……”那声音温柔地提醒道:“你是给绝望者带来希望的人……将微光给予永夜的人……被爱着的人……最后也是……绝不会被任何东西侵蚀的人……”

绝望消失了,他看着那双眼睛,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沾血的双唇无声地微笑。

然后,塞特的意识,像气泡一样在黑暗中消逝。

当紧闭的双眼重新睁开,翡翠色的火种在夜色的双瞳中点燃。不再属于塞特瑞恩支配的双手高高地扬起,取得新身体的罗刹魔满意地审视着。在他周围,残破的蓝色水晶碎块漂浮于虚空,依稀可以辨认出船艉,龙骨和桅杆的残片。在罗刹魔千名化身的一击下,即使是最强大的战舰也无法逃避被彻底毁灭的命运。

“我很中意。”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之下粉碎了嘉蒂娜半截后桅杆。罗刹魔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光尘,满足地微笑起来。

“第七秘法……源之净火……粹力……啊,居然真的存在!诸神和六大尊塔自时间之初便觊觎的力量……我会为此好好感谢你的,塞特瑞恩,你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但是对我来说,却足以让我在和竞争者的对抗里,抢得一着先机……”

带着满足的表情,罗刹魔/塞特瑞恩开始放声大笑,这笑声甚至传递到菲涅蒂。犹如一阵致命的阴冷之风,让人冻寒彻骨。

夜已深,安达姆火光依旧。城头上的守卫者正与夜晚的攻城者交火,天空一如既往,漆黑一片,星月之光在黑帝统治了这四周疆土之后便再不露面,有人会说它们已随看顾着人类的古代诸神一同逝去。

夏胧刚推开门,那个身影就迎了上来。

“夏胧大人,你回来了。”带着稚嫩的少女声音响起,跑到她面前的女孩刚到夏胧胸口,在房内唯一一盏油灯的微光下,她的头发反射出精致的金色,仰起的脸庞带着乖巧的喜悦。

对于安达姆来说,铳鹰所享受的待遇超越了绝大多数战士和平民。他们拥有自己的特制武器,装甲,使用雷霆战驹等战争工具的权利。同时,也理所当然般拥有充足的生活物资和食粮。收留孤儿或因战争而失去工作能力的人,对于铳鹰或军官阶层来说接近一种义务。

这个名叫莉莉的少女,是在夏胧成为铳鹰的第三天起就和她共同生活的同居者。原本应该负起教育和监护之职,最终却变得像是在接受照顾一般,夏胧也无法完全掌握自己和她之间的关系。

“战斗辛苦了。”女孩说着敬了一个礼,虽然年龄还小。被铳鹰骑士收留就意味着她将来多半会走上战士的道路,军队中的阶级礼仪自是必修的课程。

“……嗯,你也辛苦了。”

思考应该如何回答,并且说明自己从明天起就要离开的时间长得叫人不安,夏胧最后只得这么平淡地回应。疑惑地猜测着莉莉因何而喜悦。

她走进房中,取下头盔,瀑布般的发丝自其中流泻而下,让女孩有些呆滞地注视了一秒钟。然而,上面沾染的灰尘和汗水却让她觉得有些累赘。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际。就好象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这个名叫莉莉的女孩已经和她生活了漫长的时间一样。

然而,一切都将在今晚结束了。

“我已经准备好洗澡水了,不过你也没有吃饭吧?”女孩熟练地侍候着她脱下沉重的,沾染了战斗味道的盔甲。她的力气比瘦小的外表所表露出来的要大。做这些事情几乎和夏胧本人一样熟练。

“去准备一下吧。”夏胧平静地说,褪下盔甲后的轻松感伴随着失去武装的不安,让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匕首的寒光在她手中一闪而过,逐渐割裂了白金色泽的长发。

“是,不过饭已经准备好了呢。”少女呆望着她几秒钟,惋惜地看着夏胧手中白金色的发束:“我这就去给您端来。”

“不,我的意思是,准备一下你自己的东西。我明天就要离开安达姆,到时候,你得住到铳鹰骑士索菲亚那里去。”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上的发束打结,丢弃。

莉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睁大眼睛看着夏胧,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怎么,我说的话没听见吗?”

“是的……大人。”

女孩机械般点点头,转身跑进了厨房。夏胧疑惑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走到了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离开大会议厅后不久,有一群被称呼为食骨者的不死士兵登上了第一道城墙,前线指挥的临时任务让夏胧无暇胡思乱想。但此刻,随深入骨髓的倦意一同翻涌上来的,还有预见者那阴森的语调。白天他的那番景象在夏胧看来纯属无稽之谈,然而他话语中的暗示却让她感到不适,预见者提到了她的名字。而夏胧对此的在意程度,让她怀疑自己是否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对预见者的梦境不以为然。

但烦恼这种事情不会有任何结果,于是她转而考虑明日的行军路线,并且稍稍推测了一下洛维德执政官始终没有公开的领队人选。

莉莉端上粗制的面包和用干肉和块茎煮的汤,食物的香味让夏胧从冥想中回过神来。安达姆的食物配给日渐紧张,但莉莉的手艺最近比刚来的时候好(实际上也超过了夏胧本人),每天吃饭对于夏胧来说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仅仅是为了补充能量,而开始能让她放松了。

但是今天,原本每晚都会用各种话题来让房间中充满声音,有时候甚至会让夏胧感到难以应对的莉莉却很沉默。坐在对面的女孩低着头,表情全部隐藏在阴影之中。

是快要离开,感到不安的关系吧。

夏胧推测着,然而,她并没有什么安慰他人的经验。好几次她想试着开口,却发现要打破沉默似乎非常的困难。

终于,她用努力找到的,轻柔的声音对莉莉说:“这段时间里,我很感谢你,不过你不用担心,索菲娅是一个比我更加懂得照顾人的人,你在她那里会过得比较轻松,训练课程也……哭什么?”

莉莉双肩轻微的颤抖和拼命忍耐的呜咽,对于夏胧来说是熟悉而又陌生的情景。

她记得那些因为战友和家人死亡而流泪的人,也见过因为恐惧而哭嚎的人。但是莉莉此刻的泪水,对于她来说却是陌生的体验。女孩毫无疑问在拼命地忍耐,然而那些在夏胧半强迫她抬起的脸庞上流淌的晶莹液体,丝毫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即使面对不死怪兽和淬毒的刀锋也无动于衷的铳鹰骑士,这一刻却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听着,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只是我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而对你的义务不得不暂时转嫁给他人。你……”

女孩抽噎了一声,悲痛的哭声开始隐约泄漏。夏胧指尖感觉到了滚烫的泪水。

在她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以前,身体就已经先行动了。铳鹰骑士起身,在女孩面前单膝触地,给了她一个拥抱,她的手臂有些僵硬,但莉莉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般地紧紧抓住她,哭声像是得到解放般与泪水一同涌出。

原来人的体温如此温暖。

夏胧不能理解自己的动作,这个动作并没有让女孩收起眼泪,相反令她更大声地哭泣起来。她不记得曾经有谁像自己现在对莉莉这样对待过自己,除了某个差点将她勒死的不死将军,用混合枯骨和钢铁的手臂抱住过她的脖子,几乎把她的头给拧下来。

但,她知道这样是对的。原来人类通过这奇怪的动作,却能够给予彼此安慰,哭出来的泪水比咽下去的让人安心;清晰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就像是一种祝福;彼此的体温重合,甚至比阳光都要温暖。

“我并不想这样。”夏胧被自己声音中的伤感吓了一跳。

而莉莉就只是哭泣,将她抓得更紧。

稍后,当她把夏胧的衣服弄湿一大片之后,女孩终于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凝视着夏胧,流露出孩子才有的软弱和坚强。

“我……今晚想和夏胧大人一起睡。”

“好啊。”

连夏胧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微笑。

床上第一次挤了两个人,即使双方都不怎么占地方,依然不得不靠在一起。蜷缩在夏胧的怀中,莉莉轻轻抚摸着刚刚剪断的发丝。用水清洗过的它们在火光下像是流动着的白金,散发着迷人的光晕。

“不习惯?”

莉莉点了点头:“原本好漂亮……最喜欢夏胧大人的头发了,现在好可惜……”

“只要你长大,头发自然就会变长。”夏胧说道:“不过长发不利于战斗,记住这点。如果要成为战士的话,漂亮这种东西是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的。”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了夏胧的胸口,小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你会回来吗?”

“可能性总是有的。”夏胧坦率地回答,随即便发觉这并不是对方期望的答案。莉莉的肩膀又开始轻微地颤抖,但女孩这次很快平静了下来,抬起头。

“我……”

“什么?”

“我……”女孩努力地说道:“我会做个好孩子!也会好好训练,像夏胧大人期望的那样成为预备兵,成为铳鹰……”她保证说:“我不会给索菲亚大人添麻烦,会像给夏胧大人做饭一样给她做饭,会好好洗衣服,打扫……所以,所以请不要担心我。但是请一定要记得,一定一定一定……我会等你回来的……”

“好。”夏胧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她冰蓝色的双眸映出了女孩的倒影,也折射出一丝温柔:“我尽力。”

莉莉终于破涕为笑,忽然,她举起手,指向窗外。

“那是什么……大人?”

夏胧转身的动作有些过于迅速,事实上,她把女孩的行为当作某种警告,几乎是在瞬间裹着毯子落到地上,匕首滑入掌中。

什么都没有。

夏胧疑惑地地看了莉莉一眼,女孩也坐起身,跑向窗口。

“小心。”夏胧一把把她拉了回来:“你究竟看到什么了?”

然后,在莉莉的指示下,她也看到了。

夜晚原本是漆黑的。

那笼罩在安达姆上方的黑暗,孕育出人们无法逃避的噩梦,在黑暗中,残忍的杀戮和扭曲的恐怖从未离开过。

因此,人类才会点起灯火,守护住微薄的,仅存的希望。

而今夜空中浮现了一点光。

微弱的光,微弱到不仔细看就会忽略,什么都无法照亮。

但它确实存在于哪里,在无尽的夜空中,那微弱的一点点光……

是某种预兆吗?

夏胧忽然想起了预见者依诺维的表情,想起了那预言。她的心跳略微比平常急促了些许,这让她不禁咒骂起自己。

直到发现莉莉不安地注视着她,夏胧轻柔地把女孩抱回床上,告诉她必须休息了。

“那是星星吧。”

“星星?”

“……大概吧。”夏胧点点头,她本人也没有见过星星或月亮,只是从年长者的描述那里得出这个结论。

“夏胧大人……”在重新蔓延开的沉默中,莉莉又一次用微弱的声音确认道:“真的会回来,一定要回来哦?”

“我不是答应了吗?”或许是因为莉莉那唤起守护欲的口气,或许是因为胸口奇特的轻微痛楚,夏胧并没有不耐烦。

“那……保证?”

“保证。”

她们之后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起凝视着夜空中那闪烁的,微弱的光。看着它最终在夜空之中碎散,宛如幻梦,宛如气泡。在现实的黑暗中,彻底暗淡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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