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後

  幕後

  御前會議每個月會舉行一次。

  與會成員有國王、宰相以及各大臣,全是斯蘭塔尼亞王國的重量級人物。

  在每月一次的例行會議上,國王表示要為「聖女」舉辦亮相典禮和舞會。

  由於以前就討論過差不多該舉辦了,因此眾人都平心靜氣地應下此事。

  隨著這個通知,宰相也交代了包含慎重對待「聖女」在內的幾個要點。

  其中的內容不僅是考慮到「聖女」所做的安排,也會對各貴族設想中的未來構成阻撓。

  舉例來說,寄給「聖女」的茶會和晚宴邀請函必須交給王宮統一管理。

  如此一來,企圖藉由擁戴不擅社交的「聖女」搭上關係的貴族都將被迫改變計畫。

  儘管會議上擔任大臣職務的人們並沒有把內心想法表露在臉上,想必有些貴族在得知消息後會毫不掩飾地表達不快。

  從這些安排可以預料到會有這種反應。

  「那麼,今日會議到此結束。」

  宰相說完這句話,御前會議就此結束。

  會議結束後,內務大臣和財務大臣依然站在原地交談,而軍務大臣約瑟夫僅用餘光瞥了他們一眼便離開了。

  約瑟夫走往自己的辦公室,隨即發現艾斯里侯爵迎面走了過來。

  艾斯里侯爵有一頭微鬈的金髮,眼角下垂的蒼藍眼眸讓他多了股溫柔氣質,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

  然而,一反那看似和藹友善的外表,此人相當精明幹練,在約瑟夫心目中是不可輕忽的對象。

  再者,他還是第一王子未婚妻伊莉莎白•艾斯里的父親。

  縱使約瑟夫身負官職,在爵位上是對方更高。

  年齡也是對方較大,而且彼此相互認識。

  正當約瑟夫心想該打個招呼時,艾斯里侯爵就面帶笑容舉起一隻手。

  約瑟夫當即停下腳步,輕輕點頭致意。

  「你好,霍克卿。會議結束了嗎?」

  「你好,艾斯里侯爵。會議不久前結束了。閣下可是要去面見陛下?」

  「對,我是應陛下傳喚前來的。應該是要商議『聖女』大人的亮相典禮吧。」

  兩人和顏悅色地寒暄幾句,但他們同為歷經過無數次爾虞我詐的高階貴族。

  艾斯里侯爵閒話家常似的說出了國王傳喚他的原因。

  雖說這裡比較僻靜,沒有多少人經過,不過在王宮走廊上談話的內容隨時都有可能被別人聽到。

  實際上,走廊上不只有警衛騎士站崗,還有少數侍女在走動。

  「聖女」的亮相典禮一事,內務大臣接下來會通知各家貴族。

  儘管現在公開這個消息不會構成問題,然而艾斯里侯爵在這種地方提起這件事究竟有何目的?

  約瑟夫心中疑惑,只是表面上仍不動聲色。

  「原來是這樣啊。」

  「會議上應該有談到此事吧?」

  「有的,我才剛從陛下口中得知此事。內務大臣想必隨後就會通知各家貴族吧。」

  「這樣啊。亮相典禮結束後應該會舉辦舞會吧?」

  「是的,據說有這樣的規畫。」

  「那真是太好了,大家可都很期待見到『聖女』大人呢。說起來,『聖女』大人是第一次出席正式舞會吧?看樣子會有很多人搶著當她的舞伴。」

  「想來是如此。」

  舞會和亮相典禮一樣,已經確定會由內務大臣傳達下去。

  這個話題沒有什麼好保密的。

  不過,談到一半,約瑟夫忽然明白過來了。

  就在艾斯里侯爵提及「聖女」舞伴的這一刻。

  約瑟夫猜測,艾斯里侯爵真正想談的恐怕是這件事。

  他的判斷很正確,艾斯里侯爵接著就神情自若地提出了尖銳的問題。

  「你們家老三做好決定了嗎?」

  「什麼決定?」

  「要不要爭取當『聖女』的舞伴啊。哎,我想他會爭取吧?」

  「這我也不曉得,尚未從三弟那邊聽到任何消息。」

  艾斯里侯爵口中的老三,指的是霍克邊境伯爵的三子──第三騎士團的團長艾爾柏特。

  而約瑟夫是長子,艾爾柏特在他的視角中就是弟弟。

  約瑟夫並沒有說謊。

  他只是沒說出自己也猜測艾爾柏特會出面爭取當聖的舞伴而已。

  「沒消息嗎?我聽說他對『聖女』大人可是一片痴心啊。」

  「似乎是這樣呢。」

  艾爾柏特的傳聞在貴族之間已是人盡皆知的事。

  即使否認也毫無說服力,約瑟夫便泛著苦笑同意這個說法。

  見約瑟夫認同,艾斯里侯爵笑意更深地繼續說道:

  「大家不都說『聖女』大人對霍克團長也比較容易敞開心房嗎?要是他站出來的話,人選當下就確定了吧。」

  「這一點我也無法說得很肯定,畢竟『聖女』大人與許多人相交甚篤,不是只有艾爾柏特而已。」

  「也對。不過,撇除藥用植物研究所的人不看,不是騎士團就是宮廷魔導師團……全都是隸屬軍部的人啊。」

  儘管嘴邊噙著笑意,艾斯里侯爵的眼底卻閃過一絲寒光。

  頃刻間,現場氣氛凝重起來,但約瑟夫並未因此有所動搖。

  他和艾斯里侯爵一樣帶著笑容開口說:

  「大概是因為討伐魔物的時候經常同行的緣故吧。『聖女』大人似乎本來就不太會離開研究所,想來也沒什麼認識其他人的機會。」

  「這我也有耳聞,會去的地方頂多只有王宮圖書室的樣子。」

  「據我所知,她最近經常來王宮上課。或許也交到了一些軍部以外的朋友。」

  「這個嘛,我倒是未曾聽說呢。」

  「無論如何,舞伴的人選取決於『聖女』大人。想必沒有我們置喙的餘地。」

  「會議上提到了這件事嗎?」

  「對。人選的問題全權交由『聖女』大人決定。不過,若陛下改變心意要親自擔任舞伴,那就不好說了……」

  基本上,舞會被視為未婚男女互相認識的場合。

  更何況斯蘭塔尼亞王國是一夫一妻制,膝下已有兩子的國王不適合作為聖的舞伴人選。

  然而,約瑟夫提起國王是有理由的。

  那是因為,王妃於十多年前病逝後,國王至今仍未再婚。

  沒有婚配的國王出現在候選名單上也不會有形式上的問題。

  而且約瑟夫說得沒錯,縱使聖與艾爾柏特兩情相悅,國王還是能夠強行介入兩人之間。

  姑且不提聖,艾爾柏特是貴族子弟,地位比不上國王。

  但是,艾斯里侯爵當場就否定了約瑟夫的推測。

  「哈哈哈……這可真是無稽之談啊。陛下的心上人從來就只有那麼一位。」

  「確實如此。」

  如同聖與艾爾柏特的傳聞,國王對亡故王妃一往情深也是相當有名的佳話。

  即使再婚一事重提了好幾次,國王還是沒有另娶他人,由此便可證明這一點。

  約瑟夫之所以提到國王可能也是人選之一,是因為他無法明確否定除了軍部以外,完全沒有人與聖有一定以上的交情這件事。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否則可能會觸怒陛下。抱歉,一沒注意就說了這麼久。」

  「不會,我才該道歉耽誤到您的時間。」

  沒有我們置喙的餘地。

  人選的問題全權交由「聖女」大人決定。

  也許是從約瑟夫口中套到這兩句話,艾斯里侯爵結束了話題。

  他稍後還有面見國王的要事在身,約瑟夫也就不再留他。

  「我倒認為,如果對象是霍克團長也無妨。」

  擦肩之際,艾斯里侯爵用只有約瑟夫聽得到的音量吐露出這麼一句,而約瑟夫聞言則勾起一邊嘴角。

  霍克家族與艾斯里家族分別是軍部與文人的派系,但兩家前幾代都曾經與王室成員聯姻過,所以在親國王派這點上是一致的。

  既然與國王交情深厚的艾斯里侯爵不在意對象是艾爾柏特,那代表國王可能也抱持同樣的看法。

  艾斯里侯爵在這種地方找約瑟夫攀談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讓周遭的人們聽到彼此的對話。

  以寒暄的形式透露的諸多內容,其實都是故意說給那些沒有機會接近聖而感到不滿的軍部外人士聽的。

  艾斯里侯爵應該是要藉由約瑟夫的發言消消那些人的怒火。

  又或者是為了讓他們放鬆警惕。

  約瑟夫猜想,剛才的談話內容恐怕明後兩天就會擴散到一定的範圍。

  有些貴族只聽得進自己想聽的話。

  約瑟夫剛才那番話,部分人們會解讀為霍克家族沒辦法對聖的舞伴人選採取任何對策。

  就算約瑟夫並未斷言就是如此,這些人想必還是會因此放下戒備。

  那麼,自己又該如何行動呢?

  約瑟夫思考著今後的打算,同時繼續邁步走向辦公室。

      ◆

  霍克邊境伯爵家是代代從軍的武家門第,掌握著斯蘭塔尼亞王國的軍權。

  霍克家族的家主有三個兒子,長子約瑟夫是軍務大臣,次子埃爾哈德是宮廷魔導師團的副師團長,三子艾爾柏特則是第三騎士團的團長,三人分別在軍部擔任要職。

  由於擔任要職的緣故,三兄弟都過得很忙碌,且長子住在王都的邊境伯爵府,次子與三子住在各自的隊舍,平常見個面都不太容易。

  而此時,三兄弟正齊聚於王都的邊境伯爵府起居廳。

  這天恰好是王宮通知各家貴族即將舉辦「聖女」亮相典禮的隔天。

  召集人是約瑟夫。

  他詢問埃爾哈德和艾爾柏特要不要找一天共進晚餐,兩人都答應了。

  這畢竟是身為軍務大臣的約瑟夫提出的邀約,他們兩人都覺得晚餐是藉口,應該是要談軍事相關的議題。

  然而,召集的目的並非如同他們兩人所想。

  「你說相親……」

  「沒錯。」

  晚餐後,三人從飯廳移到起居廳,約瑟夫這才說出今天把兩人叫來的目的。

  聽到意料之外的言詞,埃爾哈德眉頭深鎖。

  艾爾柏特也一樣。

  雖然他的表情不若埃爾哈德難看,但也是相當僵硬。

  他們兩人對婚姻都不太感興趣。

  原因在於約瑟夫從幼年到結婚為止的期間,女性們圍繞著他展開鬥爭。

  家世、外貌與前途三者兼具的約瑟夫在過去是備受看好的結婚對象,吸引各方青睞。

  從小就有成群的千金們想成為他的未婚妻,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

  千金們不會當著約瑟夫的面起爭執,只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上演激烈的較勁。

  不過,約瑟夫是掌握軍權家族中的嫡長子。

  願意為他擔任眼線的人不在少數。

  那些人會把各種消息傳遞給他。

  千金們的鬥爭當然也不例外。

  傳進約瑟夫耳中的種種鬥爭事蹟,已足夠破壞他對女性的美好嚮往。

  但他自身是貴族的嫡長子。

  有朝一日必須結婚,生下繼承人。

  從小灌輸的教育讓約瑟夫深知這一點,很乾脆地選擇了政治聯姻這條路。

  於是,他在王立學園升上最高年級後,經由父母介紹決定了未婚妻,一畢業就結婚了。

  慶幸的是,父母可能考量過約瑟夫的性格和喜好,介紹的未婚妻個性很合他的意。

  後來詢問之下,才知道對方也抱著相同的想法。

  以結果而言,雖說是政治聯姻,約瑟夫和妻子結婚多年依然感情融洽。

  約瑟夫就這樣順利步入了婚姻。

  然而,埃爾哈德和艾爾柏特就不是了。

  以局外人的角度目睹約瑟夫周遭的女性鬥爭後,他們兩人都開始遠離各家千金。

  尤其是當時正值敏感青春期的埃爾哈德甚至對女性產生反感,這在社交圈是非常有名的事情。

  即使他們已經大到可以尋找結婚對象,兩人仍避免與各家千金有所交往,盡可能遠離社交場合。

  埃爾哈德從學園畢業時,約瑟夫的孩子正好出生,父母便不再把兩人強拉去參加晚宴等地方。

  因此,縱使斯蘭塔尼亞王國的適婚年齡比日本還要低,兩人仍舊沒有結婚。

  隨著年紀增長,埃爾哈德和艾爾柏特對女性的反感已有所減緩。

  儘管如此,他們與女性之間頂多只有公事上的交流,不會展露笑容或表現出其他親切友善的言行舉止。

  社交場合就更不用說了,到現在還是避而不去。

  他們兩人就是這樣。

  一聽到要談相親的事,當然不會有好臉色。

  尤其是有心儀對象的艾爾柏特。

  「沒必要。」

  「別這樣,至少先聽我說完啊。這次的對象可是現在引起高度討論的女性。」

  「引起高度討論?」

  見埃爾哈德冷淡地一口回絕,約瑟夫便咧嘴一笑。

  艾爾柏特聽著兩位兄長的對話,得知是「引起高度討論的女性」便挑起半邊眉毛。

  「那位女性你們兩個都見過,也就是聖•小鳥遊小姐。你們應該都認識她吧?」

  聽到兄長帶著促狹的笑容說出對方的名字,埃爾哈德嘆了口氣,艾爾柏特則睜大雙眸。

  約瑟夫對他們兩人的反應很滿意,便接著說下去。

  由於聖會參與討伐魔物,即使還沒舉辦亮相典禮,部分貴族還是知道她的存在。

  她面對討伐工作也相當認真努力,派赴地點的領主們對她的評價都非常好。

  根據不知從哪兒來的傳聞,即使聖的上司約翰要她謹慎一點,她依舊在旅途中創下不少事蹟。

  而這也讓她的評價隨之水漲船高。

  有的人單憑「聖女」這個地位就看出其價值,有些人更是從領主們的說法中嗅到獲利的機會。

  因此,想跟聖成為姻親的家族接連打算提名聯姻的人選。

  與聖有實際交情的兩人都靜靜地聽著,但約瑟夫一說起聯姻人選,艾爾柏特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關於聯姻人選一事,我認為我們家也該提名人選。幸好家裡的單身男性有兩位,而且和對方都已經互相熟識了。」

  約瑟夫在說明原委時和平常一樣近乎面無表情,這時臉上又再次浮現笑意。

  對照之下,埃爾哈德和艾爾柏特的表情都從一開始的不耐煩轉為嚴肅。

  「不過對方只有一人,即使是我們家也不好當著其他家族的面同時提名兩人。那麼,你們哪一個要成為人選呢?」

  「我都可以。」

  「「!」」

  霍克邊境伯爵家坐擁的地位和權力在斯蘭塔尼亞王國足以名列前茅。

  但如果他們仗著權勢擁立兩名人選,想必其他家族也會跟進,變成一個家族擁立好幾名人選的情況。

  平添混亂並不是約瑟夫的本意。

  於是,他表示要從埃爾哈德和艾爾柏特之中提名一人。

  當然,約瑟夫也聽說過艾爾柏特的傳聞,所以他其實是打算擁立艾爾柏特的。

  不過,埃爾哈德剛才的發言可以解釋為他不排斥成為聯姻人選。

  面對意想不到的事態,約瑟夫和艾爾柏特吃驚得瞪大眼睛,一同將視線定在他身上。

  而埃爾哈德狀似沒有察覺到他們的態度,繼續說了下去。

  「我和她共事過幾次,她既勤勉又具有學識修養,從不會驕矜自滿或刻意奉承討好。如果對象是她,我可以成為聯姻的人選。」

  埃爾哈德很難得會針對一名女性說這麼多話。

  而且還是在稱讚人家。

  縱使最近不再那麼排斥女性,那位埃爾哈德對女性做出如此善意的發言依然是件極為罕見的事。

  以日本的諺語來說,那就是「明天要降下長槍雨了」。(註:等同於中文的「明天要下紅雨了」)

  再者,他這次還明確說出了「我可以成為聯姻的人選」這句話。

  由於事情太過反常,約瑟夫和艾爾柏特都愣怔地注視著埃爾哈德,而他接著瞟了艾爾柏特一眼。

  「不過,艾爾柏特的事我也略有耳聞。我們家要推派人選的話,還是他比較適合吧。」

  「……我明白了。姑且再問一句,艾爾柏特你也贊成這麼做吧?」

  「是的,麻煩了。」

  看來埃爾哈德那番令兩人感到青天霹靂的發言有一半是玩笑話。

  見他勾起一邊的嘴角,約瑟夫便作此解讀,然後疲憊似的倚靠在沙發上。

  而艾爾柏特一瞬間浮現如釋重負的表情,但又立刻向埃爾哈德投以埋怨的眼神。

  畢竟埃爾哈德平時幾乎不開玩笑,艾爾柏特惴惴不安地以為他是說真的。

  以艾爾柏特的立場而言,他並不想與兄弟相爭。

  「我這邊也收到很多消息,你確實比較占優勢。不過,在真正確定下來之前也很難說會不會有其他變數。」

  「是的。」

  約瑟夫依然靠在沙發上,只是臉色凝重了起來,艾爾柏特見狀便端正坐姿。

  雖然約瑟夫沒有明講隨著競爭激化可能引發哪些問題,但艾爾柏特似乎已經聽懂兄長的意思,於是正色點了點頭。

  他們都曾經是那些風波的中心人物。

  會發生什麼事並不難想像。

  約瑟夫眼神嚴峻地與艾爾柏特談完後,接著看向埃爾哈德。

  「這麼說來,德勒韋思師團長會參加舞會嗎?」

  「他的家人好像要求他參加,本人倒是一直在嫌麻煩。」

  歷代宮廷魔導師團的師團長都出自德勒韋思家族這支名門,一直以來給人的印象就是個對權力慾望不太強烈的望族。

  然而,現任家主對權力的慾望很強。

  執著於權力的家主發現兒子的天分不堪擔當宮廷魔導師團的師團長之後,便立刻收養了具備才能的平民,將其當作德勒韋思家族的棋子推上師團長的寶座。

  那位家主不可能不趁此機會利用與「聖女」有所關聯的棋子──尤利。

  「這樣啊。其實我也希望德勒韋思師團長能參加舞會就是了。」

  「什麼?」

  「各大家族應該都打算藉這次的舞會接觸聖小姐。可以的話,我想把自己人都安排到她身邊。」

  「他也算自己人嗎?」

  「以軍閥的角度來看算是自己人吧。再說,只要你好好管住他就不會有問題了。」

  「唉……麻煩是麻煩,但也只能這樣了。」

  聽到約瑟夫這麼說,埃爾哈德毫不掩飾抗拒的表情。

  既然艾爾柏特要成為聯姻的人選,埃爾哈德就沒有參加舞會的必要。

  未料約瑟夫希望埃爾哈德和尤利都要參加舞會。

  「並不一定要求助德勒韋思師團長,找第三騎士團的人不也行嗎?」

  「這會有一點問題。雖然我剛才說要安排自己人,但不能完全都是我們這邊的人。」

  艾爾柏特帶著不滿的神色提出建議,不過約瑟夫苦笑著搖了搖頭。

  約瑟夫表示,在霍克家族能夠控制的範圍內讓其他家族也參與進來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要是把第三騎士團的人安排到聖的身邊,顯而易見就是清一色霍克家族的勢力。

  這樣形同霍克家族獨占了「聖女」,想必會引起其他家族的不平。

  從這一點來看,如果尤利在的話,看起來就像是德勒韋思家族也有參與競爭,比較不會引起不平的聲浪。

  「德勒韋思家族也握有一定的權勢,多少能呈現出跟我們勢均力敵的感覺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你別板著一張臉。德勒韋思師團長看似對聖小姐很感興趣,但只是對她的魔法感到好奇吧?」

  約瑟夫這番話是大半人們的看法。

  尤利感興趣的部分,在於聖的魔力及「聖女」的法術。

  艾爾柏特也如此認為。

  但是,看到尤利對聖的態度之後,他內心隱隱有些不安。

  這究竟是因嫉妒而生的不安,還是某種預感?

  到最後,艾爾柏特還是無法做出判斷,只好同意了約瑟夫的說法。

  「這樣一來,就是我們和德勒韋思家族,然後約翰好像也會出席,所以算上瓦爾德克家族就是三家了吧。如果能再找來兩三個家族的人就更理想了。」

  「確實如此。不過,要找到能夠控制且好配合的家族並不容易。」

  「而且還得是艾爾柏特不討厭的對象,實在相當有難度啊。」

  「兄長……這一點不需要納入考量。」

  「哈哈!抱歉,你別生氣啦。對了,找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怎麼樣?」

  「聖應該不太喜歡他。」

  「那豈不正好?」

  「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是那個男人吧?我記得他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結婚了啊?」

  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很崇拜聖一事,在隸屬軍部的人之間引發不少討論。

  不知何時也傳進約瑟夫耳中了。

  副團長的身分和家世都沒有問題,也確實是約瑟夫等人控制得住的對象。

  只不過,難得提到了他,卻因為埃爾哈德的一句話而沒能加入陣容之中。

  由於舞會基本上被視為未婚男女認識彼此的場合,聖的舞伴是未婚男性才符合周遭人們的期待。

  順道一提,副團長是單身。

  埃爾哈德認為他可能已經結婚,其實是記錯了。

  當然,埃爾哈德並沒有惡意,只是隱約有這樣的印象,慎重起見便說出來罷了。

  但約瑟夫也純粹是偶然想起才隨口一提,並沒有堅持一定要找他。

  因此,找副團長加入的提議就這樣輕易作罷,對他而言是極為遺憾的一件事。

  後來三人繼續討論稱不上作戰計畫的相關要事,霍克家的夜色愈漸深濃。

      ◆

  各家貴族接到即將舉辦「聖女」亮相典禮的通知之後經過幾日。

  王都瓦爾德克伯爵府的小廳內,約翰正獨自踩著舞步。

  儘管不同於過去跟著講師學舞的時候,也沒有人指導音樂,不過身體似乎還記得。

  舞步固然簡單,但畢竟很久沒跳了,約翰發現自己跳得還不錯便鬆了口氣。

  他反覆跳著舞,不知跳完第幾遍後正適合告一段落之際,耳邊就傳來了鼓掌聲。

  約翰停下腳步看向小廳的入口,便看到一名五官與自己相似的男性正滿面笑意地拍著手,不曉得是何時來的。

  那是比約翰年長五歲的兄長洛蘭特。

  「真難得耶,竟然能看到你在跳舞。」

  「嗯,就練一下……倒是兄長在這種時間出現才真是難得。」

  「沒什麼,聽說你在練舞就過來看看了。」

  洛蘭特是現任家主──即他們父親的左右手,有許多優異的表現。

  天色還很亮,對於平時很忙的洛蘭特而言,這時間回家太早了。

  難道是難得有了空閒嗎?

  約翰疑惑地看著這種時間待在家的洛蘭特,而洛蘭特回答的則是不成理由的理由。

  於是約翰眉頭深鎖。

  他出身的瓦爾德克家族在諸多伯爵家中也占有崇高的地位,在王宮內握有相當程度的話語權。

  因此,身為嫡長子的洛蘭特受到的教育比約翰更嚴謹。

  慶幸的是,洛蘭特能力優秀,如同周遭的期待成長為出色的繼承者。

  他和約翰一樣擁有溫柔的長相與親切和善的態度,乍看之下是個溫順敦厚的人。

  然而,了解洛蘭特的人都知道不是只有如此而已。

  身為弟弟的約翰當然也很清楚,洛蘭特具備與下任家主相應的性格。

  再怎麼難得,這男人出現在這裡不可能單純只是為了看弟弟練舞。

  應該是有其他目的吧。

  約翰如此想道,等待著洛蘭特的下文。

  「你這時候練舞是為了參加這次的舞會嗎?」

  「我是有這個打算。」

  「果然是因為『聖女』大人要親臨會場嗎?」

  「她算是我的部下啊。」

  聽到「聖女」這個字眼,約翰心想洛蘭特大概是要問聖的事情。

  自從通知要舉辦亮相典禮之後,「聖女」就成為貴族之間目前最熱門的話題。

  除了王宮和研究所以外,聖幾乎不曾去過其他地方,認識她的人並不是那麼多。

  頂多只有研究所和第二、第三騎士團的人,再來就是少數文官了。

  而這當中會參加晚宴的人更是稀少。

  因此,聽說在晚宴之類的社交場合上,很多人都會聚集在認識「聖女」的人們身邊打探消息。

  約翰本身不會去那種場合,但洛蘭特經常參加。

  儘管洛蘭特並不認識聖,不過他的弟弟約翰是藥用植物研究所的所長。

  人們圍繞在他身邊想打聽「聖女」的消息也很正常。

  於是,約翰便推測洛蘭特是為了提供話題才來詢問關於聖的事情。

  不過,這個想法立刻轉為疑問。

  洛蘭特會專程跑來問這種事嗎?

  「你倒是很注意她。」

  「多多少少吧……畢竟她的立場有點特殊。」

  「是啊,她在舞會上應該會邀約不斷吧。」

  聽到兄長的回答,約翰泛起苦笑。

  洛蘭特所說的這句話。

  正是為了這個原因,這幾年都沒有出席社交場合的約翰才會參加這次的舞會。

  如同約瑟夫在霍克家向弟弟們說明的一樣,隨著聖在外地打開名聲,她的身價也因此大為提升。

  所以在她正式出席社交場合的舞會上,想必會有許多人試圖與她結下緣分。

  就算是現在,光是認識聖就會被團團圍住。

  不難想像會是如此。

  想結下緣分的人們一開始採取的手段應該是出聲搭話。

  這倒沒什麼好擔心的。

  重點在於跳舞。

  聖在王宮接受的課程也包含了舞蹈課,要跳舞並不是問題。

  只不過,舞蹈相關禮儀中存在著些許問題,必須小心提防才行。

  舉例來說,共舞次數最多的異性會被視為當事人心目中的最佳結婚人選。

  有些人會反過來利用這個禮儀,宣稱自己與意中人是兩情相悅,藉此逼婚。

  因為這個緣故,除了配偶和訂婚對象之外,通常不會跟同一人共舞兩曲以上。

  單純從聖的地位和名聲來看,有人極有可能會反過來利用這個禮儀。

  王宮早已料想到這一點,在通知舉辦舞會的時候也要求不得出現這種行為。

  雖然可能性大概會因此降低,但不能保證不會出現。

  按聖的個性來說,她應該拒絕不了別人的邀舞。

  她總歸上過禮儀課,如果遇到紳士一點的邀約,或許還有辦法拒絕跳第二曲。

  但對方用強硬的態度要求跳第二曲的話,她能否巧妙地避開就令人存疑了。

  聖畢竟是成年人了。

  可能用不著自己這麼擔心她。

  更何況,聖和艾爾柏特感情融洽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

  即使有人和聖跳兩曲以上,還是無法推翻艾爾柏特的優勢。

  然而,他們兩人並沒有訂婚。

  有人說不定會賭上這一絲希望,而且要是變成這樣,不用想也知道會引發麻煩。

  於是,約翰一想到這個擔憂成真的後果,便不得不擬定對策。

  麻煩事不要發生是最好的。

  約翰擬定的對策是限制聖的跳舞對象。

  有他、艾爾柏特,再加上一人的話,之後就能用累了當藉口拒絕邀舞。

  只要跳過幾支舞,就算聖無法拒絕,他和艾爾柏特也能代為拒絕。

  約翰抱著這樣的想法,決定參加很久沒去的舞會。

  也許是知道約翰的盤算,洛蘭特手抵下巴稍作思忖後,笑意更深地開口說:

  「這樣啊,所以你要和『聖女』大人跳舞嗎?」

  「我是這麼想的,一開始和熟悉的對象跳舞也比較好。」

  「也對。那你打算就這樣跳個兩三曲嗎?」

  「嗄?」

  一瞬間沒理解過來,約翰這聲回應很不符合貴族的氣質。

  洛蘭特並未放在心上,接著繼續說:

  「現在都在討論『聖女』大人的結婚對象。」

  「結婚對象嗎?」

  「對。很多家族都有擁立人選的動作,而我們家最有力的人選就是你了。」

  聽到這裡,約翰便知道洛蘭特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要談聖的結婚對象。

  約翰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舞會上,但周遭似乎同時在研議最根本的結婚對象。

  他明白洛蘭特的意思。

  在包含分家的瓦爾德克一族中,與聖最接近的就是約翰。

  而且關係也不差。

  周遭人們推舉約翰作為最有力的人選並不是什麼怪事。

  「擁立人選是想做什麼?」

  「那還用說,當然是向王宮提交簡歷和肖像畫啊。以你的情況而言,可能不需要肖像畫就是了。」

  縱使內心早已明白,約翰還是愕然地問道,而洛蘭特的回答一如他所想。

  也就是所謂的貴族相親。

  要說跟平常哪裡不同的話,就是提交對象不是對方家族,而是王宮這一點吧。

  約翰感到腦袋隱隱發疼,便用右手按住額頭。

  「我拒絕。請你推掉擁立人選的事。」

  「分家那邊很吵啊,其他人非要我這麼做不可。」

  「就算如此我還是拒絕。」

  「我可是幫你謀取了不少方便,這麼說還真是無情啊。」

  「唉,我一直對此感到很抱歉……」

  「如果你願意回報哥哥一點恩情就好了。」

  「一碼歸一碼。再說商會那件事,撇除金錢不談,應該有在其他方面獲取利益吧?」

  聽到洛蘭特的回應,約翰瞇眼一瞪,而洛蘭特則笑著聳了聳肩。

  對於銷售聖的美容用品一事,約翰的確明白自己給身為家主的父親及洛蘭特添了麻煩。

  尤其是在設立聖的新商會之前還有其他貴族出來插手,他知道家裡耗費了多少心思應對這些人。

  儘管如此,在將美容用品轉介給商會這件事上,瓦爾德克家確實在有形無形間獲得了某些利益。

  因此,他不認為這個恩情有大到足以拿來商量這次的相親。

  不過洛蘭特也理解這一點,提到商會的事單純是在開玩笑。

  「再說,你想跟霍克家為敵嗎?」

  「這倒是不想。」

  「那就放棄吧。我也不想阻撓朋友的情路。」

  「是嗎?我還以為這個提議很好呢。」

  約翰非常清楚,即使是再有力的人選,那也僅限於派系之中而已。

  畢竟,真正最有力的人選是他的摯友。

  假如約翰成為人選,艾爾柏特大概也不會生氣。

  縱使這麼想,但為了說服洛蘭特放棄,約翰還是提起艾爾柏特的家名,而洛蘭特相當乾脆地打消了念頭。

  洛蘭特也和約翰一樣,從以前就和霍克家的兄弟交情很好。

  艾爾柏特和聖的事情也傳入了他的耳裡。

  所以洛蘭特不過是問問罷了。

  若約翰同意的話,那就少了一樁麻煩事。

  雖然約翰在內心大喊「一點也不好」,但最後也只是狠狠地瞪了洛蘭特一眼。

  洛蘭特對約翰的視線淡然處之。

  接著,他拍了一下約翰的肩膀,然後就離開了。

  約翰目送兄長離去的背影,嘆了一口氣後再次開始練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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