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

我的老师

作者：王楠

我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个老师。那时候我坐在宽敞的围棋教室里正认真地听课，这时候突然从门外走进了一位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他当时的穿着红色的中国队上衣和一条白色的镶有国旗的短裤，这让我几乎认为他是在刚参加完一场足球赛刚刚回来，所以我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也来学棋？他的反应在当时只是笑笑，而事后我才知道他也是这里的老师，主教定段班。这让我对他产生了无限的景仰，因为那个班都是以冲击职业为目标的，能教那个班的老师肯定相当厉害。

可是，老师却并不厉害。这么说，主要是因为老师的段位证书只有一段。这让我长时间感到好奇，要知道，那个定段班里的学生少说也有业余五段的实力，而他们会让一个只有业余一段的人来教吗？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老师刚开始因为这件事情还差点进不了这尖围棋教室，而至于他怎样才进来教定段班的故事已经成为了一段颇具传奇性的故事。

在我不懈努力之下，我终于从几个小孩的口述中窥见了那个故事的大概。那还是围棋教室刚刚成立不到三年的时候，一个满脸稚气的小伙子，突然来到了这里，他说，我想在这教围棋。而这边领导给的第一句话就是，请问你几段？于是他答道，我一段。这回领导看都没看他就说，你可以走了。如果这个时候，老师走了也没有后面的事情了，但是，他只是说了一句，我们下一盘吧。那个领导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用手指了指门外。他还是那句话，我们下一盘吧，他的双脚没有动，他盯着那位领导持续着这句话，在长时间的僵持之后，这位领导有了让步，他说，那你跟他下一盘吧。领导的手指的人就是当时定段班的任课老师，那个人当时是职业一段，他在职业比赛中自觉无力往上爬后开始决定教棋，但虽说是如此，他依然是那个围棋教室里实力最强的老师，让他跟龚老师下的意义很明确，就是让他知难而退。龚老师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像个英雄一样来几句挑衅的台词，而是随即坐在了棋盘前，等待着对手落子。两个小时后，伴随着那位职业初段的叹息声，老师留了下来，他的话和现在一样少，他只说了一句，多谢赐教。

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每当有人质疑老师实力的时候，他就会说，我们下一盘吧。然后纷纷把他们干掉，没有人会再怀疑老师的实力，他的棋是靠斗出来的。

老师不爱说话，他教棋的时候和他私下并没有太多不同，他总是独自一个人带着耳机听他的MP3，他最喜欢的那首老歌《遥远的青鸟》。老师的沉默使我加深了对他的崇敬，我在围棋班上了三个月的课后，找到了他，我说，你能单独教我吗？他说，行。于是我和他就开始了单对单的授课之中。授课的地点是他在上海租的房子，与我想象的不同，那屋子相当的简陋，用他的话来说，那算是上海最便宜的屋子，每个月只要90元。那屋里搭着一个用两个长櫈加个床板所组成的床，他全部的家当就属那个“床”和几个櫈子以及那块破旧的棋盘。然而，更让我大失所望的是，他的教棋相当的无聊，他每次的教育，就是十道死活题和一盘指导棋。我说，你不能这样教我，我到你是来学棋的，不是来学死活题，我在家里也可以做。这时，他严肃地看着我，你在家会认真做吗？我说，会。他接着说，那好，我给你几道，你能做出来，我就不再让你做死活题。题目是以难度为一段左右的几道题，可是我却没有做出，在十几分钟的长考之后，我根本做不出来。这回，他的眼神几乎是含着愤怒，他说，你不是说你做了吗？如果你真的在家做了很多死活题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现在，你不用做死活题了，你去做100个俯卧撑给我看。他的话里完全不留余地，我只好当即趴在地上做，从来不做什么运动的我，在做到20个左右的时候就开始吃力，可他还是盯着我，他说，如果你今天做不到，你也不用到我这里来了。那一晚，我累坏了，我第一次不是因为下棋累倒而是因为做俯卧撑所带来的体力极度疲劳。老师在那一天，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是，你明白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你继续做吧。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经常在他的家里做俯卧撑而不是下棋，这是老师对我不认真完成他任务的惩罚，老师就是这样，他对我的要求一直相当严格。每当我们有意见不和的时候，我们就会在棋盘上解决，实力决定了强势与弱势，胜的人拥有命令输的人的权利。这就是我为什么经常做俯卧撑的原因，但是，也会发生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我即使输掉老师也不会罚我，通常发生这种怪事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在下棋的时候，老师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如果他笑了，证明我即使输了也不会受到责罚。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见到老师幽默的一面，他最常用的台词就是，你这个小狐狸。这让我感到很开心，那时候，别人对我们的评价就是，两只狐狸。他是大的，而我就是那个小的，我经常对他说，其实小的才是最阴的，他对此只是泯然一笑。

在这一年的9月我如愿升到了一段，而老师的让子也开始减少。他时常带我去跟一些高段的人下棋，这让我感受颇深。但是一件意想不到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是在我考升段赛的时候。

跟我比赛的对手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学生，他的实力和我相当，应该说谁胜谁负都很正常，当时正是下到中盘的时候，每一步的棋都很关键，这时候，他走了一步臭棋，当我正在庆幸的时候，他突然把棋子放了回去，他悔了棋。这让我大为不满，在比赛规则里是不容许悔棋的，于是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争执了起来，这时候一个管事的老师走了过来，那个小孩几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他的哭声感动了老师，在他的叙述里，我似乎是故意强迫他走了那一手，现在，老师的矛着正对着我，他说，你怎么还欺负小孩子？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相当刺耳，我反驳了一句，我欺负他？这就是你们裁判的水平，不分青红皂白就站在岁数小的一边？这位老师在当时展现了一个微笑，但他的下一句话完全表达了他对我的不满，他说，你们重下！就是在这一句话之后我完全愤怒了。本来应该是直接判对手负的情况被他直接演变成重来，我受不了这样的判罚。所以我的选择就是直接走人。临走的时候，我对那个老师大声吼道，你这种裁判水平去教幼稚园吧！

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发。龚老师载着我晃晃悠悠地往回家的路上走，他说，没关系。可是我不想听，我当时唯一能表达的不满，就是把我随身带的那把折扇狠狠的往路边丢。老师在这个时候把车停了下来，他走过去把折扇捡起来，又交还到我手上，可我还是不解恨，我接过扇子又一次把它丢了出去，这一回老师的脸完全拉了下来。他对我吼道，你就这么窝囊，非要跟个小孩争长短！你是什么人，你是一个成年人，你是不是想我把你拉到幼儿园让那帮阿姨好好安慰你！老师的话其实并不是很重，可是我却立刻失控地哭了，在我受尽委屈的时候，我的老师却还在帮别人说话，这使我更加难过。可是，我的难过只是在加重老师脸上的青色程度，老师在那天并没有安慰我，或者说，他从来就不会去安慰一个人，他做的唯一动作是，再一次走到路边把我丢掉的折扇拿起来又递回来。他在这个时候说了那天的最后一句话，我们走吧。然后就是沉默，我坐在他自行车的后面走上了一条寂静的道路，那是我最后一场围棋比赛了，在此之后我就高三了，我答应过父母不再下围棋了，所以，那一天对我来说，是属于围棋的最后一天，而这一天最终的结果是以沉默收场，这让我常常感到遗憾。

其实在这之前还发生了另外一个件事，那是在升段考试之前，我开始谈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恋爱，或者确切的说，那应该是叫网恋，我和那个女孩都没有见过面，只是通过QQ上认识了，但是我们谈的很投机，而感情也就这样越来越好了，我们终于准备见面了，地点是鲁迅公园里面的一个茶馆，她说，如果你来的话，我能认出你那就做你女朋友。于是，我就决定去试试。那时候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一段恋爱，当我看到班里有几个同学很别的班的女生打的火热的时候，我就感到嫉妒，我想，我为什么不也来谈谈呢。结果就有了这样一段故事，见面的日期是星期五的晚上，大家都正好下课，有空。我央求着老师，希望他能陪我一起去让我壮壮胆，老师被我软磨硬泡的终于同意了。于是，他的那辆老坦克载着我就向着鲁迅公园出发了，路上的时候，我们谈了很多，但都是关于这次见面的事情，老师甚至都开玩笑的说，万一是个见光死的你怎么办啊。我说，那就逃呗。车子到达鲁迅公园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半了，我走进那家茶馆的时候到处都亮了灯。她回在哪呢？我在茶馆的时候才发现，四周都是人，女的自然不少，这使我根本无法确定她会是哪一个。我开始打她的手机了，我想，如果，现场有任何一个女孩拿起了手机，那一定就是她了。可是，没有。在我长时间听到“嘟嘟”的声音之后，她干脆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把手机都关了。我开始绝望，那时候我正穿着校服，在一群各异装束人的面前显得特别突出。我忽然注意到，这个茶馆的人都在注视我，甚至有几个女孩都在看着我的傻样偷笑起来。现在我已经没有了当时的惊慌失措，所以我很难回忆起那时的我在面对这样一个场景的时候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我想尽快地逃离那里，可是我的双脚没法动，时间在此刻突然加长，我紧握的手机都已经被汗包围了，这个时候，我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振动，老师的手搭在我的肩上，他说，走吧。于是，一辆老式的自行车开始晃悠在先前熟悉的街道上。我在车上是极不安分的，我又是骂那女的是混蛋又是大骂自己的愚蠢，老师在忍受了我没有章法的骂街之后突然停了下来。他把我拉下来车说，你就这么需要女人吗？他的话让我一时间无从回答。他的手指着对面一家发廊。那里开着红色的灯光，从这里看去依稀能看到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我告诉你，不用上网你现在就可以去解决问题！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指着那家发廊并用另一只手开始推我。我不去，我几乎是颤抖的声音说的。可他好像没有听清，他接着说，怎么，你不是有需要吗？年轻人不知道好好读书，天天就想着这个，我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付点钱一切都解决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方便？他盯着我，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表情，可是我感到害怕了，我说，我们走吧。他又问，怎么？真的不想了。我说，真的，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再也没有骂街，我的声音和我的双脚一样在颤抖，我不知道老师是不是会真的把我带进去，我不敢去想。现在的我想起这一段的时候仍然后怕，我在想，如果我那一天因为那场无聊的网恋而产生的冲动真令我走进去会是什么样一个结果。可是，我知道，老师是在说气话，事实上假设那一天我真的敢动一动，老师的拳头可能就上来了。

高三的时候，我没有再去下围棋。在那一场无疾而终的升段赛之后，我离开了围棋教室，我必须开始动用我的全部精力去面对另外一场生死攸关的考试——高考。我的面前堆满了习题集，和任何要参加高考的一样，整天的补习和上课，老师们一个个向我们灌输着，大学就是天堂，高三就是地狱，想进天堂都先闯过地狱。然后就是例行提了提我们高中每年高考的本科率。日子开始变得异常枯燥，每天我所唯一能控制的就是我走路的速度，我每次都用极慢的速度走回家里，因为这样能让我获得更多的休息，而家里不能。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办法抽点空回去看老师，但是，遗憾的是我每一次我没有见到他。在我高考结束之后，我亲自买了水果去看他，而我这一趟的结果再次让我失望而归，原来，老师早就已经不在围棋教室了，因为有人揭发他上小课不给围棋教室交钱而导致他最终不得不离开了那里。我打了他的手机，但没有用，手机所回答我的只有那句，对不起该用户已停机。也许他回了湖北了吧，老师的不辞而别让我几个星期都沉浸在一种遗憾的情绪之中，我突然间意识到，那一天围棋升段赛回去的那一段路，是他在离开前陪我走的最后一段路了。我很后悔，如果我没有赌气出走，而是拿了两段证书和他一同回去，那该是怎样的一场景，我们一定都是在笑声中做最后的告别而不是沉默。

现在，老师留给我的唯一纪念则是那首他常听的歌曲《遥远的青鸟》

火车穿越了黑暗前往着光的海洋/看到了梦中那无限的宇宙/星星架起的桥指引着我/不管是谁都是在寻找着幸福的旅人/只要向着希望的星大步向前走/总有一天，你一定会遇见那梦中的青鸟……

古老的旋律开始响起，我明白老师已经不会再在我身旁了，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悲伤的情绪，我只是有一点遗憾，而这个遗憾将不会有弥补的那一刻了。

后记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轻小说风格的东西,要说文笔或许也一般,当然,仅仅是以此文来怀念自己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