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吧] 电波少女#002“亡魂”

电波少女#002“亡魂”

那是我最后一次被噪音惊醒了。

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那个物体拖着长长的烟迹划开清晨的天幕时，我心中只有两个字。

“完了”。

然后火球席卷了世界。

世界局势的恶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即使是我这种不问世事的人也清楚。

但是，谁知道会来得这么快。

……我再次睁开眼，看见的仍然是熟悉的天花板。

什么？刚才那一切都是幻觉吗？

啊啊，总作这种怪梦可是不行的，以后得少玩点游戏了。我叹了口气，爬下了床。屋内还是有些暗，于是我的手向电灯开关伸去——

然后穿了过去。

哎——？怎么回事？

缩回来，再伸一次。

还是穿了过去，同时手上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然后，旁边的墙。书桌，窗户，床。

全都穿了过去。

也就是说……刚才还是炸了吧？然后我变成鬼了？

除了还在做梦之外，这大概是最简单的解释了。

试试其他部分怎样……我慢慢地，慢慢地把头向着墙壁伸去。

额头并未感到熟悉的冰凉与坚硬。继续前伸，继续……终于到眼睛了。

里面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好奇心还是压倒了恐惧，我猛地向前倾下身，将眼睛和耳朵都没入墙内。

这是……什么？

视野悬在相当于二楼的高度，我的房间。

扫视地面，是一片死沉沉的，光滑的灰色。

狂风在耳边呼啸着。而同时刺激着听觉的，还有不知名的怪声。

尖利的，有着不规则律动的声音，无数缕交织起来，成为一团乱麻般的效果。音量仿佛还在不断增强，更高，更尖，嘶吼着喧闹着穿透一切。

忍住这怪声抬头望去，灰色伸展开去，直至地平线。那里，一朵绚丽的蘑菇云正翻腾着升起，遮蔽了初升的太阳。

突然想看看房间内的情形，然后视角就在原地转过了一百八十度。

也许已经预料到了吧。连墙壁都已不存在的，空荡荡的空间。

发生了啊。

声音还在响着。那是无数亡魂的哭喊吗？

是我们——没错，我们——存在的证明吗？

已经不存在的泪水，静静地从不存在的眼眶中淌下。

这样静静待着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还是应该回到不存在的房间内，于是缩回了不存在的头。

突然间，墙壁又在眼前出现了，身处在熟悉的空间，耳中是无比舒适的寂静。

自己的床，书桌，凳子，衣柜……

这样就好了。

将那一切都当成梦境，这才是现实。我缩成一团，把脸深深埋进臂弯中。

寂静的混沌之中，响起了人声。

“哎——有人吗——？”

窗外天已大亮，显示的仍是浩劫之前的景象。

没有疲劳，也不感觉饥渴。真的只过了一天而已吗？或者几天？几周？几十几百年？

“请问——有——人——吗——”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去看看的。

行走时不经意地朝下一看，发现自己的脚稍微陷进了地面。我苦笑着，试图忽略脚下越来越明显的空虚感。

门已经没用了。深呼吸几次后，我就一头扎了过去。又一次突兀的视野转换，大概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还是让我感到全身发冷。

面前是熟悉的楼梯，和露出惊讶表情的女孩子。

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是邻居家的孩子吧。虽然年龄相仿，但没有上同一所学校，兴趣爱好应该也没什么交集，而且还是在这邻里老死不相往来的时代，这种程度的交情还是可以理解的。

“啊……那个……这个……”她的打扮和语气一样透着混乱。身上还是淡粉的格子睡衣，零乱的长发草草扎成马尾。看来也和我一样，刚醒来就意识到异常了吧。话说我还没尝试整理仪容——能做到吗？

我伸手压压前额，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面前没有镜子，不过面对陌生的女孩子，心理上至少好受了些。

但是一到要开口的时候，面对现在的情况，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先进来吧。”于是就鬼使神差地来了这么一句。

“嗯。”而且对方竟然还能同意。

紧跟在我身后，很明显她也没能适应新的进门方式。迟疑片刻后，少女猛然向前跨出一大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

睁开双眼时，她的瞳孔猛然收缩，双手捂住耳朵跪了下来，歇斯底里地叫着。

“不……不对！什么啊什么啊！到底是——”

虽然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但我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末日的景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之中恢复过来的，而眼前的少女，一定也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但……我看看周围，是熟悉的家中场景啊。

不管怎样，先让她静下来怎样……我俯下身去，双手搭上她肩头。

没有触感。当然了。

但在两人的影像接触的刹那，少女的哭喊停止了，转为低声的抽泣。

又过了不久，她抬起了头，望着我的眼睛。

“这里……是你家？”

“是啊。”

“好漂亮……”

“怎么……刚才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进了门之后……就是那种……非常非常可怕的东西。都是灰的，还有那种声音……你听到没有？”

“嗯，听了。”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你等着啊，我看看去。”

往上爬两层，就到了我一位同学家门前。懒得叫门，直接把头扎了进去。

没人——或者是鬼——在家。眼前的景象虽然不算熟悉，但还是能看得出是他家的陈设。

然后又到他邻居家门前，如法炮制一遍。

这回我看到了末日。

最后，是那位少女的家门前。

伸进头去，展现在面前的是陌生但无比正常的房间。

大概就是这样了。

以我们这种状态，能保持日常视角的地方，只限于自己有印象的场景而已。而方才我接触她的动作，也许是将两人对世界的印象进行了交流。

于是，无论是她在我家中，或是我在她家中，都能从悲惨的现世景象中逃离，而存在于往日生活的剪影之中。

将这一切向她解释完毕之后，少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

我们在我家的沙发上坐下——或者装作坐下的样子。窗外无数次日出日落，也不知它是真能代表人世间的时光流逝，还是我们意识中习惯的产物？

没有了肉体的限制，我们大概可以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吧。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一直期待着会有其他人的到来，也一直失望着。眼前虽然有着各种陈设，但无论将身体放在什么位置，周围都是空荡的虚无。

想碰触，随便什么都好。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我们的手开始向对方移动。

慢慢地，慢慢地，一寸一寸，一天一天，速度慢得出奇。

大概我们都害怕最后的接触吧。

虽然印象已经交换了，但肉体仍然……

最后了。不敢看自己的手，害怕那种空洞的感觉。

然后……

奇迹发生了。

温暖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两人的手触电般弹开，但马上又交缠起来，十指紧握。

然后是全身。

本已对一切接触绝望的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谈话不知何时又开始了。以平静的语气，将自己短暂的一生向对方展现。

喜欢的书，讨厌的食物，幼儿园时零星的记忆，还有现在不知身在何方的父母亲人。

无论是多么细小多么无关紧要的资讯，都被两人贪婪地吸收着。

我们对于彼此的了解，其深度大概会超越生前对任何人的认识吧。

死亡将素不相识的两人变成了这种关系，应该说是种讽刺吗？

又不知何时，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出去看看吧。”

当然，我们指的并不仅仅是房间外面而已。

我们要的是人世。

手牵着手，来到了两人所熟悉的地界边缘。紧握的手指带来了隐痛，但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这是多么美妙的感觉啊。

两人同时向前跨步。

天地间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无限延伸的灰色大地，在无限延伸的灰色云层之下。

怪声已经没有那么刺耳了，但仍然令人心底发颤。两人的身体又贴近了些，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我们能行。

只要在一起的话。

不知走了多远，眼前的景色仍然没有变化。就在这时，眼尖的她喊了起来。

“人！那里……就那儿！看啊！喂——！”最后一声不知道是对谁叫的。说着，她就拉着我的手，跑了起来。

那的确曾经是个人……

形容枯槁，半脱水的人类尸体。衣着褴褛，身后的灰烬层上，一串脚印伸向天边。

我试着合上他混浊的眼睛，但无法做到。身后，少女无声地哭着。

他的灵魂呢？

还有这次战争中的亿万死者呢？

除了我们之外的亡魂，到底都去了哪里？

我们无从得知。

我们出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了用人类的延续来自我安慰，还是找寻和自己类似的存在？

沿着那人的脚印继续前进……核爆之后的夜黑得出奇，因为尘雾团遮蔽了月光。每当夜幕降临，我们就停下来，继续讲故事。

逐渐习惯了亡魂的行动方式，我们不再用肉体的标准来限制自己。起先试探着飘浮，后来则转为自由自在的飞翔。

如果有蓝天白云绿草的话，飞翔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只可惜，这个世界是灰色的。

我们最终还是找到了聚居地。

用从灰烬层中挖出的残破材料搭建的几座棚屋，现在已成了坟墓。几棵奇形怪状的植物长在大概曾经是菜地的位置，叶子耷拉着，大概不久就会枯萎吧。

那人也许是出来寻找水源的，至于后果，我们都知道了。

除了这里之外，就再也没能找到人类的踪迹了。

说不定那就是最后了呢？

日复一日，阴云仍然高悬在头顶。目光所到之处，依然是死灰的世界。

每天面对着同样的景象……

……我们绝望了，我们累了。

自从死亡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疲劳。

于是我们缩回到家中，再次靠在一起。

讲着自己熟悉的睡前故事，轻声哼着温柔的歌谣。

然后，沉沉睡去。

醒来时，虚像中的窗外，仍然是艳阳高照的日子。

同时，身边的少女也慢慢翻过身来，伸了个懒腰。

我们到底睡了多久呢？

少女爬起身，慢慢走入墙中——虽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种做法，但看着她这样做还是很诡异。

过了片刻，她的头从地板上伸了出来，脸上带着前所未见的灿烂表情。

“快来看！”

“怎么了？”

“长草了！”

真实世界的天空已经不再是灰蒙蒙一片，几缕阳光透出了云层。地面稍微有些湿润，大概刚下过雨。而在这稍微接近了土壤的灰烬中，这边一点，那边一片，斑驳的翠绿正在萌发。

我俯下身，双手伸向一株小草。当然，无法接触。

那一天，我们走了很远。

世界还没有恢复到能够支持树木的程度，但有些地方已经开出了花朵，不知名的昆虫在其间飞舞着。没有人类的踪迹。

最后，在无比的欢喜和悲伤交织中，我们哭了。

曾经深爱的地球，重新萌发了生机。

但我们两人，也许连同所有的同类，早已不属于那个世界了。

我们无法说“活下去”。

但就这样看下去吧，见证这大地的新生。

一只小鼠样的小兽用后肢立起，前爪扳下高耸的草茎，啃食着上面的种子。银灰的皮毛看上去就像溪流般顺滑，真想摸摸。手心微微加力，再次将少女的手握紧——这是我们能拥有的唯一触感了。

这小家伙是我们再一次从沉睡中醒来后，看到的第一只哺乳动物。

圆圆的黑眼睛四处张望，小尖鼻子颤动着，胸腔一张一缩，全身上下都洋溢着活力。

我们刚经历了又一次大灭绝，由人类所造成，也毁灭了人类。而现在，幸存下来的生物正加紧进化的步伐，填补一切空出的生态位。即使是看似熟悉的生物，也和以前的结构有着微妙的差异。我们四处寻找着新的种类，然后用自己可怜的生物知识试图将它们分门别类，想着它的祖先到底是什么大难不死的小东西。

已经可以控制自己何时入睡了，每次醒来后都是新的世界，比上一次更加充满生机。睡前的我们就像好奇的孩子，翻来覆去想着下一次到底会有什么惊喜在等待。

睡眠的时间已经无法计量，但从世界的变化来看，每一觉至少也有成千上万年。在树木重新开始装点大地时，北斗七星已经渐渐偏离了原来的位置，而各大陆也有了明显的位移——我们已经敢于离开大地，进入黑暗的空间，俯瞰饱经摧残的母星。

曾经充斥了世界的嘶喊已经离去。不知身在何处的无数亡魂们，应该也在新生的地球上得到了安慰吧？

我们在非洲住了下来。大裂谷一直在加深，大概在几百年间就会将非洲一分为二。我们要见证那一刻的到来。

巨变的舞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壮观。在这条窄小的陆桥两边，海面早已通过地下水和潮汐连通，海浪则日复一日冲刷着岩石。我们在附近的悬崖上坐下，放眼望向不远处的草原。绿地延伸至天边，零星几棵巨树点缀其上。当年成群的角马和羚羊，现在已被类似水豚的草食兽所取代——啮齿类的适应能力果然厉害啊。

“好漂亮……”她轻声说道。

“是啊……好漂亮。”我伸了个懒腰，躺了下来。我们的世界感受不到草地的柔软，也没有花朵的清香。但只要放松下来望着蓝天，一切悲伤都仿佛会被那蓝色吸走，只在心底留下淡淡的一丝遗憾。

大概快了吧……世上新奇的事物都已参观完毕，本已到了再次沉眠的时候。但大概就在这几百年间……等一下好了。

是啊，人类有着对形式的爱好，即使成了亡魂也不会改变。

剩下的时间内，我们就在草原上玩耍着。奔跑，跳跃，飞翔。白天，我们躺在兽群中，小动物们就在身边打闹，而我们偶尔还是会反射性地闪躲一下，即使那已毫无必要。夜晚，我们躺在天幕之下，挨个复习着那些新起的星座名称。

真的不会感觉到疲倦，真的。浩劫后重新振作的生命，怎么可能让人厌倦呢？

来了。

陆桥又变窄了不少，其上的裂缝也在不停延伸，已经有不少石块崩塌下去。每次退潮时显现的部分已经不足两米宽。海浪锲而不舍地冲刷着，将这可怜的一点陆地继续侵蚀。

终于有一天，在退潮时，陆桥再也无法露出水面了。

新大陆的诞生，就是这么平淡。我们呆呆望着曾经是陆地的位置，然后紧紧相拥。虽然没能目睹什么壮观的场面，但却仍然被其所含的意义所震撼。

接下来，我们应该去哪呢？

南极的冰终究会化。喜马拉雅山现在有多高了呢？漆黑的海底说不定还残存着什么我们熟悉的生灵呢？还有最后……太阳变成红巨星的一刹那，虽然代表着母星生命的终结，却又如何能够错过？

正在胡思乱想时，对面的岸边出现了……

人影。

我那早已不存在的心脏猛震了一下。这……怎么回事？

这世界上还有人吗？还是……和我们一样的……亡魂？

四个人影离开地面，向着我们飘来。

当他们接近到能够认清面容的距离，两人的手不约而同地收紧了。

是我的父母，还有邻居家的叔叔和阿姨。

我们全速扑进各自的父母怀中，失声痛哭。触感是真实的，大概由于双方都在想着同样的动作吧。

把不知几亿年的分别中积攒的泪水消耗干净，我终于抬起了头，望着他们同样带泪的笑容。

“去哪了……？”

“找你呗，还能去哪。”母亲又擦了擦眼泪。“这孩子，从小就告诉你走丢了的话别乱跑，这回怎么……”

是啊，我又回想起那个绝望的年代，到底是谁先提出要出去走走的呢？

“家里太无聊了。”我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答道。

剩下的事情就长话短说吧。

长辈们对亡魂能力的掌控要自如得多，最重要的是教给了我们鬼火的使用方式。这样就解决了照明问题，海底，我来了。

至于其他亡魂的所在嘛，据爸妈说好像是随着时间流逝会慢慢出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见到历史人物了。啊，还有，好像没什么人去找挑起战争那帮家伙的茬。

“为什么……”刚问出半句，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转头望着身旁的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啊，虽然起初对这状态抱有无比的恐惧，虽然触感和味觉等方面还有着遗憾，但我们在这数亿年间，目睹了多少生者不敢奢望的事物啊。

我们短暂的生命已经结束。

但是我们，仍然拥有无限的时间。

======电波完结分隔线======

还是基于某个梦境的作品……所以剧情大概也和梦境一样混乱松散到一定境界。

大概就像001的后记里面说的那样，以后梦里的构思写成文的话都会算到电波少女系列了。梦里没有少女的话就加一个，比如这回。

如果死亡真的是这样的话，大概会有很多人自杀吧。

不过没人知道会是怎样……所以自杀是不好的，别乱学。

按照做梦的顺序这篇应该是003的，不过因为剧情比较好构思，于是就把本来排在002的飞行装甲猫耳娘挤下去了。

记得以前在哪里看过关于永生的讨论帖……

我还是坚持当时自己的观点。因为什么过度的孤独而发疯的永生者都是目光短浅的家伙。

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