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早晨。
「早安!」
艾砰的一声用力打开门,闯进房里。
「早安~~!」
第二发。她再度发出大炮似的喊声,踩着像是占领军的脚步入侵到房内。相较之下,房间的主人则低声呻吟,像只西瓜虫般在床上缩成一团。
艾拉开窗帘,让寒风吹进房里,把地上散乱的衬衫、内衣等衣物一一丢进手上的洗衣篮,然后……
「天亮啰!请你起床~~!」
她低头看着缩在床上的西瓜虫,发出第三发招呼。但西瓜虫仍然只蠕动几下,低声说:「不要啦……」
「请你不要这样,赶快起床!」
「我拒绝!」
「真是的!你这么说,那我要用这招了!」
「呀啊啊啊!」
艾一把抢走毛毯,结果只穿着一件上衣的蒂伊·恩吉就从里头滚了出来。蒂伊就像被抢走了壳的寄居蟹,把凉飕飕的屁股藏进床单里。
看样子她又很晚才回家,然后就倒头睡到现在。
「呜呜,放我一马啦……我才刚睡着耶……」
「这我知道……可是,今天不可以赖床。」
蒂伊嚷着「咦~~为什么不行~~」又想钻进垫被与床垫之间。艾双手揪住她的屁股这么说,才总算从盖住蒂伊头部的部位传来说话声:
「——啊。」
接着蒂伊猛然坐起身,看了艾一眼,双眼已经恢复理智的色彩。
「你醒了吗?」
「嗯!」
「那么,我拿制服来了,请你换上去。」
之后蒂伊就听话多了。尽管抱怨太冷,仍然爬出被窝,洗脸、穿上学校制服。艾也帮了一些小忙,最后还帮她梳头发。
「好了,梳好了。」
「嗯,谢啦。」
艾在蒂伊背上一拍,蒂伊就几乎用跳的起身问:「怎么样?漂亮吗?」「是是是。」艾爱理不理地回答:
「全世界就你最漂亮了。」
「哼哼,谢啦。」
于是两人并肩走出房间,慢慢走下楼梯。从窗户照进来的朝阳让一片片老旧的木质地板闪闪发光。
「不过话说回来,竟然让艾照料我,根本就反了,感觉好新鲜。」
「是吗?」
「是啊。」
「听你这么说,还真觉得也许就是这样。」
「当然是啰。」
两人一步步走下楼梯,聊着这种大概是全世界最无关紧要的话题。走在后面的蒂伊擅自伸出手来摸艾的头,但她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所以艾什么也没说。
「那么,我们晚点见。」
「好。」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三楼,就在这里分开。蒂伊继续下到一楼,艾则别进走廊继续前进。
她敲了敲正面的门。
没想到竟然有回应。
「来了——是你啊?」
艾利斯「喀啦」一声打开门出来。没想到他居然已经醒了。
「哎呀,艾利斯同学,你已经醒……啦……?」
艾越说越小声。这是因为艾利斯的穿着打扮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艾利斯身上穿的是一套漆黑如黑曜石的西装。
「怎样啦?看你吓成这样。」
「啊,没有……我只是在想原来艾利斯同学也可以穿得人模人样。」
「……你还真敢说,看我的。」
艾的额头被他弹了一下。她一边揉着被弹的额头一边将视线从下往上移动。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只见艾利斯穿着一套完整的三件式西装,就像量身订做一样合身。
唔。
尽管起初有点惊讶,仔细看看就觉得实在不坏,至少比平常那身破破烂烂的制服好多了,觉得要是他平常也这样仪容整洁就好了。
「奇怪了,艾利斯同学……」
这时艾注意到不对劲。他穿西装的模样看似完美,却少了一样东西。
「领带呢?」
「你说那家伙啊……」
一听艾问起,艾利斯表情立刻变黯淡。他脖子上少了一块本来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布。
……而且为什么叫做「那家伙」?
「你找那家伙的话,它在这……」
艾利斯说着从口袋里拉出一条「肠道扭伤的蛇」般的布条。
「都怪我不争气……」
他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名「英勇阵亡的好对手」。
「呃呃……」艾将食指抵在额头歪向一边,花了整整三秒钟思考该如何遣词用字,到头来还是在第四秒放弃了一切努力。
「艾利斯同学,你不会打领带吗?」
「绑绳结的话我可是很在行。」
他抬头挺胸地说着,但艾根本没在问他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你不会打啰?」
「唔……少啰唆,我哪会懂这种根本是用来勒自己脖子的技术?我又不是自愿自杀者。」
「这个人竟然说所有会打领带的都是自愿自杀者耶。」
没办法。艾拿他没辄似的叹了一口气,拿起了领带。
「喔?」
「请你不要动喔。」
她说着伸出手绕过艾利斯的脖子,让他有些吓了一跳。
「喂喂,不要开玩笑,这超难的耶?至少不是看几次就学得会的啦。」
「不用担心,我绑绳结的本事很完美。」
「唔!哼、哼,怎么?原来你是自愿自杀者啊?」
「啊哈哈,严格说来应该算是自愿他杀者吧?」
拉紧。
「请你安静点。」
「……是。」
「知道就好。」
于是艾帮艾利斯打好了领带。
艾伸出手,艾利斯机灵低下头,艾就像要拥抱他似的将双手绕上去,用这条纯白的布绑在他脖子上。距离比平常近,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又有些令人心痒难耐。他们两人努力寻找话题,想接上中断的谈话却迟迟找不到。
「……你……长高了耶。」
这时艾利斯说话了。
「是吗?」
艾松了一口气,打好领带结。
「嗯,之前你不是还要踮起脚尖才碰得到吗?」
艾心想没错,刚认识艾利斯的时候似乎是如此。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
艾不由得心有戚戚焉。
仔细想想就觉得自己以前老是踮起脚尖逞强。
为了当守墓人而逞强。
为了拯救世界而逞强。
逞强到了极限,最後受到重挫。366875
当时的事让艾好伤心。
(插图)
不是因为梦想破灭而伤心,伤心的是不因梦碎而伤心的自己。
「你这身衣服,穿起来也比以前有模有样啊。」
所以听到艾利斯这么说,艾觉得非常高兴却又有点悲伤。
「你是说,这套衣服?」
那是现在已经很少穿的守墓人装束。
艾利斯选择了西装做为正式服装,同样的,艾也选择了守墓人的服装做为参加今天活动的服装。
「对啊。该怎么说呢?以前总觉得这是『守墓人的衣服』,现在则变得好像只是『普通的衣服』了。」
「……」
艾沉默了一会。
她的心热了起来,同时也痛了起来。感觉有点像是长高时手脚会感受到的疼痛。看样子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长大时都会有点痛。
「……照这个说法,艾利斯同学现在就是在逞强了。」
「为什么?我明明没逞强啊?」
「喔?是吗?穿自己不知道怎么穿的衣服,不是在逞强吗?」
「唔!超猛的,我竟然百口莫辩。」
接着艾的工作完成了。
她打的领带是有点阳刚气息的温莎领结。
艾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凭这样的水准,相信艾利斯不管到什么场合都不会出洋相。
「来,打好了。」
「好。」
但为何这个男生会突然打起拳来,检查步法动起来顺不顺,还快速拔出挂在怀里的双枪?
「嗯,很顺。」
「……是吗?」
艾叹了一口气。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好。能快还是快一点比较好……毕竟今天是大喜的……」
艾利斯说着嘴角上扬,笑容不知为何显得十分邪恶。
「婚礼。」
艾利斯嘿嘿笑出声,让艾也只能叹气。
「还有葬礼呢。」
时值晚秋,湖畔秋高气爽,无论要活还是要死,今天都是个合适的好日子。
这一天,欧斯提亚要举办三对新人的结婚典礼,以及三百人的葬礼。
第一章 『烟火』
魔女旅团肆虐的事件结束后过了一个月,城市里留下了两个奇迹。
一个是围绕山丘的红色火焰。
火焰是由两名异能者——魔女旅团的夫人与艾利斯创造出来,不断进行破坏与重生,至今仍继续燃烧。
另一个奇迹,就是坐镇在山丘顶上的黑色平面。
那是一道通往正常世界的神奇入口。消息就像一阵风,迅速传遍整个世界,想进黑色平面的人们大举涌向欧斯提亚,将火焰山丘团团围住。
人数已经超过十万。
为了容纳这些人,人们拼死拼活撑过了这个月。
他们铺路、修筑废墟、调度物资,还有战斗……整个城市就像个才刚呱呱落地的怪物大声哭喊,要求大人照顾。
或许这是一种叫做命运的怪物所释出的爱情。城市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牵扯进去,只要有利用价值,连死人都不放过。
但这种情形也只到今天。
今天就是他们终于能够得到解放的日子。
⊹
城市里有着庆典的骚动。
当艾来到山麓下,由灰烬构成的街道已经被装饰得美轮美奂。女人烹饪;男人搭建会场,其中甚至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玩闹,表情看来开朗又快活。
艾拖着蒂伊与艾利斯爬上山丘。他们向摊贩要到串烧与年糕,把发下来的花簪在头发上,一路往前走。
于是他们三人来到了山顶。
这个被帐棚盖住的地方挤满了人。
「借过……啊!」
艾从帐棚外往里张望,忽然表情一亮。
「原来你们大家在这里啊!」
她拨开垂下的帆布门进去,结果他们立刻转过身来。
「嗯?喔喔,这不是艾吗?欢迎你来。」
里头站着在先前的战争中与艾他们并肩作战的本市名产市长宾道·格拉姆。他穿着一贯的西装,戴着高帽,衣着高尚而有品味,一双手拿着烈酒和身边的朋友们谈笑。除了宾道以外,还看得到工商协会会长与警备队长等人。
「喔喔,你们是怎么啦?特地来见我们这些老骨头吗?」
「等一下!会长,请你不要把这里的人都说成老骨头好不好?别忘了还有我们在啊。」
「你说什么鬼话,还不是半斤八两?」
四周涌起一片笑声,艾也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今天的主角有一半是他们。
「今天天气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艾说了这句话。她在遣词用字上不由得有些犹豫,但老爷爷们全不在意。
「唔!要踏上人生的新旅程时遇上大晴天,实在美妙得很!」
「天气暖和真是好啊。」
「虽然对我们来说是有点不舒服啊,脑浆都要腐烂了。」
「你的脑浆老早就腐烂了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他们丝毫不在意艾的迷惘,还大开玩笑。
所以艾更加悲伤。
「……喂。」
艾利斯在她背上轻轻一拍。艾在这股力道的帮助下踏上一步,用力抱紧宾道的肚子。
他的身体冰冷,感觉就像在抱一块冰。
他们已经死了。
聚集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在与魔女旅团的战争中丧命的人。
今天就是他们的葬礼。
「……怎么你好像一直都在哭啊。」
宾道露出为难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艾的头。
听说这位名头响亮的花花公子尽管已经结过三次婚,却一个小孩也没有。看样子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眼前这个小孩。
艾笼罩在令她怀念的死亡芬芳中说:
「今天,我们就要离别了耶……」
「……嗯。」
他们今天就要朝荒野出发,为的是接受守墓人埋葬……
「哼。唉唉唉,好浪费。」
有个人却光明正大地嘲笑这些人。
「受不了,竟然放弃永生,真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蒂伊·恩吉在帐棚的角落喝了一大口烈酒,以由衷觉得无聊似的神情这么说。
「蒂伊同学……」
「哼。怎样啦?艾,你可不要拦我。收烂摊的人是我啊……受不了,一群年纪老大不小的人竟然个个说起『尊严』这种天真的话,你们可想过你们的工作从明天起要找谁来替补?」
这些话即使出自一个醉鬼口中,也不能听过就算。
但没有人责怪她。
「……小姐,别这么说嘛。照原本的计划,本来我们还要更早离开的。我们是被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才会这样苟且偷生了一个月之久呢。」
宾道嘀嘀咕咕地发起牢骚。他本来打算在战争结束的隔天就前往荒野,说来说去还是被蒂伊的口才说动,才会就这么拖到今天。
「哼,我又没说谎。需要有人领导整个城市,这明明就是事实吧?」
「……事到如今,连这一点我都觉得怀疑就是了……真是的,这大概就是你说的堕落吧。看样子西方魔女这名头可也是名不虚传啊。」
宾道说着突然朝她一鞠躬。
「蒂伊·恩吉。」
「干、干嘛啦,没头没脑的……」
蒂伊当场愣住,正要阻止,但宾道仍然维持鞠躬的姿势说:
「这个城市就拜托你了。」
这是他的遗言。
「要托付给像你这样的小丫头,实在令我万分遗憾,但这也没办法——」
「不要这样啦。」
蒂伊由衷不悦地说着。
「……既然要说这种话,怎么不干脆留下来就好……」
「不,就算我们留下来也只会碍事。」
蒂伊以惊讶的表情看着这群死者。
「哼,你惊讶个什么劲?我好歹是市长,有看人的眼光,也有洞悉情势的头脑。以后这个城市需要的不是像我们这样老掉牙的人,而是像你这种灵魂很柔软的人——虽然这样是好是坏就另当别论了。」
宾道生硬地微笑。
「蒂伊同学……」
艾悄悄站到朋友身边扶她。她的背影就是如此凄凉,让艾无法不这么做。
「我们就在今天消失。」
蒂伊显然感到动摇,简直就像是到了当下这一瞬间才注意到这件事。
「我不会叫你别为这件事伤心。」
「我、我才不会伤心。」
「也不会叫你别哭。」
「我才不会哭……」
「也不会叫你马上振作。但是,我也不会叫你忘记……你尽管伤心、痛苦……」
宾道用比抱艾时更自然的动作抱住蒂伊。
「走向永恒的人们啊……愿你们的路上有神的庇佑……」
蒂伊没哭也没吭一声,只有双肩不断颤抖。无论艾或艾利斯,都默默扶着这样的朋友。
冰冷的沉默笼罩整个帐棚,无论活人还是死者都默默祈祷。
葬礼,大概……
已经开始了。
「………………笨蛋。」
随着这句骂人的话,幽灵总算落下眼泪。
过了一会,拥抱就像永恒结束似的松开。
「好了,你们差不多该走了。我们终究只是配角。」
宾道看着陪着哭得稀哩哗啦的艾,苦笑着说:
「新郎和新娘一定都等得不耐烦啦。」
⊹
走过几顶帐棚后就是新娘的准备室。
「「哇……」」
艾与蒂伊忍不住赞叹。
眼前有一名穿着纯白婚纱,抱着婴儿的美丽新娘。
「好漂亮。」
「真的!哇!好棒好棒!」
两人一看到新娘,立刻发出欢呼赞美她。
「疤面小姐,你好美!」
艾一跑到坐在椅子上的新娘身边,被新娘抱在怀里的瑟莉卡就自豪地「啊呜啊呜」大叫。艾觉得瑟莉卡的自豪一点也没错。
纯白的婚纱就像牛奶似的倾泄而下,垂坠处镶嵌的贝母发出彩虹般的七彩光芒。脸颊上有她从不曾化过的腮红,右边眉毛上的伤痕也不加以掩饰,反而妆点得画龙点睛。
「哇……好漂亮……」
「真的……虽然我早就觉得你很有潜力,不过真没想到竟然可以打扮得这么漂亮……」
「谢谢你们两位的称赞……」
她们赞不绝口,疤面却回以忧郁的表情。
两人对看一眼,不知道她是怎么了。附带一提,新娘准备室是男宾止步,所以艾利斯不在这里。他正在那些男人待的帐棚里,指着身穿纯白燕尾服的壮汉大笑。
接着……
「「嗯?」」
两人注意到了一件事。
「……呃,疤面小姐,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经过一瞬间的眼神交会后,由蒂伊代表发问。
「嗯,可以喔……」
疤面心不在焉,带着叹息回答。
「这是什么?」
蒂伊说话同时伸出的食指指着疤面的脚。
疤面坐在椅子上,包覆在长裙底下的部位不知为何不自然地鼓起,看上去就像是藏着某种棍棒状的物体……
「……」
被蒂伊指出这点,疤面立刻撇开脸。
「……什么都没有。」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两人一起猛力摇头。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这鼓起的东西是什么?」
「是你的错觉。」
「……呃,是哪种型态的错觉啊?」
艾心想疤面最近越来越有人味,行动反而变得好懂多了。
「总、总之!这里头什么都没有,请你们两位不要说!」
「……哦——你说这种话喔……」
蒂伊立刻露出坏坏的表情。
「艾。」
「什么事?」
蒂伊想弹响手指,但失败了。
「动手。」
「好的。」
突击。
「请、请等一下,艾!不、不可以!住手!就算你钻进去也找不到东西的!不、不可以!请你不要这样~~!」
两名守墓人展开一阵水准高得毫无意义的攻防后,艾辛苦地从裙子里拉出了那个物体。
「……这是什么?」
蒂伊张大了嘴合不拢。
「……是铲子吧。」
艾的表情也大同小异。
她手上握着的是一把发出银光的铲子。
错不了,就是守墓人疤面的铲子。
「这是什么?」
「这是,这个……那个……」
疤面吞吞吐吐地辩解。
「对、对了!这是所谓的嫁妆!」
「有这种嫁妆还得了?」
疤面的借口已经不只是有人味,纯粹就是耍小聪明,于是艾当场驳回。新娘垂头丧气,蒂伊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啊哈哈!婚、婚纱里跑出铲子!从婚纱里!跑出铲子!」
「蒂伊同学,你笑得太过火了。」
「对、对不……可是,婚纱里跑出铲子……婚纱铲子……嘻嘻……」
「请你不要乱创新词汇。」
「对不起……嘻嘻……铲子婚纱……」
艾真希望她不要这样。自己刚刚好忍下来,这样下去随时都有可能会忍不住。
「真是的——疤面小姐,你到底是怎么了嘛?」
「艾……」
疤面用力抓住艾的手臂,抓得她手都痛了,简直像个害怕打雷而紧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
「好好好,不怕不怕!」
艾摸摸疤面因沮丧而缩起来的头,耐心安抚她。但疤面什么都没回答,只是不断发抖。
艾伸手包覆住抓得她手臂发白的手,蹲下来抬头看着新娘,疤面才总算镇定一些。
「你怎么了吗?」
疤面不说话。
「该不会是讨厌起婚礼了?」
还是不说话。
「那就别结婚了吧?」
「等一下!」
强行推动这场婚礼的元凶发出哀号,但艾不予理会。她才不管蒂伊那套「苦衷」。
所幸疤面缓缓摇摇头。
「……我不是,不想,结婚了。」
「是这样吗?」
这可真教人意外。要是艾得跟那种人结婚,一定会全力逃婚。
「……只是,非常,不安。」
「对什么事不安?」
艾就像开导幼童般细问。疤面听了细细思量,一字一句慢慢吐露心声。
「……我不是人。」
「嗯。」
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的感情很稀薄,甚至不知道这些感情是不是真的。」
「也许吧。」
「……我对人类的常识也很生疏,这些日子以来给很多人添了麻烦。我想今后大概也会这样……也就是说,所以,我……」
疤面话说得吞吞吐吐,跌跌撞撞,但还是吐露了真心话。
「……我到头来,还是守墓人……」
这是她一直藏在心中的烦恼。
「这样的我,可以当这孩子的母亲,当他的妻子吗……?」
她在死者之城得到婴儿,在世界塔的塔顶受挫,后来在火焰山顶爱上了人。
相信除了疤面以外,再也找不到有谁会怀抱这样的烦恼。综观过去、现在与未来,她的懊恼都找不到第二个例子,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
「什么嘛?原来只是担心这种事啊。」
这些烦恼对艾来说却无关紧要。
那是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怀抱着的烦恼。
「什么叫做什么嘛?」
疤面不服气地皱起眉头。她打扮得比平常漂亮,做出这样的表情让艾有点怦然心动。
「艾,你说得这么简单,那你知道答案吗?」
「不,我不知道。可是这不重要。」
疤面脸上写着「你这是什么话」。
「那如果我说不可以,疤面小姐就不当瑟莉卡的妈妈了吗?」
瑟莉卡挥出一拳表示:「你说什么!」「噗!」流弹却打到蒂伊。
「也不再爱她了吗?」
「……这……」
「……你要的答案,早就找到了。」
艾想了起来,那是发生在一座通天高塔当中的事。
当初疤面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在生与死的夹缝间,被一个男人掳走了。
那时她的确做出了决定。
「……不行。」
疤面回答。
「这我不能答应。就算每个人都说不可以,我还是喜欢人。」
「是啊,我也是。」
艾也回答了。
接着她们笼罩在一种令人想嘻嘻一笑的气氛中。艾与疤面都觉得「我们到底在搞什么啊」,不由得有点难为情。
「两个怪家伙。人类实在没办法理解守墓人啊。」
蒂伊明明心知肚明,却故意拿来开玩笑。瑟莉卡被她搔着肚子很开心。
疤面笑了笑,同意艾说得没错。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变回原来的她。
「艾,你还记得吗?」
艾连她是指什么都不反问,直接回答:
「是,我记得。」
两人不可思议地想起了同一幅光景。
是一处黎明时分的墓园。
「那个时候,我们也是待在像这样的一座山丘上耶。」
想起了有艾、疤面和尤力,而且是艾的父母坟墓所在的那座山丘。
「当时你说要拯救世界。」
这名身穿纯白衣裳的女子说话的口气就像宣读神旨的女神一般庄严肃穆。
「而我说『我会看着你』。」
艾默默点头。
这幅景象对她而言,至今仍像昨天才发生似的鲜明。包括墓地寒冷刺骨的风、从正面升起的太阳,以及两人的眼神。
疤面心有戚戚焉地摇了摇头。
「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就是说啊……」
艾想都不曾想过,他们两人竟然会结合。
「相信以后一定也会不断发生这种让人作梦也想不到的未来。」
「是啊。」
艾突然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回想起来,事情实在非常奇妙。
有个守墓人要在这火焰围绕的山丘顶上举办婚礼,而自己就陪在身边。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的情形,艾可以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
但同时她也觉得自己什么也说不明白。即使把已经过去的时间全都转换成言语,还会觉得实际上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过去的自己听到会有这样的事,一定会听不进去。
「谢谢你,艾。」
疤面突然道谢,但艾还是不觉得奇怪。
「哪里,我才要谢谢你,疤面小姐。」
当两人抬起头,又笼罩在刚刚那种气氛之中。艾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只觉得再也忍不住了。她的心意已经正确地传达给疤面,而疤面也同样笑得眼角都出现皱纹了。蒂伊,还有瑟莉卡也都在笑。
这种像肥皂泡泡爆开似的笑声在帐棚内回荡不已。
⊹
锵——锵——
议会的钟在响。那是祝贺的钟声,同时也是凭吊的钟声。
山丘上有超过三百名的死者,以及超过一万名的生者。
他们在唱歌。唱着老歌;唱着神话时代乘风奔驰在山脚下的新歌。
一名新娘走在歌声的中心。
她身穿纯白婚纱,走在火焰熊熊燃烧的路上,模样仿佛神话中的女神。
在新娘的去路上等着她的,既不是美轮美奂的神殿也不是庄严的教会,而是宛如天神显灵般的奇迹。
黑暗的平面。
这道通往新世界的门,唯独今日此时无人来访。只见平面就像要祝福这位年轻新娘似的荡漾出涟漪。
一名男子站在黑色平面前。
他是个身穿令人觉得像在开玩笑的纯白燕尾服,壮得像只熊的大汉。
「嘿嘿嘿嘿……」
艾利斯见状又忍俊不禁。
「……艾利斯同学,安静。」
艾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叮咛他了。
「不、不好意思。可是你自己看看,穿那种衣服根本犯规啦,不管看几次都好好笑……」
「……适可而止啦!我还不是努力在忍……」
「蒂伊同学也安静点。」
艾小声斥责他们两人。艾也不是不懂他们的心情,但正因如此才更希望他们别这样。要是自己不小心跟着笑出来,他们要怎么补偿?瑟莉卡在艾怀里叫着「啊呜啊呜」表示同意。
他们三人加上一个婴儿站在观众的最前排,疤面与尤力就在他们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举行仪式。绰号「破坏僧」,威名远播的僧侣马克修,在他们两人面前大谈「三个袋子」与「实践派夫妻生活秘诀」等佳话。
「只是话说回来,我是早就想过这一天迟早会来啦……」
艾利斯似乎没听多久就腻了,小声这么说。
「我还以为他们两个还要一阵子才会结婚呢。」
「就是说啊……」
艾心有戚戚焉地这么一说,她身旁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就开始辩解:
「哪有,才不是这样,这是顺理成章的结果,绝对不是我强迫他们的啊。」
艾心想这恐怕很难说。
真要说起来,他们之所以会把今天的葬礼办得像庆典一样热闹,还跟婚礼一起办,这一切的原因都是这个魔女造成的。
「没有啦,你们想一想,现在这个时间点让死亡给人负面观感,绝对很不妙吧?对以后来这里的人来说,死是第二次诞生,我们当然得尽量让死亡给人的印象正面一点啊。」
艾心想原来如此,她的说法确实有几分道理。然而艾对这些情形并未有切身的了解。这个曾经操纵、毁灭许多国家的退休幽灵,几乎可说是这个城市里唯一的大政治家,她的观点层次之高是艾望尘莫及的。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亏我还特地去邀了死者的公主之类的大人物耶……」
「咦!」
艾不由得惊呼出声。
说到死者之国的公主,不会是别人,就是巫拉·艾留斯·赫克马蒂卡。
艾作梦也没想到蒂伊会这么做,但这对于蒂伊而言似乎是「理所当然」。毕竟巫拉的姊姊瑟莉卡就在这里,而新娘又是瑟莉卡的养母。
听蒂伊这么一说,就觉得一点也没错。
艾也不时会写信给她,但完全没想到要邀她参加婚礼。
「好遗憾喔。」
「所以,她今天来不了?」
「嗯。只是她说最近会找时间过来。」
「是这样喔?太棒了!」
「哪里棒啊?真是的……啊——我头痛得要命啊。」
艾单纯觉得高兴,但蒂伊的脸色难看得很,还狠狠训了艾一顿。例如「以前都保密的死者公主来到外界的意义非常重大」,还有「你们几个对瑟莉卡的处置也太不经大脑了」云云。
「所以啊,这也是为了维持跟欧塔斯之间的管道,我们现在得把死亡表现得很积极正面,不然就糟糕了。」
死亡绝对不是应该悼念的事。
蒂伊说她就是为了表达这个概念,才想把葬礼和婚礼一起办。
这点艾也懂。可是……
「可是就算这样,新人也不一定要是尤力先生和疤面小姐吧?」
艾朝旁边的结婚会场偷看了一眼。北边与南边都另有一处会场也在举办婚礼。
今天的婚礼不是只有一对新人,而是好几对新人一起办。
「不不不,守墓人跟人类这种组合才棒啊。因为我想让这个城市慢慢改变,变得能够接纳这种本来应该受到排挤的人们。」
她说着望向远方,表情十分灿烂。
「你话说得很好听,可是其实也准备备案吧?你看,其他两对新人都是死者和死者结婚,要打破禁忌,有他们也就够了吧?」
「哎,说得也是啦。」
艾一指出这点,蒂伊就很干脆地收回前言。
「说穿了,我只是想推他们一把。」
「一开始就说实话不就好了?」
的确,艾也觉得如果没有人推他们一把,这两个人大概不会有动作。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许可认为蒂伊的安排很恰当。
就在艾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婚礼进行到交换完戒指,终于……
「那就请两位一吻定终身……」
老僧这么说了。
「接、接吻?」
艾忍不住叫出来。老僧与其他观众白眼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笨蛋!安静点啦!」
「可、可是他们要接吻耶接吻!」
「这是婚礼,当然会接吻啊!」
听他这么一说就觉得的确没错,但艾之前丝毫没想过这件事。
而且还有另一个人也一样。
「……接吻?我和尤力要接吻?」
新娘瞪大眼睛说了。
无数道表示「你也来这套?」的视线刺在两人身上。观众开始一头雾水,涌起交头接耳的声浪。
老僧处在唯一能管理秩序的立场,清了清嗓子,用藏在深深皱纹中的温和双眼看着新娘。
「有什么问题吗?」
「说问题,是有问题……」
「……唔,这就奇怪了。」
老僧应该是场上最大惑不解的人。
「新娘已经许下誓言,却拒绝吻新郎?这实在非常奇特……让我想起二十年前艾米家的婚礼啊。」
老人就像要继续讲道似的大声说话,以自然的动作脱下法衣。
「当时新娘也抗拒接吻。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新娘是受骗被强拉去结婚的……」
法衣发出咚一声沉重得反常的声响掉在地上,法衣内侧挂着许多沙包。
「糟糕!」
蒂伊立刻起身,只用手势告知:「紧急!紧急!」
「——各位知道当时老朽怎么做吗?」
老僧只有说话声音依然温和,模样却变得判若两人。
他的上臂二头肌大幅隆起,秃得精光的头顶冒出青筋,连体格都整整大了两圈。
破坏僧马克修米兰。
这名僧侣在这个神的价值暴跌的世界里,仍然赞美神的名号,怀疑所有价值,连对死者与守墓人,他都毫不犹豫地给予祝福……但他给予制裁时,也是同样对谁都毫不留情。
他的双眼精光暴现。
「这场婚礼可是假的?你们骗了我吗?」
「哪、哪里,这是……」
「新郎给我闭嘴。」
他惊人的气势震慑住了周遭的一切。老僧对在场的唯一例外——疤面微微一笑说道:
「新娘,我问你。你,真的,愿意结婚?如果你不愿意,尽管说出来。老朽会帮你把这一切都毁了。」
他的话应该没有半分虚假。不难理解只要疤面这时点点头,老僧就真的会把这整个城市都毁了。包括艾在内,在场观众都紧张起来。
「啊,不是,我对结婚没有任何怨言。」
但疤面很干脆地否认了。
老僧有点扑空的感觉,「唔」的一声抬起视线,显得一头雾水。
「那么,新娘为什么不想在婚礼中接吻?」
「也不是不想……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
「……因为我没有经验……」
「这!」
老僧的眉毛猛然扬起。
「这新郎也太没出息了。不,或许应该佩服啊。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让这么漂亮的新娘守身如玉。」
疤面听了后皱起眉头。
「尤力他会牵我的手!」
她这么大喊。
到了这个时候,紧绷的气氛已经放松,许多观众都低下头去忍笑。
「…………是喔?」
「是啊……虽然也只是偶尔。」
「……真是的,这可不是害挺身而出的老朽成了个傻子吗?」
老僧发出气球泄气般的咻咻声迅速缩水,摇摇头觉得没辄。
「请、请问……」
「怎么?」
「不亲嘴唇,也可以吗?」
大概是紧张感也已随着空气一起泄掉,只见老僧挥挥手表示「随你们高兴吧」。「咦咦~~」蒂伊等年轻女性为主的族群则大声抗议:
「哪有这样的,这是婚礼上最精彩的画面啊~~」
「算了啦,有什么不好呢?」
「一点都不好!」
艾觉得放心了一些。她总觉得看到亲近的人接吻,有点令人不知该如何自处。
「你们也差不多该闭嘴啦。」
艾利斯朝瑟莉卡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最后的仪式终于在众人眼前开始进行。
尤力恭恭敬敬地掀开新娘的面纱,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尤力似乎连这个时候都没把胡渣刮干净,弄得疤面有点痒,露出猫咪似的微笑。
接着新娘踮起脚尖。
欢声雷动。
「哟!你们两个好登对啊!」
「恭喜!」
「新娘好漂亮!」
艾也混在人群中大喊恭喜。
她内心幸福得令她自己都吓一跳,但还是有那么一点落寞。
⊹
婚礼举办到过了中午,接着举办葬送典礼。
死者各自按照自己信仰的神与宗教习俗进行仪式,分为两个行列走下山丘。
其中一个行列在悲哀与叹息的目送下前往荒野。他们将在荒野等待守墓人。
但另一个行列就不一样了。他们与前者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像出门旅行似的对城里的人挥着手走下山丘。
在最前面的,就是创造出这个黑色平面的少女——伊索拉·爱德华。
担任护卫的是欧塔斯的使者——火焰贵妇尘,以及为赎罪而服上千年刑期的老婆婆。
她们是一群死后仍誓言活下去的人,所以她们要前往死者之国去接受最新的死后处理。
艾一直看着他们。她对宾道与伊索拉挥手,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两个行列都走下了山丘,走到遥远的荒野,身影小得像蚂蚁一样。直到太阳下山,艾还是继续目送他们。
但很快的,她再也看不见他们了。
「……」
不知不觉间,山丘顶上广场的人们已经散去,八成是去城里凑热闹了。从艾坐着的石墙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脸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庆典的敲锣打鼓声回荡不已,还听得见有人唱着走音的歌。
「你累了吗?」
背后传来说话的声音。艾没回答,只把脸放到膝盖上。结果艾利斯便拿着冰冷的柠檬水瓶贴到她颈子上。
「呀!」
她吓得要死。
「真是的!你做什么啦!」
「应该算是好心吧。受不了,谁叫你不回答我。」
回头一看,艾利斯双手抱着满满的食物站在那儿。有瓶装柠檬水、烤肉串、年糕、甜饼,还有艾喜欢的炸面包。全都是摊贩卖的东西。
「你肚子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再说吧。」
艾举起的拳头不知何去何从,于是先把这只手放到炸面包上。
「……谢谢你。」
「哪里哪里,不客气。」
接下来好一会,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大口咬着味美多汁的烤鸡串、吹着热腾腾的炸面包。一吃起东西,才发现原来肚子饿得很。
两人说着「这个好吃」、「你那个给我吃一口」,就这样交换着吃。
「艾利斯同学吃的那个是什么?」
「这个?不知道。」
「什么嘛。」艾嘻嘻一笑。
「自己买的还不知道?」
「毕竟卖这个的大叔跟我语言不通啊。」
「这个城市的人国籍也越来越复杂了啊。那么,滋味怎么样?」
「不知道。」
「真是的,就爱胡扯。」
艾笑着拍拍艾利斯的肩膀。但他说「不不不,我是说真的」,并用手指指将甜饼一弹,草绿色的甜饼精确地飞进艾的嘴里。
「唔唔……你喔,为了这种事不惜动用能力——」
「抱怨就免了。滋味怎么样?」
「……的确吃不太出来……」
「我就说吧。」
艾伸出手捂着嘴,用力咀嚼。甜饼又甜又咸,又有点苦,甚至还有点凉凉的。
「说真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嗯——不会其实这东西不是吃的?」
「哈哈~~原来如此啊。说不定刚刚那个大叔是在卖异国的肥皂。要是我跟他说我吃掉了,他搞不好会慌了手脚呢。哈哈哈。」
「是啊,像是彩色蜡烛还有弹珠之类的,都很容易让人搞错耶。」
「……嗯?」
艾利斯露出想说笑话却把场面搞僵时会有的表情。
「怎样啦?」
「没有,没什么……你实在是个不会让人无聊的家伙啊。」
「???」
艾利斯嘻嘻笑个不停。
「你该不会是在取笑我?」
「没有,我没有取笑你。咯咯咯……」
「……你果然在取笑我……」
「没有,我真的没取笑你。只是……咯咯咯……」
「你够了!」
艾心想「既然你这么想笑,我就让你笑个够」,于是双手十指不断开合蠕动,朝艾利斯靠过去。艾利斯慌了手脚,大喊「哇笨蛋别这样」就想逃走。但艾早料到他会这样,抓住了他。
就在这时,烟火窜上了天空。
咚!砰砰!砰!六色的火焰飞散,在夜空中开出大朵烟花。
「喔,开始啦?」
艾利斯这么说。
咚!砰砰!啪啦啦!咚!咚咚!咚!
音波撼动身体。
艾张大了嘴看着夜空。
烟火发射出去,在天空与湖面炸出美丽的火花。
整个城市染上火焰的颜色。
从山丘看去,这幅景象宛如万花筒。
「哇……」
第一次看到。
咚——咚——声响如打雷般晚了一步响起,就像太鼓一样撼动身体。
「喜欢吗?」
艾利斯问了。
「喜欢!我很喜欢!」
咚——砰砰砰!烟火炸开。哇——!呀——!艾在大喊。
「好漂亮!好大!好吵!」
「吵的是你啦,白痴。」
艾都想跳起舞来了。
「艾利斯同学!刚刚那个你看到了吗?有好多小的烟火!」
「看到啦。」
「哇!这次像瀑布一样!有好多好多花样。啊!这次的也很厉害耶!艾利斯同学!真是的!不是这边,是那边啦!你有没有认真看啊?」
「有啦,我才要叫你专心看烟火啦,烟火。」
接下来,两人都尽情欣赏了夜晚开出的花朵。
大珠、小珠、六花、大轮、瀑布与喷泉。
连续大烟火秀。
烟火开始得唐突,结束时也一样唐突。
当柔和的寂静回归,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人已经肩并着肩坐在一起。
艾仍然看着天空说:
「……艾利斯同学,你知道吗?」
艾利斯听了立刻装傻回答:
「我知道。」
换做是平常,艾一定会闹起别扭,但这时她只是微微一笑。
「是吗?」
「是啊。」
「那我就不说了。」
「…………咦?真的?」
「是。」
庆典的锣鼓声回荡在夜晚,螽斯喀吱喀吱地鸣叫。
「……喂。」
先耐不住性子的是艾利斯。
「什么事?」
「还问我什么事咧。把刚刚的话说完啊。」
「哎呀,你不是知道吗?」
「……」
「啊,开玩笑的,我说我说,我说就是了。真是的,艾利斯同学就这么爱生气……」
艾利斯不发一语地就要走开,艾抓住他的袖子,重来一遍。
「艾利斯同学,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
艾吸了一口够说一句话的气。夜里的雾气有着火药味。
同时也是艾利斯的气味。
「我现在,还挺幸福的。」
螽斯还在叫,相信一定是今年的最后一只。
「……这样啊?」
「是。」
「那太好了。」
「是啊。」
艾依偎着艾利斯,垂下视线望向城市的灯火。时间安稳地缓缓流动。风很冷,人很温暖。
艾利斯同学觉得呢?
艾想这么问,却问不出口。
因为艾看得出艾利斯的心正渐渐封闭。
因此艾虽然不是艾利斯却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一定会回答:「我也很幸福。」
这一定不是谎言。
他一定就像现在的艾一样幸福。这点事她还懂,因为他们之间有着信任。
即便如此,他的内心深处仍然充满了深沉的绝望。
为什么?
艾就是不明白。
相信就连艾利斯也不明白。
所以他才会痛苦,才会难受。
「艾利斯同学,跟你说喔。」
所以艾不问,改提另一件事。
「我等春天到了,打算出去旅行。」
年长的少年吓了一跳。
「……旅行?为什么?」
「什么叫做为什么?」
「因为你的梦想已经……」
「这跟梦想没有关系,我只是想旅行。」
艾朝身旁上方瞥了一眼,艾利斯看来极为惊慌。
「……我从上个月就一直在想『以后要怎么办』,想着明天的我在做什么,一年后的我又在哪里……」
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成年人?
艾一直想着这些事。
「然后我就想到,我想再去旅行……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只有现在才看得到的风景。」
比方说,眼前这个城市的街景。
一个从边境的小城市成了通往天堂入口的都市。
比方说,死者之国。
一个对世界的常识提出异议,与整个世界对抗的国家。
比方说愿望之塔,比方说守墓人的村子;比方说……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像这样的地方诞生,也有许多这样的地方消失。
「我想要看看那些风景——就像守墓人是照看结束的人,艾·亚斯汀希望自己是个照看开始的人……相信那才是『我』。」
艾咧嘴一笑。
「『我』还真是不可思议呢。已经崩溃成这样,整个人价值观都被颠覆,可是做的事情还是没什么两样。嘻嘻嘻,真不知道大家,每个人到底是怎么和『我』相处的耶。」
「你……」
艾利斯张大了嘴。
「果然,很了不起啊……」
「为、为什么要拿来说笑?」
「我才没有说笑,我真的觉得你很了不起。你有灵魂,有勇气。」
「才没有呢……」
艾立刻低下头,戳了戳冷掉的炸麻糟。
「真的,我根本没什么了不起……根本一点勇气都没有……」
「是吗?」
「是啊…………要是我有那么小小一汤匙的勇气,现在早就已经完成邀请了……」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说。」
艾接着又说: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她扯开话题之后,心中的「我」发出「啊呜……」的声音;不负责任的「我」则责骂「没出息」。
我,我,我。我真的很麻烦。
「也对。」
艾利斯一口气起身,拍拍屁股。
「毕竟明天就要正常工作了。来。」
他说着朝艾伸出长满茧的手。艾牢牢抓住他的手……
她心想「算了,没关系啦」。
「嘿咻。」
即使不明白艾利斯的绝望,即使他的伤无法抚平,即使不敢邀他一起去旅行,现在这些都还不要紧。就像没有下不完的雨,也没有不会天亮的夜晚,无论多么凄惨的事情迟早有一天会结束。
因为还有很多时间。要一天、一年、十年都有。
所以,艾决定不去在乎。
「我们走吧,艾利斯同学。」
——而且除了唯一一点,可以说这一切都是事实。
没有下不完没有不会天亮的夜晚。
但前提是这个受冻、迷惘的人要能活到早上。
「……嗯?」
艾利斯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没有,觉得怪怪的,是我看错吗……」
他揉着眼睛,注视广场中央。
那儿有着与平常毫无分别的黑色平面。
或许因为今天是庆典,已经没有人想跨过界线,黑色平面附近门可罗雀,是近来难得一见的光景。
「黑色平面怎么了吗?」
「没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平面动了……」
动了?
听他这么一说,艾也转过头去。结果……
「咦?」
黑色平面确实在摇曳。
黑色平面无视于她不敢置信的心情,晃动幅度越来越大。
「……难不成……」
艾以前曾经看过一次同样的现象。
就在一个月前,在这个地方,三股势力交战的最后。
「这到底是……」
「不要靠近!」
艾看得出神,摇摇晃晃地就要走过去,艾利斯赶紧抓住她的肩膀。
「有人要从另一头过来了!」
这种现象和一个月前伊索拉·爱德华出现时一模一样。
「怎、怎么会!照理说,另一边应该已经没有人可以过来……」
「我哪知道!小心防备!」
双枪瞪视虚空。
一个人一辈子只能通过黑色平面一次,因此除非是在另一边诞生的新人类,否则都不可能过来……然而这样的人应该尚未出生。
但是黑色平面无视于他们的推想,晃动的界线更加剧烈地冒泡膨胀。
「来了!」
接着,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下不停的雨,不会天亮的夜晚。
她来到了这个城市。
第二章 『Baby Doe』
她是一名雪白的少女。
这个从黑色平面轻飘飘落到地上,连身裙随之轻舞飞扬的,是一名说是幼女也不为过的小女生。
她的皮肤与头发都是清一色的白。那是一种有如冬季初雪般全新的颜色,同时也是一种有如骨片般陈旧的颜色。
艾吞了吞口水,注视眼前的现实。
少女落地后顺势往前走了两步。
「啊!」随即尖叫一声,坐倒在地。
一对色素稀薄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往四周张望。
她可爱的模样让艾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紧张的情绪缓和下来,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
既然会从黑色平面现身,这名少女一定不是寻常人。
但同时艾又觉得「那又怎样」。少女看起来一头雾水,十分不安,那么艾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喂,慢着。」
艾正要跨出脚步,却被艾利斯用力按住肩膀。
「……不要因为外表是小孩就掉以轻心。」
「我才不管那些。不管对方是婴儿还是怪物,我都不会改变态度。」
「啊,喂!慢着!至少由我先过去!」
「不对不对,由我去才对。」
结果他们两人争先恐后地走到少女身前。
「喂,小鬼。」
艾利斯双手抱胸,先发制人地抢先说话。
「你是什么人?是怎么跨过黑色平面的?」
「……」
「说话啊。还是你不会说话?」
少女立刻怕了起来,不安地皱起眉头。
「喂,你给我老实说。这个城市现在处在非常时期,要是你态度太差,小心痛痛痛痛!」
「真是的,艾利斯同学,不可以欺负人家啦。你看她多可怜。」
「我被你踩住的脚才可怜吧!」
「别说那么多了,请放开她——对不起喔,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吓人,其实一点都不可怕,你说是不是?」
艾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少女一样高,再对她微微一笑。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怎样啦,你说的话跟我说的还不是一样?」
「艾、利、斯、同学——你看,他一点都不可怕吧?」
艾把艾利斯从少女身前赶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啊。」
但就在快要碰到时,艾的手被「啪」的一声挥开。
「……喂。」
艾利斯立刻露出吓人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态度……」
「等一下,艾利斯同学,刚刚是我——」
艾努力想让场面和缓下来。
「……唆。」
但这终究只是艾他们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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