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在的星期天 6[入江君人][台/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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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章 『坠地思天的星星』

那是个很糟的梦。

强风在教室中肆虐。黑板的粉笔全都掉在地上断成好几截,日历被翻得在今年与明年之间来来去去,地板与墙壁也像到了黄昏时分似的染成红色。所有物质都多了一层杂讯,慢慢失去原来的面目。

艾利斯也不例外。

「看来是该结束了……」

艾利斯看着手掌上弥漫滋滋作响的杂讯,小声说了这句话。

他的表情分外平静。

他柔和地笑着,就像活了一百年的人。

就像寿终正寝的人。

「不好意思,把这种工作硬推给你。」

「哪里。」

艾连连摇头。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睑上有着什么表情。那是一种非常灿烂的笑容,一种不对即将逝去的事物怀抱任何不安的幸福表情。

「你的决定非常令人难过。可是,只要这是你由衷的心愿,我就会帮助你实现。」

艾翻转铲子,调整草帽,嘻嘻一笑。

「因为这就是我的梦想。」

「这样啊。」艾利斯松了一口气。

「那你应该会确实埋葬我吧?」

「那当然了。」

「因为只要是为了我的梦想,连你我也照埋不误。」

「这样啊。」

「是。」

「那就麻烦你罗。」

艾利斯说着躺了下来。艾翻转铲子往地面一插,唰的一声,木质地板不知不觉已经化为寂寥的大地。不只是地板,连书桌、墙壁与晚霞都消失无踪,四周的景象化为山地与朝霞。

风。

这里是山顶,时刻是拂晓时分。守望四周的是四十七个全新的坟墓。

不知不觉间,艾利斯已经待在墓穴中,看着天空与艾。

「不好意思。」

他以左眼的眼神道歉。

艾莫名觉得他的左眼有点红。

「你在说什么?」

艾在装傻。她就像以前一样装作没注意到,割舍了这个可能性。

死者轻轻闭上眼睛。艾不再说话,将第一把泥土铲进洞里。

土壤飞舞,铲子挥动。墓穴转眼间就被土壤掩埋,再也看不出死人到底是谁。

坟墓就这么完成。

艾呼出一口气,呼出一口白色的气,凝视开始升向天空的太阳。朝阳实在太明亮,四周的景象彷佛罩着一层雾气。

「以后你要怎么做?」

有个人在光芒中问了这个问题。

「那还用说?」

艾说出了完美的模范答案。

「我要拯救世界。」

梦醒时的感觉糟到了极点。

呼吸困难,血液不足,睡衣被汗水湿透,头发跑进嘴里。

好不容易坐起来,抓住领口,反覆大口喘气与轻声呼吸。手脚冷得像冰块一样,脑袋缺氧造成视野角落变黑。

她一动也不能动,只有心脏跳得很快。

「——呼——呼——呼……」

仿佛黎明被留下的微暗帐棚中,艾独自一人喘着气。

「呼……呼……呼……」

总觉得……

总觉得自己刚作了某种非常可怕的梦。一个非常非常可怕骇人的梦;一个万万不可作的禁忌之梦;一个万万不可想起的梦。

却是个非常畅快的梦。

一个大家都不见的梦。

「唔……」

身体在发抖。只想起这一点,就有一阵强烈的寒气冻得她背脊冰凉。

才刚慢慢稳定下来的呼吸又开始变乱,一阵想呕吐的焦躁感灼烧胸口,内心越来越不安。

她满心想见到这个已经不见的人。想见见他,确定他还活着。想要他告诉自己这都只是一场梦。

想要他叫自己的名字。

「艾。」

就像这样。

「喂,艾,天亮啦,你醒了吗?我要开门罗?」

只是听到这个声音:心脏就温暖地动了起来,原本像是冻成冰块的手脚也在一阵麻刺当中有了暖意,眼睛吞食血液,将世界点缀得多采多姿。

「……好的——请进,艾利斯同学。」

帐棚的帘子掀了起来,耀眼的朝阳刺进眼睛。

艾利斯,卡勒以阳光为背景露出笑容。

「早安,艾。」

艾利斯确确实实就站在那儿。

艾就是克制不住自己,完全放下了心。

「早安,艾利斯同学。」

「早……怎么啦?今天怎么这么神采奕奕?作了什么好梦吗?」

「咦?」艾歪了歪头纳闷,伸手在脸上摸来摸去。她觉得应该不可能会这样。

「不,那个梦糟透了……」

「那么,是醒了以后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之后顶多也只是看到你啊。」

「什么话嘛。」

艾利斯觉得好笑似的笑了笑。

「算了,没关系啦,有精神当然是再好不过。要吃饭了,去洗把脸吧。」

帘子放了下来,帐棚内再度变暗。艾依依不舍地探头到帐棚外。

外面充满了光。

一切都成了金黄色。远方有太阳发光发热,湖水像镜子反射强烈的阳光。烧焦的市街就像留在火炉里的老旧木炭般笼罩着一圈圈光晕,每一个光晕都围绕着努力挥动工具雕琢的人群。

复兴已经开始。

艾利斯就站在最前面。他站在想复兴的城市最前面,开心地看着这个城市。

他的笑容看来非常幸福。

那是一种看着自己守住的生命而露出的笑容,一种守护者的笑容。

艾看着这样的笑容,只觉得满心都是暖意……

(——因为只要是为了梦想,连你我也照埋不误——)

她想起了自己作了什么样的梦。

欧斯提亚市公所一楼大厅。

这栋建筑物原是关卡,在废都时代成了盗贼团的大本营,现在则充满了活力与混乱。

「桥!总之架桥就对了!」「喂;有没有人会开帆船?」「麻烦找个会引爆的人来!」「没错,不要让它动。不对,我是说不要动。不对,停手啊。」 「喂,我弄到汽油了。」 「拿过来!」 「先给我们!」

大厅里有多达两百个以上的人反覆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停留在原地。

从那一天——三年四班创造出来的世界瓦解,三万名市民回归现实世界的那一天——到现在已经过了六天。复兴的活动已经跨过起初的混乱,混乱本身逐渐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开始受到控制。

「艾利斯!艾利斯在哪?」

一名男子砰的一声推开门走进大厅,身后跟着一大群跟屁虫似的跟班。

他大概五十几岁,身材肥硕得像是点个火就会烧起来,一头银发理得很短很整齐,一身灰色西装烫得笔挺,甚至显得有些突兀。

他是欧斯提亚的挂名市长宾道,格拉姆。

归还至今过了六天,作业员渐露疲态。宾道则活力充沛地从他们中间穿过,猛力在地上踩出轰炸般的脚步声,大吼:「艾利斯!回答我!艾利斯!」还在书架间缝隙或书桌底下之类的地方找来找去。每个人都心想怎么可能躲在那种地方,但包括跟班在内,没人指出这一点。

找着找着,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了艾利斯。

「艾利斯!喔喔,你在这儿啊!」

宾道上半身钻进书架与书架之间的缝隙,就像拔萝卜似的,应声把艾利斯拔了出来。看样子他是在翻找旧资料。

艾利斯头下脚上,仍然继续翻着资料,同时朝市长瞥了一眼。两人对于现在的状况都不抱任何疑问,开始谈话。

「喔喔,原来是宾道啊?」

「喂!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叫我市长!」

「别这么拘束,也不想想以前我还让你帮我换过尿布呢。」

「这句话不该由你来说吧!」

宾道忿忿地骂了句「这小鬼有够臭屁」,随手将艾利斯往旁一扔。艾利斯就像猫一样在空中调整好姿势落地。

「……受不了,为什么偏偏要这种小鬼——」

「那么,找我有事吗?」

「当然有。艾利斯,你给我在这上面签名。」

他递到艾利斯面前的,是这一带的交通枢纽——霍特路其要塞的通行申请书。

宾道气得连连发抖。

「霍特路其的那些猴崽子!我特地亲自跑一趟,你猜他们对我说什么!他们竟敢说,我们没听过什么宾道,格拉姆。拿艾利斯,卡勒或蒂伊,恩吉的签名来。只不过后者的签名光是存在就可以确定是假货啦。咯咯咯咯。!」

「这也难怪啦。毕竟宾道你已经八年不在这边了,有什么办法呢?」

「就算这样,为什么你就吃得开!也不想想我才是市长!我官做得很大!」

「好好好,你说得对。」

「你这小子真没礼貌,不准敷衍我!我可是在迁怒啊!乖乖陪我废话!」

「你这老头子真麻烦。」

艾利斯很快签完名,交回文件。

「——那么,还有吗?」

「唔,换你们了。」

这句话一出口,宾道的跟班立刻涌向艾利斯。

「艾利斯先生!我要石灰!要一卡车!」

「在后山的洞窟。」

「艾利斯!有电池的电解液吗?」

「议事堂第三仓库。」

「艾利斯,我需要干燥过的建材……」

现在妨碍城市复兴的最大因素,就是单纯的缺乏物资。多达三万人回到现实世界后,等在他们眼前的是历经十年岁月摧残的废墟城市,以及十月里正越来越寒冷的气候。照这样下去,不到一个月,大概就会有很多人变成死人。

解决了这个问题的人是艾利斯。艾利斯在现实世界游荡的十几年时间里,早已购妥各种物资,藏在城市里的各个角落。

尽管他把解放封印世界放在第一优先,对解放后的问题却也毫不轻怱。

「艾利斯,警备队想要抽水帮浦器材和维修工具。」

「那就去把校庭里那棵松树挖开来看看,应该埋着用画红线的油纸包着的货。」

「艾利斯,克雷斯医师想要这单子上的药。」

「医药品我也不懂。我塞满了两辆救护车的药开进药局停车场,你们自己去翻翻看。」

青年们留下一句「了解」,一个个跑了出去。

当跟班几乎都离开之后,宾道摸着下巴沉吟了一声。

「这里也稳定得多啦。好,艾利斯,等你手上这件事忙完就去休息。」

「我不需要什么休息啦。」

「不要人小鬼大了,给我回去。」

「就说我不要紧了。」

「——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宾道慢吞吞地把脸凑过去。

「她也和你一样,从早上就不吃不喝啊。」

说着下巴用力一撇,朝向市公所的窗外。一名少女没带铲子,没穿守墓人的衣服,孤伶伶地瘫坐在树荫下。

「要善待淑女——就这么说定了,你去休息吧。」

「喂,老头子。」

「少废话,给我休息就对了。六个小时不准给我露面。我会告诉每一个人,看到你就要把你轰出去。」

说完遗像赶狗似的挥手嘘了几声,艾利斯就这么被赶出市公所。

「哟。」

「……」

「我们回去罗。」

艾慢慢伸直双脚起身。坐着半天不动,让她的腰和腿都僵硬发麻。

走出市公所后来到的大道上开了市集,是个不以金钱交易的市场。在这里只能换到最基本需要用到的物品种类与数量。艾利斯跑了一趟配给处,弄到五人份的晚餐与两人份的三明治。有装炖汤的汤盒、装面包的篮子一个,以及两个随时可以吃的三明治。

「喏。」

一个三明治递了过来。

「……谢了。」

艾勉强答出这句话。

她将接过来的三明治抱在胸口,踩着无力的脚步。

一辆辆鲸鱼般的大卡车发出轰隆巨响,不停开过去。

「你不吃吗?」

过了一会儿,艾利斯说话了。

「不吃会没力气。」

「……艾利斯同学自己怎么不吃?」

艾利斯手上的三明治也没有晈过的痕迹。

「……」

她一说完,艾利斯就开始大口吃起三明治,模样简直像受伤的野兽在逼自己摄取营养。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把我的也拿去吃?」

艾递出手中的三明治。

「啥?」

艾利斯露出觉得她莫名其妙的表情。

「这是你的份耶?」

「这我知道啦。」

「……那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没有食欲。」

「……原来你也会没有食欲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呃,没有。」

艾利斯赶紧假意咳了几声,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没、没有啦。不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是吗?」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

艾只是踩着无力的脚步往前走。只顾看着地面的视野角落,勉强看得到艾利斯的脚跟。艾

就跟着他的脚往前行走。

她什么都没想。

对什么都没有感觉。

不只是食欲,彷佛所有欲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说你啊……」

过了五分钟或五百分钟左右,艾利斯突然开口说话。

「你,那个——」

艾利斯似乎难得为了遣词用字而犹豫。

「什么事?」

「啊,没有,那个……」

他深呼吸两次。

「我说你啊,要不要干脆就在我家住下来?」

「咦?」

艾张大了嘴看着艾利斯。我说你啊,要不要干脆就在我家住下来c,才刚想着这是哪一国的

语言,理解的脚步正好追上。这,简直是在……

「怎么样?」

「你、你问我这种事,我又怎么……那个……呃……」

「你不喜欢吗?」

「也没什么不喜欢,而且住都住了……」

「我不是问你过去,是问将来。」

将、将来?

喉头发出融化般的怪声,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将来什么的,这……呃,这个……」

「艾,我打算负起责任。」

「责、责责责、责任?艾利斯同学哪有什么责任啦!」

「不对,我有!」

「就算有,怎么会这样,这个……呃……怎、怎么会跟我求婚?」

「咦?」

艾利斯露出觉得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一脸狐疑地复诵「求婚」两个字。

「不、不对!不是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

下一瞬间,他面红耳赤地大喊。

「所谓我家,只是问你要不要住在欧斯提亚这个地方,而且也不是只有你,大叔和疤面他

们我也很欢迎!而且真要说起来……」

难得看到艾利斯惊惶失措的模样,艾立刻了解是怎么回事。

「呃,这个,该怎么说才好,我是说,这个——」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

「艾、艾?」

「不用担心的,艾利斯同学。我已经听懂了……」

艾的心完全恢复之前的温度,起了涟漪的情绪沉重地回归平静。

都怪艾利斯难得说得这么委婉,问什么要不要在这里住下来,艾才会会错意。艾傻傻地把艾利斯裹了好几层的糯米纸含在嘴里,全部溶掉。

这句裹上甜美外层的话里,含着苦得像毒的药。

「艾利斯同学其实是想这么问吧?『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艾……」

艾利斯皱起了眉头,彷佛自己也在品尝这份苦涩。

「我不会说这种话……要是你想待在欧斯提亚,尽管爱待多久就待多久;如果不想待了,也可以自由离开。」

「……」

艾沉默了。像死了般沉默。艾利斯也跟着沉默,像影子一样站在艾身边,等她做出决定。

「你放弃梦想了吗?」

艾利斯真正想问的是这个问题。

「你要放弃梦想,过完下半辈子吗?」

「还是不放弃梦想,回到荒野?」

艾利斯不这么问,而是委婉地问她「要不要在这里住下来」。

不是前进,就是后退。只有这两条路。

可是……

「……我不知道啦。」

「嗯?」

艾已经有太多事情搞不懂。

「我说我不知道。艾利斯同学……我已经,对全部,对这一切,全都,搞不清楚了……」

艾脸上没有眼泪。她已经连自己到底难不难过都不明白了。

「……一直到前不久,我即使不明白还是能办到的事,现在都办不到了……只有我看得到的梦想,不见了……」

她停下了脚步。

「……艾……」

艾刊斯急切地喊了她一声。

「艾利斯同学。」

「……做什么?」

「我手上有什么?」

艾双手手掌交叠,伸到艾利斯面前。

「……没有。什么都没有。」

「是啊,你说得对,什么都没有……可是本来,只有我,看得到这上面有东西。这里本来应该有种像火焰一样,确切存在的东西……」

从在那座小山丘发下誓言的那一瞬间以来,她的手上明明应该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可是,我再也看不见这个东西了……就好像从来不曾有过。我再也看不见了……」

艾慢慢握紧双手,就像要把心脏放回原位一样埋进胸口。

艾利斯已经等她做决定等了六天。不,不只艾利斯,尤力、疤面、蒂伊,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人,都在等艾做决定。

明知如此……

艾低下头,眼泪并没有流下,反而流出几句沉痛的话,掉落在两人之间。

「大家都在等我做决定,我却连个决定也做不出来……」

「……」

艾利斯用力搔了搔后脑杓。

「……我总觉得现在这样很别扭……老实说,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有点意外。」

「是吗?」

「对,你的确失败了……你让我活了过来。」

艾的一颗心忽然颤动,当场僵住。

「这的确是失败……但我一直以为你这丫头会说『就算失败又怎样』,继续奋力前进。我一直以为你是这样的人,会说『就算失败又怎样』,继续前进,拯救世界。」

「……我就是不行了。艾利斯同学,我做不到这点。」

「为什么?像我每次都失败再失败,最后还是弥补回来,我这一路走来一直是这样啊。」

「你明知故问……」

艾利斯说话还是很委婉。

「你明知我的梦想和你不一样,非得完美不可。拿『也有过失败而救不了一些人』的前提说要拯救『大家』,那不就只是空口说白话吗?」

「唔……」

「没错吧?」

「……这个部分明明只要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就好了……你这丫头还真难搞。」

「就是说啊,麻烦死了。」

「不过你就是这样才有意思啦。」

艾利斯随手在艾头上轻轻拍了几下。没戴草帽的头非常通风,似乎连体温都传得过来。

好温暖。

艾小心不让身旁的傻瓜发现,悄悄晈了晈嘴唇。她用浏海遮住变红的脸颊,心脏也似乎久违地动了起来。

但同时艾的心却急速冻结,罩上一层冰的镗甲来抗拒温暖。

「没关系啦,要是你做不出决定也没关系。我会等,不管要等一个礼拜,还是一个月。

「……这种事没什么好等的啦。」

「别这么说。」

她动动头,挣脱温暖的手。

「是因为我没有这种资格……」

「喂喂,这样真的很不像你啊。竟然讲什么资格,你有毛病啊?」

「……艾利斯同学,我啊……」

艾比出切开胸口,露出心脏的手势。

她双手交叠,摊开手掌,放上漆黑的话给艾利斯看。

「我,今天早上,梦到你死掉。」

艾利斯当场哑口无言。他的表情以及一种罪恶感,都化为刀刃,深深剜进艾那放在砧板上的心脏。刀刃是用冰冷的铁做的,将刀尖划破的伤口所流出的血都当场冻结。

但现在这种痛楚却让艾觉得痛快。她觉得冰冷与痛楚,比温暖与暖意更适合现在的自己。

「——我梦到在教室里不小心救了你的那一瞬间。我在梦里换了场景,变成你死在那个时候——这是为什么呢?应该是因为我认为只要事情这样发展,一切就能恢复原状吧……」

两只手掌上有的不再是梦想的火苗,只剩下黑暗的话语。

「艾利斯同学,你明白吗?你现在想救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根本,没有资格要你

们等我……」

沉痛的沉默笼罩住他们。艾明明自己提起这件事,却很害怕艾利斯说她不是。

「所以……请你们……不要……再管我了……」

「……」

艾利斯的沉默维持得近乎永恒。艾等得极为难受,一颗心悬在半空,始终等不到回应,让她非常难受。

就在她忍不住想干脆跑掉的前一瞬间,艾利斯开口了。

「我看得到。」

「咦?」

「我也看得见。」

艾利斯说着轻轻指向艾的手掌。

「我也看得见,这里有你的一把火在燃烧。」

「……是这样吗……?」

艾只看得见满是鲜血与伤痕的心脏。

「对。也许你看不见,但刚听你说完我就知道了。你的心脏还在燃烧,只是不太明显。」

「……是这样吗……?」

「对,没错——好,你跟我来!」

「哇!」

艾利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跑了起来,冲进巷子,穿过由晾着的衣物构成的森林。

「要、要去哪里?」

「散步!」

「哪、哪有这种散步!」

哪有人散步是全力狂奔?

「少废话,走罗!」

艾利斯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前飞奔。

帮忙把轮胎卡进水沟的车弄出来,送迷路的老人回家,开始喂食因为人类突然暴增而吓到

的野狗,艾才相信了艾利斯所说的「散步」这句话。

她敢发誓,这个现在在她身旁任由一只大花狗舔着脸的男生,绝对什么都没在想。

「记得这小子是克罗瓦杰家的宠物,他们家的人都跑进另一个世界,所以它就被留下来了。记得他们已经找人收养了啊……原来如此,你是来找主人的?」

艾利斯发挥神秘的创意,竟然想猛舔狗脸来对狗还以颜色。尽管这样根本不算什么回敬,但双方看起来都很幸福,所以艾也无话可说。

「它叫什么名字?」

「嗯~~是叫什么来着?记得是叫克罗……克罗……对了,是克罗瓦!」

「……真的吗?」

到刚刚都还很开心的克罗瓦(暂定)忽然变得很不开心。艾利斯自信满满地断定:「就是克罗瓦杰家的克罗瓦,错不了。」

接着两人就把克罗瓦(暂定)送回家。一家人感激涕零地迎接狗与他们两人,还送了他们见面礼。

「……你弄错狗狗的名字了。」

艾捧着这家人送的甜面包这么说。明明把三明治拿去喂了狗,食物却反而变多了。

「少罗唆。」

艾利斯大口咬着葡萄干面包,回答得很不高兴。

「明明就很接近答案了。」

「啊啊,你骗人你骗人,你是大骗子。根本连边都没擦到。」

「少罗唆……换句话说,怎么说,就是啊,你不觉得完全都没猜到,反而也有种很接近答案的感觉吗?」

「随你说吧。」

附带一提,克罗瓦的本名是巴纳德三世。

完全不一样。

「这种事不重要啦。」

嚼嚼。

「倒是你隔了这么久之后又拯救了世界,戚觉怎么样啊?」

「咦?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克罗瓦这件事啊。」

是指巴纳德三世这件事。

「你看克罗瓦杰先生一家人高兴成什么模样?伯伯抱得我都快骨折,他们家女儿还高兴得大哭。」

「……我们只是带狗去给他们。」

「就算是这样,他们的世界还是得到了拯救,不是吗?」

艾利斯笑着徽求她同意。

「而且也不只他们一家人。迷路的老爷爷,还有轮胎卡在水沟里的那辆车上的人也一样。你太厉害啦,散个步都可以拯救三个世界,怎么想都觉得一定有某种东西很爱你。」

说到这里,艾已经猜出他想说什么了。

「谢谢你,艾利斯同学。」

「嗯?谢我什么?」

「你是想让我振作起来对吧?」

刚刚还认定艾利斯什么都没想,现在艾觉得这样对他很过意不去。

「……」

艾利斯立刻摆起扑克脸,稍微犹豫之后,重重叹了一口气,丢下剧本。

「你这丫头真的很麻烦耶。」

「是吗?」

「当然是罗。不要注意到这种事好不好?就算注意到,也应该配合一下嘛。」

「我就是没办法这样。」

她不能被眼前的快乐冲昏头,怀抱矛盾不解决就继续奔跑。

尽管明知要是能这样,真不知会有多轻松。

「不是常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吗?」

艾看着脚尖这么说。

「当主角最宝贵的事物被毁掉,就会有配角跟他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可是我觉得这是在骗人。」

「……」

「那根本不是疗伤,只是忘记而已。忘了犯下的罪,也忘了自己的失败……」

「你真的是……」

艾利斯双手一摊,像是在宣告她无药可救。

「就算忘了又有什么不好?毕竟这样就可以痊愈了。」

「我没有说不好。可是……」

艾正视艾利斯;正视自己的罪。

「当我要忘记自己的罪,我希望至少做出这个选择的是自己。」

「……」

「我不想交给『时间』这种东西,希望至少能自己做出这个选择。」

「你这丫头真的是……」

艾利斯已经无话可说。

「真的是麻烦的家伙。」

「对不起,我就是这样——可是,如果现在我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引以为傲,也就只剩这一点了。虽然我是个心灵脆弱的人,会失败,会犯错,但我不会对自己的错打马虎眼。我完全不想这样。」

「……你会有得累了。」

「真的。」

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变成一个这么麻烦的人。

「唉,白跑一趟了……我们回去吧?」

艾利斯丢下剧本,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改变去路。

「好的。」

艾捧着装满面包的篮子,同样向后转。

「不好意思。」

这时他们找到一群脸上写满「我们有困难」的人。这群人的核心是一对年轻夫妇,丈夫代表众人发问:

「请问两位有看到小女吗?」

艾利斯看着艾问道:「我看真的有某种东西爱着你吧?」

艾只以叹气回应。

这群人全都是亲戚——一对刚过三十岁的年轻夫妇、他们两人的父母、同辈亲戚与兄弟姐妹。正值少壮的父亲上前自我介绍,说他们姓爱德华,并对艾说明事情原委。

「令媛没回到现实世界?」

「是。」

艾与艾利斯来到一处十五年前应该是间漂亮咖啡馆的露天阳台阶梯上,听他们说话。

「就是这样,她是我疼爱的外孙女。真可怜,不知道她现在躲在哪里哭啊。」

「她这孩子很善良,很坚强,随时都面带笑容。」

「她该不会……该不会被魔女捉去了吧?啊啊,天神啊……」

「求求你,艾利斯!帮我们找姊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可热闹了。

「好好好!先跟我讲你女儿、你孙女、你姊姊叫什么名字!」

「大、大家请冷静一下!一次一个人说话就好!」

艾利斯与艾被一拥而上的爱德华一家人拉过来扯过去,但仍试图收拾眼前的混乱。

「由我来说吧。」

走上前来的,是最先跟他们说话的父亲。看到他站出来,艾利斯与艾都松了一口气。

他的名字叫做席巴,爱德华,在封印世界是担任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艾利斯不用说,艾也频繁地去查资料,所以都认识他。他为人稳重,脸上随时带着微笑。

但现在他的脸上却没有以前那种笑容。

「可以请岳父你们去找其他地方吗?艾利斯这边由我来说明。」

「可是……」

「拜托你们了。」

席巴一脸他们从未看过的严厉表情对亲戚们低头。艾看不出他是不跟家人客套,还是现在内心太急迫,才会表现出这种严厉的态度。

亲戚当中有一半分头到街上去找,另一半则远远地看着,只剩席巴与他的妻子留在原地。艾正视他们两人,艾利斯双手抱胸开始沉吟。

「令媛消失了……?」

「是,我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们该不会是说她被魔女抓走了吧?」

『魔女!』

在一旁听着的亲戚们不约而同感到心惊胆战,退开几步。

艾不太清楚状况。但从这情形看来,众人似乎觉得魔女这个词本身就是「可以的话根本不想听到」的字眼。仔细回想起来,在葛拉学园也一样,连身为「西方魔女」的蒂伊都让Q班的同学闻之色变。当然只要想到蒂伊做了些什么事,也就不难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

席巴打了个冷颤,但立刻恢复镇定,继续说下去。

「我们是在归还的时候和女儿失散,之后就再也没见到……」

「那就属于随机归还者的案例了。」

艾利斯立刻回答。

「不用怕,马上就会找到。」

他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因为这对夫妇说的情形并不算太稀奇。

六天前的那一天,当人们回到现实世界,大致上都是回到相对应的所在位置。但也有一些人所在的位置,在现实世界中被湖水淹没或塌陷,因而被弹到牛头不对马嘴的位置。

「只要去找警备队,他们应该会帮忙。记得席巴先生的女儿身体不太好吧?得快点帮忙找到才行……呃,你女儿叫什么名字来着?」

艾利斯一边说话,一边从口袋里翻出不知写了什么的单子。

「小女……叫做伊索拉,爱德华。」

「伊索拉伊索拉……嗯~~名单上没看到啊,我的记忆里也没有这个名字。不好意思,席巴先生,也许还是去警备队的办事处问一下比较好。」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嗯?」

艾利斯大概是以为他们会跟去,本来正要跑开,一瞬间却停住了脚步。

「——啊啊,对喔,要是全都走了,就没办法和老爷爷他们会合了。了解,我自己跑去问一下就回来。」

说完艾利斯便跑开了。艾站在原地等到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影后,又等了一分钟左右才问:

「那么,请问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你果然很敏锐。」

席巴也仿佛早就在等这一瞬间来临。

「这件事不想让艾利斯知道?」

「是。」

「……我这个人很讨厌有秘密……」

「我当然不会强制你保密。如果你认为该说,告诉他也无妨。」

席巴接着又请求,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艾能保密。

「因为我不希望他想起小女。」

「伊索拉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席巴木讷地开始诉说。只有在谈到女儿的时候,他的脸上才露出了艾印象中的那种微笑,一种待在图书馆暖阳下时的微笑。

「长不大……是说像尤力先生那样吗?」

「不是,我指的不是那种精神上的长不大。」

席巴话说得很慢,但否定得很坚决。他还在欧斯提亚学校兼任代课讲师,听他这样说话,就会陷入一种彷佛回到当时课堂上的错觉。

「艾,我说的情形单纯是指身体上的症状,单纯得有点残酷。」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妻子——莉特忽然发作般放声大哭。席巴用他的大手搂住妻子的肩膀,安慰她:「这不能怪你。」

「小女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她的人生比常人短。有个权威名医说她的肌肉会随着成长而

失去弹性,很快就会开始萎缩,最后连心脏都会停止跳动。」

「原来,是这样啊……」

艾是第一次听说席巴有女儿。他一定不是有意隐瞒,但这件事终究没那么容易说出口。

「可是,伊索拉小姐还是进了封印都市对吧?不惜一死也要进去……」

一个可以正常死亡的世界。

这是那个封印世界的规则之一。

艾很佩服伊索拉。只要待在现实世界,即使死了,从某个角度来看还是可以活下去;但她不做这样的选择,决定去有死亡存在的世界,让艾觉得很佩服。

但这一瞬间,莉特再也忍耐不住似的哭倒在地。

「啊啊!不是的,不是这样啊,小艾!不是这样,不是你想的这样!她根本没有什么觉悟!是我!是我剥夺了她的时间!」

「冷静一点,莉特,不完全是你的错,我们也有责任……」

有事情搞错了。

艾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注视着哭倒的两人。她心中又产生了前阵子那种挫败的戚觉。一

种不是问题本身太难,而是大前提就错了的感觉。

这时艾才总算将注意力放到他们两人的年龄上。

这对夫妻很年轻,才三十岁出头。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呢?

「……席巴先生,你们是什么时候进封印世界的?」

「是十三年前……最初期的时候就进去了。」

「当时伊索拉小姐的年龄是……」

「她进入那个世界时,才刚开始学会说几句简单的话。」

莉特再度放声大哭。

「你们查出她的病情是在……」

「是,全都是进去了以后才知道的。」

艾什么都懂了,紧紧闭上眼睛。

「……刚进封印都市时,伊索拉是个美得像是受到世界眷顾的婴儿。我们作梦也想不到,她身上竟然有这么可怕的病……」

母亲的哭声回荡在成了废墟的市街。艾对她的眼泪无能为力。

「从知道小女的病情以后,我们就一直受到罪恶戚折磨。我们自己无所谓,因为我们是自己觉得可以接受,才答应了艾利斯的邀请。因为当时我们觉得能够自然死去,是值得引以为傲的事……可是当她发病,这种想法立刻被我们丢开。如果留在外面的世界,她就算死了,至少也能继续活出一段让她自己满意的人生……我们却从她身上永远剥夺了这个机会……」

「可、可是,她终究还是回到这个世界……」

说着艾才注意到。

她并未回到这里。

「……我刚刚对艾利斯那么说,但其实我们早就已经跟警备队或市公所报备过,来这里之前也又去问了一次。」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瞒着艾利斯?」

「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

「咦?」

这说不过去。

「可、可是,带大家去封印都市的不就是艾利斯……」

「那个艾利斯已经死了。」

一道冷汗沿着背脊流下。

「艾,相信你也知道吧?你应该知道艾利斯在这十五年来死过好几次,每次都被重置。光是我记得的部分,艾利斯就已经死了三次。每次他死去,我们都重新和他认识,告诉他我们欠他什么恩情,让他知道我们把他当好朋友……」

背负这样的过去,会是多么的悲伤?

艾试着把自己代入。有一天,艾利斯会问她「你是谁」。艾和他在葛拉学园认识,一起上世界塔,还替他庆祝十六岁生日,这些事他全都会忘掉,艾又得和十五岁的他从头来过。

而且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艾恍然大悟:心想原来是因为这样。待在封印都市的时候,艾利斯在镇上大受欢迎,每个

人都亲热地喊着他的名字。

但艾利斯总是和他们保持距离,独自以隔着一层玻璃窗似的眼睛看着城市。

艾终于了解他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无论他们多么喜欢艾利斯,艾利斯就是不知道。即使理智上知道过去的自己和这些人一起留下了回忆,彼此相知相惜,感情却跟不上状况。

所以他总是像那样和别人保持距离。

「第二次的他出现时,小女长到七岁,已经开始发病。」

席巴带着和艾利斯相似的眼神这么说。

「当时他苦恼的模样简直超乎想像。他比我们更自责,深深后悔自己的行动,直说『我应该考虑得更周详一点,应该更慎重一点才对』……」

「……」

「当时的这些事,现在的他也忘了。」

席巴以像是刻意束缚自己的僵硬声调说下去。

「遇到第三次的他时,我们决定不告诉他真相。」

「……这样啊?」

「是当时十二岁的小女提议的。」

十二岁。

「那一瞬间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小女满十二岁后过了一阵子,听到离开很久的艾利斯回到都市的消息,就冲出了家门。说是他们讲好两人要在生日那天,一起去摘她喜欢的梦名菊。她本来还笑着说总算勉强赶上……后来却一个人哭着……也没拿花就回来了。然后没过多久,她就跟我们提起刚刚说的那个提议……」

艾强烈感受到伊索拉是个活生生的人。她遥想这个死期将近,被剥夺了选择的时机,但仍然为艾利斯(别人)着想的十二岁小女生。

遥想这个当艾自己伴随梦想活下去时,说出这种善良谎言的小女生。

「她是怎么想的……?」

「……我不明白。」

席巴皱起眉头,彷佛认为这正是最难受的一点。

「我,我们,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艾利斯似乎曾经问过小女好几次:『你是不是想待在原来的世界?不喜欢封印世界?』」

相信他的确会这么问。

丝毫不顾自己将会背负什么样的伤痛。

「听说小女回答『不知道』。」

「我想也是……」

「老实说,当时我们不相信这句话……说来很没出息,但她真的很善良,因此反而让我们猜不透她真正的心意。她提议要对艾利斯隐瞒真相,还有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都不明白她真正的心意……」

艾心想这也无可奈何。艾比席巴他们更能体会伊索拉的心情。

伊索拉应该不像席巴他们所说,隐瞒了自己真正的心意。她只是害怕身边的人们受到伤

害,所以慢慢变得不说话。

「那个时候,我也不明白她的心意……」

席巴说话的语气忽然变得不太一样。

「那个时候?」

「……就是她……不救艾利斯的时候。」

「不救……艾利斯?」

「是。」

席巴说着凝视艾的眼睛。

「照这样看来,艾,你应该不知道吧?」

「知、知道什么?」

「火红夕阳下的教室……有杂讯的课桌椅……十五年前的校庆。」

「!」

这!

「你的确是第一个救了艾利斯的人。可是啊,艾,其实有不少人都走到只差临门一脚。」

艾利斯说过艾是第三万五千六百九十六名帮手,之前的三万五千六百九十五人全部失败。

但其中也有人表现相当不错。

「他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原本就住在这个城市的人。」

席巴竖起食指。

既然是住在这里的人,当然知道欧斯提亚学校发生的意外。如果限定在对事情知道得很清楚的人,门槛就高得多,但听说还是找到了好几个这样的人。

艾想了起来。她想起在封印都市调查时,就觉得有人在暗中阻挠,原来这些阻力不是只来自蒂伊。

「另一派则是靠自己发现真相的人。艾,就和你一样。」

席巴指了指她。

「听说这一派的人有四个,小女也是其中之一。伊索拉是靠自己查出那个世界的谜。」

「既、既然这样,为什么伊索拉他们毁不掉那个l界?」

艾问出这句话的同时,自己也已经发现这是怎么回事。

相信他们一定不是「毁不掉」,而是「不毁掉」。

因为当他们发现真相,那个世界与艾利斯已经变成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事物。

也许是眷恋、欲望、友情、爱情,他们就在各自怀抱的戚情驱使下,不破坏封印世界,绝口不提真相。

(不好意思,我对你不怎么期待。)

艾终于知道艾利斯为什么会那么慎重了。因为他真的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得到解放的机会飞走。

「——我不明白其他几位为什么不毁掉那个世界:而对伊索拉的想法,我也不是很清楚。老实说,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非常高兴,以为这样一来她就会回到现实世界了。可是她一点都不犹豫地放弃了这个选择,我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席巴说着紧紧抱住妻子,彷佛想透过安抚妻子来安抚自己。

「就连当下这一瞬间,我也不懂她。」

「……请不要太钻牛角尖。」

「谢谢你……可是,像我们这样,应该没资格为人父母吧。她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不回到这个世界……我们竟然连她这么做的理由都不知道,还当什么父母……」

「请、请等一下。伊索拉小姐未必是自己决定不回来的吧?」

说不定这句话刚说完,艾利斯就会跑过来说:「喂~~是那边的手续出了错,你女儿就在这附近。」

『不会是你说的这样。』

不只是席巴,连莉特也很干脆地否定。

「这、这是为什么?」

「小女是自己决定不回来的。在我们归还的那一瞬间,我们和她对看了一眼。她的眼神明显有所图谋。」

「你、你们又怎么知道?」

夫妻俩对看一眼,睁大眼睛,露出冒着问号的表情。

「因为她这孩子就是这样。」

是怎样?

艾现在才知道这对父母一直说「不懂女儿」,只是说说而已。

艾利斯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就像狗狗没能捡回主人丢出的玩具时一样。

「抱歉,不管是警备队还是避难处,都没有伊索拉的名字。为防万一,我只描述年龄和外表询问,但是……」

「还是不行?」

「惭、惭愧……」

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支开他,才丢了这个无解的难题叫他跑腿,所以就不继续欺负他了。

「真没办法……那我们走吧。」

  「走?走去哪?」

  「就在你跑来跑去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很有可能的答案。」

  「真的吗!」席巴等人立刻上前追问。

  「是真的。」

  尽管没有确切证据,但刚才他们说的情形和「那个」有关。艾的直觉这么告诉她。

  「谢谢你!找你商量果然是对的!」

  席巴小声说着「你连艾利斯都救了,找你帮忙真是找对了」。

  艾面对这对连声道谢的夫妇,一颗心却冰冷到了极点。

  「请你们放心。」

  艾慎重地握住母亲的手。

  「一定会找到伊索拉小姐的。」

  「……谢谢你了,小艾。」

  艾嘴上答不客气,却冷静地监控自己的心,不让自己陶醉在助人的快乐当中,不让自己在尚未改掉错误的情形下拯救世界。

不让自己不正视失败就继续前进。

艾感觉到艾利斯投来嫌麻烦似的视线。没关系,因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那我们走吧。」

艾说了。

「到学校去。」

令人意外的是,欧斯提亚少年少女学校里挤满了人。

「?为什么会这样?」

「……唔,艾,你不知道吗?」

「艾利斯同学就知道?」

「不,我不知道。」

「只要一下下就好,请你永远不要说话。」

爱德华一家人鱼贯沿着坡道爬上来。有人聚集在坡道上,远远围住学校。

  他们每个人都显得很苦恼。

 艾一边前进,一边想着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大概会立刻跑去问他们怎么了。没走多久,就在山丘的另一头看见一幅令人怀念,却又变了样的景色。

有每天早上都会像断头台一样,残忍割舍掉迟到学生的钢铁制学校正门;有头部还在时就已经看不出是哪个伟人的雕像:有彷佛受过轰炸般凹凸不平的褐色校庭。

一个异样的黑色平面,盘踞在校庭正中央。

黑色平面竖立在地上,有着像是剪下夜色裱框而成的黑暗之色。

那是在封印都市瓦解的同时留下来的奇迹残渣——漆黑平面。

第一次看到这个平面的席巴等人,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声浪。

「艾……那是什么?看起来简直就像我们进入封印都市时钻过的那种入口……」

「我想应该是差不多的东西。」

「……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

「很简单。」

艾竖起食指。

「因为我想到如果伊索拉小姐真的不在这个世界,那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难道……」

「是。我想她应该就是去了不是封印世界,也不是现实世界的另一个异世界。」

尽管艾尚未完全放弃伊索拉只是走散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艾利斯比席巴等人更快信服这个说法。

「我就觉得奇怪。我怎么想都不明白那个黑色平面为什么会留下来,可是,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就全都说得通了。创造出那个黑色平面的就是伊索拉小姐?」

「还只是『也许』说得通。」

「可是我信服了。」

「你信服也没用。」

艾对站在身旁的男子问:「席巴先生,你要怎么办?」

有反应的人却是莉特。

「那……那是!」

「老婆,你怎么啦?」

「老公!你感觉不到吗?就是那个啊!那孩子就在那个平面的另一头!」

「你、你冷静一点。」

她抓住丈夫的肩膀用力摇晃。看到她的反应这么明显,席巴掩饰不住动摇。

「小艾和艾利斯说的是事实!你看不出来吗!你看,你看清楚啊!」

「你这么说我也……」

席巴只以眼神向艾致歉。艾比手势要他别放在心上,同时也开始想今天也许先到此为止比较好,莉特显然已经撑不下去了。

「总之你先冷静一点。今天我们已经有够多的收获,先回去一趟,改天再过来吧。」

「不需要!你别说这些,你看清楚!仔细去感觉!」

席巴做这样的行动完全是为了安抚莉特。他摇摇头说拿她没辄,朝妻子凝视昀方向……

看了一眼。

艾,还有艾利斯也在看。黑色平面仍然一如往常张开大口。

「……我觉得什么都没有。」

而席巴似乎也是一样的看法。

「不可能!对了,只要靠近一点,就可以……」

莉特说着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越过拉起的绳索走进校庭。

就在这时……

「站住!」

一名女学生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现身。

「真是的!这边不是贴了告示吗!不准聚集!要排队!不准跨越绳索!叫你们别再让我更忙了,听不懂吗!蒂伊,恩吉已经卖完了!请等明天开店!」

女学生身穿学校制服,双手擦腰大吼。

「就算是艾利斯和艾也一样!」

「是……」

「对不起……」

女学生嘻嘻一笑,说了声「很好」。

「……那么,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蒂伊一脸充满戒心的表情瞪着他们两人。

「形成黑色平面的原因?」

总部帐棚挂的告示牌上,写着「黑色平面探索调查营运管理协会总部」这种一定是蒂伊自己想出来的名称。而她就在这帐棚里,一边在浓稠的咖啡里倒入第三匙砂糖,一边问出这句话。这是在艾他们把眼前的状况告诉蒂伊之后的事。

「所以你是说原因出在伊索拉小姐身上……哦~~?原来如此啊。」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是不可能。」

蒂伊这么断定确实令人觉得靠得住,但她加了第四匙、第五匙砂糖的咖啡更吸引他们的注意。第六匙了。

「毕竟我们的世界已经瓦解,只剩那个黑色平面留下来,的确很不自然啊。就算真有什么原因存在,也没什么稀奇的吧?不过我是只对黑色平面在现实上的利用价值有兴趣,所以这件事对我而言,说不重要也真的不重要啦。」

结果蒂伊整整加了八匙砂糖,一口气喝下变得极为浓稠的咖啡。

「呼啊——!果然熬夜还是要喝这个才对啊!」

「……你累了吗?」

「才没有!我还不累,一点都不累!呀喝!」

看样子她已经累得感觉不出自己累了。

「至少去换个衣服吧?」

仔细一看,蒂伊穿的是和以前一样的制服,破破烂烂又皱巴巴的,和幽灵时代真空保存的清洁感,或在封印世界时那种仪容整洁的模样都大异其趣。

「啊啊,不对不对,我穿这制服是因为正好适合,所以就拿来当这里的工作人员制服。这样不是很好分辨吗?而且正好主要的工作人员大部分都是学生。」

「啊啊,原来如此。」

仔细一看,就发现帐棚里的大部分成员,都穿着学生制服的外套或上衣。

「所以我就直接拿学校的制服当成这黑色平面采叟……黑色平面探索调渣……黑色平面探索调查营运管理协会的制服嘎啊啊!」

啊,咬到舌头了。

大概是热咖啡流进咬到的地方,让蒂伊连话都说不出来,跳起奇怪的舞蹈。

……艾起身想着既然会咬到舌头,别取那么长的名字不就好了。记得刚才收下的食物里包括饮料,于是拿出来递给蒂伊。

就在艾想到这里,拿出装了碳酸水的瓶子时——

『蒂伊(同学),请用。』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转头一看,一个存在戚强得让人怀疑之前为什么会没发现的人物就站在那儿。

是一位穿着血红礼服的贵妇。

除了与场合不符以外,妇人的服装仪容十分完美。她穿着高跟鞋,戴着辽到手肘以上的长手套,遮住脸的帽子有着像是在表达某种四次元事物的复杂造型,还嫌不够似的撑了一把巨大的阳伞。

全身上下都是深红色。

艾递出的水瓶以同样的速度收了回去。

结果蒂伊拿起贵妇人递到较高位置的水瓶,喝了几大口之后道谢:「呀啊啊,得救了。谢谢你喔。」

贵妇回答「哪里」,之后又回到帐棚角落去。

「呃,我说到哪了?啊啊,是说到黑色平面?」

「不好意思,这件事我是很想知道没错,不过……她是哪位?」

「没关系啦,不用在意,你就当她是假人。」

「这,哪有那么简单……」

她站在帐棚角落一动也不动的模样确实有点像假人,但这样也只会让艾产生另一种不舒服的想像。

「那么,然后呢?她的爸爸妈妈想怎么做?而且他们现在人在哪儿?」

蒂伊始终继续说着正题。

「……现在在外面看着黑色平面,艾利斯同学也陪着他们。」

「我就见见他们,带我过去。」

「——不用,我们自己过来了。」

艾利斯与夫妇走进帐棚来。艾利斯的出现让蒂伊一瞬间紧张起来,但立刻转换表情说:

「……好久不见了,席巴、莉特。」

「哎呀哎呀,真的好久不见了呢,蒂伊,你长这么大了。」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已经有十五年没成长了。」

「哪里哪里,内人说的话可没错呀,蒂伊。你这几天像是长大了很多。」

「是、是吗?」

看样子席巴与莉特都恢复了平常心。他们俩和蒂伊说话的模样,有一种像是许久不见的亲戚相互寒喧的轻松。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艾和艾利斯交换了如此示意的眼神。

「喔喔,对了蒂伊,其实我们有事情要拜托你。」

「拜托?」

这次换蒂伊以眼神发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

「蒂伊,可以请你让我们钻过那个黑色平面吗?」

「……最近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啊……」

校庭正中央的黑色平面正前方有一个帐棚,堆满了测量用的音波侦测器、调光计等各式仪器。蒂伊双手擦腰站在这帐棚前面这么说。

「……你所谓这样的人,是指?」

「想进黑色平面的人。」

蒂伊说着不高兴地咬碎提神用的薄荷糖。

「这条路明明没有任何人回来过,即使我说出这个事实,想去的人选是越来越多。」

蒂伊朝背后瞥了一眼。

爱德华一家已经爆发家族会议。

「席巴,你要考虑清楚!你平常的冷静跑哪儿去了!」

「就是啊,姊夫你镇定一点!你打算跟那种东西玩命吗!」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艾和蒂伊一起像个外人一样旁观。

「这种情形最近也很常见。」

「这样吗?」

「思。有人想进黑色平面,有人想阻止。几乎都是亲戚。」

「原来如此……」

家族会议越演越烈,就在电压即将达到顶点之际……

「各位。」

有人以小而低沉,却又绝对让人无法忽视的声音说话了。

「我认为各位的担心很有道理,可是,我们已经决定了。」

席巴的声音倒也不是充满决心与自信,反而像是不安得发抖。

但每个人都知道,席巴这个人越是用这样的声调说话,就越不会改变主意。

「……这应该也算挺常见的。」

蒂伊说话时疲惫的模样,就像连续看了几场大同小异的电影。艾尽管觉得这种态度太轻浮,但她知道蒂伊这一周来睡不到二十个小时,所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到头来还是先讲先赢,剩下的人又不甘愿,所以会聚在这里不走……」

蒂伊张大嘴,把薄荷糖当爆米花扔进嘴里。她视线所向之处有着学校的正门,以及一群频频瞥向黑色平面的人。聚集在这里的都是这样的人。

「蒂伊,让你久等了,我们决定好了。」

「好好好,结果谁跟谁要去?」

「我和内人,两个人。」

「了解,那就在这边写下名字,因为我晚点还得跟警备队报告。」

蒂伊又让他们俩填写了几份文件,告知钻过黑色平面时的注意事项,再把写着「实验用」,里面装着最基本必要物资的包包,与长达一百公尺以上的绳子,绑在他们的腰间。

「蒂伊,这是?」

「联络用……讲是这样讲啦,可是之前的尝试全都失败。席巴伯伯,你听清楚了,基本上你们要维持等速度行走,去到什么新的地方就先停下来一次,看到有别人就停两次,有危险就要全力跑回来。」

「我明白了。希望我们的尝试可以带给你帮助。」

「了解。那你们保重罗。」

蒂伊毫不感慨地挥手说了声拜拜,席巴与莉特也很干脆地挥手回应,就要走向黑色平面,亲戚们却又喊着「喂、等一下」跑过来阻止。

「咦?还要吵喔?可不可以请你们饶了我啊……」

「……蒂伊同学,请你态度认真一点……」

「没可能。这种东西早就卖完了啦。」

蒂伊嚷着没力,露出「连活下去都嫌麻烦」的表情。

「哎呀。」

结果捧着的薄荷糖掉了下去。艾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事,反应不过来。眼看这些薄荷糖就要掉到地上,沾满泥沙……

「……蒂伊,小心点。」

糖果即将落地之际,妇人整袋抓住,交还给蒂伊。

「抱歉抱歉,谢啦。」

「哪里。」

然后又慢慢回到背后。艾以疑惑的目光看着她们两人,但这个人脸皮有如铜墙铁壁,只可爱地「嗯」了一声,眨眨一只眼睛,什么都没回答。

「怎么啦,艾?」

「……没事——只是话说回来,是不是该挽留他们一下……」

「我不会阻止他们。而且我也不走这种路线。」

「……」

「可是,如果你要阻止他们,我不会拦你。」

「……」

「嗯?」

「……也——」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现在,也卖完了。」

「是喔?」

「是……」

一阵干燥的风吹过。

是从西边吹来的荒野的风。

蒂伊任由这阵风为她梳理头发,看着天空,没和艾对看便问:

「——预计下次什么时候进货?」

「……还没决定。」

「是吗?这就有点遗憾了。不过,可以的话,我是希望你早点进货啦。我还挺喜欢你那调调的。」

「……我没办法保证……」

「这种时候就算是说谎,也应该说一句我们会尽力吧。要知道你做的是服务业啊。」

  「……我会尽力。」

  「很好。」

  蒂伊轻轻拍拍她的头,结束了这段对话。

  「——嗯,他们那边好像也谈完了。」

  亲戚包围网开始瓦解,夫妇从中走出。

  到头来,他们下的决定似乎并未改变。

  「要和你们两位说再见了,艾。我真的很庆幸找你商量这件事。」

  「谢谢你喔,小艾。」

  两人都送上自己的感谢,但现在的艾无法坦然接受。她无法判断自己做的事是对是错。

  「……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去吗?」

  「是的。」

  「……老实说……」

  她犹豫了一瞬间。

  「我完全不明白你们相信什么。」

  「我想也是。」

  「你们简直就跟想爬上世界塔的人一模一样。看起来就像狂信者,追寻不可能存在的事物,挣扎着想把妄想变成现实。」

「我想也是。」

我想也是?

艾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这不是狂信者会说的话。

「艾同学,你看起来好像很意外。你说得没错,我和内人不一样,到现在我还是无法从那个黑色平面里看出任何东西。」

「那为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

席巴微微一笑。

「就是要由这样的我跑一趟才有价值……那个世界不能只有相信的人去,也要有我这种石头脑袋去。」

「……我听不太懂。」

「我想也是。」

席巴笑了。

「所以,接下来的部分就请你从结果来判断。」

「我明白了。」

「那么……」

这对夫妇再次和她道别,终于来到黑色平面前。

「……我们是很想也和艾利斯好好道别,不过……」

席巴最后看了看四周这么说,艾利斯好一阵子前就说「我出去一下」,到现在还没回来。

「……但也不能再继续麻烦你们了。没有办法,莉特,我们走吧。」

「好的,老公。」

「——等一下!」

这时有个头发上还夹着草的人头,从校庭边缘往后山的栅栏后冒出来,跨过栅栏,一路跑了过来。

「呼……呼……呼……呼……总算赶上啦……」

「艾利斯,你怎么了?」

「……这个!」

他伸出的手上有紫色的花。

「这是……」

「呼……呼……等你们见到伊索拉,把这个,交给她……」

 梦名菊。

 这是在秋季绽开的十月生日花。

 是那个他承诺过要一起去摘,却没能实现的花。

「艾利斯,你该不会……」

「呼……呼……呼……抱歉,你说什么?」

「……没有。」

席巴不再问了。

他只是珍而重之地将花收进上衣,以免不小心弄丢。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呢,艾利斯。」

「什么事情不可思议?」

「十三年前,你就在这个地方邀我去封印世界。当时我们还很年轻,年纪跟你几乎没什么差别。」

「……是这样吗?」

「是啊,就是这样啊,艾利斯。」

他看见丫幻影。

眼前有着年轻的席巴夫妇,两人完全没有十年后的镇定与自信,身上却罩着一层光辉,保护着他们身旁的一名小女孩。

艾利斯面带微笑看着他们。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

只有他,一成不变。

「再见了,艾利斯……再见了,各位。」

「嗯,再见。」

 离别的时刻到了。

「如果可以,我们在另一个世界见……」

「……好。」

 说着两人很干脆地被黑色平面吞没。

 没有瑞气千条扫得人目眩。

 也没有劈开大地般的轰然巨响。

 两人就像电灯关掉一样悄然消失。

 「傻瓜……」

 反对到最后的老爷爷跪了下来。

  「十六点二十六分,全无音讯。绳索一次都没拉过……」

  蒂伊收起途中就断掉的绳索,喃喃自语。

  只有艾与艾利斯呆呆站在原地。

  他们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所代表的意义,看着有梦名菊花瓣飞舞的天空。

  ——从这一天起,要求出境的人爆炸性增加。

  归还以来过了七天。

  他觉得昨天还挺不错的。

  一直郁郁寡欢的艾跟别人说话,得到人们的感谢,似乎也多少恢复了精神。

  所以艾利斯以为艾今天会更有精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艾利斯和昨天一样被赶出来,站在正面玄关抱着头烦恼。

他视线所向之处,有一个瘫坐不动的小女孩。

「嗨。」

「……啊,艾利斯同学。」

「回家罗。」

艾慢慢抬起头看过来,接着摇摇晃晃地伸直血流不通的双脚起身,整个人无力得像是刚出生的小鹿。

今天他不等了,立刻朝市场迈出脚步。

「啊,等一下……」

身后传来的这个声音极为无力,认识的人听到一定会吓一跳。

「请、请等一下……」

「……干嘛啦?」

结果艾利斯还是放慢了速度。

这个决定并不高明。

「哇噗。」

一阵轻微的冲击,艾整个人撞上他的背。

「对、对不起。」

「你搞什么鬼啊?」

「哇、哇哇、对不起。我马上……马上起来……」

艾嘴上这么说,脚却麻得连连发抖,站不起来,右手就像溺水的人连稻草也要抓住似的,始终不从他的背上拿开。

「暗?……」

「对、对不起。」

艾利斯咂嘴的意思瞬间被她误解。他只是微微表达不高兴的情绪,她却全部当成她的错。

各式各样的齿轮都歪了。

艾利斯并不是想让艾难堪。

「……对不起。我马上,自己站起来……」

艾显得很难受,但没有要哭的迹象,只是想赶快独力起身。

「……又没什么关系。」

「咦?」

「……累了时靠在别人身上,又没什么关系。」

接着艾利斯做出连自己都吓一跳的举动。

「我们走。」

「咦?」

他牵起艾的手,迈出脚步。

他穿过正面玄关,穿过大道,走进市场。所到之处,认识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其中还有人吹起了口哨。本来还以为是哪个笨蛋吹的,遗憾的是竟然是这个城市的市长。真的很遗憾。

「艾、艾利斯同学,我已经完全没事了……」

「少罗唆,你说的话能信吗?」

「啊呜……可是,这个……」

「叫你少罗唆。」

艾利斯强行牵着她的手走进市场,和昨天一样领了晚餐,踏上归途。

「……你在生气吗?」

走出市场后,艾开口发问。

「我没生气。」

「……对不起,你一定觉得很为难吧……待在那种地方等……」

「就说我没生气了!」

艾惊呼一声,低下头去。

啊啊。

又失控了。

「你、你明明在生气……」

「才不是。刚刚我的确在吼你,可是这种生气和那种生气不一样!你不能体察一下吗!」

「好、好的,我明白了……这个,对不起……」

「你根本不明白!」

「对、对不起对不起。」

没救了。

艾利斯放弃解释,开始快步走在路上。尽管知道这种态度又让艾开始感到不安,但他才不管这么多。

他觉得艾就干脆一直这样畏畏缩缩下去,越来越消沉,继续误会别人,一辈子低着头活下去算了。

「我们走了……」

「啊,好的。」

艾利斯找不到机会放开牵在一起的手,这时却觉得手被艾握了一下。

从她平常的怪力,完全无法想像现在回握的力道会这么弱,弱得一不注意就会忽略。

简直像是犹豫着不敢握。像是自己都快从悬崖跌落,却怕连累对方而不敢用力。

简直像自己也在挨饿,却顾虑其他兄弟姊妹而不敢出声的燕子。简直像掩饰伤痕,在暗处死去的猫留下的最后一道抓痕。

(又来了……)

艾利斯很想让她振作起来,让她变回以前自信满满的模样。

但他能说的都说了,花样也在昨天玩完了。

他还能做什么?

「啊……对、对不起,我握得太用力了吗?」

而艾想放开手,想不再说话,想掩饰痕迹。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灌注在手上的微弱力道忽然消失,就像心也慢慢分开一样,手指一根根松开。

 宛如自己解开最后的救命绳。

 这时艾利斯——

  「……」

  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这、这,艾利斯同学?」

  「……干嘛啦?」

  「你还问我干嘛啦……可以请你放开我的手吗?」

  「我拒绝。」

  「还拒绝……请问,为什么……」

  这种事艾利斯也不知道。

  「!好痛……」

  「少废话,我们回去了。」

  「这个,艾利斯同学,好痛!」

  「少罗唆。」

  「呜呜呜~~」

  艾露出小孩子遭到霸凌的表情。

  「你这是怎样……生气就请你说出来。我根本猜不透你……」

  就说不是这样了!

「就说我也一样了!」

「咦……等等,啊!」

艾被艾利斯硬拉着,脚绊了一下,艾利斯只用右手扶住她,晚餐浓汤在左手上的汤锅里大幅晃动。

「哎呀。」

「对、对不起。你看,这样还是太危险了……」

「是因为你不用力。」

他又用力握了握右手。

「还不够,好好握紧。」

「……」

「都认识多久了,别跟我客气。」

艾利斯一点都不手下留情,用握着点四五口径手枪的力道,用像是要抓住挂在悬崖边的人的力道,用力握了握艾的手。

期盼用言语传达不了的事、用态度表达不出的事,能够透过紧握的手传达过去。祈求两颗心能透过右手的手指,透过全身最角落的地方相连。

「……啊。」

 他不知道心意是否传达到了。

 但艾就像第一次从人的手掌上喝水的野鸟一样,右手微微加了力道。

 信赖的份量还不到一公斤。

 已经够了。

「我们走。」

「……」

艾没回答,但这次乖乖听话了。

艾利斯这才总算放心。

「唔喔~~~~~喔~~~~~喔~~~~~!」

 本来应该可以放心了。

「胸~~~~~口~~~~~!」

这列超速列车才刚从后方一百公尺处捕捉到他们,短短十一秒内就将距离拉近到零,挥出柴刀般的一记手刀分开两人牵起的手。

艾看着发麻的右手与左手以慢动作在空中荡开的模样,由衷产生了一个念头。

她想着,尤力先生真是个大笨蛋。

 「艾~~利~~斯~~……」

手刀余势未尽,尤力往前滚了几圈,双眼却精光暴现,捕捉到了已经准备逃跑的艾利斯。他的动作快得让人担心现在能不能跟他沟通。

「你误会了啦,大叔。」

「轮~~不~~到~~你~~叫我大叔~~~!」

「咦?把我当外人?不,等一下!你明明已经到这年纪了吧!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艾利斯被拖到地上,双手被折到肩膀后面稳稳架住。

「你做什么啦大叔!要是弄断我的手你要怎么赔我?」

「我就是想折断,当然折得断了。」

「不妙……」

 艾利斯喃喃自语:「这大叔是玩真的……」语气平静得很。

「艾利斯啊……我给过你好几次忠告……对我家女儿出手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我总觉得绝对不是死了就能了事……」

 手被绞得更紧,艾利斯说话的声音却很冷静,彷佛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尤力先生,不妙啊,他已经有一死的觉悟,你差不多该停手……」

「你这小子,每次我对你提出忠告,你都说『我没有恋童癖』……」

  艾决定暂且不阻止尤力。

「亏我那么相信你……」

「要是相信就别一直问。什么叫做『每次』提出忠告啊?」

 艾利斯说话的口气就像囚犯被送上死刑台,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可是你!你这小子却!」

尤力苦恼地说出这句话,彷佛做父亲的知道女儿遭逢天大的不幸,而且原因出在熟人身上时会有的反应。

「竟敢和我女儿!和艾!手牵着手!」

「……」

「……」

不。

艾起初还有点慌,但听他这么一说,就觉得其实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尤力先生太夸张了。」

她尽可能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说话。

「那是因为我脚麻了,只好请艾利斯同学牵我的手。没有这种……怎么说……没有那种……事情。是……完全是事务性质的那个。」

尽管最后有点意识到牵手的事,但还是好好做出了说明。这种时候最不该有的反应就是慌慌张张,只要态度镇定就完全不会有事。

但尤力并不停手。

「不对!不是这样!」

「尤力先生,你也真是的,哪有什么不对……?」

「那的确就是那种那个!该怎么说,就是信赖和害怕之类的情绪在关键时刻全都掺在一起,在手牵着手这种只有一个地方相连的情形下流露出来!只牵着手反而更糟糕啊!」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

艾完全慌了手脚。

「尤、尤力先生?等一下,不、不要再说……」

「你看!艾除了我们,只对那家伙露出过完全信赖的表情,现在她却把这样的表情……」

『胸口!』

两记手刀立即一后打在尤力身上,让这名壮汉无声无息地趴倒在地。

就在壮汉倒下的另一头,艾利斯也以一样的姿势防御对方反击。

「真是个可怕的强敌……」

「是啊……」

两人仿佛一对好不容易打倒宿敌的战友,并肩低头看着壮汉。

「……过去我们艰难的旅途中,都不曾遇过这么可怕的强敌……」

「我历经干奇百怪的三十余载人生,也不曾遇过啊。这个大叔,最近好像已经不只是白目两字可以形容了……」

「一点也不错。」

 就在这时——

 「艾~~艾利斯~~」

  「啊,疤面小姐。」

  回头一看,就在不远处发现抱着瑟莉卡的疤面,以及一小群围绕着她们的人。

 疤面小跑步从人群中穿出,喇叭裙的裙摆扬起,瑟莉卡在她胸口上下跳动。

 人们都出声提醒年轻的母亲要注意婴儿,但这对母女都露出开心的笑容,没有任何不安。

 艾和「啊呜啊呜」嚷个不停的瑟莉卡击掌,近距离对疤面问道:

  「你们正要回去?」

  「是啊,难得碰到,我们一起回去吧……可以请你们叫醒这个大块头吗?」

  所谓这个大块头,指的当然是尤力。

  「竟然突然丢下行李跑掉,真拿他没办法。瑟莉卡你说是不是?」

  瑟莉卡也喊了一声「啊呜」表示同意。

  尽管很不情愿,但艾还是只能去打醒壮汉。艾利斯已经逃开五公尺之远。

  「喝啊!」

  「呜……唔,这里是……」

  「你醒了吗?」

  「嗯……我为什么会躺在这种地方?」

  「大叔你累了啦。」

  看样子他的记忆有点混乱。为了有效利用这个机会,艾利斯以光速跑回原位。

  「你一直在复兴的第一线努力,偶尔总要休息一下。」

  「艾利斯,你这么关心我?谢谢你……可是为什么呢?我总觉得好想揍你……」

  「哈哈哈,大叔你真怪。」

  「别说这些了,尤力,请你赶快站起来,拿起行李。」

 疤面不高兴地这么说,尤力赶紧乖乖照做。

「这次可要请你别丢下行李就跑。」

「嗯?喔、喔喔……好,瑟莉卡也过来吧。」

尤力露出熊也似的笑容朝瑟莉卡伸手,但婴儿却像被喂了过期牛奶般,皱着脸把头撇开。

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光景很好笑,疤面和陪他们一起走来的人们嘻嘻笑了几声。

「哎呀?这孩子说不要呢。」

「是啊是啊,毕竟爸爸那么脏。」

她们是负责洗衣与烹饪等工作的妇女。最近的疤面每天白天都和她们待在一起,而尤力也一样,每天都在复兴的第一线负责开车。

「才、才不会。我三天前才洗过澡……」

「瑟莉卡,你一定希望爸爸每天洗澡吧?」

「呜,疤面……你是从哪里学会这种利用女儿来替自己发言的招式……」

疤面满不在乎回答:「会是哪里呢?」老婆婆们在她身后笑了。看样子处得很好。

「那么各位,我们明天见。」

疤面让瑟莉卡挥了挥小手,一行人就和他们分开了。

「还真巧啊。」

疤面把瑟莉卡交给尤力——其实比较像是尤力强行掳走——便轻松多了,弯下腰来对艾露出微笑。

「是啊。疤面小姐今天做了些什么?」

「只是洗洗衣服。啊,可是今天我们是从做肥皂开始的耶?艾,你知道肥皂怎么做吗?」

疤面不等她回答就开始讲课。说要把这)、么多的油和灰,还有一些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药,放进这,、么大的锅子里……

疤面看来很开心。

她穿着守墓人的靴子、尤力送的衬衫、自己缝的喇叭裙,以不是守墓人也不是人类的身身份,开心地过日子。

「……对了,刚刚你们的情形我都看到了。」

「噗!」

艾完全没提防到。最近疤面真的不容小看,相信以后要是有人第一次看到她,都不会想到她是守墓人。

「……有需要反应这么激烈吗?不就只是手牵着手而已?」

但她脑子里想的事却没多少改变。

「嗯、嗯,是啊……说得也是……」

艾由衷松了一口气。

「是啊,我有时候也会握一握尤力的手。」

「请等一下。」

艾以生锈玩偶般生硬的动作往左一看,看到瑟莉卡想逃向艾利斯,尤力则千方百计阻挠。

「……有什么奇怪的吗?大家在洗衣场都教我偶尔要这样比较好……」

「没有,不奇怪,是不会奇怪……」

这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不知道洗衣场的大家是怎么看待他们两人的关系,更重要的是,疤面心中又是怎么看待尤力?还有她对艾与艾利斯又有什么样的观感呢?总觉得很想问,却又不太想问……

艾烦恼这烦恼那,最后只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于是把责任转嫁到附近的人身上。

「……我想,最该怪的就是尤力先生……」

「我想应该错不了。」

疤面正经八百地同意。看到她这样,艾不由得笑了。

疤面变得很有人味。她不但懂得人心,还会关怀他人。所以艾才笑得出来,所以艾才……

才会当场僵住。

「太好了……」

  疤面轻轻扬起右边眉毛上的伤痕这么说。

  「咦?什么事太好了?」

  「就是艾在微笑这件事。」

  如果温暖或温情可以融化人心——

  这时这句话,就是这样的情形。

  「……咦?」

  艾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令她难以置信的是,脸上原本已经消失许久的微笑又回来了。

  幸福已经回来了。

  「因为这阵子你好像一直郁郁寡欢。」

  疤面温暖地微笑,艾的心冻僵了。

  「可是这样一来,你好像又笑得出来了。这是好事……」

  「笑什么……」

  「咦?」

  「我是在笑什么……?」

  「对不起,我听不见。请你再说一次……艾?」

  艾感觉有如大梦初醒,又或者是回到梦中。

视野万里无云。十月的天空清澈得像要破掉似的,空气中充满了复兴的喧嚣,显得十分吵闹。四分五裂的城市,让资讯量变得更多,压迫大脑中司掌视觉的部分。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想换掉全身的氧气。即将迎接冬季的空气冰冷得令人颤抖,不只是身体,连心中的温暖也遭到剥夺。

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这是在疗什么伤?

最后的自尊跑哪儿去了?不是说至少这点要自己决定吗?

「艾……你怎么了?」

「……什么事情怎么了?」

疤面不太会回答这个反问回来的问题。

「……对不起,艾,我刚刚,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

艾像一具做得很精巧的自动玩偶,慢慢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艾自己。

「哇,等等,瑟莉卡,不要哭啊。我知道了!我会去洗澡!也会刮胡子!」

 这时瑟莉卡正好发起脾气,差点从尤力怀里摔下来。

「……艾,请你等一下。」

 疤面尽管觉得艾的情形不对劲,仍然去接瑟莉卡。

 艾被独自留下,置身于彻骨的寒气当中:心脏冷得破碎,流血。

「让你久等了……」

疤面回来了。但等到这个时候,艾的心已经沉入深沉的冰雪之中,再也不会融化。所幸疤面似乎也注意到事情不对劲,艾得以免于继续被追问。可是……

「啊呜。」

另有一对非常不客气的眼睛打量着她。

「……干嘛?」

瑟莉卡莫名地十分暴躁,气得差点从疤面怀里摔下去,朝艾挥出拳头。

「啊呜!」

啪的一声。

这一拳打到艾的脸颊。

明明轻得只像被蚊子叮到……

艾却不知不觉重重坐倒在地,举起手摸摸被打到的脸颊。

脸颊又烫又痛,几乎让人觉得没留下疤痕才奇怪。

「艾、艾!你还好吗!真是的!瑟莉卡,你做什么啊!」

「我没事的……只是自己滑了一跤。」

说着她摇摇晃晃起身。身体比被汉普尼狠踢好几脚,在欧塔斯奔波一整晚的时候更沉重,更不听使唤。

瑟莉卡似乎打了一拳之后就消了气,不再发脾气,只是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再度探出上身。

「呜!」

递出被她的口水沾得湿答答的奶嘴。

「……」

「啊呜!」

她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个拿去吃吧」。

「……我心领了。」

艾说着递回奶嘴,接着用力一跳,与众人拉开距离。

「艾?」

「对不起,我想起有事要办,请你们先回去。」

 尤力当然面有难色。

「要现在去办?」

「是……晚餐也请你们先吃,不用管我了。」

「喂。」

艾不听众人说话,跑开了。

她无地自容,在温暖的地方待不下去。

她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艾踩着无力的步伐,像是轮流甩出脚似的往前走。欧斯提亚的市街充满了活力,每个人都显得十分忙碌,让她觉得所有地方都写着「谢绝艾,亚斯汀入内」。

艾一直走一直走,不知不觉来到和昨天一样的地方。

眼前有着通往欧斯提亚少年少女学校的坡道。

但学校的情形有点不对劲。

「……?」

正门前的上坡道上,排着昨天并不存在的人龙。队伍似乎从坡道下一路延伸到校庭里。还有些人很会做生意,看准这些排队人潮的商机摆起了摊贩。

艾用眼角余光看着他们,默默爬上坡道。没过多久,她从通往学校的路转出去,走进一条较高的道路,俯瞰整个校庭。

校庭有一条巨大的蛇。这条由一个个人类做为鳞片的大蛇,悠然卷住校庭,将头埋进校庭正中央。

那里是那个黑色平面。

队伍最前面,漩涡的正中央,正有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跳进黑色平面。他们的眼神中有一半不安,一半期待。

他们身后的人们也接连跳进黑色平面。

整个队伍都是在排队等着跳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

即使注意到这点,艾喃喃自语的声音还是很小。她就是没办法产生多少兴趣。因为即使现在知道了这种情形,反正也没办法行动。

  「……就走吧?」

  她只想快点去那里。因为这里只是路过,目的地还在更远的地方。艾将视线拉离校庭。

  就在这时——

  「哎呀,这不是艾吗?」

  她看到提着水桶的蒂伊。

  「蒂伊……同学。」

  「嗨嗨,我是蒂伊同学。」

  她右手开开合合地打招呼,左手水桶里的水剧烈晃动。

  「……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我看起来像在路上洒水的老婆婆吗?」

  说着还真的洒起水来。

  「还是说像消防队员……要做什么动作才像消防队员?」

  「不用比划了啦……请你住手,会泼出……」

  「啊。」

  才说呢……

  也不知道蒂伊哪里搞错了,以大车轮动作甩动的水桶脱手而出。艾一瞬间就想绕到水桶将会落下的地方,但看到之后发生的光景,不由得当场呆住。

蒂伊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从后后脑勺倒下去。

这个角度很危险。

艾赶紧对双脚施加反方向的作用力,但迟钝下来的身体在关键时刻却滑了一跤,让她只能无意义地在空中游泳。

来不及。

「……小心点,蒂伊。」

才刚觉得来不及,不知不觉那个一身血红的贵妇就从蒂伊背后接住她。

「嗨,对不起喔,尘(Dust Believer),谢谢你。」

蒂伊说着独自起身。

贵妇看着她站起来,于是拉开距离。相信她刚才也是隔了一段距离。

「……」

艾盯着贵妇看。

「怎么啦?」

「……没有,没什么。」

反正问了她也不肯说,就照蒂伊说的,当她不存在吧。艾这么决定,回头一看……

「真是的,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笨手笨脚。」

「你很烦耶。」

一名陌生的少年提着水桶飘在空中。不知道少年是怎么办到的,只见泼出去的水已经一滴不漏地接回水桶中。

「……」

……可疑人物变多了……

少年也在递回水桶之后,跟贵妇一样退回原来的位置。

「蒂伊同学……这个,他……」

「啊啊,那个啊,你就当他们是空气。」

「这……他的确是像空气一样飘着没错啦,可是他跟空气之间也只有这个共通点……」

「别在意别在意。」

蒂伊似乎无意透露,仔细察看水桶,彷佛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哎呀,不过水没泼出来真是太好了,不然就枉费我特地跑来学校提水了。再过去的水井

干了,真的好伤脑筋。」

「『再过去』……?」

再过去应该只有艾的目的地。

「……蒂伊同学也要过去?」

艾将视线投向巷子的远方。「再过去」的地方不适合蒂伊——不对,是不适合所有现在欧斯提亚的人前往。

适合去那种地方的,大概只剩自己一个。

「是啊,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蒂伊同学不是应该很忙很忙吗?」

说着朝背后看了一眼。虽然不知道那算是什么情形,但负责人蒂伊离开一定会有问题。

「嗯?啊啊,他们那边的情形倒也挺稳定的。不过当我边走路边打瞌睡,就被门希姆赶出来,叫我五小时内不要出现。」

「……我想他的意思一定是要你去休息。」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没关系,休息时间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只是有句话说,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工作也是休息的一部分啊。」

「这话怎么说?」

「我不知道!看我的!」

「呀啊!」

蒂伊哈哈大笑,一把抱住艾。

「哇,等一下,蒂伊同学!水桶会打翻!」

「啊哈哈哈哈,艾好软喔,赚到了赚到了。」

「请、请你放开我!」

「我才不要!嗯,这是怎样?总觉得很亢奋,对了,这一定是所谓跑者的愉悦戚吧!」

蒂伊笑个不停,使得水桶的水不断往外泼出。

「总觉得在外面的世界累成这样的感觉好新鲜,毕竟我在幽灵时代根本就不会疲劳。」

「嗯……」

听到这句话,艾放轻了抵抗的力道。

看来蒂伊真的变得很亢奋。她放开艾之后,还以水桶为中心绕着圈子,像参加舞会似的跳起舞来。

简直就像学会新游戏的小孩子。

「不过你放心吧,这点程度的疲劳真的没什么。可以连续熬夜第一一天、第三天,真的好高兴,可是……」

蒂伊说着回过头来,越着肩膀探头看着校庭。

「连我也没想到黑色平面竟然会这么快就稳定下来啊。」

黑色平面仍然在她的助势下继续吞食人们。

「那到底是什么?」

艾冷静观察自己的心,提出了问题。不用担心,只是问一下而已。

自己什么选择都没做。

并没有将错就错往前进。

「自从昨天你们回去的时候,人就开始变多。」

这件事蒂伊似乎说明过很多次。

「刚开始进去的,都是排在四周的那些亲戚。他们下定决心,说要进黑色平面。这倒是没什么关系,毕竟这样的情形很常见。可是这样的人多得不得了,留下来的人有一半左右,都很快就下定决心开始排队。」

揍着继续排队的则是他们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再来则是亲戚的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亲戚的亲戚的亲戚的亲戚……

大蛇就这么急速成长。

蒂伊不明就里,于是跑去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不犹豫就进入黑色平面,也不想想过去可能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回答只有一种。「因为那里有他们的世界」。

蒂伊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

「总觉得对这件事最不懂的就是我们了。你看到他们排的队伍了吗?听说普通的老爷爷老奶奶就是知道,自己应该过去。。我问过理由以后忍不住笑了。理由是『直觉』,简直和某人一模一样耶。」

「……」

艾什么都没回答,将视线投向校庭。注视着耸立在人潮漩涡正中央的黑色平面,以及堂堂正正跳进黑色平面的人们。

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钻过黑色平面之后会有新世界,说不定过去之后只会看到更糟糕的世界。但他们并不这么想,驱使自己的身体往前迈进。

然后也就因为这样——

那个黑色平面的另一头,确实展开了新世界。

「到头来,根本就不需要搞什么检查、调查,只要怀着确信往前进就可以了。这样一来,就变成『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之后他们的愿望就会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

起初应该只是个小小的梦想。伊索拉·爱德华所创造出来的世界,是个只有一个人存在的小世界。

但她的愿望已经得到她的父母与多达数百人认同,现在仍在继续增加。

「只是像我这样多疑的人,总是会希望至少有点确定的资讯。可是老实说,现在调查根本

没进展,要做的业务也就只有整理排列的队伍,反而变得很轻松啦。所以呢……」

蒂伊提着水桶一边旋转,一边走向巷子。

「难得有这机会,我决定去扫艾利斯的墓。」

她用眼神询问:「艾你也要去吧?」

墓园寂寥荒凉。

这也难怪,现在每个人都在往前看。无论是忙着复兴的人们,还是为梦想殉死的人们,都没有一个人回头看着过去而停下脚步。

只有像自己这样的人才会停下脚步。

「……总觉得坟墓还是让人觉得很不舒服耶。」

蒂伊紧抓着艾的上臂,畏畏缩缩地这么说。她似乎也觉得她和这个地方不搭。

艾想到蒂伊跟自己大不相同,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进了墓园后呼吸就变得很轻松,紧张的情绪也得到抒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焦躁感也慢慢淡去。

「哇!有、有、有怪声!」

「是风声啦。」

「呀—有东西在摸我的手。」

「是树叶啦。」

「呜呜~~好可怕喔~~」

「……顺便问你一下,我刚刚就觉得身体突然变得很重,有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咿咿!艾!不要说这种吓人的话啦!」

「原因肯定是蒂伊同学就是了。」

艾用力将紧抱着她不放的蒂伊分开,大步往前走。

「啊啊啊,等等我嘛,艾,我不知道路呀。」

「?你刚刚不是才来过?」

「我怕得要死,早就忘了啦。」

蒂伊握拳顶了顶自己的脑袋,伸了伸舌头。艾原本想干脆丢下她,但看到她立刻就被随即吹起的劲风吓得尖叫,于是决定原谅她。

「真是够了……你这样也叫『幽灵』,听了都让人儍眼。」

「呜呜呜,有什么办法嘛……」

「来,这边,要走罗。」

艾拉起缩成一团的她,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艾,你对这里的路好熟喔。」

「是吗?」

「你来过艾利斯的墓好几次?」

「——」

艾瞬间绊了一跤似的停步,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因为我记忆力很好。」

这个答案乍听之下回答了问题,却又似乎并未回答,让蒂伊听了发出怀疑的声音。艾仔细观察她的声调,但听不出其中的成分。

「喔,到了到了。」

接着她们抵达目的地。

艾利斯·卡勒。

刻着这名字的墓碑,就和许多其他墓碑一样不起眼,一样朴素,积满沙尘,沉默不语。

「……好了,开始吧。」

带伊放下水桶,开始把刷子之类的工具往里头扔。四周的地上还有割草用的镰刀与用来供奉的花朵。

「啊。」

「……怎么了?」

「没有抹布。」

蒂伊拍了一下额头,说了声「我真健忘」。

「嗯~~记得放水桶的地方就有……我去拿一下!」

「啊,蒂伊同学……」

蒂伊不等艾回答就快步跑开,贵妇与少年则像影子般跟去。

当这群吵闹的幽灵离开,墓园只剩下一片寂静。艾松了一口气,总算在真正的安宁之中。

风吹散了树叶。在封印世界度过三个月的冬季,让她跳过了现实世界中的夏天,季节正要进入秋天。象微生机的春夏两季过去,墓园让她觉得待起来很舒服。

看样子蒂伊没这么快回来。

艾踩响脚下的细小石子,走近艾利斯的墓。坟前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看见。

艾像尸体一样重重坐下。因为是尸体,身体并未立刻有动作。她的双脚慢慢往前伸,额头碰在墓碑上,舒畅地带走体温。

 时间一步一步从秋季走进冬季。

 艾就像冰块融化般流下了眼泪。

(你来过艾利斯的墓好几次?)

 这个问题本来应该回答「YES」,艾已经来这里哭过好几次。

 像是深夜忽然醒来的时候、偶然闲下来的时候,艾都会来到这里,在艾利斯的坟前哭泣。

 在其他地方已经哭不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就哭得出来。

 艾不明白为什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艾就是忍不住会来这里哭。

「……不行。」

 她用双手捣住脸。

「不行……我明明……已经不能再哭了……」

 艾就像用手按住伤口似的,按住眼睑想止住眼泪。前不久是不由自主地哭出来也就算了,再怎么说也不能继续哭……

那是一幅悲惨的景象。

少女独自坐在墓园的角落哭泣,对流出来的每一滴眼泪,都像看到自己流血般害怕。

「我明明,不可以再让时间替我疗伤了!」

现在她觉得真亏自己有脸说出那种话。自己嘴上这么说,但每到晚上都会不自觉地流眼泪,让悲伤替自己疗伤。

「呜呜……呜呜呜呜……」

她能够拒绝幸福。她对艾利斯与疤面给的温暖,都立刻起了戒心。

但悲伤、难过,就让她无能为力。因为这是处罚,去感受这样的情绪反而是正确的;因为感受这些情绪,正证明了她并未忘记自己的罪。

但事实并非如此。

艾知道就像温暖与温情也可能让人心崩溃……

冰冷与难过也可以治疗人心中的伤痕。

她自认一直以真挚的态度,面对自己不小心让艾利斯复活的这件事。但这样承受痛苦的自己,其实只是正在得到疗愈。

那是绝望。

温暖不行,冰冷也不行。不管选择哪一边,自己迟早都会痊愈。

即使有幸与不幸的差别,到头来她还是会被迫忘记自己的梦想与罪。

那是一种非常骇人的恐惧。

然而……

就连这种恐惧……

也迟早会痊愈。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眼泪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每一滴泪水都让艾好害怕,彷佛是自尊化为有形的事物,从体内流泄而出。艾实在太害怕,甚至用手掌接住流下的眼泪喝掉。

那是一幅悲惨的景象。

「我回来了。」

一切都结束得十分唐突。

蒂伊回来的瞬间,艾立刻停止哭泣,彷佛物理定律一样明快。

她并不是靠自己止住泪水。

即使是在这个地方,只要有别人在,她就哭不出来。

她找回了一点希望。没错,只要不再来这里就好。这样一来,自己就绝对哭不出来。而且在得出结论之前,和疤面还有艾利斯他们也都要保持距离。

艾想像着这种根本做不到的事,觉得轻松一些。

「好了,开始吧。」

蒂伊郑重地对脸上还有泪痕的艾视而不见,沾湿抹布后开始打扫墓地。

「我会把你擦得干干净净。」

她用刷子与抹布仔细清洗墓碑。简单刷洗几下,立刻就让长青苔的墓碑干干净净。

艾悄悄走远,从附近的栅栏看着她打扫。

蒂伊什么都不说,让她非常感谢。

「……呜……蒂伊同学……是来扫墓的?」

「嗯,不过也许应该说是来吊唁的吧。整体来说。」

耳中只听得见刷子刷动,以及水流动的声响。

「我才要说你呢,艾。既然你都来过好几次,帮忙打扫一下又不会死。」

「……你早就发现了?」

蒂伊回答「算是吧」。即使活转过来,她仍然不失「幽灵」本色。要比对于说话的敏锐度,艾根本毫无胜算。

「蒂伊同学……你在生气吗?」

「咦?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躲在这种地方哭……」

蒂伊恍然大悟,远望无关的方向。

「我没生气。」

「你骗人。」

「我没骗你。」

刷刷刷刷。

「……因为你的目的大概和我一样。」

艾才刚觉得疑惑——

蒂伊迅速起身,开始收拾打扫用具。

「……你要回去了?」

「嗯,总得休息一下才行。啊,对了,艾,这个给你。」

蒂伊一边自言自语「奇怪,放到哪儿去了?」一边翻找衣服口袋,最后从胸前口袋拿出一个东西交给艾。

「这是……?」

艾一时看不出这个轻轻落到手掌上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沾到土,很眼熟的银色钮扣。

「这该不会是……」

那是欧斯提亚少年少女学校高中部的制服钮扣。

「嗯,是艾利斯的钮扣。」

「蒂伊同学……你该不会……」

艾紧紧握住钮扣的手不断发抖。银色的钮扣、湿润的黑土、突兀的铲子。从这些东西推论出的现实,撼动了她的思绪。

「你挖开了艾利斯同学的墓?」

「嗯。」

  蒂伊答得非常干脆。

「为什么要做这种……这种事情……」

「因为我想弄清楚。」

「弄、弄清楚什么?」

「弄清楚艾利斯是不是真的死了。」

艾一口气喘不过来,没有办法呼吸。

「我想弄个清楚,弄清楚本来的艾利斯是不是真的死了。想弄清楚虽然艾利斯复活了,但是以前我们做的事情并没有全部消失。因为我觉得不弄清楚这一点就继续前进,是不对的。这会让我的心继续困在这里。所以我才挖了他的墓。……结果艾利斯是真的死了。」

  蒂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没被任何人看到耶」。仔细一看,她的眼角有点红。

  「可是,既然是艾,让你知道也没关系……因为你是我的同志。」

  「同……志?」

  「嗯,你来这里的理由不是也和我一样吗?」

  「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你会来这里哭,不就跟我一样,是为了接受自己所做的事吗?」

  「……」

  不是。

  蒂伊误会了。

  「艾果然很了不起。」

  「……的。」

  「咦?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不是的,蒂伊同学。」

  艾用力抓住银色的钮扣,从喉头挤出声音。

  「……你高估我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种目的。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哭……」

「咦?」

「啊啊,对喔,我知道为什么一来到这里就哭得出来了,因为这里的艾利斯已经死了。因为只要来到这里,我就还能陶醉在梦想之中……」

「……」

「我不像蒂伊同学这么积极……」

「……艾。」

「我只是,一直在逃避……」

而这逃避的去处也已经毁了……

艾心想讲出这种话,蒂伊一定会生气。她觉得蒂伊一定会气得发狂,就这样放弃她。

但蒂伊丝毫没有表现出这种情绪,只轻轻拍了拍艾的头。

「这样啊?原来艾只是在逃避啊?」

「……对不起……」

「也没关系啊。是我擅自对你抱有期待,我才应该跟你道歉。」

蒂伊始终那么坚强,那么温和。

「就算不振作起来,又有什么不好?」

「艾利斯和尤力先生……也都说了一样的话……」

  「呵呵,我想也是。那我再跟你说一句……不管你要振作还是不振作,都没什么不好。」

  「……都没有什么不好?」

  「对。不管你逃避还是不逃避,我都会尊重你。」

  「啊。」

  这……这句台词……

  「难得有这机会,在你决定前好好逃避个够吧。不用怕,这点时间我们会帮你争取的。」

  蒂伊说着抱住艾的头。

  「呵呵呵,拥有身体真的很好耶。可以互相碰触真是太棒了。赚到了赚到了。」

  「等、等一下,蒂伊同学……」

  「艾,你尽管烦恼个够,因为烦恼才是最快的捷径。」

  蒂伊从艾的手上拿走钮扣。

  「我也会这么做。以后要走的每一步路,我都会好好烦恼。」

  于是故事随着西边射过来的一道光芒开始。

  星期一,神创造了世界。

 星期一,神划分条理与混沌。

 星期三,神调整细微的数值。

 星期四,神允许时间流动。

 星期五,神看尽世上每一个角落。

 星期六,神休息。

 接着,星期天,神舍弃了世界。

 但这些传说是真的吗?世界真的被神放弃了吗?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呢?

 现在还不知道。

  这名男子从西方出现。

  「蒂伊~~恩吉~~~~~幽~~灵~~西方魔女~~~~!」

  空气烧焦,大地裂开。

  「我来要你的首级啦!」

后章 『爱之歌』

她还以为是陨石。

蒂伊说完话的那一瞬间,西方的天空有光芒闪动,下一瞬间,艾已经被冲击波与热浪掀得飞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艾从缓冲姿势起身时,景色已经变了样。

墓园彷佛被火烤似的发热,甚至出现蜃景。部分枯树开始自燃,四周笼罩着烟雾,还有点点火星交错。

眼前更有个张开大口的巨大坑洞。

「咳咳咳咳……唔唔,发生什么事了?」

蒂伊大概还是受到那两人保护,一边咳嗽一边跑过来这么问了。

「我想应该是陨石……」

「……可是,你不觉得掉下来之前好像听到吼声吗?」

「蒂伊同学也听到了……?」

记得是个男子嗓音。

「幽~~灵~~……」

声音是从坑洞底下传来的。

「该不会是……」

「西方魔女~~~~~!」

四周笼罩的烟雾随着这句话被吹开,一名男子从中现身。

男子有着一眼就看得出身经百战的模样,理得很短的银发像刺娟般剌向天空。伤痕累累的外套罩着同样伤痕累累的肉体,每一道伤痕都像刻在灵魂上一样老旧而深入,拳头还裹在用石绵做成的绷带中。

现在他正慢慢从地面拔出拳头。

彷佛这阵破坏全是这一拳打出来的……

「麻烦的家伙来了……」

蒂伊说话的口气苦涩到了极点。

「你认识他?」

「嗯……不过艾应该也认识。你还记得吗?就在世界塔下面……」

「啊!」

艾想起来了。

成千的沙砾,上万的花瓣。在瓦解崩塌的「世界塔」下,艾的确见过他。不,不只他,蒂伊身后的贵妇人也在那时见过。他们参加蒂伊率领的「正义」集团——「拯救世界之人」。

「他是蒂伊的伙伴……吗?」

「不是。严格说来是敌人……他恨我。」

「咦?」

「他名叫破坏拳。就如你所见,是个异能者,梦想拯救世界……」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恨蒂伊……?」

「就是因为这样啊……幽灵想结束世界,所以他想,结束。幽灵来拯救世界。」

「咦?」

「你们鬼鬼祟祟地说什么!」

男子的手往地上击出轰然巨响,巨大的身躯轻飘飘地飞起,一口气跳上坑洞边缘。

蒂伊换上别的表情,营造出游刃有余的态度,以「幽灵」的方式开始说话。

「好久不见啦,破坏拳。我们在聊你啊,怎么?你好奇吗?你不是随我怎么讲都不……」

「闭嘴。你不闭嘴,我就杀了她。」

满是伤痕的拳头慢慢举起来指向艾。蒂伊的台词瞬间停住。

「你想做什……」

「我叫你闭嘴。」

这一瞬间。火红的死线(刺拳)从艾的耳朵下面通过。

拳线继续前进了五十公尺远,连续破坏好几块墓碑才总算停住。

艾连动都来不及动。

「……!……」

「没错,幽灵,什么话都别说。你只要回答我问的问题就好。」

男子一瞬间就瘫痪了蒂伊的武器。

错不了。他对幽灵了解得极为透彻。

「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只准回YES或NO,其他什么话都不准说。」

「……」

「我要问了。幽灵,有人说你失去了无敌的身体,沦为平凡的小丫头,这是真的吗?」

「……!」

蒂伊勉强维持住扑克脸。她在关键时刻,做为武器的话术也几乎完全遭到封堵,但她仍然试图抗战。

「回答我,幽灵……YES还是NO? j

「……只要我回答你……」

「我说过,你只准回答是YES!还是NO!」

男子双拳轰然互击。只是这样,就让空气撼动,冲击波让艾几乎倒地。

艾将视线投向背后的两人,期盼他们至少能救蒂伊。然而他们两人尽管一直暗中帮助蒂伊,现在却只是袖手旁观。

「不想回答也无所谓!但是你会害你朋友变成焦炭!」

男子的拳头冒出热腾腾的蒸汽。用不可燃布料做的绷带转为白炽,破坏性的热浪席卷整个空间。

「住手!」

蒂伊挡在艾身前摊开双手。

「对、对不起……我道歉……我求求你,不要杀艾……」

她的表情因恐惧而发白,连指头都在颤抖。

到头来蒂伊仍未回答YES或NO。

但这时答案等于已经揭晓。

她发抖着挺身挡在朋友身前的这种态度……

等于回答了一切。

「真没想到……」

激情慢慢从男子脸上褪去。

一道与先前相比只像在玩闹的拳线,对准了蒂伊的额头。冲击波分毫不差地在她小小的额头上炸开,一滴血拖出一道血迹。

「哈哈……哈哈哈。」

男子慢慢有了确信,开始发笑。

「你这娘儿们,似乎真的,哈哈哈,真的失去能力了啊。是不是啊,幽灵?」

「你说得对……」

「哈哈……哈哈哈,怎么会这样?哈哈哈,那可恨的幽灵,竟然变成了普通的小丫头?那个灭人国家……让我的故乡陷入火海的魔鬼……已经沦为一个,不起眼的小鬼头?」

他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站到蒂伊身前,就像要伸手去抓星星或彩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喔喔……喔喔……」

蒂伊轻轻把脸颊往他的手掌凑过去。因伤痕与烫伤而半碳化的手指,从她那有如湖面般光滑的脸颊上滑过。

「摸得到……我摸得到啊……」

他比触摸任何宝石或工艺品时都更加小心翼翼,摸过蒂伊白嫩的脸颊。

「我等这一天真不知道等了多久……」

  这一瞬间——

「!」

男子的手抓住她小小的头,往背后用力摔去。蒂伊断了许多头发,裙子在空中像是绽开的大朵鲜花,小小的尖叫声往坑洞底下掉。

「蒂伊同学!」

 看到男子就要回到坑洞下,艾什么都无法思考,随手抓起一根木棍就要跑过去。然而……

「劝你不要。」

「不要插手。」

「呀!」

 艾的脚离开地面,就好像在世界塔最顶层那样整个人飘了起来。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救蒂伊!」

「……我们又没有义务救她。」

「!你们和他是一伙的吧!」

「也不是……不过,我们不会让你碍事……」

「!我不指望你们了!那边那个绷带怪物!看过来!」

「……幽灵,你也太悲惨啦。」

男子对外界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只看着蒂伊一个人。他的模样慢慢改变,开始显现出他的异能。

现在他的拳头就是他的愤怒。绷带在热浪吹拂下飘起,有着同样颜色的火焰在眼中燃烧。

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次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好!想杀你的人多得数不清,唯一一个有机会的却是我!」

「唔!」

男子抓起蒂伊的衣领,将她的脸提到和自己一样的高度。蒂伊的脖子和胸口被绞得紧紧的,脸上失去血色,几乎冻僵。

「唔……嘎……哼……很痛……耶。」

「是吗是吗?那太好了。可是啊……被你害死的那些人,可不是只有这么点疼痛!」

「咿!」

一阵像熨斗烧焦衣服的臭味。

那是羊毛与野兽身体燃烧的气味。但蒂伊已经分不清这是衣服在燃烧,还是自己的身体烧焦的气味。

蒂伊的牙齿因恐惧而发抖,像点不着的打火机一样格格作响。

「哈哈哈哈哈!这一刻终于来了!你!邪恶!付出代价的时刻!正义得到实现的时刻终于来了!邪恶一定会受到制裁!正义的一方得救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唔,唔唔唔~~!」

「会痛是吗?幽灵,你怕了吗?你尽管尝个够!好好品尝这种痛楚和恐惧!这是你过去所作所为的报应!」

男子在哭泣。

他每次绞紧蒂伊的胸口,出雷恐吓,都哭得像是自己在承受这种痛苦。

男子尽管哭泣,却又无法阻止自己继续折磨蒂伊。

艾很想立刻赶过去。自尊或烦恼什么的都不重要。

她只想打倒这个壮汉,救出蒂伊。

 但当事人蒂伊却……

(不要过来!)

蒂伊用眼神拒绝她。

叫她不要插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嘲笑越来越无力,一股怒气无处宣泄,失去折磨对手的手段而越来越疲惫。他是天生的战士,不懂得拷问的手腕。

「哈哈哈……这就是……这就是我的目的?我的复仇……只是这样……就只是折磨这种小丫头?」

男子不再踢她,用灼热的手蒸发眼泪。

「这就是……我的终点站……?」

蒂伊终于重重落到地上。男子失魂落魄,流着泪丢下了几句话。

「喂……你倒是讲几句话来听听啊,幽灵,怎么不说话啦?一个满脑子只想着你……只想找你报仇的男人就在这里。一个人生的一切都被你夺走,只剩下你的男人,现在就连唯一剩下的你都要失去。你就不能说几句话来听听吗?」

「…………」

「给我说话啊!」

蒂伊听从了他的要求。她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勉强站起,从正面看着男子。

她的眼睛就像湖水一样清澈,看着遥远的月亮。

天上的月亮是工整剖半的弦月,另一半则在地上看着男子。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男子一瞬间被震慑住。

「你是怎样?喂,你给我看哪里!看着我!」

「我是在看着你,破坏拳,不,马基亚˙艾雷克托斯。」

「你、你!」

男子的眼神染上震惊的颜色.

「记得我的名字——」

「我只有一句话可以对你说。如果这句话你愿意听,我希望你听我说……」

说完蒂伊整个人猛然趴向地面,额头摩擦到地上。

  「对不起。」

  男子似乎一瞬间意会不过来,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你说什么?」

  「对不起,马基亚,艾雷克托斯……」

  「你说什么鬼话……」

  「对不起,马基亚。灭了你的国家,杀了你的家人,我很过意不去。」

  「你、你这娘儿们!」

  马基亚意会过来的同时,脸色胀得火红。

  「你要耍我要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好死不死!都什么时候了!你、你竟然还!」

  马基亚气得发抖,一时无法动弹。

  「竟然还给我道歉!」

  「马上把你这肮脏的谎言给我收回去!」

  蒂伊磕在地上的头被用力踏住,但她还是继续说。

「我不是在说谎。马基亚,我真的觉得过意不去。」

「你……你这娘儿们!」

马基亚连连倒退,彷佛连摸她都觉得思心。

「开什么玩笑!什么叫做『过意不去』!你以为你的罪可以就这样抵销吗!难道你道歉,我的怒气就会消失?我的家人就会回来?」

男子以双拳灼烧天空,将言语化为具体的破坏。

「……」

「回答我,幽灵!」

蒂伊慢慢抬起头,将她的脸、她的身体,投向正义的火焰。

「你说的对……就算我怎么道歉、反省,罪恶与过去都不会消失,死人也不会回来。你说的都对……」

但蒂伊漆黑的眼睛仍然往前看。

「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蒂伊双眼流泪,被自己犯下的罪撕得四分五裂,但仍然继续道歉。

「我就是只能道歉!对不起,我杀了你的家人!对不起,我把你的人生弄得一团乱!对不起,伤害到你!」

「住口!」

马基亚脸色铁青,全身颤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娘儿们!都什么时候了!」

马基亚大声吼叫。就像承担全世界不合理的小孩抓着自己的胸口,伸直手控诉。

「你这是怎样!开什么玩笑!为什么到了现在才道歉!为什么!」

壮硕的手臂挥向地面,打出一个大凹洞。

「都什么时候了!难道你要说你悔改了?你这娘儿们—幽灵!西方魔女说要悔改?」

「……嗯。」

「祈求用耳语毁灭世界!不管多恶劣的事情都能边笑边做的魔鬼!拿战乱取乐的幽灵!竟然说要反省?」

「嗯。」

「你要说你失去了所有力量!真的变成了一个平凡的小丫头吗?」

「嗯!」

「开什么玩笑!」

拳头朝天空打得铿锵作响。只是这么一挥拳,整个空间都受到扰动。

「我不承认,我不承认啊……你应该当坏人当到最后一刻……邪恶就应该受到邪恶的报应。我……我来这里是为了讨伐邪恶!是为了像个勇者拯救世界!可是你!可是你~~~!」

拳头一再撕裂空间,火焰唤来劲风。但这些破坏全都并未送到蒂伊身上。

「这样岂不是变成我才是『邪恶』了!」

铿锵两声,两拳打向蒂伊。但这些正义也并未递到蒂伊身上。拳头只撕裂了她白皙脸颊的表皮,打向空无一物的空中。

「你……你反省个什么鬼……你真的烂透了……甚至不肯让我当个勇者……你把我『拯救世界的梦想』……变成了肮脏的复仇……」

握得不能再紧的拳头之间,开始飘散出血肉烧焦的气味。马基亚的拳头开始脱离他的控制,连自己都烧了起来。

「对这些,我也要说抱歉。」

「……算了,我不需要什么道歉……」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马基亚慢慢抬起上身。

 「……去死吧。」

 笼罩着一层蜃景的手指稳稳指住蒂伊。

「……够了。我不是正义也无所谓……我要杀了你,然后我也自杀……」

马基亚的身体开始燃烧,成了一团鬼火往前走。

「啊啊……不对,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正义使者……如果我是正义使者,不祝福现在的你就说不过去了啊……」

马基亚的脚步很沉重,就像迷路的小孩一样。

「无所谓……只要你消失,我就心满意足了……无所谓的。」

连不可燃的布料都烧光了。马基亚仿佛触摸宝物似的伸出他的拳头。

蒂伊的眼泪洒在他的拳头上。眼泪发出小小的滋滋声迅速蒸发。

「对不起喔……马基亚……」

「我已经……不需要你道歉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喔,马基亚。我不能跟你一起消失……」

笼罩火焰的拳头当场定住。

「你说什么?」

「我本来也愿意至少让你杀了我……可是,我不能再给你更多了……」

蒂伊说话的模样,就像母亲在开导想要星星而伸出手的小孩。

「……」

「我还有母的,还有不能死的理由。」

蒂伊的视线首次从马基亚身上移开。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让马基亚大为动摇。蒂伊不看马基亚,望向学校说:

「而且,要是我消失,有人会哭……」

说着蒂伊总算看了看艾、贵妇人与少年,露出由衷觉得幸福的微笑。

「所以,我不能死。」

「……」

只有「绝望」两字可以形容他的表情.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这天使般的笑容,马基亚宛如恶魔一样绝望了。成千上万的思绪在心中爆炸,让他想说的话哽在喉头。

「你太奸诈了!」

 马基亚像个孩子大喊。彷佛忘了十年的岁月,流着眼泪,咒骂这个世界没有天理。

「你太诈了!为什么!我为什么就非得这么委屈不可!你、你这娘儿们太诈了!太卑鄙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种话!你说什么鬼话!说什么鬼话!说什么鬼话啊!」

拳头再次举起,慢慢朝蒂伊逼近。

「你就不能!至少在最后像样点嘛!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娘儿们竟然还有脸说想活下去!还有脸说你有理由要活下去!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才好!我失去正义!沦落成邪恶!只能一死了之!我失去了一切!你竟然还敢跟我求饶!还敢说『你除了我还有别的事要顾』!」

拳头咚的一声碰上蒂伊的心脏。

「你就不能,至少陪我一起消失吗……」

「……对不起喔。」

蒂伊流下一滴眼泪,执起他的手。

「我已经……不能……陪你这样了。」

灼热的拳头随即失去热度,并未伤害到蒂伊。

「你这个人……烂透了。连当个反派都当不彻底……你是最差劲的邪恶……」

「对不起……对不趄喔……」

蒂伊将脸轻轻凑上他那满是烧焦痕迹与伤痕的拳头。

十年。两人之间互相残杀的关系,就在这一瞬间结束了。

马基亚看着这个有如小鸟般停在自己拳头上的小女孩。

「……啊啊,对喔,原来我想杀的幽灵,早就已经消失了啊……」

「嗯……」

蒂伊在马基亚的拳头上轻轻一吻,马基亚则轻轻摸了摸蒂伊的脸颊回应。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举动有着什么样的意义,连当事人都不知道。

「再见了,幽灵……你的确消失了……我的复仇早就已经结束了……」

说着马基亚轻飘飘地和她分开。

就要走出坑洞,朝墓园西方走去。

「……马基亚,你以后要去哪里?」

「那还用说……我的目的结束了,也就没有我继续存在的理由……」

「既然这样!」

蒂伊快步跑到马基亚身前站定。

「既然这样,你就来帮我!」

「帮你?」

「对——我们现在,正在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蒂伊自信满满地伸出手去。

「可是我们还很无力,所以马基亚,艾雷克托斯,请你帮助我们。」

「你这娘儿们……」

马基亚似乎感到傻眼,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娘儿们……真的是……让人摸不透啊,蒂伊,恩吉……都已经变回平凡的小丫头,看来却比以前更是傲慢……」

「嘿嘿。」

蒂伊以全世界最可爱的方式露出微笑。

「……我不会任你摆布。」

他说得彷佛毫无眷恋。

「……但是,我会看着你。我会一直在荒野的尽头监视你。你最好知道,当你又变回幽灵,我的拳头也会复活。」

「这样就好。」

蒂伊右手握拳,轻轻往前伸出。马基亚也依样画葫芦,和她小小的拳头互碰。

接着蒂伊回到艾的身边。

「嘻嘻……我回来了。」

艾从正面迎接蒂伊。

「蒂伊同学!」

「喔哇!」

蒂伊,蒂伊,恩吉,实实在在就站在这里。她以平凡的身体,跨越死地回到艾的身边。这当中的含意,和她还是无敌的幽灵时完全不一样。现在的蒂伊没有任何异能,她的武器就只有「耳语」。她只用这么渺小的力量,就阻止了一个「邪恶」。

然而……

「笨蛋笨蛋!蒂伊同学大笨蛋!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这……呃……艾,你在生气?」

「那还用说!」

刚才的每一瞬间,艾的心都像吞了冰块似的冻僵。每当他的拳头从蒂伊身旁挥过,艾都想挺身去救蒂伊。但蒂伊每次都瞪着艾,告诉艾,,「不要过来!」告诉艾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艾也明白了她的意图,注意到了她的想法。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点她也在中途注意到了。蒂伊要活下去,就必须那样道歉,这些艾也全都懂了。

但这些对现在的艾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

蒂伊瞪大了眼睛,纳闷地歪了歪头。

「蒂伊同学……都不明白吗……?不明白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看着你……不明白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看着随时都可能会死掉的你……?」

「……你要跟我说这种话?」

蒂伊说话的语气听来真的很纳闷。

「你每次都甩开尤力、疤面他们的担心,为了梦想迈进……却要跟我说这种话?」

「!」

这句话深深刺进艾心里。

「对不起让你这么担心,可是,这是我的梦想。所以,不管你多么担心,怎么阻止我,我都不会停手。」

蒂伊道歉的模样,看在艾眼里显得好耀眼。艾觉得她走在非常正确的路上。稳稳地,堂堂正正地走在自己走偏的正规途径上。

艾无地自容地撇开目光。她觉得错误的自己站在正确的蒂伊身前,根本就突兀到了极点,只想干脆找个地洞钻进去。

但事态已经把艾远远甩在后头,再也不会停止。

「啊啊,对了,蒂伊·恩吉。反正后来的家伙多半也会告诉你。」

「……什么事?」

马基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始说话。

「我在路上看到了魔女旅团。」

「!」

蒂伊脸色大变。

「魔女独立司法旅团跑来了?你看到了那些消灭奇迹的鬣狗?」

「是、是啊。」

「太离谱了……虽然我早就想到他们迟早会来,可是也未免太快了……要知道他们五天前还在大陆的另一头啊!」

「你问我我又能问谁……可是,他们就是出现在离这里只有三十公里的荒野啊……你该不会都不知道?」

蒂伊已经没在听他说话。

「啊啊够了!要是我还有以前那种身体,这种时候就可以飞去通知大家了!」

 艾不明白蒂伊在说什么。

 唯一感受到的就是蒂伊的焦虑。

 艾有了不祥的预感。

 那是一种远比蒂伊刚才勉强度过的危机更加严峻的逆境所散发出的味道。

「艾!你马上跑去学校……不对,等一下!你去找艾利斯……」

  「到、到底要去哪一边?」

  艾什么也没追问,做好随时能够举步飞奔的准备,不由得有种扑空的感觉。

  接着事态彷佛在嘲笑她们两人似的……

  警笛声响彻欧斯提亚的天空。

  「这、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来了——」

  这时地上的小石子开始摇晃,撞得格格作响。

  震动每一秒都在变强,连墓碑都开始摇动。

  「艾,我们快逃!」

  「咦?可是,咦?」

  她们手牵着手举步飞奔。

  「这、这是怎样!」

  「不要问,跑就对了!」

  震动变得越来越大,警笛声仿佛形成一堵有形的墙壁。噪音的源头似乎已经来到自己身后,艾在恐惧的驱使下,强行转头望向背后。

她看到了。

「!」

看到「那个东西」就像一只会把回头的人都吃掉的怪物,这瞬间把她们两人都吞了进去

甚至不容她们做出任何抵抗。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们在「这个物体」离欧斯提亚还有七公里时就注意到了。

『啊啊~~试音试音。麦克风试音。听得见我说话吗?』

「少罗唆!马上给我停下来!」

『看来是听得见。谢谢您的合作。』

「少罗唆!」

欧斯提亚警备队的装备实在太简陋。担任队长的男子开着卡车行驶在「这个物体」旁边大声喊叫。

「喂!那边那辆卡车……不对。列车……也不对。够了!那边『那个东西』,给我停下来再说!」

警备队长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物体。那是车,是列车,是马,也是人,是个由令人无法理解的事物形成的结晶。

唯一能够理解的,就是这个物体极具威胁性。

「喂!给我停下来!该死!他们打算冲进镇上吗!」

队长忍不住扣下散弹枪的扳机。单发的重弹头连熊都能一枪击倒,但在「这个物体」面前却与玩具烟火没什么两样。

如果一定要比喻,这个物体就是机械与肉块的结晶。

猎豹的脚、汽车的引擎、帆船的帆、螳螂的镰刀。一个由这些千奇百怪的物体组合而成,像是一种会出现在小孩恶梦中的巨大高速移动物体。

「算我求你,给我停下来啊~~!」

对方当然不会听从警备员的呼喊。

而「这个物体」驱使着蹄、轮胎与触手,冲进了欧斯提亚市。

聚集在配给所的人们瞬间消失在它巨大的躯体下。

警备队长发狂似的大吼。

同一时刻,市公所大厅里。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吵死人的警笛声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马上给我摆平!」

宾道·格拉姆大声吼叫,甩乱了原本吹得十分完美的浏海。

「我不管你们要用炸弹还是大炮都行!警备队长在做什么!」

他身后的职员们窃窃私语:

「喂,听说这阵骚动是魔女旅团搞出来的。」

「不会吧……魔女的眷属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怎么办?我们会被杀……不,说不定会生不如死……」

「那边那几个!别净说些废话,去给我传令!叫市民到公会堂集合!」

宾道重重啐了一声,以强调出不耐烦的语气朝四周的人们大吼。

窗外的街上扬起了尘土。烟尘肆无忌惮地纵贯市街,抵达墓园之后,却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回到大路上,又来了个转弯。每次转弯时,都可以听到尖叫声回荡。

「真没想到……竟然采取这么强硬的手段……完全看扁我……竟敢这样肆虐我的城市……我饶不了你们……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宾道以恨不得一把抓碎的力道,抓住窗框发下毒誓。

「?市、市长,那玩意该不会……」

这时「那个物体」完成了最后一次转弯。

「冲着我们这边来……?」

一条条用不同生物的部位构成的蜈蚣脚踩响了大地。

「……我饶不了你们。」

「市、市长,我们快逃吧!」

「这个物体」丝毫不理会原有的道路或建筑物,直线冲过来吞没了市公所。

「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谁也没听见宾道的叫喊。

但「这个物体」并未伤害任何人。支撑巨大身躯的每一条腿都彷佛有着自己的想法,以精准的动作,像一阵风绕过障碍物——如果有眼力好的人看到眼前的光景,多半会从「这个物体」经过的痕迹,注意到有几个人被带走。

『各位欧斯提亚市的先生女士,请听我广播。』

长在「这个物体」头顶的许多喇叭与鹦鹉头,开始以大音量呼喊。

『我们是魔女独立司法旅团,我担任执行部的负责人,叫做夫人,特快车˙军团˙拥有。本案从现在起由我们审理,特此敬告各位。』

「夫人,特快车」像液体般飞越无数住家,同时低下许多个头部。

『我们是来审判罪人。』

夫人轻飘飘地越过最后一条坡道,终于来到终点。她站在黑色平面的正前方,也就是聚集了人潮的校庭正中央。人们四处逃窜,让夫人巨大的身体刚好收进空出来的空间。

『因此我正请应该到场的人出席。』

夫人说完当场瓦解。

勉强还有列车般形体的身影纷纷瓦解,曾是车壳的建材自行分解重组为桌子,只有毛皮的老虎跑过去变成地毯。地面被锦丝纤维掩盖,无数异形动物割开自己的咽喉将地毯染红。红橡木的柱子在轰隆巨响中隆起,墙壁也自行组装完成。

转眼间校庭就成了异形的厅堂。

厅堂中有旁听席、辩护律师席、被告席、陪审员席。

最后一道工程,就是将几个人吐进来。艾、艾利斯、尤力、疤面与其他几十个人被吐到厅堂内。他们是夫人先前掳来的人。

接着法官席从厅堂正中央隆起,一名男子被吐到座位上。男子身材纤瘦,脸色很不健康,眯起一对显得很神经质的眼睛笑得贼兮兮的。他披着一件染不上任何其他色彩的黑色长袍,额头上系着一条以纯金打造的律法之链,上面跟锁住奴隶的链条一样刻着他的名字。萧恩,萨里班。一点都不搭调。模样简直像是杀了千年王国之王的蛮族年轻人,傲慢地戴起了王冠。

萧恩冷眼看着整个厅堂,确定每个人都坐上安排好的位子,之后高高举起木槌。

『就这样,魔女审判正式开庭。』

 铿~~铿~~铿~~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在墓园跟蒂伊讲话讲到一半,就突然听到警笛声,被巨大的物体吞没。到这里她还搞得清楚,但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还过不到几分钟,自己已经被带到这种地方来。

眼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散发嚣张气息的座椅与大桌。欧斯提亚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地方,那么这会是哪里?那只大怪兽有这种能一瞬间把人带到远处的能力?想到这里,就在厅堂正中央发现了黑色平面。

难道这表示这里就是校庭正中央?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一切都是她搞出来的啦……」

蒂伊一边回答她,一边按着头喊痛。

「夫人,特快车,军团,拥有。阳才的子弹列车、这个法庭,全都是一个人。」

「咦?」

艾忍不住站起来,结果椅子却一副要请她放轻松坐下来的样子跟了过来。仔细一看,厅堂里的桌子与地板等等,也都像生物呼吸般慢慢在动。

「呀!」

「这些东西无害。至少暂时无害……」

蒂伊似乎已经很习惯,说声谢谢就坐到椅子上。

「会动的死人也分很多种。以前常识根深蒂固的那些人,光是头被打掉就不会动了;但现在的人就算只剩骨头也可能还会动——然后其中也有一些人,甚至连不是自己身体的义眼或义手都可以控制,夫人就在这方面达到了颠峰。她这个人能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认知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是、是喔……」

这就是这个异形——夫人,特快车,军团·拥有——的真相。

「不过她也跳不脱这类人常见的问题,现在自我已经崩溃,所以才会听那些人使唤……」

「那些人?」

蒂伊以视线回答。与黑色平面并列的中央台上站着一名男子。萧恩·萨里班。

就在此刻,他挥下了槌子。

『就这样,魔女审判正式开庭。』

「——然而——」

铿~~铿~~铿~~的槌子声响彻整个厅堂后,萧恩先是像个看到猎物就在眼前而流着口水的小混混,贼兮兮地笑着宣告。

「——首先得等陪审员抵达才行。不好意思,我们马上休庭。」

 铿的一声槌子声高声回荡。

 就在同时,蒂伊用力举起手。

「法官大人!我要求和说明官见面!另外,我想去拿反方物证过来,请准许我在休息时间退庭!」

「我才不要,麻烦死了。」

「萧恩,你烦死了!赶快给我批准!这应该是合理的要求!」

「啧……我就批准旁听者和辩护律师离席。这样你满意了吗?’西方魔女h?」

蒂伊猛然站起,环顾四周。周围有艾利斯、尤力、疤面,以及三年四班与城市的核心人物,人数将近三十人。

「提黑斯!去马提内斯那边把格尔和可利亚带来!马上!人来了我再说明!怀兹!去市公所把我的笔记全部拿来!」

「知道了。」 「了解!」

没有人问理由或拒绝,每个人都二话不说听从蒂伊指挥。他们已经换上准备抗战的表情。

只有艾一个人没有这种觉悟。

蒂伊指挥完喘了一口气,转身面对艾。

「艾,你冷静点听我说。」

「好的……」

「他们是来告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

动摇还没来得及跟上。

「这是什么情形……」

她的心只是被眼前发生的事情麻痹。

就在蒂伊吞了吞口水,准备说下去的时候——

「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吧。」

……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一名穿着女仆装的少女,忽然出现在蒂伊与艾之间。少女只有八岁,这个年纪本身就已经不寻常,但最异常的还是她的头发。少女有着一头浅白色的银发,但并非生来就是这样的颜色,简直就像年事已高的老太婆会有的白发。

「各位幸会,刚才对各位失礼了。我叫做,夫人,特快车·军团,拥有b,担任各位的说明官,特此知会各位。」

「夫人……」

艾吞了吞口水。

「这么说来,你就是这……『这个东西』的本体?」

「应该算是吧。只是若要说得精确点,反而应该说『这个东西』才是我的本体。」

夫人面露微笑,鞠躬说声「献丑了」,接着似乎留意到自己有失礼数似的看了众人一眼。

「啊,各位请不要客气,尽管坐在我身上。请问要点什么饮料?想喝什么都请尽管吩咐。毕竟不让各位有所匮乏,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话一出口,椅子就动了起来,彷佛催众人坐下般顶着他们的膝盖。同时一台饮料机出现在少女身旁,开始倒起饮料。

「每一位都拿到饮料了吗?那么我要开始说明了。」

少女一说完,背后就出现一瑰黑板待命。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理解了眼前异常的事态——这个法庭就是这名少女。

「我们是魔女旅团——就如字面意思所说,是由伟大的魔女所创办的独立司法旅团。」

  黑板擅自写上了「魔女旅团」与「独立」云云。

  「我们审判罪行,不分时间、地点或对象。」

  「罪行……」

  这句话深深刺进艾心里。

  自己的罪。未能拯救世界的罪。不小心让艾利斯复活的罪。

  「你们说的罪……是什么罪?」

  蒂伊一脸心惊胆战想插话,但艾制止她,自己问出这句话。

  「你们是拿什么罪名……来审判我……审判人……?」

  夫人默默一鞠躬,自豪地回答:

  「那当然是『拯救世界的罪』。因为我们是唯一一个审判这种罪的机构。」

  「你说什么?」

  艾瞬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是说……拯救世界是一种罪?」

  「是的,艾小姐。」

  「……我不懂。」

  「您希望我说明吗?」

「当然。」

夫人优雅地行了个礼,说了声遵命。

「只是遵命归遵命,我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我想想,您是艾利斯先生的朋友,相信省略很多细节也无所谓。不知道艾小姐是否清楚,拯救世界的行为,并无法真正拯救世界。」

「这……」

艾点了点头。即使个人希望拯救世界,那也只是单一个人的世界。这点艾已经在先前的旅途中学到。

举例来说,假设有人「试图拯救」现在的这个世界,祈求世界能变回十五年前的模样。

但实现这个愿望,只能拯救活人,等于是要现在还在活动的死者都消灭。

同样的,就算救了死者的世界,救了不老不死的世界,救了三年四班的世界,就会有人得不到拯救。

「不愧是艾利斯先生的朋友,您很进入状况,省了我不少时间。」

夫人天真地露出笑吟吟的表情。

「虽然在以前——在十五年前,这样的愿望并没有意义。但很遗憾的,现在无论是多么荒唐的愿望,都有可能获得实现……这是非常可怕的,因为这样会改变世界的规则……我们机关的存在,就是为了阻止这种失控的行为。」

她将手按在胸口一鞠躬,表情神态充满了自豪。

「不知道这样说明,是否已经让您大致了解我们的理念了?」

「是,我大致上了解了……」

同时也了解了这种理念的问题点。

「……请让我问一个问题。」

「好的,是什么问题呢?」

「你们要审判拯救世界的人,对吧?」

「这个认知很正确。」

「那么,又由谁来审判你们?」

「……您的问题可真不饶人。」

夫人露出被戳到痛处的表情。

「你们这样到处去审判与世界为敌的人,这种行为不也是出自『想拯救世界』吗?到头来你们的所作所为还不是一样?」

艾说着说着,觉得一股热流直往上冲。这是一股源自于愤怒的能量。

口口声声说要审判别人,自己却做出需要受到审判的行为。

竟然连这种事都没发现,这种钝戚让艾觉得非常丑恶——简直就像住看从前的自己。

「艾小姐指出的这一点很有道理,但我们采取了司法的手段。」

「……」

「我们绝对不会是个人,始终是『大家』一起营运。其中甚至还包括被告与辩护律师,而我们也一定会听他们辩护。」

「那还不是都随你们说……」

就在艾问了这个问题后——

「呵呵呵呵。」

夫人立刻笑了出来。

「你、你没头没脑笑什么……?」

「没有,失礼了。呵呵,说得也是,也许话真的都是我在说。」

艾背上汗毛直竖。感觉就像一直很理性的谈话对象突然摘下假面具,露出怪物的本性。

「说得也是。可是我们会说这是,公平。……呵呵呵。」

夫人笑了。她确信自己做着对的事而笑。

这种笑容艾也觉得眼熟。

「我们不会指望更多。要是再继续让步,就会来不及阻止世界灭亡……那就本末倒置了……呵呵呵。」

火人把更进一步的事都抛诸脑后。彷佛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藉此不去怀疑自己的正义。

「要是您不满意,觉得没天理,何不用更没天理的方法来推翻我们呢?呵呵呵呵。当然我们也会抵抗就是了。」

「……够了。」

「您问完了吗?」

「……对。我已经没有事要问你了……」

「是吗——正巧,各位陪审员似乎也到了——」

夫人说到这里,怱然移开视线去看不相关的方向,开始喃喃自语:

「……请等一下,诺伊雷芬先生,请不要从那种地方进来。啊、啊,不可以,连破坏拳先生都这样,那里是我的宝贝侧腹,啊、啊、啊,请停步——啊啊—— !」

下一瞬间,暴力淹没了厅堂。

先是右侧外墙发出轰然巨响,接着一只手伸了进来。一拳就把比普通金属更加坚固的红橡木外墙打凹,下一拳更打得碎裂。

马基亚提着他的刚拳从飞扬的尘土中现身。

夫人按住侧腹对男子抗议:

  「破、破坏拳先生,您做什么呀!您把我宝贝的侧腹当什么了呀!」

  「反正对你来说还不就像被蚊子叮了而已?」

  「问题不在这里。」

  说着说着,下一波暴力已经来临。

  压倒性的光从没有屋顶的上方洒落,一名少年飘在七色的光环中心。

  「诺伊雷芬先生……算我求你,下次请你从入口进来。」

  「?这里不就是起降口吗?」

  「……算了。」

  这名行动与造型都像天使的少年,就这么落到陪审员席。先前的男子也在他身旁坐下。

  「我还顺便带了尘来。毕竟让她长距离移动可就麻烦了。」

  他的身旁是受到七色力场支撑的红衣贵妇。

  铿~~铿~~铿~~!

  「你们这些烂人总算到齐啦?」

  坐在法官席上的萧恩佣懒地举起槌子。

  「那么,开庭。」

  铿!

「呃~~」

萧恩清了清嗓子点点头,同时抛着右手上的槌子把玩。

「……呃……」

萧恩又清了清嗓子,左手在桌上连连拍打,往旁、往下找东西似的窥探。他反覆这些动作好一会儿,厚着脸皮光明正大地说:

「呃,那么,要从哪里开始?」

所有人不想理会的冰冷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但当事人丝毫不觉得尴尬。

慌的是夫人。

「小、小萧,你怎么了!之前我不是才帮你做了小抄吗!」

「罗唆,臭老太婆。我弄丢了啦,还有你这臭老太婆别叫我小萧。」

「好、好过分!小萧你怎么了……以前你明明那么可爱……现在说话竟然这么过分……」

「老太婆少废话,赶快想点办法。我都说我肯工作了。」

  夫人原本悲叹不已,听到最后这句话后却立刻露出笑容,拿出纸张交给萧恩。

艾与其他第一次看到的人都张大了嘴合不拢,已经看惯的人也显得十分厌烦,没有任何人阻止他们。

萧恩拿到小抄后,嫌麻烦似的说道:

「呃,宣誓——余信奉天神……呃,余信奉人道。余信奉法律——余信奉真相……垂、垂气?喂!老太婆,这字怎么念?(唾弃!)……啊啊,是唾弃。以后记得加上注音,老太婆。

余誓言唾弃……(越轨!)越轨与误解,执行正义——」

「——艾——艾!我在叫你!这边这边。」

萧恩的宣誓词念得懒洋洋的,蒂伊趁机跑过来,手上还牵着像拖垃圾般拖过来的艾利斯。

「蒂、蒂伊同学,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得认真听……」

艾摆出不想漏听一字一句的态度,对蒂伊抗议。

「……不用了,那种东西根本不用听,这你应该也知道吧?他不但念得差劲,而且那些都

只是场面话。你看,陪审的那些家伙根本就在打瞌睡,听我说话比较重要。」

「是、是喔,那你要说什么?」

「我们一定会帮助你。」

蒂伊的眼神牢牢盯着她看。

「你一定在为了夫人说的话烦恼吧?可是现在这种事根本不用放在心上。要是艾错了,那就表示他们也错得一样严重。那种理论根本不必正经当一回事……艾利斯,我说得没错吧?」

说着拍了拍艾利斯的肩膀。

「对,没错。」

「你们两个……」

蒂伊与艾利斯都想帮助艾,这让艾好高兴,心脏越跳越快。同时却也知道就是这份温暖会击碎自己的梦想,随即降回冰温。

「来,振作点,不要怕。不管他们问你什么,只要否认就好了。不要不跟我商量就回答他们喔……喂,艾和斯,你也说点什么啊。」

「嗯~什么,虽然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艾利斯似乎也一头雾水,不知所措。但他仍然用力拍了拍胸膛露出微笑,想让艾放心。

「你绝对不会有事,不要担心。」

「对不起……对不起……」

不管是艾利斯还是蒂伊,明明都有理由讨厌她,却像这样帮助她。艾好高兴,又好难受。

「——余等信奉正义。」

 ——余等信奉正义。各个陪审员复诵完这句话,宣誓就此结束。

「——本日担任法官之萧恩,萨里班宣誓完毕。」

夫人几乎快要哭出来似的松了一口气,接下了司仪的工作。看样子萧恩担任法官,她则担任原告兼司仪。

「接着我们来介绍本次的陪审员。由左至右依序是破坏拳先生、诺伊雷芬先生、尘女士。以上三人出席,视为达到最低人数。」

坐在那儿的是几个异形的人。

有着火焰拳头的男子、自然飘浮的少年、至今仍然高深莫测的红衣贵妇。

「本次开庭有幸邀请到超过三名的陪审员。西方魔女小姐,这边请。」

「咦?我也要?」

蒂伊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接着拍了一下手掌说「对喔」。

「是、是怎样?」

「没有啦,他们所谓的陪审员,都是一些不受法规限制的人物。像是大国的代理人,还有从审判中活下来的家伙也是。」

「蒂伊同学就是后者?」

「嗯。我在幽灵时代被告就全都不去理会,毕竟当时谁也抓不到我。顺便告诉你,艾利斯也被告过一次,那次就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我的支援过了关。」

难怪他们两个对这法庭都很熟。

「这是好机会。」

蒂伊得意地露出微笑。

「我去跟那几个陪审员讲讲。大家都已经像是我的手下,我会好好说服、拉拢他们……」

「等一下。」

一只包着绷带的手举了起来。

「那边那个小丫头已经失去了当陪审员的资格。」

「咦?是吗?」

「对,你带她来的时候没发现吗?她已经不是无敌的幽灵,只是一个有平凡肉体的平凡小丫头。」

夫人心想的确有这种迹象,同时蒂伊与艾坐的椅子都不自然地格格作响抖动起来。

「看来是真的,有重量。」

「马基亚那家伙……」

蒂伊咬得牙关作响,马基亚则以满不在乎的表情接下她的视线。他的脸上写着「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其余两人似乎也不打算阻止。

「……你的手下真是忠心耿耿……对了,另外两个人也没告诉我们魔女旅团接近啊……」

「那些家伙~~!我以后不理他们了……」

「呃,让各位久等了,那我们继续进行。」

墙壁与地板等物体都剧烈蠢动,盖过了先前的骚动,之后夫人继续念词。

「呃——删除西方魔女的陪审资格……好了。陪审员已经介绍完毕,接着是朗读讼诃。讼词一共有两份,首先是针对出现在这里的神秘黑色平面。」

夫人指向中央。她所指之处,可以看到那个黑色平面继续摇曳,无视于四周的喧嚣。

「我们要封印这个黑色平面。」

市民们大声抗议,夫人手一挥,制止他们。

「另一份则是针对艾利斯,卡勒的复活。我们要提出的就是以上两件诉案。被告是……」

艾用力握紧拳头,等待夫人叫唤自己的名字。她的双脚使力,希望至少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出丑。

但下一瞬间,艾的决心全都白费了。

「艾利斯˙卡勒,上前。」

「——被告一度死亡,在被守墓人埋葬的状况下完全复活。这是前所未见的奇闻,也是改变世界规则的骇人现象—」

夫人在说话,艾却完全听不进去。

「——另外他与这个黑色平面也有密切的关系,于前一阶段『三年四班的世界』中乃是核心人物,没有怀疑的余地——」

眼前是艾利斯的背影。艾利斯漫然站在被告席上,对夫人念的讼词左耳进右耳出,玩着手上的锁链。

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艾全都看在眼里,却也全都视而不见。即使眼球看到了,大脑却拒绝理解。所以无论是艾利斯被叫到被告席上,还是锁链铐上他的双手时,艾都困在虚无之中,只呆呆站在原地。

 ——为什么?

 整颗心受到这个念头支配。

 为什么他会在那里?站在那里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犯下罪行的人明明不是他。

「——艾!艾!你振作点!」

蒂伊突然大声嚷嚷,开始摇晃她的肩膀。不,不是突然,蒂伊一直在对她说话,但她连这幅光景都忽略了。

「蒂伊同学……」

「艾!算我求你,你振作点!」

认知恢复的同时,世界的彩度也不断增加。蒂伊的脸恢复了颜色,四周填满了吼声。这一切都是欧斯提亚市民抨击夫人他们胡作非为而发出的抗议声(尤力也混在里面)。

恐惧慢慢回到心中。

艾抓住蒂伊的手,摇着她的身体放粗嗓子大吼:

「蒂伊同学!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艾利斯同学他!」

「你冷静点!」

啪的一声。艾被打了一巴掌。

「——此外,他『结束世界』的目的,在目标已经达成的现在,扭曲世界的可能性相当高——请、请各位肃静!是、是谁!谁丢橘子皮!」

夫人还在念讼词,欧斯提亚市民持续发出嘘声,尤力在丢橘子皮。

「蒂伊同学……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艾利斯同学被告!为什么不是我!」

「……他们大概是只从街上的传闻做出判断。如果只听传闻,会以为是艾利斯靠自己复活的,毕竟传闻根本没提到艾的名字。」

「他、他们用这种未经查证的情报告人?」

「对啊。对他们来说,这样就很够了。」

夫人不对嘘声认输,把墙上的喇叭开到最大声,继续念讼词。

「——根据以上理由!可以推知被告的罪行极为明确!因此我们对他与黑色平面求处『封印刑』!」

法庭内顿时鸦雀无声。

封印刑。

就如字面意思,受刑人将永远受到封印,在这个世界里是比死刑更重的刑罚。

一阵低吼般的声响。

沉默彷佛是为了衬托接踵而来的怒吼而存在似的被打破,法庭上充满了愤怒。

「开什么玩笑!哪有这样的!」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越讲越得寸进尺!把艾利斯还给我们!」

「就是啊就是啊!把艾利斯还给我们!」

「还回来!还回来!」旁听席齐声叫喊,用鞋底猛踢栅栏,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子还杀到台阶下。

「——!住手!」

艾利斯始终保持沉默,只在这一瞬间喊出声音。但这群男子不理他,一路来到台上——

「啊——!」

一声果实被车辗过般的声响响彻四周。

「唔!唔!这是什么!」

一名男子(仔细一看原来是尤力)发出叫声,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姿势。他们被地板变形而成的捕兽夹夹住了。

「唔……无关的各位……唔唔……请肃静。要是各位太吵,我可要请各位离开人间罗?」

夫人说话时像是嘴里含了什么东西似的,整个人显得很慵懒。她的脸上有笑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正义笑容,在少女的脸颊上舞动。这种表情之中,并未包含丝毫先前表现在艾他们眼前的知性,简直就像面对野兽或植物一样,不把对方当人看。

「你们这些凡人,要是不想被当成惹事的害虫处理掉,就给我乖乖在旁边看。给我屏住呼吸,低着头,忍气吞声活着。」

地板收回狈牙,恢复原状。等到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抵抗。

「……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啊,艾。」

蒂伊按住弄伤的侧腹部,小声对艾耳语。

「虽然他们安排了这些法律、法庭之类的玩意,看起来好像很公平,其实全都是骗人的。他们只是想用自己满意的方法毁掉奇迹而已。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可以接受任何妥协,不管多卑鄙的手法都敢用……因为他们也同样只是『想拯救世界』,同样只是一些没什么了不起的怪物……好!」

蒂伊一鼓作气,手指折来折去想弄响关节,但始终弄不响。

「我会自告奋勇担任辩护律师,艾也要来帮忙。这没什么,不管是谁被告,到头来要做的事情都一样。不管是艾利斯还是黑色平面,我们都一定要从他们那边抢回来。」

「好、好的。」

艾被蒂伊摸摸头说「乖孩子」,总算放下了心。

夫人对总算安静下来的法庭很满意,松了一口气。

「——好了,那我们继续审理吧。接下来要询问被告。你是否认罪,是否承认本讼词的内容是事实……」

「抗议!」

蒂伊立刻举手。

「现在弄得好像都审完了似的,可是我要抗议这讼词的内容。」

「哎呀呀,是这样吗?旁听席上的这位……呃,你叫什么来着?」

「蒂伊,恩吉,是他的辩护律师。」

蒂伊毫不掩饰自己的火大,狠狠瞪着夫人。

「对了对了,是蒂伊小姐。要抗议的话,可以请您等到质询被告以后的阶段吗?」

「你这是什么话?那还要辩护律师干嘛?我要议论讼词本身的正当性,连这样都不行?」

「哪里哪里,当然可以了,这单纯只是合理性的问题。你想想看,就算我们的讼词有问题,只要被告接受,不就不需要议论了吗?」

「这……」

蒂伊的眼神中闪过困惑的神色。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是吧?」

「……请再念一次讼词内容。」

「好的,我很乐意——第一条罪是创造出黑色平面的奇迹,第二条罪是从真正的死亡复活。根据以上罪名,我们要对这个黑色平面与艾利斯·卡勒处以封印刑。完毕。」

「你还真敢信口开河……不过我明白了,总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蒂伊大概是判断在这个阶段继续耗下去也无济于事。她的要求得到准许,但似乎仍然觉得不安,不耐烦地咬着指甲。

艾也体会到了蒂伊的心情。她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不管怎么仔细检查有无圈套,就是没办法放心。这种感觉就像待在怪物的嘴里警戒,觉得自己根本没进入状况,没搞清楚早在选了这条路线时就已经中了圈套。

「那么艾和斯·卡勒,你承认上述讼词内容吗?」

而她的预感应验了。

「我承认。」

艾利斯宣告得斩钉截铁。

「我承认所有罪行。」

艾的心被淘空了。

接下来的抗战都只是在收拾残局。

无论讼词内容多么没天理,一旦被告承认,就根本无计可施。罪名一经被告承认,就会当场确立。

但蒂伊仍然继续挣扎。即使「罪名」确定,「刑罚」却尚未底定。蒂伊说个不停,先是主张封印刑的刑罚太重,又质疑处以这种刑罚的正当性,指出执行上的问题,拿误认事实的危险性开玩笑,最后甚至连「我看你的发型不顺眼」这种话都说出口。

这一切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夫人他们也很快就看出她的目的,一再驳回她的发言。但蒂伊仍然不住口,反而越说越起劲。从敬语到没大没小语,从误用到正确用法。这种辩论除了唯一一条规则「用言语说」之外不受限制,是货真价实的综合格斗技。是曾经想只靠言语结束世界的幽灵唯一的武器。

「……那么,今天就审理到这里。」

萧恩打了个呵欠,用槌子敲了两声。这个人在蒂伊与夫人的舌战中光明正大地打瞌睡。

「唔……」

夫人发出懊恼的声音。

辩论持续了三小时之久,法庭上空已经亮起第一颗星星。

「——明天……呃,就九点吧?思,会不会太早?要不要中午再开始——好,从九点开始是吧?呃,那我想就明天九点,在这里继续审理。好的……大家表情别那么凶好不好?」

「小萧,这个,这个也念一下。」

「干嘛啦,老太婆……我看看。『本庭将交付立法书与相关文件予辩护律师,从明天起,对文件上已经载明之提问,将直接予以驳回』。上面是这么写的。」

「啧,了解……」

「——那么,暂时休庭——」

魔女审判的第一天就这么结束。

「对市民开放公会堂的要求呢——少来,谁管他惯例是怎样!你们像样点!要当作现在是战争!」

宾道刚从法庭被放出来,立刻对随从们大吼。下令开放学校附近的主要设施,并设置新的避难处要市民避难。早在审判进行当中,他就已经钜细靡遗地开始下达指示。

「紧急加强警备队的战力!什么东西部可以用,拿出武器来威吓对方!就算是历史资料馆里放的大炮都行,所有枪炮全都搬出来对准这些家伙!我们要极尽一切可能对他们施压!」

「可、可是市长!要是这样惹火了他们该怎么办?他们似乎只是来找艾利斯,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的脑袋是拿来种花的吗!」

宾道一边走过学校正门,一边喝斥随从。

「要知道他们可是『魔女』的眷属啊!会拿连带责任当大义名分来毁灭一整个国家啊!马上给我丢下你们这种天真的想法!」

一旁的蒂伊也正在和由她掌管的黑色平面探索协会成员讨论。

「——要对排队的人群好好说明,告诉他们现在绝对没办法穿越黑色平面。要是敢溜进夫人体内,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好的。』

「要告诉他们这不是开玩笑,真的有可能被杀。毕竟一旦死了,就过不了黑色平面了。」

『好的!』同学们强而有力地答完话后,蒂伊让他们解散,仰望背后的夫人。

夫人在蒂伊眼前反覆脉动。

错不了。

夫人正在肥大化。

刚开始还只有一栋大楼的尺寸,但现在的夫人显然大了两、三倍。枪眼上也架起了刚才没看到的迫击炮或格林机关炮,墙边还有无数像是夫人小孩的异形怪物动着它们细小的脚。

……为防万一才警告大家,但应该没有人会想跑进这种东西里面吧?

蒂伊想到这里,转身离开。她必须和尤力、疤面以及艾会合,商讨明天的对策。

蒂伊太天真了。

她忽略了有个灵魂就是会丝毫不犹豫地决定跑到这种东西里面。

太阳早已西沉,黝黑的异形墙壁高高耸立在眼前。

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非问个清楚不可。

艾躲在墙壁正下方,一边等探照灯扫过,一边悄悄仰望眼前的夫人。

夫人的脚在地上扎根,模样就像一座要塞。高耸的墙上开了无数枪眼,各种看都没看过的军火慢吞吞地扫视市街。夫人仍在继续成长。她扫平四周的废屋,转换成自己的躯体。

艾算准探照灯的间隔,飞身跳向警戒的破绽。她以三角跳的方式踢着墙壁往上跳,溜进始终吹着风的小小水平洞口。

看样子夫人的要塞是仿人体打造,法庭是心脏,监视塔是眼睛,墙壁是腹部,地板是脚。虽然有很多例外,但大致上的结构就是这样。

那么自己现在所待的地方,应该就是呼吸道吧。

艾啪的一声抓住高速旋转的抽风机叶片,从叶片间的缝隙钻了进去。她没带铲子,也没穿着守墓人的服装,而是和白天一样,穿着一般的衬衫与裙子。

巨大的抽风机在身后轰然作响。

这栋建筑物类似人体,这一点她已经很清楚了,但要找出艾利斯,这项情报并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艾无法想像人体有哪个部位像是牢房。

「……那就找应该知道的人问问吧?」

找到了。

艾在通风口里缩起身体,仔细倾听一个慢慢接近的哼歌声。

l、2、3!

艾卸下通风口的铁丝网,跳到通道上,绕到对方身后扭住他的手臂。艾做了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并未让对方发现。

但这没什么好夸口的。

「咦?奇怪,不会前进。」

令人震惊的是,这名男子还没发现。

「请你不要出声。」

艾忍着酒味,在男子耳边轻声说话。

「请你带我去找艾利斯同学。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伤你。」

男子带着朦胧的眼神回过头来,总算将艾纳入视野之中。

萧恩,萨里班显然喝醉了。

「…………唔噗。」

「你敢吐在我背上,我就把你从窗户扔下去。」

「……不用怕,已经没东西可以吐了……」

之后萧恩突然开始呕吐,艾就背着他在夫人体内一路往下前进。事态与她当初想像的挟持人质潜入完全不一样。现在的状况不管说得多好听,顶多也只能说是在照顾喝得烂醉的大叔。

「前面……右转……」

萧恩简短地领路,乖巧得令人惊讶。

「……你应该不是想骗我吧?」

「我哪可能做这种事?」

 萧恩呕吐之余,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个酒瓶就想往嘴里灌。

「你还喝。」

「啊,等等,还给我。」

「——我还以为全都丢了,你到底藏在哪儿啊……?」

「啊啊啊,我的酒儿啊!」

艾放下抢来的酒瓶,弯过通道。

「只是话说回来,咿呜。」

萧恩像小孩子似的荡着双脚。

「小姐你还真勇敢,竟然一个人闯到这种怪物里面来。」

「……也还好。」

「听说你是守墓人和人类生的混血儿?原来如此啊。不过刚刚那一下可真厉害,我完全都没发现被你溜到背后了……咿呜。」

这真的没什么好夸口的,换作一般小孩多半也会成功。

「不过,我还真羡慕这个叫艾利斯的家伙啊。连小姐这么小的孩子都会来救他。」

「……」

「哎呀呀,好青春啊,记得我也有过这样的时代啊……呜噗。」

艾不太明白萧恩在想什么。即使逼问他艾利斯的牢房在哪,他也只是唯唯诺诺地听话,闻不到说谎的味道。

「小姐,我不抵抗让你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是啊。」

「这样不对啊,怎么可以对醉汉要求这么多呢?没有理巾就是理由啊!哼哼!」

「是我太笨,不该认真问你……」

「咦?怎么,小艾你很笨吗?哇……好可怜……你要振作喔。」

「哼!」

「好痛!等一下,小艾!你怎么用头撞我!要懂得善待大叔和醉汉啊!而且我是大叔又是醉汉,你应该加倍善待我才对!」

「……请你安静点,再怎么说你也是人质。」

「嗯?你担心被老太婆发现?不用担心啦,她现在在睡觉。」

「……是这样吗?」

死者不需要睡眠,但有些死者还是要睡。他们忘不了生前的习惯,以睡眠来代替镇定剂。

会睡觉的死者,多半都会受到生前的常识束缚,因此夫人这种极端的异形要睡觉,让艾觉得有点意外。

「七十岁的老太婆早睡早起,有这么让人想不到吗?呜噗!」

从刚刚就一直陆陆续续听到许多重要的资讯,让艾始终觉得困惑,但还是一路前进。她开始好奇萧恩与夫人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为什么在做这种事。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早就冲进他们两人之间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但现在的艾却没有这种意思,她只是要去找艾利斯。就在她如此重新下定决心时……

「啊啊,那边那边,那扇门,已经可以放我下来了。」

萧恩嘿咻一声爬下来,指了指眼前的门。

——艾利斯就在这扇门后面。

「呼~~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萧恩打开门。艾尚未做好心理准备,不由得全身僵硬。

但她看到的不是牢房。

简直是小孩子的房间。色调明亮的壁纸、无数的玩具,天花板上还挂着许许多多旋转的装饰,地上则铺着毛茸茸的毯子。

萧恩踩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房间,倒在大堆坐垫里。

「辛苦了,谢谢你罗。」

「这……这里是怎样……」

「是我的房间。对不起骗了你,可是这不是陷阱,我只是想请你背我回来,你放心吧。」

艾心中的困惑比受骗的感觉更重。这种像是给小孩住的房间就是萧恩的房间?这已经不是搭不搭调的问题了。

艾非常想问问看这个房间的意义,问他们两人的关系,问萧恩在想什么。

然而……

「要是想见艾利斯,只要一路往上走就行了。」

萧恩陷在大堆坐垫里这么说。

「……我知道了。」

「这是钥匙。不用的话会吵醒老太婆,你要小心。」

「……谢谢。」

「那么,你要小心罗,小艾。祝你幸福。」

「……你——」

——想放走我们?

艾在最后一刻收回了问题。

「什么事?」

「没有……不可以喝太多啦……」

「……嗯。」

艾听着这句未免太听话的回答,走出了房间。

……该怎么想才好呢?

萧恩说得没错。艾走出小孩房后,从子宫静脉沿着总肠骨静脉往上行进,把钥匙拿给的守门看,一路上升到最后,就找到了牢房。

牢房位在头的位置。

被告艾利斯就被囚禁在这个相当于人体大脑的位置。

「要进别人房间,好歹应该敲个门吧?」

「……我又没进去。」

要说这里是房间,会让她有点抗拒。这里实实在在就是牢房。天花板与地板都是石造,牢牢固定住铁制的栅栏。牢房里只有简陋的稻草床,艾利斯就坐在床上,背着月亮闭上眼睛。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在头部的位置……」

「喔?你注意到啦?真有一套。这是为什么呢?不过如果拿人体的部位来看,说头盖骨像牢房,倒也真有点像,但还是会有疑问,觉得难道囚犯就是脑子……」

「等一下,请等一下,当我没说……这个问题不用急着现在讨论。」

艾按住额头阻止艾利斯说下去。为什么这种东西会位在大脑的位置,这个疑问艾决定暂时忘记。

「你在打什么主意?」

 她抓住栅栏。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认罪?」

「……」

「请你回答我!」

 艾利斯看着挂在正上方的月亮,说起了完全无关的事。

 「这里的安排很贴心。」

 看也不看艾一眼。

 「囚犯连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所以至少让他们看看月亮。这牢房很棒。」

 「艾利斯同学!」

 「我在很多地方被关过,眼光准得很。要听虫鸣还有赏月,最好的地方就是牢房……」

 「艾利斯同学!请你看着我!」

 艾利斯慢慢转头,看了艾一眼。

 「你打什么主意!请你回答我!」

 「办不到。」

 「办、办不到?」

 不是不回答,而是不可能回答?

 「……难、难道说,有人叫你不准说?一定是这样吧!」

 「不是。」

 「那为什么!」

 「是因为我自己决定不说。」

 艾利斯黑色的眼睛看了艾一眼。

 这……

 艾不由得觉得,也许真的办不到。

 不禁觉得既然艾利斯下定了决心,大概就再也不会改变心意。

 艾膝盖一软,扶着栅栏瘫坐下来。刚刚这一句话让她全身虚脱。

「……你真的变了。」

 艾利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匹断了脚的马。

「我本来还以为你这丫头会对不可能说『那又怎么样』……」

 他说得没错。

 本来他说得应该没错。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会不相信艾利斯说的话,硬要逼他说出来,而且还能把他从牢房里弄出来……即使办不到,也一定能够相信办得到而奔走……

但现在她的心却拒绝奔跑。

「我已经搞不懂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哭。

但眼泪并未流下。

在艾利斯的坟前明明就哭得出来,但看样子自己在活着的艾利斯眼前就是哭不出来。

真是个很差劲的生物。

「我已经……搞不清楚了。我以前是怎么活到今天,又是怎么作着梦,怎么呼吸,怎么走,怎么跑……这些我全部,全部……都搞不清楚了……」

「……」

「就好像自己只是个泡泡……灵魂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心不在身上……不管怎么找了又找……就是哪儿都找不到……艾利斯同学。」

艾问了。

「你有看到我的心吗?」

长声的叹息在牢房内拖出一道白色的云。

「……你所谓的梦想,原来有那么大……?」

月光从艾利斯的脸颊滑落,艾还以为自己失去的泪水怎么跑到那儿去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活下去啊……?」

艾利斯就像困在绝望当中的人一样,用双手遮住脸。

「这种事……我不知道……」

又被问了。

那你要怎么办?

要怎么活下去?

明年、下个月、下周、明天,你会在哪里做什么事?

(你要怎么活下去?)

以前就有个人这么问过她。这个人知道艾找到了当守墓人这回事,把这件事当成假的指标,于是将她踢得遍体鳞伤,要她放弃梦想。

艾唐突体会到食人玩具(汉普尼韩博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食人玩具想做的就是「这件事」。他想用拳打脚踢打断她的梦想,让她变成「正常人」。

那样的拳打脚踢——

比起现在的处境,可要仁慈太多了。

「所谓的正常人……会得到幸福的人,是活在这样的世界吗?他们活在这种连气都喘不过来的世界,活得不当一回事……?」

「……」

「艾利斯同学……你又怎么打算呢?和我一样失去梦想的你,又要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艾利斯始终保持原来的姿势不说话,直到月亮被藏住为止。

「……艾。」

「嗯……」

「你可以……回去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艾利斯说话了。

 艾乖乖听了他的话。

 因为自己没有心。

 这也无可奈何。

  Ⅶ

「你回来啦,艾。」

她不太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回来,又是怎么回来的。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家门前,蒂伊跑过来朝她喊话。

「艾利斯的情形怎么样?」

「……真的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蒂伊同学呢。」

「当我真的什么都知道的时候,连这种问题也不用问就是了——哇,艾,你身体冷得像刨冰一样,先进去再说吧。」

蒂伊抓起艾的手,把她拖进家里。

这里是艾利斯的老家,众人曾在这里度过一个冬天。尽管在这里过的时间很短,但无论艾、瑟莉卡、尤力还是疤面,都很中意这个家。回到现实世界后,也立刻决定住在这里。

而当时迎接他们的,是一栋破旧不堪的废墟。艾利斯的家被十年的岁月摧残得非常彻底。墙壁倒塌,天花板坍方,成了一个早上采光非常好的地方。

艾利斯与蒂伊知道事实,尴尬地提议去其他地方,但其他人坚持「这里最好」。他们在家里搭起帐棚,还把车开进来,勉强在里面生活。

「我回来了。艾回来罗。」

客厅里可以看到暖炉的残骸焚烧着天花板的残骸,往四周发出淡淡的光。

艾把企鹅抱枕拿到背后——这个抱枕也被风雨摧残,已经看不出是企鹅还是什么其他动物——重重坐在一张藤编的椅子上。

蒂伊喉咙痛似的咳了几声。

「唔唔,才讲了三个小时左右的话就喉咙痛,这幽灵的招牌都该拆啦。血肉走躯的我真的好脆弱耶。」

「蒂伊,你今天非常活跃,请你要好好爱护自己。来,喝个苹果茶。」

疤面递出茶杯,微微一笑。

「苹果对喉咙很好。另外大家还说你有功劳,要奖赏你,给了我们很特殊的材料。这是牛奶姜粥。」

疤面最近变得知道很多老婆婆的小知识,一边从锅子里舀起粥一边这么说。一周前开始吃断奶食品的瑟莉卡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虽然没有理由,但尤力也是一样。

「来,艾也吃一些。」

「谢谢你……」

  粥的滋味很温柔。

 艾一瞬间感受到温暖,但立刻挥了开去。要挥开温暖,对她来说已经十分容易。

「……」

 秋天的虫在叫,西边的弦月在发光。

「对了,蒂伊,你有跟你父母说过要来这边吗?」

「嗯,我已经先跟爸爸妈妈说过。」

他们继续进行和刚刚大同小异的谈话,艾却已经连这里温暖的空气都吸不进去。

「你父母怎么说?」

「他们叹了超大一口气。」

蒂伊大声狂笑,尤力则重重叹了一口气,大概不输给她的父母。

「不要担心啦,叔叔,我已经好好说服过他们。我不像幽灵时代那样,这次我光明正大面对爸爸和妈妈,跟他们谈过了。」

「……是吗?那就好。」

——相信蒂伊一定就像之前面对马基亚那样,跟父母好好谈过。

听说幽灵时代的蒂伊,几乎完全不和父母说话。当然主要的原因是蒂伊担心造成重置,所以不靠近封印世界……但不想让父母看到恶名远播的自己,这个理由也占了不小的比例。

但现在的蒂伊却有和父母谈话的力量,有能堂堂正正和对方谈话的力量。

有自己曾经失去的力量。

「……艾?」

蒂伊终于注意到了。

「艾,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艾冻结表情,隐瞒内心。

「不对,好像真的有点不舒服。我就先……」

「啊,抱歉。先告诉我一件事就好。」

蒂伊换上严肃的表情,像是要解决一件不讨好但是非解决不可的工作。

「只要告诉我艾利斯的情形就好。艾,你去见过他了吧?」

「是……」

当艾重重坐回椅子上,椅子已经变得像电椅一样硬。

艾说了。说出她一等到休庭就立刻去闯夫人体内,结果在那里遇到萧恩。蒂伊细问每一个细节,尤力则皱起眉头生气。

「就这样……我找到牢房,和艾利斯同学说了几句话。」

「然后呢?你一定问过艾利斯为什么要认那种罪了吧?」

「……是。」

 说着说着,当时的心情又苏醒过来。无论是暖炉的火,还是手中杯子的温暖,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好遥远,一颗心飞到了牢房。那里是个远比温暖或温情更舒服的地方。

「艾利斯同学他不肯告诉我……就算我问原因,他也说不可能……因为他决定不说……」

「然后你就这样垂头丧气回来了?」

 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就不可能啊。」

「这样啊?」

 蒂伊并未说下去。蒂伊不比艾利斯仁慈,所以才更是仁慈。

「也是啦,艾利斯应该不会说他的目的。」

「……艾利斯同学的……目的?」

 艾隔了一拍后抬起头。

「艾利斯同学的目的……?」

 蒂伊这句话说得太干脆,让艾迟钝的心没起反应。

「带伊同学!你知道艾利斯同学为什么说那种话?」

「我马上就发现了……而且艾你还不懂喔?」

她就像内心被窥探似的,被蒂伊瞪了一眼。

「我、我不懂……」

「艾不懂艾利斯在想什么?」

「这、这种事,我怎么……」

「你白痴喔?」

蒂伊脸上有着极尽侮辱的表情。有一种小孩子残酷的笑容,像是在取笑连一加一这种题目都不会的幼儿。

「动动脑筋好不好……这种事情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注意到啦。不管是疤面还足瑟莉卡,就连叔叔都注意到了。」

「连、连尤力先生都?」

「连尤力先生都注意到了。」

 尤力露出「为什么我还排在婴儿后面?」的表情。

 蒂伊也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叹了一口气说:

「艾……算我求你,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是平常的艾,这么简单的事情应该马上就注意到了。艾利斯为什么说原因出在他自己身上?你想想要是他不这么说,事情会变成怎样?艾利斯为什么要说谎?」

即使听她说了这么多,艾仍然找不到真相。思绪停滞不动,脑袋拒绝思考。

她仍然整整烦恼了一分钟才得到答案。但她认为这个答案也是错的——她想这么认为。

为什么艾利斯被告时会认罪?为什么不说对方错了?要是他不认罪,被告的会换成谁?

「是为了……我?」

她心想这太离谱了,蒂伊一定会马上否定。

但蒂伊只点了点头。

「说得精确一点,是为了我们。」

尤力与疤面也沉重地点点头。

「虽然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我想应该就是艾利斯找他们来的。他大概是想反正他们迟早会嗅到,不如主动交涉。所以起初他的反应硬是不太对啊。像我说会被告的人是艾的时候,他的反应就太平淡了。也就是说,艾利斯早就知道会被告的是自己——他真的和以前一模一样,老是在这种地方露出马脚。」

艾只觉得晕头转向。

「我想,最终大概会定案成封印艾利斯与黑色平面,对欧斯提亚市民则是缓刑监护。从某个角度来看,也等于这个城市多了个后盾。而且监护就表示他们还会协助我们复兴,这交易简直是面面俱到。以最小的损害,换来最大的效果。也就是说艾利斯又一次救了欧斯提亚(世界)。」

蒂伊喃喃说了「他真的一点都没变」,接着声调忽然放低。

「……我本来一直以为,艾利斯也和艾一样。我以为如果说艾是梦想破碎后活下来,艾利斯就是梦想实现之后活了下来。可是看样子不是这样……艾利斯他始终没变……即使被你复活,他还是没变。老实说,这让我觉得有点高兴。即使他消失,我也会高兴……所以,我不会阻挠他。」

蒂伊瞥了手表一眼,换日的时刻就快到了。

「……难得有这机会,我就趁现在先跟叔叔和马基亚说清楚。明天法庭上,我会以保护黑色平面为第一优先。对于艾利斯的人身自由,我打算能耗多久就耗多久,但最后会放弃。」

「蒂伊同学……觉得这样好吗?」

「不好。」

她立刻回答。

「可是,如果这是艾利斯的希望……我……我们已经……无话可说。我们决定,不提这件事了……」

蒂伊说这话时,双手用力握得泛白。她的规则早就决定了。

「哪有……哪有这样的!」

「要是不满意,你就自己动手啊。」

「咦?」

「就像你当时留住慢慢消失的艾利斯那样,这次也去阻止艾利斯啊。相信凭你,不,相信一定只有你办得到这点。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阻止得了艾利斯。」

蒂伊要艾再度祈求那次造成艾梦碎的奇迹。

蒂伊要她再度梦碎。

艾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叫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是已经失败了吗?哪有理由第二次还要迟疑?就算办不到,尽力去尝试不就好了?还是说……」

这是激将法。至少蒂伊是这么打算的。

「你以为只要艾利斯这次消失,就可以把这笔烂帐一笔勾消?」

她害怕了。不是怕这句话,是怕自己的心。

害怕那颗让她梦见艾利斯死去的心。

「你给我等一下,你为什么不生气……艾,难道你真的……」

蒂伊始终高估了艾。她误以为只要大肆激将,艾就会振作起来。

「啊啊……啊啊……」

艾下意识将手伸向暖炉旁,那儿摆着她回到现实世界后摸都不曾摸过的铲子。她抓起铲子,紧紧抱住。但守墓人的铲子当然不会拯救艾。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哭不出来。

「……~~~~!」

头好痛。感觉好不舒服。

空气就像发了霉,她甚至不敢相信脑袋其实没有插着钢钉。感觉就好像一丝不挂地徘徊在冰原或沙漠。

「艾、艾!你振作点!」

「是缺氧症状!」

整个世界都在否定自己。她觉得自己像是丑小鸭、像是皇宫中的乞丐、像是白中的黑。她就是格格不入,甚至无法呼吸,感觉就像被抛到另一个宇宙。

  尤力慌张的脸孔模糊地映入眼帘,蒂伊呼唤她名字的声音还带着回音。

  世界就这么越来越遥远。

  「欢迎回来。」

  尤力帮火力大减的暖炉加完柴火,转过身来,看到蒂伊垂头丧气地站在黑暗中。

  「……我回来了。」

  「艾的情形怎么样了?」

  「她在睡。疤面说有她陪着,我可以先回来……」

  蒂伊抱着膝盖坐在之前艾坐的摇椅,把脸埋进一个不知道是海狮还是北海狮的抱枕。

  「你搞砸啦。」

  「…………嗯。」

  蒂伊垂头丧气,沮丧不已。

  「……叔叔,你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不就只是想帮艾加油打气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可是……」

「当然你是弄巧成拙没错啦……」

尤力立刻就看出蒂伊是想用激将法让艾振作,所以才不阻止。

「可是迟早有一天,她总得面对这个问题。」

「……嗯。」

「而且还有时间限制。」

没错,现在这一点反而是更紧急的问题。

「……我一直以为艾也和艾利斯一样。以为她就算有点沮丧,也会像艾利斯那样一遇到问题,就会立刻振作起来……」

「恐怕未必吧。」

「嗯,说得也是。芡跟艾利斯就是不一样……」

「啊啊,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说艾利斯……那小子根本就没振作起来。」

蒂伊瞪大了眼睛,显得十分纳闷,似乎没想到这个部分会被否定。

「艾利斯不是一点都没变吗?不然哪做得出这种事来?」

「不对,他不是没变,只是在钻牛角尖。你想想看,他之所以会决心一死,是因为处在没有希望的状况。但是现在我怎么想都不觉得状况有这么糟糕,他只是不在乎自己,找些大事来牺牲自己而已。」

「唔,这是什么话?叔叔你又懂什么?」

「我懂,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

「……」

蒂伊沉默了。

看到她这样,尤力不禁莞尔。看来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幽灵,遇到自己的事也是当局者迷。

「受不了,恋爱是盲目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看你一定是那种会宠坏情人的类型吧?」

「唔,你这是什么狗眼看人低的态度?也不想想你都是叔叔了还这么嚣张。」

「——你们为什么老是把我的地位看得这么低……」

「那都是因为你对不曾有过情人……未来也永远不会交男朋友的蒂伊,恩吉,讲起恋爱的话题……」

蒂伊说着闹别扭似的鼓起脸颊。

尤力住口了。他承认刚才那几句话也许真的不该说。

「……原来你这么喜欢艾利斯?」

「……嗯。」

「可是,你却说他被封印也无所谓?」

「谁叫他……」

蒂伊的脸皱成一团。

「谁叫艾利斯都决定了……」

「我可不懂啊。」

尤力用力搔着后脑杓。

「……叔叔不会懂的。你不会懂我们做了什么,艾利斯又怎么回应。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我们不会再错了。我要实现艾利斯的愿望。」

「……即使他的愿望可能是错的?」

「嗯。」

恋爱是盲目的……尤力又说了一次这句话。

「算了,随你高兴吧,我也有我的做法。」

「?叔叔?」

 尤力无视蒂伊想问个清楚的视线,开始朝自己的目的迈进。

 他四处张望。不在厨房,也不在往二楼的楼梯。他们待在蒂伊背后的暗处。

「喂~~诺伊雷、尘,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你们现在不是在搞所谓的陪审吗?」

 深红的贵妇从黑暗中慢慢浮现,除此之外并没有迹象显示有其他事物要从黑暗中出现。

 而眼前这名贵妇看来也不打算谈话,她只挥手拒绝尤力的邀请,又沉入黑暗之中。

 「干嘛,叔叔,你想听尘他们说话?」

 「唔唔。」

 「没用的没用的,他们口风都很紧。就连我问话,他们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他们不是你的同伴吗?」

尤力比艾更早听说了蒂伊和他们的关系。

尤力听到的情报,是说他们都是杀手,各自为了不同的理由来杀蒂伊。又说他们都是异能者,为了各自的理由跟随蒂伊。

「也不能说是同伴,应该算是同志吧。」

不知道蒂伊在开心什么,只见她哈哈大笑。尤力叹了一口气,正视着她。蒂伊膝盖与手肘上的擦伤与跌打伤都明显变多了。

站在尤力的角度,自然恳切希望她不要再做这种事。他认为谢罪与赎罪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蒂伊的安全。

可是……

「叔叔,你可不要阻止我。」

「……我知道。」

到头来尤力也是被她「说服」的人。

「不说这个了,既然不是同伴,到头来他们都是敌人?虽然说是陪审员,但其实根本不中立,是间谍?」

「不会的。」

「为什么?」

「嗯~~这一点异能者都很清楚耶。异能者这种人,基本上只对自己的愿望有兴趣,尤其是能力强的人。」

「……是这样吗?」

「是啊。你想想我和艾利斯,还有食人玩具就知道。」

这句话极具说服力。

「我知道尘和诺伊雷的『愿望』。包括这点在内,我敢断定他们既不是我们的敌人,也不是我们的朋友。他们真正认定的阵营是——」

「欧塔斯和菲尔米格拉?」

蒂伊猛然抬起头。

欧塔斯是无人不知的死者先进国。

相对的,菲尔米格拉则是生者的大国。

「——没错,尘是欧塔斯的独立大使,诺伊雷是菲尔米格拉的贵族。叔叔,真亏你知道这些啊。」

「我多少听说过。」

「……对喔,记得你在欧塔斯有朋友?菲尔米格拉的消息则是从汉普尼那边听来的……?没想到叔叔还真不能小看呢,而且你好像还见过魔女……」

「这件事下次再说。」

现在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

「……我很好奇,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在这里?」

「就说是来杀我的啊。」

「只为了这点小事,欧塔斯的独立大使和菲尔米格拉的贵族就会跑来这里?」

「这点小事……?」

连蒂伊也哑口无言。但尤力也曾是汉普尼的左右手,对政治并非一窍不通。

「蒂伊,我要你冷静听我说完。你是不是被自己的性命这份赌金给冲昏头了?我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只是这么几句话,蒂伊就改变了态度。

她在摇椅上缩起身体,以惊人的专注力让头脑运作。听得见她思考的残渣化为喃喃自语,视线就像在清洗记忆似的犀利游移。

「……的确有蹊跷。」

蒂伊得到了这个结论。

「该死,看样子我的确有点失去平常心了。」

「你也觉得对他们来说,杀你只是顺便?」

「听你这么说是有点火大,不过想来应该是这样吧……」

突然间,乌云飘了过来。

光是魔女旅团就已经够棘手了,事件背后却还有着欧塔斯与菲尔米格拉。

「这两国为什么好死不死,偏要和魔女旅团挂勾?」

「连你也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两人一起歪着头沉吟。

「这件事已经在会议上告诉大家了吗?」

「没有,因为我觉得说了只会让事态更混乱。」

「我想也是。」

现在欧斯提亚市议会正召开市民大会,本来蒂伊与尤力也想参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

「会议那边的情形怎么样了?」

「不知道。照理说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我就去问问吧。」

「用不着!」

这名男子以非比寻常的大音量撼动废墟,带着好几名跟班现身,大步走在缺损的地板上。他是欧斯提亚第一绅士,宾道,格拉姆。

「嘘!」

「啊,这可失礼了。」

宾道先对从帐棚探出头来的疤面低头道歉,再以丝毫没在反省的音量开始说话:

「受不了,商工协会那些老头子真的很会找麻烦。他们一有机会,就会想推翻决议啊,真是一点都不能放松。」

「……」

看到蒂伊一脸「交给你应付」的表情置之不理,尤力暗自叹了一口气。

「嗯?尤力,这是怎么了?喔喔,这不是牛奶粥吗?还有苹果茶!该、该不会是体谅我在会议里说话说个不停才准备的……这些市民真是太了不起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啊,没有汤匙啊……这边这位小姐,可以请你帮我拿一支汤匙吗?」

蒂伊把汤匙扔给这个甚至不让她装作没看到的麻烦市长,重重叹了一口气。

「油蟑螂,你来干嘛?」

「啊唔!」

宾道发出神秘的叫声,把含在嘴里的粥都喷了出来。仔细一看,跟班们也在暗处把粥喷了出来。

「这、这位小姐,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连我都觉得被刺伤啊……」

「那真是太温馨了。」

「……真受不了,艾利斯和你都学坏了,最近捉弄你们都没什么意思啊。哼,还幽灵咧,白痴。」

「真是不好意思喔。」

「……想当年我帮你换尿布的时候,你明明比现在乖巧多了。」

「说、说这个根本犯规吧!」

蒂伊拿着坐垫不断拍打宾道。市长似乎找回了自己的步调,一边大口吃着粥一边说:

「受不了,我这边可是真的很辛苦啊。艾利斯是没办法,可是连尤力都不在啊。」

「哪里,我这种小角色……」

「你在说什么鬼话?本来应该站在我这边的警备部和谍报部,异口同声问为什么你没出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尴尬?」

蒂伊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人”

「意外之二——原来叔叔还挺重要的啊?」

「要说谁重要,蒂伊你也……算了,这种事晚点再说……」

宾道大口吃完粥,喝完苹果茶,拍拍膝盖。

「刚才欧斯提亚市议会做出了决议。」

尤力与蒂伊突然停下动作。

市议会做出了决议。这也就表示欧斯提亚全体市民终于做出了决定。他们从法庭开到一半时就开始开会,一直讨论到刚刚为止。

宾道的视线朝马基亚瞥了一眼。尤力与蒂伊深深点头,要他说下去。

「我们——」

于是宾道开始诉说欧斯提亚全体市民的意思。宾道低沉的声音,传遍被暖炉的火撕开的淡淡黑暗。那就像夜里听见的虫鸣声,像千千万万的涟漪声,像是一种寂静无声。

「……这是怎样?」

无声被蒂伊说话的声音打破了。

「你说话还真不客气。」

「开什么玩笑!一

 蒂伊一口气站起身。

「这种事根本不可能!你们又不是没看到他们的异能!」

「这种事我才不管。」

 宾道,不,连尤力还有他的跟班们也一样。成年人都咧嘴一笑。

「我们就是要做。就这么简单。」

  艾利斯看着月亮。

 小小的月亮出现在加了铁窗的窗口正中央,晈洁的月光照得牢房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了看到月亮,艾利斯整个人靠在床边的墙上。

 月亮是工整剖半的弦月,黑影部分就像真的消失一样,与四周的宇宙融为一体。露出的另一半月亮十分孤独,彷佛在寻找失落的半身,独自在夜空中泅泳。艾利斯想到这和某人好像。

  他独自坐在床边,想着月亮。

  这到底是哪种弦月?

是即将圆满的弦月?

还是即将缺损的弦月?

昨天他根本没看月亮,而明天应该也不会看。也就是说,自己永远没有办法知道今天的弦月是上弦月还是下弦月。

不,严格说来不是没有方法。只要计算月亮缺的方向、星星的位置与日历,应该就能知道这是哪一种弦月。但艾利斯刻意让思绪踩煞车,不去想这件事。

他想知道,同时又不想知道。他不知道封印刑执行起来会是怎样,相信一定十分残酷。毕竟自古以来名字里有着永恒这个字眼的事物,从来就不曾是美好的。

就带上今晚的月亮,当作永恒漫长时间中的慰藉吧。

就想着这个月亮到底是哪一种弦月,度过永恒的时间吧。

艾利斯想到这里,喃喃说了:「可是,如果可以——」

对,如果可以……

「真希望是将满的月亮啊……」

艾利斯说着闭上了眼睛。

艾在帐棚里悄悄想着,说不定最近头脑最清醒的时候,就是剐从睡眠中清醒的那一瞬间。

刚醒的脑袋冷静地掌握现在的状况。艾利斯的拒绝、蒂伊的指点、自己的丑陋,这一切她都记得,并以刚睡醒时特有的钝感接受了这一切。

「……就算是这种时候,太阳还是会升起呢。」

 她吓了一跳。

 只是想起身,全身关节就发出闷痛。不是肌肉酸痛,是一种只有神经受到折磨的疼痛。

  艾想到要是海里的鱼被丢到陆地上,八成也会像这样疼痛。

 接着她无意间注意到,这种疼痛只有左半身较淡。

  她纳闷地转头,结果看到……

  疤面与瑟莉卡抱着她的左手。

 艾不能动弹,悄悄看着眼前的情景。

 那是一幅幸福的光景。

疤面本来一定不想睡着。她用缩着双脚的拥挤姿势,裹着一件毛毯发出鼾声。这件毛毯似乎也是后来有人帮她盖上的。瑟莉卡则在疤面怀里,把艾的手臂当抱枕紧紧抓住,袖子都被她扯得又皱又脏。

只有这里让她远离世界给予的痛楚。

艾觉得眼泪慢慢上涌,这次差点真的哭了出来,但眼泪终究没有流下。

接着她发现右侧也放了东西。

那儿放着守墓人的铲子。

「……为什么?」

应该是自己昨天引发缺氧症状时伸手抓的。大概就是像在应付发脾气的小孩那样,塞玩具给小孩,所以才会放着这把铲子。仔细一看,疤面的铲子也放在一旁。艾心想又不是放越多把就越好。

艾想像疤面一脸正经地把自己的铲子搬到床边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但笑意只在脑中成形,脸颊连一公厘都不动。

这也无所谓。光是想笑就足够了。

「疤面小姐……请你醒一醒。」

艾朝着左手上的温暖呼喊,悄悄下定决心。

  她要救出艾利斯。

把他带回身边。

接下来的事她不知道。但相信这件事是唯一自己办得到的事。

夫人持续膨胀。

到昨天校庭还能容纳她,如今她的身体却吞没了校庭四周的校舍,甚至即将满出校地。

光是视野中的枪眼就超过三百个,前所未见的火炮级军火排列得琳琅满目。

所幸当她大到这个地步,似乎就无法移动,墙壁下看不到脚。相对的外墙上则排出了整整三梃几乎有大楼那么大的长距离大炮,一旁还有许多小小的怪物就像大树上的蚂蚁一样忙碌地工作。

……跟这种东西为敌就没戏唱了。

艾深深记住千万要避免这种情形,走过了通往法庭的门。

  「咦?艾?」

  蒂伊独自在辩护律师席上翻阅文件,发出不解的声音。

  艾走进这个她昨天并未进入的席位,深深吸一口气。

  「……我来是有事要拜托你。」

  她深深一鞠躬。

  「请你让我也担任辩护律师……我也想帮助艾利斯。」

  「……」

  蒂伊嘴上还含着早餐的烤饼,整个人定格。

  「?蒂伊同学?」

  「……喔喔,喔喔喔喔!」

  重开机的蒂伊高兴得反而让艾吓了一跳。蒂伊想抱起她,虽然失败,但仍然一直在笑。

  「嗯!嗯嗯!果然艾还是该这样才对!」

  「蒂、蒂伊同学!」

  「0K !当然我也会支援你!」

蒂伊放开她,用力竖起大拇指。

「艾,你下定决心了。」

「……我才没下什么决心。」这句话实在说得太小声,嚷个不停的蒂伊并未听见。

「嗯!我们一起加油吧。既然这样,就来开作战会议。艾,耳朵凑过来一下……」

为了避开夫人这种实实在在是墙上有耳、门上有眼的知觉能力,蒂伊抱住艾,在她耳边轻声细语说出「计划」。

计划内容让艾觉得难以置信,凝视着蒂伊问道:

「……这种事情办得到吗?」

蒂伊挂保证说办得到,艾心中却只留下了不安。

就在这时,槌子的铿铿声响彻整个法庭。仔细一看,该到的人都到了。辩护律师席上有蒂伊与艾;陪审员席上有破坏拳、尘与诺伊雷;法官席上有疑似宿醉的萧恩;原告席上则坐着亲切陪笑的夫人。

最后是带着和昨天完全相同的表情凝视前方的艾利斯。

铿~~

槌子敲响了。

「开庭!」

第二天就这么开始了。

「呃,那我先针对昨天因为资料不足而没能回答的部分说明——」

第二天也和前一天一样,从夫人与蒂伊的舌战开始。蒂伊问出鸡蛋里挑骨头的问题,夫人则做出从鸡蛋里滤光骨头的回答。她们反覆进行这样的对话。

来到这个阶段,可以看出分为三股势力在对抗。

第一个势力是试图封印艾利斯与黑色平面的夫人这方。

第二是试图至少要保住黑色平面的蒂伊。

最后则是试图保护艾利斯的艾。

主要是由夫人及蒂伊进行对话。

「怎么想都觉得划不来啊。」

蒂伊用买马钤薯时杀价的语气拍了拍桌子。

「对艾利斯和黑色平面都要处以封印刑?开什么玩笑,顶多只能列入监护吧?毕竟又没有前例。」

「前例是有的!以前就有过不只封印被告,而是封印整个城市的例子……」

「啊啊,对喔。记得就是因为这样,才弄出了新的异能者?」

「这!」

对话大致上照着蒂伊的步调走。夫人其实本性老实,蒂伊每次套话都套个正着,让审理过程无法顺利进行。

「——不对,法官大人!辩护律师提出的问题不适当!现在应该讨论的是应处的刑罚,不是讨论刑罚本身是否恰当!」

「嗯,那就这样。」

「我要求对辩方采用罚则!」

「啊?那是什么?(小抄的第十四页)啊啊,这个啊?呃,,若辩护律师再犯,则视为故意拖延,将剥夺辩护资格b。」

「喔喔,好可怕喔。知道了,法官大人,同样的问题我不会问第二次。」

「喔,就拜托你了。」

夫人一瞬间露出胜利的表情,但下一瞬间又听到蒂伊问出加倍的问题,当场垂头丧气。

蒂伊从昨天到现在,一贯采取争取时间的策略,艾觉得不可思议。当然要是立刻做出判决,他们的确会伤脑筋,但即使拖延时间,也等不到任何支援。

「你说得对,再这样下去,情形八俞越来越糟。等到判决的时候,就会输得一塌糊涂。」

蒂伊在早上短短的时间当中,用扑克牌来比喻自己的交涉法。

「举例来说,我手上『真到危急开头时放弃艾利斯』这张牌其实很弱,强度大概就像7或8这样的牌。这种牌现在打出来也没有胜算,而且不只是现在,应该说什么时候打出来都没有胜算。至于对方的牌,光是已经看到的就有『夫人采取强硬手段』(黑桃J)、「陪审员的保证」(红桃Q)。而且虽然对方到现在都没亮出过,但说不定他们还有『魔女直接支援』(鬼牌)可以打。就像拿不成牌形的牌去和同花顺对抗一样。」

艾问:「既然这样,那不是更应该做点什么吗?」蒂伊则回答:「我已经在做了。」

艾不太明白。争取时间这种手段,要在可以指望有援军抵达或状况可望改变的情形下才有效,纯粹争取时间并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实际上却未必啊~~给你个提示,『交涉时最强的牌不是A也不是鬼牌』,那你觉得是什么?」

当时艾回答「不懂」。

「你就看着吧。胜算是有的。哪怕我们只有一手烂牌,对方有最强的牌,仍然多得是手段可以取胜。」

蒂伊说着得意地笑了笑。

那是试图只靠言语就毁灭世界的幽灵才会有的微笑。

时间转眼间就过去,已经到了下午。

「——我说蒂伊小姐,我们要不要打开天窗说亮话?」

两点休息时间一开始,夫人也不离席,就对蒂伊这么说。

艾吓了一跳,弄掉了手上的炸薯条。同时在她身旁咬着比司吉的蒂伊则冒出一股热气。

「……终于来啦。」

蒂伊说着慢慢起身。艾不明白什么东西终于来了,却听懂了蒂伊就是在等这一刻。

「夫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呀?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说得好像我有事隐瞒似的。冤枉啊。啊,还是说你指的是物理上的意思。呜呜呜,我的肚子的确没练成好几块,只有一整团耶……可、可是我要说清楚,我又不胖!」 (注,「打开天窗说亮话」日文的说法就是「割开肚子」,也可用来形容练出好几块腹肌)

「好好好,我就是说不要再说这种废话了。」

夫人单刀直入地打断蒂伊的话,小小的手按在额头上。

「我实在不明白……」

说着朝艾利斯瞥了一眼。

「这是什么状况呢?我们本来以为这次开庭会很轻松,所以觉得有点一头雾水。」

她的模样像是同时在对蒂伊与艾利斯说话。

「载着复兴用物资的团体都已经往这里开过来了。照这样下去,得请他们在外面等。」

「这是怎样?这场审判是先有结论才开庭的?我看这个部分晚点也得好好追究一下啊。」

「我就说不要再说这种废话了。」

气氛当场僵住。虽然说是休息时间,但没有一个人离席,每个人都留在座位上,以便因应状况变化。

「看样子艾利斯先生的要求,并不等于各位整体的意思……我郑重请问,蒂伊小姐到底要

什么?」

「我想要什么呢?」

「现在隐瞒可没有好处喔?」

「这恐怕很难说吧?真的没有好处吗?说不定就在我们讲这些的时候,我却有你作梦也想不到的好处。而且所谓我要的东西,说不定不是我要的东西。可是如果真是我要的东西,你又要怎么办?」

「……不管用。」

夫人用力皱起眉头。

「你的耳语对我不管用的……」

她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

(说不定蒂伊同学的目的就是——)

  艾总算了解了蒂伊的意图。

 交涉中最强的牌,就是「看不见的牌」。

 夫人手上的牌可以比喻成同花顺,是比一百次可以赢九十九次的大牌。但换句话说,一百次里还是有一次会输。

夫人现在就是在害怕这种不可能实现的可能性。

这也是因为蒂伊手上的牌不让人看见。她不让人看到手上的牌,却又把无数可怕的睥弃置到牌桌上。「曾是幽灵」这张牌看在自己人眼里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但从对方看来却又另当别论。因为过去应该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可以「变得不是幽灵」。另外「从破坏拳的威胁下九死一生地生还」这张牌也令人心里发毛。只凭血肉之躯面对异能者却能活着回来,同样是非比寻常的事。这时再加上一张「看不出意图的缓兵之计」,将蒂伊手上的牌衬托得比实际上要大。

就像蒂伊害怕「魔女参战」(鬼牌),夫人也同样害怕蒂伊手上的牌。

如果能就道样让对于弃权是最理想的状态,如此一来,「看不到的牌」就会变成真正「最强的牌」,真假也就不是问题了。

这正是用烂牌胜过同花顺的方法。

如今「单纯的缓兵之计」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缓兵之计」。

这就是蒂伊的意图。

「……好厉害。」

艾发出赞叹。

但蒂伊的意图甚至不是这样。

「还差得远了,只凭这招赢不了的。」

「咦?」

蒂伊仍然面向前方,小声对艾说。

「……夫人身为玩家的本领太差,没办法吓得她弃牌。但她的牌又太强了……要是就这样拖到开牌,她会孤注一掷赌下去。」

「你怎么了!你不想和我说话是吗!」

夫人看着她们窃窃私语,加大了音量。

「现在才真要开始……我要把对手从牌桌拉下来。」

 蒂伊舔了舔嘴唇。

「对不起喔,夫人,可是你要求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却都是你们在问话,这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请你答应一些简单的请求。」

这次换艾觉得「来了」。早上蒂伊曾对她宣言,迟早要提出这个话题。她宣言要找机会安排直接交涉(尽管艾完全无从想像她要怎么安排),在牌桌外分出胜负。

所谓牌桌外,也就是夫人准备的「法庭」这场游戏之外。

刚刚的手段,终究只是遵照游戏规则进行的战法。相对的,现在蒂伊则是在牌桌外直接和夫人交易。

蒂伊已经不再是被强制卷入这场名叫「法庭」游戏的玩家,而是能够提出新规则的游戏主持人。

而且夫人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并未理解是她自己特地偏离通往胜利的轨道,和对手玩起了另一场游戏。

「……要不要答应,得看你这『请求』的内容。」

夫人说得饱含戒心。然而为时已晚,这样的提防就像是已经摔下悬崖还在担心鞋带是否绑好,提防的事情根本就错了。

「没什么,简单得很,我只是想照抄夫人你之前提出的问题……其实我也有一大堆事情不清楚,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谢谢你。那首先——」

看到夫人仍然保持戒心点头,虽然知道她是敌人,艾还是不由得可怜起她来。看来夫人呆然并未注意到提问的主导权已经悄悄调换到蒂伊手中。

「告诉我你们的优先顺序。艾利斯、黑色平面、监护欧斯提亚。告诉我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只要你告诉我,我们也会回答你。」

「说得也是……首先……」

蒂伊一边提问,一边不着痕迹地诱导对方提问。这是艾首次有意识地见证蒂伊的战法。去世界塔之前她从未意识到,而欧斯提亚的蒂伊又……让她觉得……怎么说……只是很过分。

现在也是因为特别注意,所以艾才得以发现……但如果换做是平常呢?

(……这个人……)

艾只能咋舌了。早上听到的时候还觉得荒唐的事,现在却陆续实现。蒂伊还把接下来的发展也都告诉厂艾。

(他们肯定会把监护欧斯提亚放在第一优先。之后是封印艾利斯,黑色平面的顺位应该摆在最后。因为他们从以前就很重视人与政治,但对已经发生的现象就只是置之不理。)

但这时蒂伊的预测首次落空了。

「我们最不能妥协的是封印黑色平面,其次是封印艾利斯先生,最后是监护欧斯提亚。」

「是喔?」

蒂伊表面上并没动摇。

「如果不介意,可以告诉我理由吗?因为和我的推测不太一样。」

「理由?是因为那个黑色平面已经吞没了上千名生者。」

「……呃,这……应该是误会吧?」

艾听不出蒂伊略显焦急的声调是不是演技。

「呃……夫人你该不会以为是那个黑色平面强制让一千人消失?事实不是这样。」

「这种事情和我们无关。」

「不,这应该有关系吧?他们看的是黑色平面另一头的新世界……」

「我的意思就是这些事情和我们无关。不管黑色平面的另一头有着什么事物,不管消失的人们去了哪里,这些对我们而言都不是问题。」

「什、什么?」

周遭人们交头接耳的声浪开始大了起来。艾犹豫了。蒂伊是装作不知道,还是知道却故意装傻?

「我们视为问题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他们消失的事实。」

「???」

「在解决这件事之前,我们一步都不打算后退……哪怕我粉身碎骨也不例外。」

「等、等一下,这是怎样?对你们来说,这种事值得那么认真吗?不管是我的那次还是别人的审判,你们一觉得告不赢,不就立刻交给陪审员决定,放过了被告吗?为什么只有这次这么认真?」

「我们随时都很认真!」

「你鬼扯!你们这些鬣狗!你们明明是一群差劲透顶的家伙,只会痛殴比自己弱的奇迹,

遇到强大的奇迹就摇头摆尾!既然怕了,就应该像平常那样赶快卷起尾巴回去啊!」

「你、你说什么!你……你……你……笨蛋!」

「……这……骂我笨蛋……我看夫人你生前一定是个乖孩子吧?我都快听不下去了,麻烦你要骂人也骂得精彩一点好不好?」

「唔咕!」

这一定也是蒂伊高超的心理战吧。

当事态演变成大骂「笨蛋!丑八怪!废材!」与互相扯开对方的嘴而只能发出「唔咕咕」声,这个念头也跟着消失了。

「打、打扰一下。」

艾无可奈何,只好慢慢举手。

紧接着整间法庭的视线全都汇集到她身上,她不由得有些退缩。

艾第一次知道没有梦想也没有志向,却要对世界做出主张,竟会是这么沉重的一件事。

但她仍然在双脚灌注力道起身,至少在喊话时放大音量。

「……要是我说错,就先说声抱歉。不过我想夫人你们之所以不能对黑色平面坐视不管,

应该是因为现在世界还继续受到终结吧?」

艾回到了世界。

「反了啦,蒂伊同学,相反。」

「相、相反?」

蒂伊的头摇来摇去,彷佛不明白应该看着艾还是夫人才好。

「夫人担心的不魁消失的一千人。正好柑反,夫人担心的是消失的一千人以外的人。」

艾转头示意询问,夫人满是戒心的视线看了过来。那是彷佛现在才首次看到艾的表情。

「??艾,这是怎么回事?」

「消失的一千人以外,也就是说照这样下去,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者,都可能消失在黑色平面之中,不是吗?」

「啊!」

蒂伊应该也曾经想过。想过如果那个黑色平面继续无人管理,继续吞没生者,最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形。

想过所有生者都消失在黑色平面当中的可能性。

「可、可是这应该不是壤事吧?毕竟他们可以得救……」

「所以我就说你弄反了啊,蒂伊同学。这种情形下得不到拯救的,既不是那一千人,也不是一千人以外的生者。」

「???」

「夫人就是担心除了这些人以外的人吧?」

「这些人以外……」

「死者。」

这句话一出口,夫人立刻全身一颤。

「夫人的确也是死者吧。」

「……是。但是这点和我们的方针无关。」

「我知道的。」

艾心想夫人何必处处防着她,将视线转到蒂伊身上。

「蒂伊同学,那个黑色平面不会让死者通过对吧?」

「!」

蒂伊似乎总算注意到了。

通过那个黑色平面的人当中并未包括死者。蒂伊终于注意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活人无所谓,因为过去就有新世界。可是,被留在这边的死者会变成怎么样?」

「这……」

应该一样会面临毁灭。本来只有死亡是众生平等的。即使在生死不分的世界里,本来也只有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但事到如今演变成只有生者可以去新世界。要是这种事在世上传开,会造成什么情形?

「——其实换个角度想,也只是加快了脚步,让全世界更快变得只剩死者而已。」

讽刺的是尽管蒂伊应该已经洗心革面,却仍想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扮演加快世界氧化速度,让世界终结的「西方魔女」。

「……消息灵通的人,都已经知道这个黑色平面的存在。」

说着夫人将视线转往陪审员席,那儿坐着从开庭以来就一直保持沉默的诺伊雷芬与尘。

「……原来如此啊。」

蒂伊用力咬着指甲。

「所以旅团背后原来有欧塔斯和菲尔米格拉当靠山了……?」

「?先不说欧塔斯,菲尔米格拉应该是生者的国度吧?他们为什么要反对?」

黑色平面应该只对死者有害,对生者只有好处。

「……艾,菲尔米格拉的高层是害怕他们的影响力变弱啊。他们是想保护自己的权力,所以他们不想去一切都得,重来。的新世界,还想让国民都听他们的。」

「这!哪有这样的!」

这种想法令艾毛骨悚然。

「他们真心在想这种可怕的事……?」

「对他们来说,黑色平面才可怕。」

「不只是菲尔米格拉——迪亚曼托、乌帕波斯,包括『北方』与其他国家都同意了。我们会出现在这里,就址他们协商的结果。」

夫人念出一长串大国的匿名,狠狠瞪着蒂伊。

「……怎样?你这是在威胁我?」

「你要这么解释无所谓……可是我由衷自负这种处理方法,对世界造成的影响最小。」

这个黑色平面也许真的会拯救上亿的生者。

但同时也会将绝望带给上亿的死者。

如果封印黑色平面,隐瞒它存在的事实,至少可以维持现状。

「……各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极刑不是消灭刑,而是封印刑吗?」

夫人唐突地开了口。

「谁知道呢……」

「我们的确四处审判奇迹,却也并非百分之百相信我们自己是对的。相信我们有时也会犯错,做出错误的判断。我们以为在处罚毁灭世界的人,其实却可能是在阻挠拯救世界的人。我们随时都抱持着这样的不安来面对我们的工作……因此我们才会废除消灭刑。」

「……哼,明明就不曾有人从封印刑获释过。」

「以往的确是没有。」

夫人已经不再沮丧。

「但我们随时都做好准备。」

「是喔,那就把你所谓的q准备。详细说来听听啊。」

蒂伊以冷静的声调逼问的同时,朝艾使了个眼色。看样子她已经完全恢复了。艾看到她这样,松了一口气回到座位上。蒂伊一开口就能说遍天下无敌手,然而一旦认知错误,有时就会像刚才那样适得其反。

那么只要自己从旁帮助她就好了。艾松了一口气,以绝不怱略任何线索的态度凝视汰庭。

希望已经诞生。

她越想越觉得,说不定他们可以就这么救出艾利斯。

蒂伊越说越起劲,压倒了夫人。照这样子看来,要大获全胜也不是梦想。也许黑色平面可以得到解放,艾利斯也可以免于受罚。

「可以打扰一下吗?」

但艾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发展。

因为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克服的最大障碍,还原原本本留着。

「如果是这样,就让我参一脚吧。」

艾利斯说着慢慢起身。

太阳即将下山,慢慢接近欧斯提亚的湖面,明亮的星星开始慢慢现身。天花板大开的法庭笼罩在黄昏前的黄光下,四处都开始亮起油灯或电灯。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啊。」

艾利斯使锁链发出声响,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被告席上。

「我们就来整理一下吧。」

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艾利斯的一举一动上,竖起耳朵想倾听从开庭以来一直贯彻沉默的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艾也是一样。她从辩护律师席采出上半身看着艾利斯。

艾利斯哪儿都没看。他集众人瞩目于一身,却没看任何人,只是看着自己的脚下。

「欧塔斯、魔女旅团、蒂伊、欧斯提亚,有太多势力搅在一起,很容易让人搞不清楚状况。我们首先就把这些势力分为两派,一派是黑色平面延续派——也就是生者:另一派是否定派——这一派是由死者,以及即将成为死者的人构成。」

「等一下。」

蒂伊听不下去似的插了嘴。

「我不懂你现在把派阀范围画得那么大有什么意义。说什么生者、死者,我觉得这样牵扯的范围太大了。毕竟实际上在场议论的,就只有我们和夫人他们。」

「这你就错了。」

「唔,为什么?」

「现在的确是我们几个在争论这个案子,但全世界都在暗中瞩目,所以无视他们存在的结论是没有意义的——蒂伊,你大概是想用你的辩舌说倒夫人,抢下胜刊,而你应该也有这样的能力,可是这种胜利没有意义。因为即使你在局地战获胜,要是背后的这些势力不能接受,他们也只会派第二个、第三个魔女旅团过来。」

「这……」

「这样一来就只会有打不完的泥沼战。为了将损害降到最低而开始的纷争,到头来却会变得在扩大损害。你应该懂吧?现在需要的是能让整个世界接受的解决方法,所以我才会把势力分成两派。」

那就是生者与死者。

要区分人类,人概没有第二种分法更恰当了。照生者与死者区分的方式,凌驾在男与女、

老与幼、富与贫等各种区分法之上。

黑色平面是生者的救赎,也是死者的末日。

艾利斯主张若非当场选出能让这两者接受的解决方式,纷争就不会结束。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蒂伊带着闹别扭的表情承认。她就和先前一样,并未想到获胜之后的事情,只见她脸上满是尴尬。

「——可是,那你又要怎么做?」

「很简单,只要把双方的主张凑在一起付之实行就好了。」

一股黑暗的寒气直扑艾的内心。

「首先是封锁黑色平面。从死者的观点来看,这一步他们不能让。生者这方对于这样的处置,应该讨论不出共识,所以应该也不会太强硬反驳。」

啊啊,不行。

「接着是对负责人的处罚。」

不行,不行。

「这也算是必要的处理。都做出在世界上开出一个大洞的事来,却说没有人需要负责,谁

也不会接受——这负责人应该就是我了。」

他,艾利斯·卡勒,仍然想做这件事。

「所以我主张『封印黑色平面与艾利斯·卡勒』就是解决本次事件的最佳途径……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一开始的决议。」

「哪有这样的!」

艾比任何人都更早出声抗议。

「不可以这样!竟然要硬找一个人当牺牲品!」

艾利斯看都不看艾一眼。他应对的态度十分冷淡,彷佛在面对一个脸孔被夕阳影子遮住而看不出是谁的人物。

「……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要是不这么做,到头来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害,我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既然这样!既然这样,我们就来想更好的方法!只要想出不用让任何人牺牲,就能让大家都接受的方法就好了!」

「说得也是。」

他的眼神忽然染上温和的神色。

「你的确就是这样的人……我也觉得要是能做到,真不知道该有多好。」

「既然这样!」

「那你就告诉我啊,要怎么做才能办到这种事?」

这……

「……我、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只要『大家』一起想办法!」

「那就请你们立刻想好。审判会在今天结束,事情就是这么谈好的。已经没时间了。」

太阳一寸寸西沉,彷佛要证明他所书不虚。

艾急忙潜心思索。平常的自己遇到这种时候,立刻就会想出答案,想得出「拯救大家」的方法。

但一颗心却晕头转向,什么都想不到。

「——既然、既然这样!」

「够了,艾。」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充满了温情与关怀。

「不管你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再也不会打动任何人的心了。」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为什么?还不就是因为你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话了吗?」

艾反射性想伸手捣住耳朵,她不想听这句可怕的话。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知道自己没拯救『大家』,知道自己失败了。」

「呜呜、呜呜呜呜~~!」

她头痛欲裂,耳鸣到蜗牛体纠结,全身几乎都要散了,整个人心不在焉。

「呜呜呜,呜呜呜~~~~!」

喉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蒂伊从剐刚就一直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们对话,看不下去似的伸手碰她的肩膀。

在这个动作的触发下,艾就像绷开的弹簧叫了出来。

「那就由我来当牺牲品!」

视野天旋地转,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艾。」

「因、因为这牺牲品不是谁当都行吗?既然这样,由让艾利斯同学复活的我来牺牲,不是比较有道理吗!」

「……艾。」

艾觉得天旋地转,几乎听得见这样的声响,听得见像是快要坏掉的机械人偶故障的声响。身体自动做出动作,对每一个人散播陪笑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样啊,各位!其实我就是!让艾利斯同学复活的罪魁祸旨!所以由我来代替他。」

「……你错了,艾……」

艾利斯难过地摇了摇头。

「这条路……自我牺牲……明明是你自己否定过的路……你不是要拯救『大家』吗?」

「艾、艾利斯同学你也真是的,我说的『大家』里面可不包括我自己呀。」

艾笑了,天旋地转地笑了,脸颊扭曲得像是在强行折弯已经折断的关节。

「我无所谓,只有我无所谓。因为我不包括在,大家。里。」

「你骗人。」

「我、我哪有骗人!」

「你就是在骗人。你已经融人大家之中了,你也想救自己。」

「没有这回事!我一点也不吝惜自己的性命!这种东西,跟我的梦想比起来,一点价值也没有!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当场把我的心脏挖出来给你看!」

她的心十分冰冷。

身体也配合内心的温度,变得冰冷又迟钝,感觉钝重而萎缩,只有言语极为热切。她死抓着这股热流不放。无论内心还是身体,都任它吃个够。她说出不该说的话,想着不该想的事。

相信所谓的变成怪物,一定就是这么回事。

接着艾就要说出致命的一句话……

「只要是为了梦想,不管我变成怎样都——」

「艾!」

她被蒂伊强而有力地抱住。

「请、请你放开我!蒂伊同学!」

艾抓住她的手,粗暴地推开,但蒂伊又立刻跑回来抱住艾。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啊,艾!不可以说这种话!」

「蒂伊同学……」

「不可以说这种放弃自己的话!」

她只觉得自己被一团火焰笼罩。

幽灵(蒂伊)那本来根本没有温度的身体,火热得几乎让她烫伤,洒在脸上的泪水就像流星一样打得她隐隐作痛。

「笨蛋!笨蛋!艾你这个笨蛋!你……你早就融入『大家』里面了!」

  「蒂伊同学……」

  「我们不要艾消失!」

  艾想拒绝热流。为了梦想,她不让自己接受这股会碍事的热流。

  然而……

  身体却慢慢温热起来,内心渐渐有了暖意。

  「啊……」

  但艾仍然继续抗辩。她动员所有词汇试图舍身。

  「啊………」

  但她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来。

  蒂伊的温暖夺走了她所有的抵抗。

  她感觉到眼睛就要涌出泪水,遗忘了许久的戚觉即将得到解放。

  就在这时……

  「艾。」

  银色的言语子弹打中了艾。

  「对于找你帮忙这件事,我很过意不去。」

  世界的景象扭曲了。

「可是,这样一来这些都结束了。扭曲得到修正,你只要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就好,把我忘了就好。」

艾利斯在扭曲的景象中微笑。

他柔和地笑着,就像活了一百年的人。

就像寿终正寝的人。

「蒂伊!」

「……干嘛?」

「谢谢你多方帮我辩护……可是这些都够了,请你住手。」

「!」

枪弹接着打向了蒂伊。

「我就在这里结束……这就是我的希望。」

蒂伊冒出冷汗,瞪着打进胸口的子弹。子弹正确打进了蒂伊的心喊。

只要是艾利斯的愿望,三年四班的人都会接受。

这是蒂伊的规则。

「好了,夫人。」

「——是。」

「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可是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同意了,之后的欧斯提亚……」

「当然一切都没有改变,我们会按照原定计划提供援助。」

「是吗?这帮了我们大忙。」

「哪里……你是个活得很有尊严的人,艾利斯。」

艾利斯苦笑着说「真的不是这样」。

「那么,也差不多该收尾啦。」

铿~~铿~~铿~~

高亢的槌声响起,审判进入最终阶段。

「呃,被告艾利斯,卡勒,祈求史无前例的奇迹——让自己复活,更祈求创造新世界的奇迹而创造出黑色平面——黑色平面极有可能让世界局势陷入混乱,封印势在必行——」

萧恩直到最后,都一副对审判毫无兴趣的模样念出判决文。

「——因此,本庭宣布对黑色平面及其创造主艾利斯,卡勒,处以封印刑。」

槌子敲响一声。

「——那么,休庭。呼~~辛苦啦。」

法庭里鸦雀无声。

艾的心仍然冻结住,坐在辩护律师席上不动。

刚刚那一槌下去,一切都已经结束,她却戚受不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彷如身在梦中。

她很想一边陪笑一边指着萧恩说这个人在说什么。想要蒂伊对她说「就是说啊」。

「可恶……」

但蒂伊却只拍打桌子,低头不语。

看到蒂伊脸颊上的眼泪:心中才终于起了涟漪。

艾利斯呼出一口气,开始往里走去,一次都不回头。

交头接耳的声浪开始回到法庭上,艾的心也被这些声浪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可以打扰一下吗?」

就在她即将忍不住脱口而出之际——

一名男子从旁听席上站起。他腹部凸出,声音宏亮,穿着和他本人一样保养周到却油光晶亮的老旧西装。

他是欧斯提亚市长宾道,格拉姆。

「——我有一些事想问。」

宾道平时总是有许多年轻的随从跟着,这时却一个人都没带。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在镇上有头有脸的老人一一从旁听席上起身。

宾道不理会已经拿起酒瓶开始灌的萧恩,瞪着夫人。

「——好的,请问是什么问题呢?」

夫人也同样为了又有风波的预感而皱起眉头,转身面向他们。若要举例比喻双方的战力差距,就像蚂蚁对上大象,但这些蚂蚁却散发出异常的魄力震慑住大象。

艾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注视场上的情形,就听到有人从背后呼唤她。

「……艾、蒂伊,你们维持现在的姿势听我说。我们会照计划行动。」

「尤力先生……?」

不知不觉间尤力已经来了,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只见蒂伊苦涩地撇开脸。

「我们一动手,就会先拿夫人开刀,你们要趁机跑出去。」

仔细一看,尤力身后躲着好几名壮硕的男子。

「请、请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动手』?」

结果这个疑问是由宾道回答的。

「没什么,我们只是理解有点跟不上状况,所以想请你说明——老了真是没好事啊,虽然小姐你可能不会懂。」

「哪里哪里,我懂的。因为我享年也已经超过七十岁了。」

「……我说难以理解,也包括了这个部分啊,太太。」

「好的……还请各位尽管发问。」

「谢谢。首先……我想请教这场『假』审判的结果,以及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紧张感回到法庭中,夫人右脸颊颤动,窜过几道皱纹。

「……好的。我会告知『魔女』审判的结果。首先在艾利斯先生的封印这方面,考虑到保全上的理由,恕我们无可奉告。关于黑色平面,由于很难挪移,应该会以单纯的掩埋方式处理。我想这座山丘的标高到时候应该会翻上一倍吧。」

「原来如此……这些决定都不能再变更了吗?」

「……这类诉求请在开庭中提出。」

夫人的视线终于慢慢变得尖锐,相对的,宾道则觉得可笑似的耸耸肩膀。

「你说话可真怪啊。你们不是已经得出结论,说这样的诉求说了也是白说吗?你们不是已经得出结论,认为到头来你们的所作所为,甚至连『假』审判都说不上吗?你们单方面提出自己的要求,单方面地执行。我们很清楚有种事例和你们的行为非常相似——那就是强盗。」

「……你想说什么?」

「这位太太,我是说,你们只是一群强盗。」

宾道以彻头彻尾有礼无体的态度,露出微笑朝她一鞠躬。

「因此,我们会把你们当强盗看待。」

「你说,我们是强盗……?」

「正是。好了,既然是对付强盗,事情就很单纯了,只要把对方的规模和要求放到天平上衡量就好。觉得划算就答应要求,不划算就抗战到底……唔。」

宾道灰色的眼睛直视夫人。

「对手是冠上『魔女』之名的异形集团,制造出取之不尽的军火,占据了城市。要是和你们开战,相信我们将会受到莫大的损害……相较之下,你们的要求是一个让人搞不太清楚的黑色平面和一个态度臭屁的小子……唔,原来如此,这个问题简单得很啊。」

宾道摸了摸胡须,咧嘴露出狰狞的笑容。

「这个交易!不划算!」

最慌的一个就是艾利斯。

「宾、宾道?你这笨蛋在想什么啊!」

艾利斯大声吼叫,使得双手锁链喀啷作响。

「你明明才刚说过!整个城市和我!这个问题根本连比都不用比吧!」

「对,没错!这个问题连比都不用比!」

政治家的手指稳稳指住艾利斯。

「艾利斯!你不懂我们对你的感谢有多深!」

「说什么……」

「虽然你大概忘记了!可是我们真的很戚谢你!」

宾道像凤凰似的摊开双手,身后有着一群以赞同回应的市民。

「艾利斯老弟……我们的故乡四分五裂,全靠你重新把我们连在一起,这份恩情我可不会忘记。」

「我们也是啊,艾利斯。我们全族即将饿死,全靠你接纳了我们所有的人,这件事我们没有一天忘记!」

「艾利斯!」 「艾利斯!」

人们对他表达戚谢,但每一句话都让他表情更加僵硬。

「怎么样!艾利斯,我们的感谢有多深,你都不知道吧!你一定忘了吧!说来不爽,可是我的心情也和他们一样!虽然我们不只一次眼睁睁对你见死不救,但是我们可没有不知羞耻到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一次!」

「笨蛋!」

「对,没错,我承认你说得对!我们是一群笨蛋!一群活得不明智的大笨蛋!但是明智这种东西,在这种末日的世界里又有什么用!」

宾道啪啦一声脱下外套,一握紧拳头就空挥两记左右连环拳。身旁的老人也各自拿出看家本领,完成了战斗准备。

艾看出了宾道不像平常那样带随从来的理由。宾道是把年轻的他们留在安全的地方。

「你们这些强盗给我听清楚了!你们敢动那边那个小鬼一根汗毛试试看!我们欧斯提亚全体市民可不会坐视不管!」

这群男子大声欢呼,法庭上的电压已经达到最高潮。

但艾利斯的表情却与这阵骚动相反,始终冷淡到了极点。

「不行的,宾道……」

蒂伊喃喃自语。

「这样,不行的……这样阻止不了艾利斯……」

艾也早已看出这点。

看出这样不行。

「……可以等我一下吗?」

艾利斯小声说出这句话。

「艾利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犹豫!」

「我不是在和你说话,是在和夫人说。」

说着艾利斯朝背后看了一眼。

他看到有着老人头发的少女,脸上掺杂着两种表情。一种是担心审判前功尽弃的孩童表情,另一种则是面临即将来到的破坏而舔起嘴唇的怪物表情。

「夫人,算我求你,等我一下。」

「哎呀?艾利斯先生,你是要我等什么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牙齿与牙齿撞在一起,发出胡蜂咬响下颚的喀嗤声。

「……我要你这些牙齿等一下。」

「好的,我当然会等,因为我也不想前功尽弃。可是,我也等不了太久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马上让他们安静。」

说着艾利斯就把放在桌上的水瓶往地上一砸。

玻璃碎裂,冰水流出,每个人都猜不出他的意图而沉默。

艾利斯集众人视线于一身,蹲下去从碎裂的玻璃碎片之中,捡起了特别锐利的一片。

接着将碎片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碎片陷进皮肤,透明的玻璃笼罩住一层红光。

法庭第三度笼罩在寂静中。

「所有人停止抵抗。」

啊啊。

「如果你们不住手,我就割开自己的喉咙,让守墓人埋了我。」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就这么坚持要当艾利斯,卡勒呢?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锋锐呢?

艾利斯有着投掷必中(Buzzer Beater)的能力。现在的他简直就像用这种特殊能力把自己发射出去。他自己就是一颗早就射出的银色枪弹,一颗带着「必中」诅咒,一心一意往前飞的魔弹。

相信这颗子弹在碎裂之前都不会停止。

「艾利斯!你这小子!」

宾道拳头握得连连颤抖,脸色胀红得像用开水煮过似的。

「不行的……这样阻止不了艾利斯。」

蒂伊在绝望中用手遮住了脸。

「舒瓦泽、海拉特,我一打信号,你们就立刻带她们两个走,剩下的人跟我来。」

尤力已经不再听他们说话,只专心为了一瞬间后即将展开的战斗磨利獠牙。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夫人在笑。笑得像是在咬烂很有咬劲的肉。

至于艾……

艾看着艾利斯,探出上半身,一直看着他的表情。艾注视着他,期待能在他脸上看到恐惧与迷惘。艾一直看着他的表情,想从中找到那个当初呼喊不想让三年四班死去的十六岁少年。

艾利斯他……

他在笑。

就像活了一百年的人。

就像寿终正寝的人。

他的表情极为平静。

那是一种让艾无能为力的笑容。死者得死,生者得生,这就是艾的规则。艾利斯的笑容,是她无能为力的死者微笑。

绝望慢慢绞紧心灵。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这个现实已经在眼前具体成形。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这是铁打不动的单纯事实。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这是即使奉上梦想也未能实现的绝对。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那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照着宣书实现的最后场面。

艾·亚斯汀救不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发出了叫声。整个身体就像要化为泡沫消失似的。一种心灵、感情,甚至肉体都逐渐消失似的感觉,重重击打她全身。

「艾利斯同学!」

所有视线都汇集过来。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所有人都看着艾。

连艾利斯·卡勒……

也看着艾。

「艾利斯同学!」

「……干嘛啦?」

「艾利斯同学!艾利斯同学!艾利斯同学!艾利斯同学!」

「就问你干嘛了啦……艾·亚斯汀。」

艾叫出了他的名字。她拚命呼喊,想确定这个名字的主人还在。

「请你不要走!」

接着艾开始了。开始了她短短的人生中最是充满痛苦的三分钟。

「请你不要走!我求求你!请你不要再这样了!」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为什么!你为什么都这样!为什么弄得自己这样遍体鳞伤,还要继续朝梦想奔跑!」

「你……」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什么『梦想』!什么『愿望』!无聊!像个白痴一样!」

「艾,你说,什么……」

每一句话出口,身体都裂成两半。

骨头碎裂,肌肉撕裂,皮肤化为泡沫消失。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既然这样……

自己也不用再当艾˙亚斯汀了。

「你在胡说什么……」

「你就这样要帅!只让自己为梦想牺牲一切!你当然没关系了!可是剩下的人呢!我们呢!我呢!你知不知道剩下的人会是什么心情!」

话说出口的瞬间就撕裂了她自己。

「你知不知道周遭的人是用怎样的心情,看着你这样变得太锋利,最后终于折断!」

「!不要说了!」

「请你多想想大家的心情!」

「不要说了,艾!」

「请你多珍惜自己!」

「艾!」

「请你好好——」

「活下去!」

「……………开什么玩笑……」

艾利斯的手不断发抖,脸上充满了纯粹的怒气。

「开什么玩笑,艾·亚斯汀……这句话……这句话……」

抓着玻璃碎片的右手灌注力道,新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你没资格说!」

艾利斯紧握鲜血叫喊。

「艾,你没资格说话。为梦想牺牲一切,只顾自己的梦想,把其他一切都割舍掉的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言语的子弹打中了心脏,在艾身上打出上百道、上千道致命的伤势。

「你连自己都不当一回事!还敢说这种话!」

心灵消失、身体碎裂、精神消逝。

「你这个拯救世界的怪物!竟敢要我顾虑别人的心情!要我好好珍惜自己!要我放弃梦想活下去!」

「对!」

接着……

十二岁以前的艾粉身碎骨。

守墓人与人类所生……

在虚伪与谎言中长大……

埋葬食人玩具,在死者之都与死者公主交心,在生者的学校抓住梦想……

在世界塔实现梦想,后来解放封印都市……

梦想拯救世界的艾,亚斯汀,终于在这时粉身碎骨。

  艾已经不再是艾。为梦想牺牲一切的十二岁小女生已经消失了。

「要我说几次都行!」

身体像是失去了灵魂死去似的沉重无比。

然而……

「请你活下去!艾利斯同学!」

 然而眼泪却……

「我也会活下去!」

 泪水泉涌而出,立刻冲破了眼睑。

  她忘了好久好久的眼泪回来了。

「虽然我好难受,好痛苦!身体也随时像是会散了似的,但是,我……咿……我会……活下去……」

眼泪像火焰一样滚烫,流过之处都为身体带来温暖。

「所以——!」

艾跑了过去。

她没带铲子,没穿守墓人的服装……

将梦想与希望都抛诸脑后……

单纯地当艾自己,跑向他身边。

时间慢慢动了起来,每一瞬间都像融化了似的。

一步。

她翻过栅栏,跌跌撞撞地奔跑。宾道他们发出欢呼,尤力想阻止艾,伸出的手指差了一点点而抓了个空。

两步。

夫人笑得像是脸颊撕裂。桌子与地板化为木头人,开始镇压这场混乱。破坏拳跑了出来,诺伊雷芬飘起。

三步。

右脚大大跨出一步。因眼泪而变形的视野有艾利斯的身影。艾举起双手,踏出最后一步。

四步。

已经近在眼前——

五步。

接着艾扑进艾利斯怀里。

两人就这么倒在地上,时间再度开始流动。四周传来斗殴的声响与喊声。

但现在这些都和他们无关。

「请你活下去……艾利斯同学……」

艾手按胸口,流着泪小声说话。

「请你不要孤伶伶一个人……请你和大家……和我一起……活下去……」

「……你要说这种话……?」

艾利斯就像心脏中弹一般,无力地瘫在地上。

「是……」

「……真没想到……你……说得出这种话啊……」

右手的玻璃喀啷一声,无力地落到地上。

艾利斯双手遮脸,他的脸上流着两个人的眼泪。

「啊……啊……这是怎样,这是什么状况,这是什么奇迹啊?这样,欧斯提亚和魔女旅团开战,四周的情形又乱七八糟,蒂伊莫名其妙竟然在指挥那些异能者……」

艾利斯一只手用力放到她头上搔了搔。

「你在哭。」

「谁、谁叫……」

「而且……」

说着艾利斯仰望天空。天上有一个发着光的东西,映在艾的眼里。

「月亮出来了。」

那是工整剖半的弦月……不对。

仔细一看,这个月亮的弦面微微鼓起。

「这是什么奇迹啊……」

是十日晚上的月亮,开始找回失去的半身。

艾利斯说这平平无奇的月亮是奇迹。艾也坐在他身旁,同样抬头看着月亮。

桥色的黄昏下,半个月亮在眼泪中发光。

艾不知道现在流的眼泪,还有这个月亮有什么意义。但是这没关系。艾˙亚斯汀不会懂艾利斯˙卡勒。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活下去,是吗?」

「是。」

「虽然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还是先活下去再说……?」

「是。」

艾站了起来。艾就像以前的她那样,却又抱着决定性的差异,站了起来。就像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做似的。

这样看去,世界看起来倒也相当有意思。

宾道对涌向他的木头人来一个打一个,这群老人也展现出令人意外的强悍。尤力以没出息的声调喊着他们两人的名字,蒂伊莫名其妙有异能者保护,躲到桌子底下。

即将西沉的太阳与即将升起的半月,看着这样的景象。

「我们上吧,艾。」

「好的,艾利斯同学。」

他们两人悄悄回到这些景象当中。

没有铲子,没有守墓人的衣服,也没有双枪。

只是两个人,单纯以艾·亚斯汀与艾利斯,卡勒的身分。

回到世界之中。

终章

令人种清气爽的午后,艾捧着篮子,踩着哒哒作响的轻快脚步声飞奔。旧衣店、洗衣店、化妆品店、美容院、服饰订作店,一间间欧斯提亚的废屋在她右手边往后流逝。

艾维持轻快步伐,在服饰订作店前停下,没转身就往后跑回美容院,看店里破掉的镜子。

镜子上没有看到铲子、草帽或守墓人的衣服。

只映出一个穿着秋色连身洋装的长发小女生。

大概很可爱。

她觉得应该算可爱。

……但愿真的可爱。

「好。」

头发没有翘起来,服装仪容也没问题。艾一一指着各个环节检查后,又开始往前飞奔。

途中一群爱闹的大叔还捉弄她:「喔,小艾你怎么啦?要去约会吗?」艾老神在在地回答:「是啊,我要去约会。」将他们推进动摇的漩涡中。

她把自己脸红的原因推给跑步。

沿着欧斯提亚的坡道往上跑。

「对不起,艾利斯同学!我迟到了!」

「没什么,我也刚到。」

「你这是怎样?」

坐在一间废屋内的艾利斯回过头来。

艾利斯也不再穿学生制服。他披着一件大了一号的皮外套,穿着已经磨出破洞的牛仔裤。

他以自然的动作挪开身体,空出空间给艾坐。

艾小心按住裙子坐下。

「谢谢你。」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那么,今天要吃什么?」

「坦都里烤鸡和肉派,还有白土司。还有甜点喔。」

艾把野餐用的垫子铺在废屋墙壁前,一边排出篮子里的东西一边解说。

「喔喔,挺丰盛的嘛。」

「顺便告诉你,甜点是我做的。」

说着递出酥脆的猫舌饼。

「哦!看起来很好吃嘛!应该说,很好吃!」

「啊啊!明明是甜点,你怎么先吃掉了!」

「好吃……不过我喜欢稍微没那么甜的。」

「我没问你这个!」

艾骂归骂,却不忘在心中的笔记本写下「稍微没那么甜」。

「真是的,有够贪吃……」

「轮不到你来说我……你今天也要吃过再去吧?」

「如果不碍你的事。」

「会碍事。」

「……那我失陪了。」

「是我不好,抱歉,我们一起吃吧,所以请你不要把食物收走……」

「受不了,你这人好过分。」

「你还不是一样,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装什么客气。」

「什么叫做装客气?这叫做礼仪。」

「少骗人了,你只是天生就这种个性吧。想待就直说啊,麻烦死了。」

「唔。」

「怎样啦?」

两人之间激出火花。艾心想应该稍微教训一下这家伙。也不想想门一饰人并他送饭,实在太欠缺感谢的心了。今天就要让他知道这一点。

她卷起袖子,正想动手……

咕噜噜。

艾的肚子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的脸泛红,还冒出了大量冷汗。她心想这样太过分了,竟然刚开战就自爆。

「啊,不是,这是,这个……」

艾慌了手脚,想说话掩饰。

「呃,这个,不是这样的……呃……呃……」

如今不管说什么,艾利斯的胜利都不会动摇。他只要不小心喷笑出声,艾就会羞愧而死。

可是……

「我开动了!」

「啊……」

艾利斯大声宣告,开始大口吃起食物,还拿面包给艾。

「……我开动了。」

艾也小口吃起手中的面包。

「好和平啊……」

「真的很和平——」

两人喝着饭后的茶,让吃饱的肚子喘口气。呼出的气息刚被茶的热气温过,马上又在已经凉得多的季节空气中变冷。

「这么和平真的好吗?」

老鹰悠哉地叫着。季节已经完全进入秋季。

「应该没什么不好吧?」

艾利斯也同样佣懒。

「毕竟明天也许就会变成地狱。」

说着悄悄把脸凑向墙壁,往外窥探。

艾也放下茶站起,同样蹑手蹑脚地站到他身边望向上坡。

他们视线所向之处,有的不是过去那些受风霜岁月摧残而毁坏的建筑物,而是被枪弹与轰炸破坏的废墟。战争的痕迹越接近上坡就越是严重,山顶附近更是几乎已经夷为平地。

这场战争的主宰就座镇在正中央。

「哇……」

「还是一样看了就恶心。」

欧斯提亚少年少女学校已经遭到怪物吞没。

像一座由从天而降的垃圾所堆成的垃圾山;像一个以学校围墙为界线煎出来的肉与机械的饼;像一座将一整个市镇的铁丢进超巨大洗衣机洗过的铁屑山。

「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喀嗤。」

山顶上爬满了无数晈得下颚喀嗤作响的铁虫。

『……』

两人以和探头时一样的速度悄悄缩头。

「想得到的感想好像也只有『哇……』了。」

「就是啊。哇,恶心死了,我实在不喜欢虫子啊。」

艾利斯似乎真的觉得思心,一直摸着自己手臂。他这样真的有办法做侦察之类的工作吗?

「工作我会好好做。」

艾利斯看出她视线中的含意,答出这句话后一口喝干手里的茶,站了起来。

艾也并肩站起。两人视线所向之处,有着夫人那还在继续增殖的身影。

敌人十分强大,我方损害极大。

没有梦想,也没有满心洋溢的冲动。

即便如此……

「就上吧。」

「好的。」

艾与艾利斯仍然有事要做。

「今天又是人生的开始。」

「没错。」

即使没有梦想,看不到明天……

还是不能不活下去。

后记

有一天,责任编辑和我在电话里聊到—

入江:「我觉得《神不在的星期天》这个书名太长了。」

责任编辑:『是喔?』

入江:「我觉得太长了。」

责任编辑:『呃,也就是说?』

入江:「你想想看,富士见书房的书不是多半都有那种书名简称吗?像是学生会的一存》就简略成《生存》,《废弃公主》简称《弃姬》。」

责任编辑:『是要简称?』

入江:「对,简称。」

责任编辑:『入江先生想要简称?』

入江:「当然,说到富士见书房就要想到简称,不是吗?」

责任编辑:『我倒觉得也不用讲得那么用力……不过没关系,我明白了。』

入江:「您答应了?」

责任编辑:『唔,该叫什么才好呢?』

入江:「顺便问一下,本作在编辑部是叫什么?」

责任编辑:『就直接叫《神》。』

入江:「……这也太平凡了吧?而且想到编辑部整天有人开口闭口就是神啊神啊的,实在令人想到就头皮发麻……」

责任编辑:『有什么办法呢?就只有《神》和《星期天》可以讲啊。』

入江:「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责任编辑:『所以我们至少选了比较有现实感的一边来叫。』

入江:「嗯?」

责任编辑:『好了,那该叫什么呢……入江先生有没有什么提议?』

入江:「我有过和朋友聊到时自豪地说『《星期神》怎么样?』而引发一阵干笑的前科,所以这件事我想保持沉默。」

责任编辑:『我觉得这样很明智。』

入江:「谢谢夸奖。」

责任编辑:『……』

入江:「……」

责任编辑:『什么都想不出来啊。』

入江:「就是啊。很难简略吧?」

责任编辑:『……』

入江:「……不好意思,编辑,我是很高兴你继续沉默可以让我赚行数啦……可是差不多该想出一些东西来了吧?」

责任编辑:『那就请你自己想些名字出来啊。』

入江:「那就《星期种》……」

责任编辑:『入江先生。』

入江:「对不起,我会认真想。」

责任编辑:『你可要帮帮忙啊。』

入江:「……像《神不在》之类的……」

责任编辑:『喔,有点样子啊。不然叫做《无神》怎么样?』

入江.,「我比较喜欢《神不在》,听起来的感觉比较好。」

责任编辑:『是吗?』

入江:「或许《星期神》也……」

责任编辑:『那以后就简称《神不在》。』

《神不在的星期天》的简称,就这么确定是《神不在》了。

但是呢……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不出所料,两个人都完全忘了聊过这件事(应该说根本没有机会在正式场合用到这个简称,所以也是当然的),开会时还是一样都说:「这个系列怎样怎样~~」或「神怎样怎样~~」

所以只要我现在在这里坚称「这个系列的正式简称就叫做《星期神》!」就行了!

责任编辑:「不可以。」

我想也是啊。

所以呢,《星期神》更正是《无神》更正是《神不在》系列的第六集已经出版了。(我想正式的系列名称就存在于各位读者心中。)

好了,记得在上上集说过「下次会是总集篇——」之类的话,但那一集写着写着却发现「咦?这剧情还在动……」。是的,第五集虽然也是一本完结,但根本没在搞总集篇,弄得像是和这次合起来算是上下集。我要藉这个机会,为此向各位读者深深致上歉意……

……我是很想这样说啦。

但就如各位读者所见,这集也没有结论!是To be continue!是上!中!下!一共三集!

非常抱歉!

真的是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弄成这样……要怪大概就得怪我不应该没想清楚,就说什么要写总集篇吧。为什么我会在后记踩到地雷呢……莫名其妙。

不过总之就是这样,未来的事没有人知道,但我想(但愿)下一集能在明年过没多久就出。这可不是地雷喔。

责任编辑:「你不能让这句话又变成地雷啊。」

入江:「……遵命。」

(※总觉得最近责任编辑开始常驻在我脑内。顺便说一下,脑内责任编辑和现实中的责任编辑不太一样。前面那些对话是实际发生过,但写出来的时候却自动换成了脑内责任编辑的版本。脑内责任编辑比现实中的责任编辑要酷一点,现实中的责任编辑该怎么说呢,感觉比较好相处一点。)

第二年就这么过去了。

真正的分水岭第三年即将来临。

第二年仍然在许多人的帮助下度过,在此郑重感谢各位。茨乃老师、肋兵器老师,谢谢你们!责编大大,「请留意健康」,不健康的原因我也会为你祈求的。业务、书店还有印刷厂的各位,也许你们会觉得:「我为什么在印(卖、运)这些感谢我的文章呢?」但我还是要表达我的感谢!这种感谢真的是强迫推销。

当然也要感谢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

我会继续努力,希望第三年也能像这样感谢各位。

那我们明年见了。

拜拜。

入江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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