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神明的指引?

从两人开始旅程到现在,已匆匆过了七天。

到目前为止,旅途上没有发生任何事件,可说是十分地平静。就连原先最担心的神龙教徒袭击,到现在也是连一次都没有碰到过。在这段期间里,他们完全是以公共马车来移动,晚上则是住在教会。教会会为他们准备好食物和替换衣物,两人甚至还能够天天洗澡,享受着优渥的待遇。

不过……

“……也就是说,将近一世纪之前的技术大跃进,是过去人类历史上不曾发生过的重大事件。”

在这个世界上,有某件事进行的很顺利,就表示一定会在另一处出现陷阱。

而落入陷阱中的梅贝儿,此刻正站在礼拜堂内众多信徒的面前……

“要说这次大跃进,最大的功臣是谁……我认为是身为土木技师、以及大科学家的依修特梵·涅罗。由于涅罗发现了力学与电磁学的原理,过去依赖经验法则与尝试错误的众多技术才开始要求计算。很遗憾的,据说他在临终前所说的‘神不会抽签’这句话,造成圣职者与社会上极大的反感,导致他的评价低落。但不可否认,我们现在的生活,有许多地方都是因为他的科学理论而受惠。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有说出否定神明的言论吗?毕竟我们毫无实据。我认为那是讨厌科学与数学的人所编造出来的谎言,只不过是一种谣传罢了。”

用有点快速的语调热情地演说着。

顺带一提,现在是早上五点半,也是晨间礼拜的时间。

因为电灯还没有普及化,大部分的人仍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在七月下旬的现在,天空从四点半便开始泛白,太阳在五点前就会升起。在夏季,早上六点过后就得开始上班,现在是出门上班前的时间。这里的时间观念,一般认为七点起床就是睡懒觉;因此,就算是醉生梦死的家伙,也会在九点自动醒来。

拥有这种时间观念的人,今天也齐众在教会的礼拜堂中。

礼拜堂的容纳人数为三百三十六人,四张四人座的椅子隔出间隔并排在一起,礼拜堂里总共有二十一列座位。教会的相关人员坐在最前排的座席上,纳巴尔与司教坐在正中央的位置,左右两边各坐着十二名修士与修女。

顺带一提,由中央座椅算起,有一名穿红衣的修道长、十名身穿蓝衣的正式修道士与正式修女,还有一名穿着灰衣的见习生。

信徒们在第二排以后的空位上随意挑选位置坐下。平常座位要是能够坐满三分之一,就算是很多了。不过,今天救世勇者来到镇上的消息传开来,让礼拜堂呈现爆满状态,有的人甚至还得站着听。

信徒们的目标,当然是要听听勇者大人与随从大人难能可贵的训示。更何况,梅贝儿不仅是索尔提斯教核心……圣沙库拉斯教会里最年轻的正式修女,又是宫廷厨师,还拥有三颗洋葱的高阶级。如此一来,他们自然是充满了期待。

“好了,这个名叫依修特梵·涅罗的大科学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到历史上的大人物,通常会让人联想到圣人君子。但是,他却留下了许多非常有趣的轶事。”

只不过,梅贝儿的谈话内容却与众人期待的……难能可贵的训示相差甚远。

“首先,他在发现力学原理时的传闻就十分惊人。身为土木技师的涅罗,在亚尔提斯地区的大城市……桑尔米涅负责建造大圣堂,涅罗在建设期间的某一天,醉醺醺地爬上建筑物的鹰架,却不慎踏空脚步跌落了下来受了重伤,需要住院一个月,没想到他居然以坠落时厌受到的无重力体验作为开端,在医院的病床上完成了力学理论。”

听到梅贝儿激昂的演说,听众之间开始传出笑声。

“也许因为他是土木技师的关系,这份力学理论里,使用了土木工学中,用来计算材料必须量的积分以及计算建筑物倾斜与弧度所用到的微分计算技术。”

纳巴尔一边听梅贝儿说话,一边想着“又来了”。

对梅贝儿而言,平顺旅途中的陷阱……就是每天早晚的礼拜。在出发旅行之前,梅贝儿是负责宫廷的厨房工作。而她之所以选择这个工作,纯粹只是因为别人在晨间礼拜时,她必须准备早餐;而晚上也得负责晚餐。这样一来,她就不出出席礼拜了。

但是,现在的梅贝儿已经没有藉口可以跷掉礼拜。不只如此,她既是中央教会的正号修女,又在宫廷中担任高阶职务。因此,接待她们的教会往往会弃身为勇者的纳巴尔不顾,转而要求她率先发表谈话。

“那个……勇者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教指着梅贝儿,询问坐在隔壁的纳巴尔现在是什么情况,因为她的科学说明实在太冗长了,司教脸上写着‘想要了解状况’的表情。

“那是梅贝儿的坏习惯,她只要压力一大,就会开始作这种冗长又没有脉络可循的讲解。”

“习惯?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她的压力……”

“礼拜,因为梅贝儿小姐根深蒂固地讨厌礼拜。”

“讨厌礼拜……她是中央教会的正式修女吧……怎么会有这种事……”

司教从纳巴尔那里听到原因之后抱住了头。

“力学理论的成功让涅罗很得意,他接着尝试使用微积分来说明电磁学理论。当时,涅罗考虑到光传递时在观测上的延迟,于是,便试着用相对座标来说明电磁学理论。”

在这段期间内,梅贝儿仍无视惊愕的听众,继续谈论着与礼拜无关的话题。

“根据使用被引导的相对座标建立的理论,他居然作出了当观测对象接近光速时,物体的长度会朝行进方向收缩、时间会延迟、重量变重等等预测。其中,重量变重这个预测,已经由实验获得证实了。虽然目前只有这一点成立,不过,这可是颠覆我们常识的大发现。”

“司教大人,请问现在几点了?”

纳巴尔不顾说个没完的梅贝儿,向司教问起了时间。

“快五点四十分了……”

“我知道了,时间到啦。”

纳巴尔听到时刻后这么说着,他将手指头弄得喀喀作响。接着,走向正在热情演说的梅贝儿。

“涅罗的理论还提出了另一个预测。把力学与电磁学两个理论结合在一起,居然能推导出将质量转换成能源的公式,虽然这并非是涅罗亲自导出的理论,但这个公式是太阳的……”

“妳要说到什么时候啊,”

纳巴尔把手放在梅贝儿肩膀上,硬是将她转向旁边。

“啊,头好晕……”

话题被打断的梅贝儿就像贫血一样,当场蹲了下去。好像是因为身体突然彼人改变方向,一时失去了平衡感。

纳巴尔代替晕眩的梅贝儿对着听众说道:

“谢谢大家特地拨出早上宝贵的时间前来教会,我是被选为救世勇者的纳巴尔·佛尔。在这礼拜时间的最后,请让我也说一点话吧,”

不知是因为从梅贝儿让人难以理解的话题中获得解放的喜悦,还是听到救世勇者的声音而高兴,总之,听众们的脸上浮现了复杂的笑容。

年长的女性中,甚至有人喊着“勇者大人”、“太感激了。”,开始膜拜起来。

“首先,我想大家已经从传闻中,听说了我的使命……也就是不让龙之病再度爆发大流行,还有,设法解决我们与神龙教徒之间的宗教对立。”

听到这些话,听众之间发出“喔喔”的喧闹声。

“老实说,我也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但是,纳巴尔接下来的话,让喧闹旋即转为困惑声。 .

“在我当选勇者之前,学者们组成了几乎与我背负同样使命的调查队。我还记得,那是支有三千人军队随行的大型调查队。然而,我想各位也有在本地的传闻里听说过,那支调查队受到龙的袭击、全数被歼灭了。那么多人都无法实现的使命,只靠我和梅贝儿小姐两个人要如何达成呢?现在的我毫无头绪,这是绝无虚假的事实。”

在听众之间,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每个人都陷入沉默,对纳巴尔投以担心的眼神。在这里头也有人屏住呼吸,看起来似乎就要因为过度绝望而昏厥过去。

“虽然处在这种状态下,但是我一点也不担心。”纳巴尔毫无根据地说出乐观的话来。这些话,让听众们的脸上浮现讶异之色。他们心中一度萌生出的不安,是没办法就这么轻易去除的。

虽然如此……

“你们想想看。从我们踏上旅程到今天,也才第八天而已。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找到答案,那之前的调查队早就应该找到了。”

纳巴尔还是继续对听众们说着。

“而且,我们正遵从神明指引的道路持续旅程,调查队虽然是往西方前进,但神明指示我们的道路却是北方……应该说是北西吧。神指示我们沿温特河往下走。我不明白神明的心思,但是,既然它要我们往错误的方向前进,那就表示这其中必然隐藏着某种意义。我会相信神明。按照它所指引的道路继续前进。这样一来,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够找到线索吧。”

纳巴尔的话里毫无迷惘,这些真挚的话语,缓缓进入了听众们的心里面。

“找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线索,说不定是完全超出我想像的事物。但是,请大家别担心。我一定会抓住那些线索的。”

纳巴尔用力握紧拳头,对听众们说道。一个坐在最前排,脸上带着稚气的见习修女……

“那如果漏掉了呢……?”

对他提出这样的疑问。

“如果我看漏了线索……吗?我既没知识也没头脑,这点的确让人担心。”

纳巴尔以沉稳的口气回答。

“不过,妳放心吧。找到线索的人大概不会是我,而是梅贝儿小姐。”

他如此说着,指向了梅贝儿。原本梅贝儿还蹲在纳巴尔身旁,因为察觉到大家正在注视自己,慌忙站了起来,摆出和蔼可亲的样子。

“各位刚刚听她谈那些艰深话题,应该都厌觉到了吧,梅贝儿小姐头脑很好,也拥有丰富的知识。而且,最早察觉连学者们都没注意到的龙之病流行徵兆的人便是她,是她为我们敲响警钟的,关于龙之病的知识,梅贝儿小姐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来得详尽,是神所准备的知识之眼。虽然有些脱线的地方。不过为了完成身为勇者的使命,她是无可或缺的随从,同时也是参谋。”

‘喔喔’原本默默聆听的听众们再度大声喧闹。梅贝儿抱怨着“什么脱线啊,真是失礼”,但那句话被听众们的喧嚣声所淹没,并没有传到纳巴尔的耳中。

“我相信神明,我一定会彻底达成使命。绝对不让龙之病蔓延,也会让我们与神龙教徒之间重拾和平。所以,请大家相信我……不,请大家相信神所选择的我们,我认为相信我们,也就是相信神明。”

纳巴尔对着听众们坚定地宣告。紧接着,‘喔喔喔喔……’的欢呼声自听众之间爆发出来。

“谢谢大家,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接下来,就把礼拜的进行交还给司教大人吧。”

纳巴尔将礼拜交还给司教主持,然后在观众们的掌声中,牵着梅贝儿回到为他们俩准备的最前排座位上。司教站在纳巴尔原先站的地方,讲述索尔提斯神的教诲。他将内容整理得很简短,接着全体一起向神明献上祈祷。祈祷结束之后,信徒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各自解散,往工作地点、学校等各处过者是返家。

在信徒们三三两两离去后的礼拜堂里……

“梅贝儿小姐,妳多少也该考虑一下谈话的内容吧。”

纳巴尔向梅贝儿抱怨今天的事情,这也算是一种检讨会。

四周的教会修士与修女们,正在礼拜堂内略作清扫。

“没办法,我一站在大家面前,就会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啊。”

“那是因为妳平常老是跷掉礼拜的关系。”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整个脑袋一片空白,又非得要说点什么才行……所以就……就……”

“所以,就讲那种让人听不懂的话?真亏妳每天都可以有不同的话题可以说。”

“就算你说听不懂,或是说我每天都说不同的话题……我也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哈哈……”

梅贝儿一边找藉口,一边干笑着。纳巴尔以一副“别想用笑容蒙混过去”的冰冷目光看着梅贝儿。正在打扫的修士与修女们因为他们的对话而停下手边的工作。其中,教会里最年轻的见习修女出于兴趣而如此问道:

“那个,勇者大人,您说每天都谈不一样的话题,是怎么样的话题呢?”

尽管少女的发问让前辈们以一脸“别耽误打扫工作”的表情瞪着她,但他们的耳朵却像在说“问得好”似的,纷纷往纳巴尔的方向竖了起来。

“昨天,是谈论新闻报导中使用的诡异机率统计吧,前天是用金属建造房屋的话题,再之前,是道路与运河的发展,还有未来的交通工具吧。啊,第一天谈到的气候风俗与饮食文化,倒是相当有意思……”

“饮食文化,就是在谈要吃什么东西对吧?我想听听这个话题,”

少女将视线投向了梅贝儿的袖章。

因为力学与建筑学属于专业领域,让她对于要不要听感到有点迟疑。不过,说到食物的话,就是拿身边的事物当作题材了。何况梅贝儿还是高阶的宫廷厨师,如果有谁对这话题不感兴趣,那肯定是个非常古怪的家伙。

“那明天我就继续谈这个话题……”

“明天!?!?”纳巴尔以冷冷的语气打断梅贝儿的话。

“……开玩笑……的啦……哈哈……”梅贝儿脸颊抽搐着,再度露出了干笑。

“妳的脑袋该不会到现在都还是一片空白吧?”

“哈哈……嗯,已经空白啦。完全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种状态在心理学上来说“不用解说啦,”纳巴尔看着她那副局促的模样,不禁抱住了头。梅贝儿用眼神对纳巴尔诉说着——她想进一步说明的意愿。

“对了,今天一大早就很热耶,”

梅贝儿拿出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是冷汗吗?”

“才不是。因为这里是沙漠的入口……艾特拉,灼热地狱会随着日出展开呀。”

梅贝儿如此回答纳巴尔的讽刺。

“在城镇西边展开的雾之沙漠是全帝国最酷热的地方。造成酷热的原因是沙漠另一头的岩之山脉。你知道什么是焚风现象吗?也就是当风越过山脉时,气流下方会变热的现象。岩之山脉高达四千公尺,所以,气流下方比气流上方还要热上二十度。在气流上方的葛雷西地区,现在的最高气温一定有超过三十度。这样一来,就可以算出气流下方的沙漠气温超过五十度。”

“被她得逞了……”

梅贝儿彷佛是看准了时机般地开始讲解了起来。没能够阻止她的纳巴尔,皱起眉头发出呻吟。

“因此,这个位于沙漠附近的城镇,从一早开始就受到热浪侵袭……”

“那个~雾之沙漠在现在这个季节很凉爽唷。”

“…………咦……”

见习修女的一句话,终结了梅贝儿的说明。

“与其说在夏天会变成地狱般的酷热,倒不如说是春天或秋天……”

“……是这样子吗?”

少女双手拿着拖把木柄站在那里。梅贝儿听到少女的话,一脸茫然地向其他的教会成员寻求确认。一名三十岁左右的修女静静地点点头。

“……啊,是这样呀……”

看到这个动作,梅贝儿以虚脱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沙漠到了夏天反而会变凉快?”

“就和地名一样,因为雾气笼罩,所以变得凉爽。”

“不是啦,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夏天会凉快到可以起雾……?”

“嗯,这是为什么呢?”

少女也无法回答梅贝儿的问题。不只少女,教会里的其他人也都不知道。为了避免问题转到自己身上,他们开始勤快地打扫着。

梅贝儿注视着他们好一会,接着……

“妳的眼睛有一点充血耶,而且脸颊也有点红……还有,那边那位卷发的先生,你从刚刚开始就在咳嗽吧?另外……”

突然在教会的人身上发现了令她在意的症状。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被梅贝儿指出眼睛充血的见习修女,询问她为何要这么问。

“迪斯培蓝症……这很像是龙之病的初期症状,还有……”

“啊,这是沙漠小麦引发的花粉症,而且我的脸颊一直都是红通通的呀。”

少女指着自己,打断梅贝儿的话回答道。

“沙漠小麦?”

“每到夏天就会大量生长,是一种覆盖雾之沙漠的野草。一到夏天,很多人都会为花粉症所苦,我也在去年第一次出道了。”

“以花粉症出道,这……”

不仅说明被打断,梅贝儿还因为少女的话而露出傻眼的表情。

“这么说来,在沙库拉斯北部地区,就连一件疑似迪斯培蓝症的病例报告都没有。该不会是因为它的症状与花粉症相似,而被遗漏了……”

为什么没有来自北部地区的报告呢?梅贝儿察觉到可能的理由,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就在这时候……“扫除工作可以结束了,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一名身穿红色修道服的年长女性边说边走了进来。她是教会的女修道长。

“来,勇者大人与随从大人也请过来用餐吧,虽然我们能准备的餐点或许不合宫廷厨师的胃口……”

修道长给人一种坚强母亲的印象。

“妈,我去上班了。”

“妈,店里还有准备工作要忙,我也出门啰。”

实际上,她也的确有一对已经长大成人的子女,在索尔提斯教里,圣职者的婚姻并非禁忌。甚至可以说……小镇里的教会,大多是交由司教夫妻共同营运的。

而且,修士、修女夫妻同住在教会里也不稀奇。光是这所教会的修士、修女中,就有四对夫妻档。

“修道长婶婶,奶油不够了。”

“都是亚尼偷吃热狗,数量才会不对。怎么办啦!”

“我讨厌荷包蛋,下次作炒蛋嘛~”

在教会内部的餐厅里,此刻有好几个等着吃早餐的孩子正在吵闹。再加上……现在又是暑假……

“朱拉尔汀,把你的文具收好。这样要怎么吃饭呢。”

当双亲参加礼拜时,孩子们也在餐厅里写着暑假作业。一个男孩发现梅贝儿走进餐厅。

“随从姊姊,妳的位置在这边。”

他立刻将她带到座位上去,颇有护花使者的味道。

“巴尔德罗曼,要带位,也应该先带勇者大人过去吧。”

接着过来护送纳巴尔的,是个有点早熟的女孩。

纳巴尔被带到首座上,那是位于长方形餐桌较短一侧的座位,也就是俗称的寿星席。梅贝儿就坐在纳巴尔的右手边。

替纳巴尔带位的女孩一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一边坐下来。

“安娜贝莉亚,那是司教大人的位置,”

身为女孩母亲的正式修女,以斥责的口吻纠正她。女孩所坐的位置,是最接近纳巴尔的座位。

“妳的位置是……”

“好了、好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就不要计较了吧。”

司教对着要女孩换座位的母亲通融地说道。

“啊,连巴尔德罗曼都……”

这次换成别的修女惊叫出声了,只见替梅贝儿带位的男孩,鬼灵精怪地坐在女孩们那一侧的位置,而那里,同时也是最靠近梅贝儿的座位。

“哈哈哈……偶尔不必在意座位顺序,挑喜欢的座位来吃饭也不错啊。”

司教环顾其他的孩子们如此说道。由其他孩子脸上的表情来看,他们似乎也想要尽可能地靠近纳巴尔与梅贝儿身边。

“那我要坐这里,”

“先抢先赢,”

“啊,大家跑得好快……”

孩子们立刻靠争夺来决定自己的位置。只有一个人……

“你们这样子很没礼貌耶。”

也就是刚刚在写暑假作业的女孩,还是坐在平常的位置上。接着,大人们也随意在空出的座位上坐下。

“那么我们就开动吧。”

大夥在司教作完餐前的祈祷后,开始吃饭。有黑麦面包、蔬菜与奶油浓汤,而主菜则是荷包蛋与两根热狗,再配上煮过的花椰菜与小蕃茄,可说是非常平凡的一道早餐。

“勇者大人,龙之病究竟是什么样的疾病呀?”

就在纳巴尔将手伸向面包之时,坐在他旁边的女孩,双手捧着脸颊发问道。

“是呀,身为一颗杉木阶级的医生,我对于疾病还算熟悉。不过有关迪斯培蓝症,我只知道那是一种全身会产生类似烧伤症状的恐怖疾病而已。”

一名身穿蓝衣的医疗组修女,也表明自己很想知道疾病的详情。

对于这个问题,纳巴尔只回了一句“不知道”。坐在餐桌边的人听到他的回答,全都愣住了。

“不好意思,这个问题由我来为各位回答吧。”

梅贝儿瞥了纳巴尔一眼,在略为致歉之后,代替他说明。

“首先,这种学名叫迪斯培蓝症,俗称龙之病的疾病,是在一个世纪半之前夺走三分之二人口的可怕疾病。由于罹患之后全身会红肿溃烂,外观就像沐浴在龙的灼热之炎中,彷佛受到严重烧伤一般,因此又称为龙之病。我想这部分,大家都听过传闻吧。”

梅贝儿开始说了起来,坐在餐桌边的人全都停下进食,仔细聆听她的说明。只有纳巴尔一个人不同,比起听她说话,他还宁愿选择吃饭。

“八年前,发现迪斯培蓝症的病源菌时,我们得知迪斯培蓝症有分成A型与B型两种病源菌。而不管是哪一种,在罹患初期都会出现眼睛充血、干咳,以及轻微发烧与脸颊泛红的症状。两者的不同之处,在于A型会流鼻水,B型则是多半会流眼泪。”

“一旦出现那种症状,要多久时间,病情才会加重?”

一颗杉木阶级的修女探出身子,问起关键的部分。

“到那时候就已经结束了,直到症状出现为止,大概要花上五天的时间。感觉就像比较慢才会好的感冒,如果在同一时期又罹患花粉症的话,也许不会注意到吧。而且,疾病的感染力也很弱,也因此更容易被忽视……”

“…………啊?感染力很弱!?!?”

梅贝儿的说明,让一颗杉木阶级的修女惊呼出声。

“那为什么还会造成一个世纪半之前的疫情……?”

“这个……是由于迪斯培蓝症拥有的特殊性质所造成的。”

梅贝儿以手势制止提出疑问的修女,继续说下去。

“之所以持续进行迪斯培蓝症的研究,是因为我们知道那虽然是危险的病源菌,但在平常,它只是一种感染力微弱的疾病。虽然数量不多,不过每年大约会有十名左右的牺牲者。之前,不是传说有人在炎之魔法无差别杀人事件中遇害吗?其实那也是迪斯培蓝症的牺牲者。”

“炎之魔法……那不是无差别杀人事件吗?”

“是的,虽然过去都当作杀人案来进行司法解剖,不过视为病死验尸后的结果,在遗体上发现了共同的病源菌,也就是迪斯培蓝症的病源菌。”

梅贝儿的话,让一颗杉木阶级的修女屏住了呼吸。

“关于迪斯培蓝症的发病过程目前还只是假设,不过有一点复杂。一开始,我说过病源菌有分A型与B型两种,要是只感染其中一种,只会出现类似轻微感冒或花粉症的症状就结束了。然而,要是后来再感染另一种病源菌而发病,据我们推测,将会引发过敏性休克。那不只是呼吸困难或全身痉挛,甚至会引起严重的发炎,导致全身溃烂……”

“那就是我们目前所知道的龙之病症状……”

“正是如此。”

梅贝儿压低声音,同意了一颗杉木阶级的修女所说的话。

所有围坐在餐桌边的人,都因为刚刚的话题而停下用餐的手。就连纳巴尔也好像突然间失去了食欲,只见他用手中的汤匙搅拌着浓汤。

“这可不是吃饭时该谈的话题呢。”说这句话的是这所教会的女修道长。

“请容我再多问一点。妳刚刚说平常的迪斯培蓝症感染力很弱,对吧?那为什么还会引发大流行呢?”

但是,一颗杉木等级的修女仍继续追问。

“原因还不清楚,是因为突变,产生了感染力强大的病源菌呢?还是病源菌原本就是一旦条件齐俱,就会化为感染力强大的变种性质……?”

梅贝儿也没有答案。

“目前发现的,据推测为A型的疾病流行徵兆。之所以说推测,是因为毕竟只有从一部分的患者身上检验出A型的病源菌;以及虽然有许多人疑似厌染,但还没有确认疾病已经开始流行,不过,如果这是A型,而B型也开始扩散的话,那势必会爆发大流行。”

“这可真是惊人的消息……”

梅贝儿的话让大人们露出凝重的表情。修道长仿佛表示束手无策般地耸耸肩,而坐在她旁边的司教则是双手交叠,向神明祈祷着。

和他们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半途就插不上话题而失去兴趣的孩子们。

坐在纳巴尔身旁的女孩子,正一脸无聊地替面包加上黄瓜丝做成的耳朵玩耍着。梅贝儿旁边的男孩现在也正忙着吃饭,他将面包撕碎洒在浓汤上,然后用汤匙捞起来吃.

男孩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从嘴巴取出来的汤匙……

“随从姊姊,教皇大人在用餐时,真的会用铁作的汤匙吗?”

他对着梅贝儿抛出别的问题。

男孩使用的汤匙与汤碗,都是木头作的。连刀叉、装荷包蛋的盘子也全是木制品,上面涂着防水性的清漆。这个问题改变了餐厅原本的气氛,只见大人们再度开始用餐。

“那个要说是铁也算是铁啦……”

梅贝儿在回答问题的同时,也一边动手进食。

“正确来说,它是一种混合了铁、铬与镍制成,可以防止生锈,名叫不锈钢的合金。宫廷里面使用的不锈钢中,铁的比例占百分之七十四、铬占百分之十八,镍占百分之八,另外还用了千分之一的炭。”

只见她一边说明,一边在面包上涂上果酱。

“不、不锈……?”

男孩露出仓皇失措的表情。察觉到这一点的梅贝儿说声“糟糕”后,吐了吐舌头。

“啊,对不起。你是问我教皇大人在用餐时,会不会使用铁……你指的应该是金属制的汤匙对吧。那个教皇大人虽然也有用过,不过比起金属汤匙.他更常使用陶瓷作的汤匙唷。”

“陶瓷……?”

“啊……”

又是个对方听不懂的艰深名词,梅贝儿对于该怎么说明感到伤脑筋。

“那是一种用黏土烧制而成的东西,不过……在这里……”

梅贝儿一边环顾餐厅,一边烦恼着该如何跟他说明。放眼望去,教会所使用的餐具,每一项都是木制品。

“烧制陶瓷需要很多木材,而这里是最接近沙漠的城镇。是因为木材是贵重品,才会直接使用吗?虽然教会是砖瓦建筑……”

她一边看着那些餐具,一边喃喃地考虑着这些事。

接着把目光转向墙壁,直直地注视着窗户的玻璃。

“说到陶瓷,就是有点类似砖瓦或玻璃的东西。这样有没有比较容易了解?”

“砖瓦和玻璃作的汤匙……好像有吧……”

男孩说完后歪着头,看来似乎并没有顺利让他了解。

“哪,大姊姊。”

坐在纳巴尔旁边的女孩,带着一脸好奇的表情对梅贝儿开口道。

“什么事?”

梅贝儿一边吃着涂上果酱的面包,一边回应女孩的呼唤。

“大姊姊,等神明的使命结束之后,”

女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双手遮住嘴角偷笑着。

“随从姊姊和勇者哥哥会结婚吗?”

女孩一问完,在场的大人一起喷出嘴里的食物。其中还有一个修士食物呛到了鼻子里,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什……!?”

“因为大姊姊是正式修女呀,应该可以结婚吧?”

梅贝儿惊讶得往后仰,但女孩仍旧要求她回答。

“关、关于这个嘛,我才十六岁而已,还不能结婚。男性要满十八岁、女性要满十七岁以后才能结婚喔。”

梅贝儿慌慌张张地回答女孩。整张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十六岁……哇,好年轻……这么年轻就已经是正式修女了?好优秀~~”

女孩一脸窃笑地看着梅贝儿脸色的变化一边发出惊呼声。

“跟妳说,我妈妈到二十九岁才当上正式修女耶。”

“安娜贝莉亚,妳这孩子真是的,就爱装大人……”

她的母亲立刻脸色大变从座位上站起来,冲到女孩身边,然后从背后捏住女孩的脸颊,用力向两旁拉。

“对、没错,我二十九岁才当上正式修女,是个无药可救的落后生啦。我还很担心会不会一辈子都是见习修女,没办法结婚呢,”

“啊~对噗起~……”

女孩的一句话,似乎是踩到了母亲的痛处。

“我也是直到三十二岁才当上正式修士啊~~”

女孩的父亲似乎也是很晚才从见习升格。只见其他修士同伴连忙说着“好了、好了”,安慰沮丧的父亲。

对这场骚动漠不关心的只有纳巴尔,以及用餐前在写暑假作业的女孩。只见纳巴尔默默地吃着热狗,女孩则是将习题藏在膝盖上继续用功。

“我才十七岁,谈结婚还早。”

将热狗吞下去之后,纳巴尔总算加入了对话。

“而且,结婚对象是由神明来决定的,我和梅贝儿小姐这次只是偶然一起搭档而已,和结婚是两回事。”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撕碎的面包塞进口中。纳巴尔的话,让大人们露出意外的表情互望着。

“他很古板呢,八成是身体练过头,连脑袋都变得和肌肉一样硬了。”

早餐结束之后,大夥正在收拾着餐桌。梅贝儿与教会的女修道长一起洗着餐具。

“讨厌作礼拜的正式修女,加上与其说是虔诚的索尔提斯教徒,更像是绝对抽签主义者的剑士大人,还真是个奇怪的组合。”

“嗯,也是啦……”

梅贝儿一边用自来水把洗洁剂冲干净,一边以无力的声音回答。

料理台上放着洗碗桶,里头装了用水稀释过的洗洁剂。先把脏污的餐具泡进桶中,再由梅贝儿以魔法制造出复杂的水流。她此刻正在冲洗的,是已经洗掉污渍的餐具。

“以抽签来决定对象,感觉不太好耶。就我看来,光是请神明决定两人可不可以结婚,便已经很足够了。”

修道长从梅贝儿那里接过冲洗完毕的餐具,先用抹布擦去器皿上的水珠,再把擦干的餐具排列在干燥用的橱柜里。

“修道长大人和司教大人难不成是恋爱的……?”

“哎呀,讨厌~~妳这孩子真是的。”

修道长说着便往梅贝儿的背部用力一拍。梅贝儿瞬间噎得只觉呼吸停止,连忙将手撑在料理台的边缘。

“真是的妳说我和达令是什么

“达、达令……”

修道长的态度和年龄不相称的忸怩了起来的模样,梅贝儿直觉地产生警戒。

“不好意思,还麻烦妳帮忙洗碗。”

“她要讲他们的恋爱史了。”

看到修道长那副修道长不知为何突然又恢复原状,将最后一个餐具放进橱柜里。

“哪里,我们在这里打扰了一晚,这是应该的。”

洗好碗盘的梅贝儿以脱下的围裙擦拭着双手。修道长也脱下了围裙,靠在椅背上……

“虽然很舍不得,不过收拾完毕之后,你们就要举行启程仪式了吧。”

修道长看来很遗憾地发出叹息。

“关于那个仪式……果然还是非得举行不可……吗?”

“啊……当然非举行不可呀。”

修道长一脸傻眼的否决了梅贝儿的疑问。

“妳不只是讨厌作礼拜,就连神明都不信吗?”

“嗯……也不是不信神明啦,应该是说讨厌受抽签摆布吧?毕竟就是抽签造成我的精神创伤啊……”

“那种想法就是不信神啊。”

“可、可是……妳想想看我们肩负的使命嘛,明知道目的地是遥远西方的龙之山脉,却受到抽签摆布往北走……”

“别说傻话了。”

修道长大喝一声,打断了梅贝儿的话。

“妳看起来头脑很好,该不会是像那些学者一样,只看到机率与统计那一面,认为抽签只是单纯的偶然吧?”

她双手插腰,以强硬的口吻对着梅贝儿说道。

“自从你们出发旅行以来,今天是第八天对吧。也就是说,已经举行过七次启程仪式了。既然如此,妳算算看经过七次仪式,能够来到艾特拉镇的机率是多少吧。艾特拉是七次的仪式所能抵达最远的地点之一,这是能以偶然交代过去的机率吗?”

“那、那个,我们的确是直线前进没错。单纯从四个方位来考虑,直线前进的机率是四.二公八四一一五六一〇一一四,所以,机率大概是四〇九六分之一……”

“妳看吧。” 、

梅贝儿的计算让修道长由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啊,因为有休息日,所以应该是五.二五二一五六二五三二一五,机率是一五六二五分之一……”

看到那样的神情,梅贝儿连忙订正了计算。不过,休息日就是用来替代回到原地的选项,因此,实际上是最初的计算比较接近…… .

“妳听好了,偶然这种想法,只是不愿思考的学者的无稽之谈。索尔提斯的教诲里也有提到吧,‘怀疑抽签的人啊,第一次只不过是运气,而第二次或许是偶然。但是连续三次,乃是呻听阶示的必然’。”

“嗯……正如您所说的一样……”

梅贝儿完全无话可说。在修道长面前,她只能畏缩地呆站在那里。修道长看着她那副模样,露出了微笑……

“听好啦,不管机率或统计都是客观看待事物的好想法,但是,凡事都有它存在的原因。如果轻易地就归纳到偶然上,可是会看不见重要的东西喔。”

并如此告诫她。

“好了。开始准备仪式吧。啊,在这之前,妳有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一声,如果是教会里现有的东西,可以赶快准备给你们。”

正要走出厨房的修道长突然停下脚步,问梅贝儿有没有需要的物品。

“那么……我有一个需要的东西……”

梅贝儿仿佛正等着这句话,立刻提出了请求。

“那个……可以的话,请多给我一些内衣……”

“内衣?对了,昨天洗到妳的内衣,磨损得挺严重的。”

听到她提起内衣,修道长突然想到这件事。

“到底是哪边的教会给妳那种磨损的衣服和内衣的?”

“没,没人给我那种衣服啦,会磨坏是因为没得替换、一直穿着的关系……啊,不过我没有一直穿着不脱,我都有好好清洗过。”

“我什么都没问呀。”

听到梅贝儿的话,修道长一脸傻眼的表情,肩膀大大抖动了一下。

“唉,我大概能想像是怎么一回事。妳一直都是待在中央修道院里,根本不知道很多教会里只有男性吧,一群男人不可能连女用的内衣都准备妥当。要是他们真的准备好了,那才叫可怕呢。说到这个,他们该不会连替换的女用修道服也没有准备吧?”

“是的,就如同您猜想的一样。连修道服也是,在一开始抵达的帕里艾斯之后,就没再替换了……”

面对双手插腰的修道长,梅贝儿满脸通红地畏缩道。

“不过,一直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感觉也很不舒服,所以,我都是利用半夜时偷偷用魔法洗过,可是用魔法洗衣服,布料就会磨损……”

“用魔法洗衣服……我倒是很纳闷,妳半夜里究竟是怎么洗衣服的啊?”

修道长一脸呆愣,接着发出大大的叹息。被人这么说,梅贝儿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脑勺。

“唉,虽然有点伤脑筋,不过,对看起来只重理论、不懂实务的妳来说,也算是个很好的社会经验吧。”

修道长露出苦笑,用手示意梅贝儿往房间移动。

“下一个教会说不定仍然全是男人,还是多带一点内衣比较好。”

两人前往收放衣服的房间。修道长打开房里一个左右对开的置物柜,从里头取出几个纸包,她将那些纸包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

“这个也顺便给妳吧,看妳想要几件,都装在这里面带走吧。”

修道长把一个印着小熊的可爱小袋子递给她。

“啊,这是北极熊的……”

看到袋子上面的图案,梅贝儿露出了笑容。

“对了,妳没在化妆吧?妳的相貌长得不错,完全不去照顾实在太可惜了。”

修道长仔细看了看梅贝儿后,开口说道。

“为了整理仪容,我会梳一下头发,可是……”

“唉……总觉得要在脸上涂东西,厌觉很恶心……”

“妳可别忘了自己正值青春年华喔。今天早上举行礼拜的时候,妳不是素着一张脸就出现在信徒们的面前吗?妳至少也要有一点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的心思才行啊。”

“是这样子……吗?”

“当然啊,如果是迷人的正式修女前来讲述难能可贵的训示,信徒们肯定会乖乖把话都听进去的。那种难懂的科学讲座实在是很让人头疼啊。”

“哇,”

听到丢脸的事又被翻了出来,梅贝儿满面通红地用手捣住脸颊。

“其实妳本性也不坏,不过好像因为只顾着读书,对周遭的事物理解力不太够。放心,没问题的。妳头脑那么好,不管是化妆也好、礼拜时选择的话题也罢,一定马上就能记住的。”

修道长温柔地告诉梅贝儿。

“不过看着你们两个,还是会觉得神明选了两个正好相反的人呢。”

修道长将包裹放回置物柜,一边继续说着,一边指向礼拜堂的方向。她是在示意梅贝儿差不多该过去了。

“讨厌作礼拜的妳,与虔诚到近乎极端的勇者大人,妳虽然拥有协调性却不够体贴。,而勇者大人尽管看起来性格古板、和周遭缺乏协调性,却很懂得关心身边的人事物。我在作礼拜时就感觉到了。像是时间的分配、信徒们想听什么话,还有如何对说话内容支离破碎的妳伸出援手等等。”

修道长一边走向礼拜堂,一边告诉梅贝儿这些话。

纳巴尔已经在礼拜堂内做好启程准备,正在等候着她们。

她望向墙上的时钟,距离启程仪式还有一些时间。司教与教会的成员们正在看着地图,制作仪式用的签条。

梅贝儿走向自己放行李的地方,将从服装问拿来的小袋子放进背包里。

“梅贝儿,这个妳也带在身上吧。”

修道长将一个小布包交给她。

“这是什么?”

“一组携带用的化妆用品,不好意思,这是教会为了替遗体化妆而预购的。不过我给妳的那组是新的,妳可以放心使用,还有……”

修道长接着交给她一本约掌心大的小册子。

“这是礼拜演说的重点集,今后,妳还会有很多机会被要求发表演讲吧。往后要把话说得得体一点喔。”

“是的,非常谢谢您。”

梅贝儿将布包与小册子高高举起,动作夸张地道着谢。那举动除了谢意,也包含了要求修道长别再说教的意味在。不过,她的反应只是让修道长笑咪咪地看着她,露出满足的表情。

“那么,就开始举行启程的仪式吧。”

时间已到,司教宣告仪式开始。听到那句话,梅贝儿迅速整理好行李,站到纳巴尔身旁。细薄的云朵在空中扩展开来,有了云层的遮掩,阳光也变得柔和多了。地面上是一片被砂尘覆盖的世界,放眼望去只见无际的砂质沙漠。细砂被风吹起,将地面染成了黄色。虽然如此,砂质沙漠并非一片干涸的大地。砂之大地上,现在正零星积着水洼,而且草地环绕着水洼的模样,正诉说着这些水洼不是这一、两天才出现的新景象。一条大河横越这个沙漠,河水是混浊的黄褐色。而一艘大船正乘着流水,朝下游缓缓前进。

“愈往沙漠内部走,天气真的愈凉快耶。”

梅贝儿坐在大船甲板上的桌子旁,眺望着外面的景色。那张桌子附有遮阳用的大阳伞……她此刻正在伞下用功读书。

梅贝儿搭乘的这艘大型货客两用船是艘动力船。巨大的烟囱里冒着白烟,船只向前航行着。

甲板上放着好几张附有洋伞的桌子。除了梅贝儿之外,有好几名乘客也在桌边享受着乘船之旅。

但是,因为甲板上并排着燃料用的液态瓦斯桶槽,而船舱里装不下的木箱也只盖着防水布就堆在外面,因此感觉并不是很宽敞。

“气温二十四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八,很难想像这是盛夏的沙漠。”

梅贝儿坐在距离客房所在建筑出入口最近的桌椅旁。

出入口旁边挂着圆形的温溼度计,梅贝儿看了一下那个温溼度计,再度望向外面的景色。

“梅贝儿小姐,我端了咖啡过来,妳要喝吗?”

这时候,纳巴尔两手端着金属制的马克杯走了过来。

“啊,谢谢。只要你说一声,我就会去准备的……”

“别介意,这种小事,让先注意到的人去做就行了。”

纳巴尔如此说道,把马克杯放在梅贝儿面前。

“难得有个人房间,妳要读书就在房间里悠闲地读如何?”

他端着另一个马克杯说着,在梅贝儿对面的位置坐下。

“与其关在房间里,还是待在有风的地方比较舒服。”

“是吗~~算了,对别人的喜好挑毛病也太不识趣了。”

纳巴尔说着把手伸向梅贝儿面前。那里放着几本书,他拿起其中一本书翻了起来。

“这是妳在船开动之前买的书吗?我记得妳好像买了六本吧。”

“对呀,因为从今天起,一连三天都要搭船旅行,我想说一天可以看两本。纳巴尔先生手上拿的那本书是关于这片沙漠的着作。这片沙漠好像是因为一到夏天就会频繁地起雾,所以才被称为‘雾之沙漠’的。”

梅贝儿回答他的问题,顺势开始讲解了起来。

“因为中纬度地区的风总是从西方吹来,我以为这片沙漠也受到往那边可以看见的……啊,现在被云遮住看不到。原本我以为这片沙漠也受到从那边的岩之山脉另一头吹来的风影响,全年都会既炎热又干燥。”

“梅、梅贝儿小姐!?!?”

听到她用有点快速的声调讲解着,纳巴尔不禁开始抽身后退。

“我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有焚风这个气象现象存在。来自西方的风会越过山脉对吧?在这种情况下,山脉西侧较容易降雨,于是湿气减少的风便会越过山脉。这时候,空气愈是干燥,风的温度就会愈高,这就叫作焚风现象。拜此所赐,在大型山脉的东侧容易生成广大的沙漠。这里也是那种沙漠之一喔。”

“糟糕,我给了她可趁之机……”

纳巴尔发出叹息。一边轻声抱怨,一边啜饮咖啡。

“可~是~呢……在夏季的某个时期,这片沙漠的风向似乎会改由东方吹来。应该说,中纬度地区到了夏天,就会转吹东风吧。我还以为接近赤道的热带地区会全年无风、低纬度的亚热带地区会吹东风、中纬度的温带地区则是吹西风。不过,风向是依季节来变动的。到了夏天会变热,就代表天气会转换为炎热地区的气候呀。”

梅贝儿开始热情地演说。

“然后是关于雾之沙漠的夏季。这个康希尔地区也一样,风向在夏季时会改为来自东方。位于东方的苍之山脉另一头有海洋对吧?看来应该是湿润的风从大海吹了过来。不过,在越过山脉时引发了焚风现象,所以,康希尔地区的东侧到了夏天会一直都是晴天,变成适合小麦生长的气候。这就是康希尔地区成为小麦谷仓地带的源由。”

“有意思的是,尽管引发了焚风现象,但是吹过来的风却一点也不干燥。因为苍之山脉不像岩之山脉那么高……应该说,苍之山脉大都是连岩之山脉一半高度都不到的两干公尺山峰,风能够保留充分的湿气跨越山脉,这就是这个地区明明被山脉所包围,在水资源上却很丰富的理由。来自那里的风,在接下来要跨越岩之山脉的时候,会再度化为雨云。你看,也就是变成笼罩岩之山脉的那些云雾啰。啊,因为冷却的空气较重,便顺着山的斜坡往下移动,吹入这片沙漠里。湿润的空气即使经过隔热压缩,温度也不会提升,便保持着冷却的状态,与雾气一起来到山下。”

“啊,平常能够生成云雾的高度是固定的,如果风吹上山峰时在半山腰形成云朵,那当风冷却折回时,同样也会在半山腰消失,冷风是不会吹到山脚下的。不过,由于从沙漠飞起的细砂粒化为云的核心,云雾就难以消散了。这好像就是这片沙漠在夏季反而会变得凉爽、经常产生雾气的原因。特别是在夏天早晨,很少会有没雾的日子呢。”

喋喋不休的梅贝儿,总算停下来喝口咖啡、润润喉。

“对了,在降雨量较多的年份,雾之沙漠好像会化为一片草原地带。所以,严格来说这里并不是沙漠,而是半干燥草原喔。”梅贝儿再加上这段话后,带着满足的表情啜饮咖啡。“这本书上是这样写的吗?”莫名被迫听了一堆说明的纳巴尔,一脸不快地把书还给她。“对呀,虽然我有基本的知识,不过,光靠知识还是会有遗漏的地方,真是让我好好地上了一课呢。” .

梅贝儿对着纳巴尔露出开朗的表情。那是当人理解某些新事物,在心中有了新的体会时会出现的表情。

“以前,我只把气候与风土视为博物学的一部分,可是我现在发现,从科学的观点来思考这些现象倒也不坏,我想要学习更多的东西!”

“梅贝儿小姐真的很喜欢学习呢,”

纳巴尔边这么说,边翻看着其他的书籍。

“既然妳那么喜欢学习,那么接着就学学这个吧。”

他将一本掌心大的小册子放在书堆的最上面。

“呜……那是……”

只见梅贝儿立刻露出万般不愿的表情……纳巴尔挑出来的书本上印着‘圣典训话选集’。那是梅贝儿在启程仪式之前,从修道长那里拿到的演讲重点集。简单来说,就是礼拜时可以讲述的训示题材情报集。

“那个,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杜拉镇,好像是为了输出位于岩之山脉山脚下的矿山所出产的铁矿石而建造的港都喔。而且,现在也是行经温特河的货物船中继地点……”

“好了,读一读吧。”

纳巴尔将小册子摊在企图以讲解逃避现实的梅贝儿面前。被迫停止说明的梅贝儿吞了一口口水,流下厌恶的冷汗。

“出发的时候,修道长说过‘你们接下来得搭三天的船,正是神明赐与梅贝儿用功的时间啊’对吧……”

梅贝儿露出一脸空洞的表情,冷汗自脸颊上涔涔而下。

“为了对圣典还不够熟悉的梅贝儿小姐,神明赐与这段让我们搭三天船、从温特河往下移动的时间,妳要好好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啊。”

“我讨厌那样的想法。”梅贝儿带着笑容拒绝。不过,她的眼神并没有在笑。“妳不愿意吗?”“可能的话,我是不怎么想读。”“那就请妳读一读吧。”纳巴尔毫不留情。“你不觉得只有我一个人碰到讨厌的事,很不公平吗?”“妳还真是任性啊。”梅贝儿任性的话语,让纳巴尔大大叹了一口气。

“妳以为我们住宿的教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来作礼拜?那是因为他们想从身为勇者与随从的我们口中,听到与使命相匹配的发言,成为历史的见证人。他们绝不是为了听梅贝儿小姐那些艰深的话题而来的。”

“呜,纳巴尔先生说得没错……”

梅贝儿瞪大了眼睛盯着纳巴尔,接着又将视线转到小册子上。

“值得庆幸的是,梅贝儿小姐是圣沙库拉斯教会的年轻正式修女。就算妳照着书上唸,听众也会非常感激的。”

即使得强迫梅贝儿,纳巴尔也打算要她读。

“纳巴尔先生一点都不亲切。”

“梅贝儿小姐的演说,对来作礼拜的人而言也不亲切啊。”

纳巴尔对着闹别扭、把脸转向一旁的梅贝儿严厉地说道。也许是这句话格外刺耳,她的表情看来很不高兴。纳巴尔‘碰’一声,将小册子摊开、摆在梅贝儿面前。

“既然神明赐给梅贝儿小姐三天用功的时间,妳就心怀感激、好好运用吧。”

“呜,神明大人真是坏心眼~~”

梅贝儿鼓起了腮帮子。纳巴尔一脸傻眼,看着梅贝儿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脸庞。“真拿妳没办法。那我也一起读点什么,这样总行了吧……”

“呜呜~~~~……”

纳巴尔说完,便随意挑选一本书读了起来。梅贝儿恨恨地瞪着他,发出呻吟。

‘勇者大人尽管看起来性格古板、和周遭缺乏协调性,却很懂得关心身边的人事物。’

女修道长的话突然在她脑中响起。梅贝儿回想起那句话来,视线自然地落在马克杯上。

(关心……这么说来,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她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将视线转向纳巴尔。纳巴尔察觉到梅贝儿的视线,朝她抬起了头。

(哇,眼神对上了……)

梅贝儿与纳巴尔目光正对,屏住了呼吸。但是,纳巴尔比她更快地垂下眼睛。

“要我再去倒杯咖啡过来吗?”

梅贝儿的马克杯已经空了。注意到这一点的纳巴尔,马上站了起来,把手伸向马克杯“啊,这次换我去……”

“这可是神赐与梅贝儿小姐的宝贵时间啊,妳就乖乖读书吧。”

纳巴尔以沉稳的口气对正要起身的梅贝儿说道。

“可是,我是以纳巴尔先生的随从身分出来的……”

“那种话等到妳读完之后再说吧,现在给我乖乖读书,”

纳巴尔的口气一变,转为强硬的命令语气。这让梅贝儿大吃一惊,就这么保持着半拾起腰的姿势僵在那里。

“那个……”

“下船后,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旅程等着我们,趁可以读的时候快读吧.”

纳巴尔严厉地说完后,就拿起马克杯走掉了。

“嗯~~他也算是有在关心人啦,只是……”

梅贝儿的腰际依然停在半空中,脸上浮现了复杂的表情。

“像这种一旦决定,就强硬地不肯改变方针的部分,协调性是零……吧。”

沉思一会之后,梅贝儿得到这样的结论。

“啊,心情好沉重……”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一边很不情愿地翻着书,一边发出抱怨。

“不可用金钱购买愿望。如果没有伴随着努力,绝对无法得到满足……是这样啊。”

梅贝儿完全失去干劲,只见她喃喃自语地唸着书,却把内容连同话语一起唸了出来。

“……嗯?不可让信仰长出肌肉?这是什么?”

梅贝儿的眼睛突然看到一个令她在意的句子。她的眼睛霎时间闪闪发光,推敲起那个句子的意思。

“信仰会长出肌肉……?啊,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能使用暴力或武力,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想法吧?真是有趣的表达方式耶。”

也许是突然产生了兴趣,总之,梅贝儿开始往下读。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对读这种东西感到厌恶的她,现在却贪婪地阅读着。

这时候,纳巴尔端着马克杯回来了。

“啊,妳有好好在读嘛。很好、很好。”

纳巴尔边说着,边把马克杯放在梅贝儿面前。

“谢谢你,纳巴尔先……”

梅贝儿抬起头打算向他道谢。可是……

‘他很古板呢。八成是身体练过头,连脑袋都变得和肌肉一样硬了。’

一看到纳巴尔的脸,梅贝儿脑中又想起了女修道长说过的话。

“……噗,信仰……肌肉……”

“怎么啦?”

“对、对不起。没什……噗噗……”

梅贝儿突然爆笑出声,捧着肚子趴在桌上。

“喂,妳不要紧吧?”

“不、不要紧……虽然……不要紧,可是……肚子……好痛……”

梅贝儿一边哀哀叫、一边痛苦地挣扎着,因为笑过头而陷入过度呼吸状态。不明究理的纳巴尔,只觉得奇怪与扫兴。

“梅贝儿小姐,因为我勉强妳读不喜欢的书,让妳理智断线、发起神经了?”

“呜……也许……是吧……噗,信仰……长了肌肉在走路……”

因为实在太好笑,梅贝儿从桌上滑落、被击沉在地板上,看来这个笑点彻底命中了她的笑穴,在甲板上休息的乘客们纷纷转向这里,好奇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妳一个人很开心嘛。”

纳巴尔把马克杯放在桌上,将手伸向摊在桌上的小册子。

“书上写了那么好笑的东西吗?”

“嗯,有信仰的肌肉……噗噗噗,”

梅贝儿才刚回答到一半,又笑到说不下去。

“有信仰的肌肉?不对吧,是让信仰长出肌肉……才对。”

纳巴尔叹了一大口气,略微浏览过小册子。梅贝儿想要站起来,但脚似乎是使不上力,现在正抓着椅子靠在那里。

纳巴尔看了梅贝儿好一会……

“是吗……妳觉得自己读错的地方很好笑啊。”

他擅自作出解释后,便把小册子放回桌面。接着他坐在椅子上,继续看书。

“好、好难过……我还以为会就这样窒息……”

不久之后,梅贝儿也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的肩膀到现在还剧烈起伏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她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

然后她拿起读到一半的小册子,打算继续往下看。

“不过看了之后,才发现这本书里的内容意外的有趣耶。我会讨厌礼拜,是因为司教大人他们的演讲太无趣了。内容既无聊又复杂,比什么都还让人想睡,却又非得忍耐不可,简直就像拷问一样。可是,现在我明白了。礼拜上的演讲之所以会那么无聊,是因为司教大人他们不会讲话的关系吧。”

“好惊人的解释啊……”

梅贝儿极端的论点让纳巴尔一脸愕然。

“嗯,既然妳有心主动阅读,那我不用陪妳也没关系啰。”

他说着阖起书本,把书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还麻烦你陪我。”

“别介意。”

梅贝儿道了声谢,纳巴尔简短地回答。

“不过,天天搭交通工具移动,身体都变迟钝了,真受不了。”

他嘴里一边嘟哝着,一边走到离桌子有段距离的地方开始作体操。

一开始,他先做简单的伸展体操放松身体,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增强运动,转向练习剑术的动作。

看到他的样子……

“噗!有信仰的肌肉……”

梅贝儿脑中再度浮现这个字眼。

“哇哈哈哈哈……不行,一直出现在脑袋里……”

梅贝儿边敲打着自己的头,边一个人狂笑着。看见梅贝儿那副模样……

“她现在是连看到猫打喷嚏,都会觉得好笑的年纪……吗?”

纳巴尔停止运动,带着混合了傻眼与担心的表情耸了耸肩。

甲板上的乘客们也想着:又怎么了?再度望向梅贝儿。梅贝儿此刻正趴在桌子上,背脊微微颤抖着。

货客两用船搭载着狂笑的梅贝儿,散播着白烟与笑声,就这么乘着水流,缓缓朝下游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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