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写作讲堂(补充两篇)

科幻创作的秘密武器

我承认,我的专业是文学。没错,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尽管我的小说涉及宇宙学、相对论、古生物学、遗传学,但实际上自从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再没上过一节理科课了。 不过,嘿,在硬科幻作家里我可不是独一份。看看弗雷德里克·波尔,他的小说里有人工智能、黑洞和量子论,可他甚至连高中都没毕业。对了,还有斯坦利·罗宾逊,那个在“火星三部曲”里非常细致地描写我们相邻世界的地貌特征的家伙,他倒的确是“罗宾逊博士”,但这个博士却是——英国文学专业。 那么,我们这些非科学家出身的科幻小说家该怎样与科学同步呢?当然,我不能代表所有人,但就我个人而言,我依赖的是六件秘密武器。 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武器,就是《科学新闻:科学新闻周刊>(Science News: The Weekly Newsmagazine of Science)。这本刊物你在报摊上肯定是买不到的(有些图书馆会收录),我现在已经订阅十余年了,我的长篇小说和短篇故事里足有一半的科学内容得归功于它。 《科学新闻》每周出版一次,每一期只有十六页——你可以在慢慢享用一顿午餐的过程中就将它全部读完。这是一本面向智慧型外行人的小册子,它刊登了各大刊物上的最新科学研究摘要,包括《自然》、《科学》、《细胞》、《美国科学院院报》、《物理评论快报》、《新英格兰医药杂志》,以及数百种其他刊物;此外,还刊登在加拿大和美国召开的所有主要科学大会上的报告,以及独具特色的各类原创文章,话题范围从夸克到温室效应,再到穴居人化石和垃圾DNA。若想与时俱进,再没有比这本刊物更好的资源了。 (当然,最关键的是要会利用这些材料。很多年前,迈克尔·克莱顿和我都读到了《科学新闻》上的同一篇小文章,文中介绍了恐龙克隆技术的可能性——即利用被俘陷在琥珀中的蚊子胃里的恐龙血液克隆出恐龙。当时的我只说了句“巧妙”,就翻过了那一页;而克莱顿却从这个想法出发,挣了好几百万美元。) 我的第二件武器——《时代》杂志。没错,就是《时代》!这本杂志每年都有几期科学题材的封面故事,买下来吧——它们可都是纯金!在其他任何地方你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妙的对科学研究热点的入门介绍了。这本杂志曾介绍过如下内容:《爱情中的化学》、《恐龙的真相》、《生命如何诞生》、《遗传学:未来就是现在》、《人类如何起源》、《宇宙何时开端》,以及《寻找意识》。每一篇不仅提供了很多故事灵感〔我的小说《移码》(Frameshift)很大程度上就要归功于我上面提到的某两篇文章〕,而且还提供了写作时所需要的所有相关专业背景和专业词汇。 事实上,我发现杂志比书更好,因为我需要及时而有效率的信息,而这些杂志都能够给我提供,这就引出了我的第三件秘密武器——Compu Serve信息服务中心(美国最大的商业在线信息服务机构)上面的杂志数据库(MDP)。 MDP收录了超过两百本大众和专业性刊物。在众多读物中,对科幻作家有明显效用的有《天文学》、《原子能科学家公报》、《发现》、《全知》、《科技新时代》、《今日心理》、《科学美国人》、《天空和望远镜》,是的,还有历史悠久、内容经典的《科学新闻》与《时代》。 前些年,当我写作小说《星丛》的时候,我需要了解“暗物质”——那种我们只了解其引力效应、占宇宙组成百分之九十的神秘而不可见物质。在一分钟之内,MDP便为我奉上了六十九篇相关文章的引述,范围从《经济学家》和《美国新闻与世界报导》这些新闻杂志里面的外行讨论,到《科学新闻》(这是当然)里面的二十一篇文章。之后,你可以选择去本地图书馆,在那里免费获得那些资料,也可以在MDP上付费把你感兴趣的内容全文下载。(很不幸,MDP在1999年8月停止了服务,但我真的很怀念它。) 我的第四件武器是做一只“沙发土豆”——当你看腻了你的电脑显示屏,那么就去看电视吧!“学习频道”(the Learning Channel)播出了很多套极其出色的科普系列片。 我的第五件秘密武器是理查德·莫里斯。从没听说过他?好吧,他是个科普作家。他不像卡尔·萨根或大卫·铃木或史蒂芬·杰·古尔德那样出名,但他比他们三人加起来还要棒。他那些简洁易懂的作品,如《宇宙问题:星系晕》、《冷暗物质》、《时间的尽头》和《科学边界:从物理到形而上学》,这些题材足以让一个硬科幻作家支撑一二十年。 此外,一旦这些书和杂志你全都读过了,而且看过了汤姆·塞莱克给你讲宇宙弦,那么最好就是和一个真正的科学家聊聊。秘密武器之六就是:你要知道,很多科学家本身也是科幻迷。我还从来没遇到过向科学家求助而他们拒绝的情况。如果你自己一个科学家也不认识,那么就给你当地的大学、博物馆或科学中心的公共事务办公室打个电话吧,请他们帮你找到可以求助的人。 当你的短篇或长篇小说完成之后,你可以去请教那些科学家,询问他们能否通读全文并检查其中的错误。在我请罗伯特·W·巴萨德博士(巴萨德喷气宇宙飞船的发明者)和戴尔·A·拉塞尔博士(加拿大自然博物馆恐龙馆馆长)帮我看一下我的小说《金羊毛》和《时代的终结》(关于恐龙)的时候,我之前其实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但是他们都立刻同意,并且给了我极为珍贵的反馈意见。当然,当你的故事或书籍最终面市时,千万记得给所有帮助过你的人送上一份免费的签名本。不过,这可不是一件秘密武器——这不过是一条黄金定律!

开篇制胜

嘘!吓着你了,对吗?但这一个词已经吸引你读第二个句子了饿。所以,虽然第一句只有一个字,但它也发挥了作用——它像一把钩子,把你带入了这篇文章中。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是个了不起的开头。我的这篇文章讲的就是“开篇致胜”,它也是我的“科幻写作讲堂”的第一篇。最近,我认识的一位加拿大恐怖小说作家发表了一番颇为有趣的高论:他说渴望有一天能功成名就,这样就不必再为一个吊人胃口的开头而伤透脑筋了。他希望小说情节能够迂回展开,而读者仅凭作者的大名就相信——这部小说值得花时间一读。但实际上即使是文坛大腕都在苦苦追求“开篇致胜”。看看罗伯特森·戴维斯吧,他在《谋杀和行走的灵魂》里是这样开头的:“当斯尼弗从枪套里抽出暗藏的凶器将我击倒在地,让我无法动弹时,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惊讶过!”创作短篇小说,你真的得从第一个句子就攫住读者的心。如果是一部长篇,你倒有可能奢侈地用上整整一段话来引诱读者上钩。但无论创作哪种小说,主要的开篇方法只有以下四种:

第一种,引人遐思的场景描述。从某种程度上讲,这种方法最难,因为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不过如果你描写出色,读者就会忍不住接着读下去。“港口的天空飘满雪花,就像一台接受不到信号的电视机的屏幕。”(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漫游者》)“夜色中的哈利法克斯港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在六月,麦克唐纳德大桥经常挤满了爱侣和游人。”(斯比德·鲁宾逊的《记忆杀手》)请注意这两个例子的共同之处:遣词造句都妙极了。如果你打算用静物描述法开头,就得用意象和诗意让人眼花缭乱才行。

第二种,一开始就引入一个能引起读者兴趣的角色。“斯隆太太的左手只有三根手指,但当她用这只手在厨房的台面上敲击时,第四和第五根残指上磨得发亮的小骨头桩子就像指甲一般敲得台面咔咔作响。”(大卫·尼克尔的《斯隆家的男人们》)“我是罗宾奈特·布劳海德,尽管这个名字女里女气,但我是个爷儿们。”(弗雷德里克·波尔的《门》)读到这些语句,读者马上就会被吊起胃口,想进一步了解斯隆太太和罗宾奈特,就此一路读下去。

第三种,也是最难处理的一种,是在小说开头引用一则新闻摘要,或者一则日记,再不然就用上一些与小说主题不相关的材料。这种方法可以起到非常好的效果: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说《魔女嘉莉》和杰弗·里斯的恐怖小说《恶夜狂魔》就是用的这种方法开篇。但要注意使用这个技巧:你可能会认为,读者看了这个开头就会觉得下面的故事肯定不同凡响,他们就会原谅你在开篇的其他部分拖拖拉拉,但《魔女嘉莉》很快进入了著名的体育课后的沐浴那一幕,《恶夜狂魔》也很快就提到了第一个吸血鬼谋杀犯。实际上,这类开头只是把你无法回避的工作推迟了一步——无论一开始是引用了新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接下来你还得从其他三项经典的叙述技巧里选择一项来吸引读者。

第四种,同时也是使用最广的一种方法,是从一件发生了一半的事情写起。有时一句话就能起到作用:“因为他觉得带着一个孩子穿越国境进入加拿大肯定会出问题,所以他开着车一路往南,每次碰到城市都只从城外绕开,尽挑无名的高速公路——这些公路就像是一个个独立的王国。”(皮特·史特劳勃的《鬼故事》)一切解释可以稍后再做——现在只要勾起悬念就成,需要让读者知道的就是有人在逃跑。但马上他们就会问:谁在逃?他从哪里来的?那个孩子是他自己的,还是他绑架的?为了知道答案,他们就会一直读下去。再举一个例子:“德拉肯那只有三根手指的手弯曲了一下。在这个东西的黄眼睛里,我可以读出一种渴望——那些手指要么想握住一件武器,要么想掐住我的脖子。”(巴里·B·郎耶获雨果奖的小说《第五惑星》)读到这里,我们肯定想探究其详,并找出答案:德拉肯究竟是什么?作者笔下的生死较量将如何收场?这种拦腰开篇法还可稍微做变化——通过对话展开一个故事。“艾迪想见你。” “他想干什么?”尼塔问,“还想揍我一次?”(查尔斯·德·林特的小说《在一个女人的灵魂中》)人们总是热衷于倾听别人精彩的对话,只要你安排小说中的角色一直讲些有趣的事,你就可以轻松地诱导读者接着读下去。但是,如果你不打算按时间顺序把故事从头讲起,就要精心做出选择。我通常是从故事快结束的地方挑选一幕令人兴奋的场景,把它挪到开篇位置,然后再倒叙讲述小说的其他部分。我的小说《终极实验》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故事开头是一名女警察奄奄一息地躺在医院里,而一直等到书里的故事进行了百分之九十,她受到致命创伤的那一幕才出现。

无论选择哪一种方法,请一定三思而行。我认识的大多数人,在创作小说的时候都试着先写开头。这好像是个明智之举,但我还是建议待所有情节都安排好后,再创作出一个最精彩的开头。开头确实是小说最重要的元素,因为读者是否会读完整个故事,全要取决于它。

后记:据索耶先生透露,在自己的所有小说中,他印象最深的一个开头就是《时代的终结》(End of an Era)的开篇,只有一句话——我父亲快要死了(My father is dying)。这本书出版时,索耶的现实生活中的父亲正值七十,身板硬朗、精神矍铄。父亲告诉索耶,在索耶已出版的数十本小说中,这是惟一一本他没有阅读过的,因为开篇第一句那几个字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而这竟是自己的儿子写出来的!索耶一直为此心怀歉意,但为了营造感情氛围,就只能牺牲最爱的父亲了……

【看了小米的那个帖子,然后上网翻了一圈,又找到两篇。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发出来过。千万不要撞车啊。】

在文学创作中,从新手到大师,最艰难的莫过于写出令人信服的对话了。事实上,不论任何类型的文学作品,都鲜有甫一脱稿便很出彩的,作者总要对作品反复推敲和精心打磨。电影《低俗小说》、泰瑞·麦克米兰的小说《等待梦醒时分》、电视连续剧《所谓人生》,这些作品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究其原因,就在于其人物对话都十分真实可信。

在许多新手的作品中,常可见到这样一类对话:

“发生了什么事,乔?”

“嗯,麦克,我刚刚正在街上走,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我问他:‘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他回答说:‘你欠我一百美金。’我说我没有,然后他就揍了我一顿。”

再来看看现实生活中人们会怎样对话:

“我的天,伙计,怎么了?”

“嗯嗯,别提了,刚才我在街上走着走着,你猜怎么着,有个家伙朝我走来,我就问了一句:‘嗨,哥们儿,怎么啦?’他对我说——他说: ‘你还欠我一百大洋。’我就说:‘你瞎掰呐,还在做梦吧哥们儿?’然后‘乓’的一声,我就躺在了人行道上。”

看出区别了吗?在现实生活中,大部分人说话时会偶尔带上一些感叹词句(“我的天”),或是用上非常随意的称谓(他们会用“伙计、家伙 ”而非“先生”,用“大洋”而非“美金”),并且还会用上大量缩略词。我们还可以注意到,当描述一件过去发生的事情时,许多人会用上现在时而非过去时态(如“他对我说”,而不是“他曾经对我说”)。

我们再看看第一个例句,当事人双方谈话时直呼其名。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绝少直接称呼正与之交谈的人的姓名:你知道和你聊天的人是谁,对方同样如此。

在上面列举的第二个实际对话例子中,还有这几个特点:当向第三方转述与他人的谈话内容时,我们通常是直接引用他人的话语;对话中,我们总是乐意把场景“表演”出来,而不仅仅是描述(“然后‘乓’的一声,我就躺在人行道上了”)。无可否认的是,如果没有“表演”,词汇本身常常是无法传达我们所想表达的意思的——当然,当口角发生时,说话的人可能就站在人行道上;但是,这里用上“躺在人行道上”的意思是说他被打倒了。

现在我们来看看,上面两个例子哪个更好些呢?显而易见,第二个更有趣儿,更引人入胜;但是,第二个对话读起来也有些费神,因为逼真程度有点儿过了。“你瞎掰”这种说法在小说的对话中很少出现(通常仅仅表示说话的人没受过什么教育,尽管现实生活中几乎所有人都会那样说话)。另外说话时的断断续续(“嗯嗯”),以及无益的重复(“他对我说——他说”)应该被忽略。在短篇小说中,我可能会使用以上第二个例句的对话方式;但在长篇小说中,由于读者要坐下来一直读上数百页,我很可能采用如下折中的方式:

“我的天啊,伙计,怎么了?”

“刚才我在街上走着,有个家伙朝我走过来,我就问了一句:‘嗨,哥们儿,怎么啦?’他对我说:‘你欠我一百大洋。’我说:‘你做梦吧你。’然后‘乓’的一声,他揣了我的屁股一脚。”

当然,你笔下的所有角色并非都要采用同样的方式讲话。最近,我读了一则故事,其中有好几十行的对话如下:

“可互换的?”他说,“你说角色是可互换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句子中重复使用了“可互换的”这个词。很显然,这样的方法是用来表示疑惑——这种方法使用一两次会很有效果,但是同样的对话方式在一个故事里多次使用的话,就会让人觉得恼火了。而且每个独立的角色一定要用各有特色的讲话方式。有个诀窍,就是让一个角色,而且仅仅是这个角色大量使用一个或两个特定词。(在我的《终极试验》一书中,萨克尔这个角色最爱说“爽快”这个词,用它来形容定义明确的、精致的、吸引人的、复杂的事物。)

脏话也很重要。特伦斯·M·格林规则:你用不着担心你的母亲如何评论你的作品。但需要再次重申的是,不是所有角色都用同样的方式咒骂,有些可能根本从来不咒骂。(在《终极试验》中,我有一个角色尽管讲话非常口语化,但他从来不咒骂。)

如何处理那些母语不是英语的角色是非常有技巧的。无论说哪种语言,人们同样会用那种语言去思考。我们常常可以见到一个法国人这样说话:“某人这样做一定有很多理由。”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如果他的大脑是用英语思考的,他是不可能忽然冒出一个法语词的,这就好像一台正在运行FORTRAN语言的计算机,不会突然为了一个单独指令转换到BASIC语言一样。反之,如果你想提醒读者注意这个角色的母语,就可以让这个角色偶尔用母语嘀咕或者思考。

想要了解人们真实的说话方式,最好的办法是用录音机录下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对话场景,然后逐词抄录下来(如果你找不到让你这么做的对象,那就去录下电视里的脱口秀节目,然后抄录下来)。你会惊奇地发现,没有了肢体语言的对话,大部分读着都似乎是在胡言乱语。

写完后,用大声朗读的方式来检测你的小说中的对话。如果听上去不大自然,很可能那就不是恰如其分的对话。继续对其进行修改,直到你能很轻松自然地念出那些对话。(当然,这些听上去好像都是陈词滥调——但请牢记:尽管在你的叙述中,你想要避免通俗的词句,但是,人们在日常讲话中却总是使用这些词句的。)

应该让小说中的讲话人的标识尽早出现,没有比读了半天不知道是谁在讲话更让人郁闷的事情了。你应该在第一个对话句子开始后就插入说话人的标识:

“你知道吗?”胡安说道,“如此湛蓝的天空,总会勾起我对墨西哥的童年时光的回忆。”当有交替对话的时候,你至少要保证每五六个交替对话之后就明确讲话人;否则,读者很容易就读得晕头转向,不知所云了。

此外,很多现实生活中的对话都是没有结尾的。当对话被打断或者因外部原因嘎然而止的时候,就用破折号(两个连字符)结束对话;当他或者她还没有完全表达想法就慢慢弱化了,就用省略号(六个小黑点)来结束对话。现实对话中,也可能出现多个用法同时使用的情况:“我们去多伦多——嗨,伙计,我恨这个城市——然后发现……”

赋予你笔下的角色与实际情况相符的讲话方式吧,你会发现读者都在谈论——他们都对你的作品赞许有加。


是这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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