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點點的努力
第二章 一點點的努力
人生就是反覆練習與正式上場。出生之後練習走路、練習跑步、練習騎腳踏車……連自己的四肢都不是一開始就能掌握得很好。
有個詞叫即興上場，我想那一定是平常就有在練習的人，面對突如其來的登場機會時使用的話吧。
說不定有人沒做過任何練習，直接上場就能創造出成果，這種人叫天才。
不是聞一知十，而是從零到十。這就是所謂的……才能嗎？
可惜我只是個凡人，練習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覺得自己可以不經過練習就直接上場。
現在想想，一開始和七海交往的時候，我找巴隆先生他們商量也算是一種練習。所以那遠遠稱不上是即興上場。
事先商量、模擬情況，然後正式上場。
雖然因為練習得不夠而在正式上場時搞砸不少事情……但以我來說算是做得還不錯了。
……不過，當我像這樣總結教訓的時候，多半都是發生了某種不太好的事情。
在別人眼中或許是平凡無奇，甚至可以說無聊的事。
但對我而言並不無聊，而且當事人非常認真。認真地……不，就算認真去想，好像也只是在卿卿我我而已。
因為這是讓我習慣七海的身體、習慣那種行為的練習。
儘管這件事非常重要，有朝一日要和七海進一步加深關係……但也不是能講得這麼冠冕堂皇的內容。
試想，當我在面試時被問到做過什麼努力，我回答努力和女友親熱。
不管什麼面試都會被刷掉吧。當然，我不會對人說這種話就是了。
「練習……練習啊。」
就像在確認練習的成果一般，我用手比出按摩肩膀的動作。
我後來回顧，自己碰過的七海身體部位其實並不多。摸臉、牽手、撫背，還摸過肚子。
這應該是第一次按摩肩膀。
外表看不出來……七海的肩膀相當僵硬。我本來以為再怎麼僵硬應該還是很柔軟，結果出乎意料。
七海的身體竟然有這麼僵硬的部分，嚇了我一跳。但我沒對她這麼說就是了。
大概是驚訝的緣故，按摩七海肩膀這件事順利進行。雖然她發出了各種聲音……有種在誘惑我的感覺，但姑且算順利進行了。
接著我們約好，以後也要繼續幫對方按摩。
這是件好事。在教育層面上或許不太好，不過繼續練習下去想必能建立正式上場時的自信。
……問題出在別的地方。和七海練習之後，我想到另一件事是不是也該練習才對。
那就是如何交朋友。
唉，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交到男性朋友……應該說朋友？目前可說是毫無進展。
閒聊是有……應該吧。有人搭話我會回應，早上會打招呼，放學時也會說再見。
可是我沒辦法主動搭話。
該怎麼說……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有一次劈頭就聊天氣，然後對話就沒繼續下去了。
我再次體認到……自己的溝通能力有多低。
之所以會這樣，其中一個原因大概是我心中覺得『要交朋友』的動機有點不純。
說到底，我想交朋友的起因是謠言。為了消除後宮謠言而交朋友……
換句話說，這不就是想利用朋友嗎？
朋友不是刻意去交，而是自然而然地變成朋友吧。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因為有這種想法，我才會變得畏畏縮縮，說白了就是罪惡感作祟。
……這種話等交到朋友再說吧，我也有這樣的想法。
「陽信你怎麼啦——一臉嚴肅的樣子。」
「唔呃……」
就在我默默想著這件事時，七海從背後抱住我。
「沒有啦……我在想說都交不到朋友……」
「你還在煩惱這個！？」
七海嚇了一跳。
什麼叫還在，這就是我目前的煩惱根源啊。七海抱著我前後搖晃。
她一邊說「與其思考這種事不如陪我」，一邊將身體靠在我身上，彷彿要我揹她。
總之先移動好了。我拖著抱住我不放的七海邁步前進。
七海輕聲尖叫，笑了出來，似乎覺得很好玩。
「是說，朋友不是一下子就能交到了嗎？」
「嗚哇，妳說得真輕鬆。」
我坐在椅子上，七海總算從我背上離開。她原本還想坐在桌子上，但因為會走光而作罷。
這麼說來，我一開始在教室意識到七海時，她好像也是坐在桌子上。她是不是很喜歡這麼做啊？
「順便問一下，妳剛才打算做什麼？」
「坐在桌子上，把腳放在你的肩膀上。」
「嗯，絕對不可以這麼做。」
我想像了用肩膀扛著她的姿勢，真的很不妙。雖然我也想試一次看看，但現在不行。
「要怎麼做……才能交到朋友啊？」
「咦？我沒特別想過這種事……只要一起玩過就算是朋友了吧？」
果然是強者會說的話。
對我來說，就是這點難度很高……心中浮現出『你看，很簡單吧？』的台詞和某個畫面。
才不簡單呢。
也只能踏實地練習了嗎？可是要怎麼練習……
「唔——我可以介紹朋友給你……可是我只有女性朋友……」
「這樣……不行吧？」
「我又沒有男性朋友。」
「這……我個人是希望妳維持這樣就好。」
透過女友介紹女性朋友，這是什麼男友啊？雖然感覺比介紹男性朋友好受一點……但還是不行吧。
更重要的是，在傳出謠言的這個階段，這種做法只會適得其反。想到這裡……
「算了，不能介紹我的朋友給你……我不希望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女生喜歡上你……」
她說了這麼可愛的話。放心吧，我只喜歡七海一個人。我忍不住想在這裡抱緊她。
但在前一刻打住了。
「你們兩個……這裡是教室欸……」
不知道從哪傳來這句話。
我和七海面面相覷，難為情地低頭。
對喔。儘管午休時間人不多，這裡畢竟是教室。一直在思考奇怪的事，害我完全忘了。
不，剛才人的確很少。既然人變多了，代表午休時間快結束了吧。
周遭的人逐漸增加，朝我們投來目光。有溫暖的目光、夾雜著嫉妒的目光等等。這些目光讓我們愈發感到難為情。
「回、回到家再繼續吧。」
「說、說得也是，就這樣吧。」
有些人對這句話產生反應，說「繼續是要做什麼」。不，什麼都沒辦法做。就是因為沒辦法做，才要進行各種嘗試。
……說不定這是練習帶來的壞處？只要距離變近就會失去分寸，或許今後必須解決這個課題。
就這樣，我體會到了練習的重要性和嚴重性。
順帶一提，我後來聽說……聽到七海說『我沒有男性朋友』，原本以為自己和七海關係很好的幾名男生大受打擊。
而我則是學到了，原來還有這方面的打擊。
不過抱歉……七海暫時還不需要男性朋友。我心中湧起了這種像是控制狂男友會有的想法。
◇◇◇◇◇◇◇◇◇◇
「那就開始進行班會。今天的議題是……學校祭要做什麼。」
兩個人站在講台上。一個是男生，另一個是女生……後靜同學。她變成辣妹之後，第一次召開學生主導的班會。
可以從氛圍感覺到，大家有些困惑。
不過後靜同學即使外表變成辣妹，氣質依然相當冷靜。我不記得她以前是不是這樣，但感覺應該是一如既往。
「有沒有人要提議想做什麼？參加的分類大概是這樣。」
後靜同學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教室的氛圍和班上同學好奇的視線，她若無其事地開始主導班會進行。
順帶一提，我們學校的班代有兩個，男女各一人。聽說有些人因此志趣相投，成為一對情侶。
說不定旁邊的男生正意識到這件事……他偷瞄著後靜同學，臉頰泛紅，動作也有點僵硬。
「？怎麼了？」
「啊，不，沒事。」
後靜同學疑惑地歪頭，男生慌慌張張地在黑板上寫分類。似乎是由後靜同學負責說明，男生負責寫板書。
類型大致分成四種，舞台類、餐飲類、展示類、活動類。
最受歡迎的是活動類，接著是餐飲類。舞台類反而不受歡迎。不，不受歡迎這種說法好像不太好。
舞台類的事前準備繁雜，而且要在眾人面前表演的難度很高。練習之類的想必也很辛苦。
練習……又是練習。
因此每年的人氣都集中在活動類，可能要以抽選決定。沒抽到的班級就得換成別的。
也有不需要抽選的活動，但聽說鬼屋是每年都一定要抽。這個活動就是這麼受歡迎。
所以舞台很少成為第一選項，頂多是第二選項。一開始就充滿幹勁地選擇舞台的人，大概只有這方面的社團吧。
我覺得讓所有班級都做他們想做的不就好了嗎？但事情似乎沒這麼簡單。
因為不用上課，所以有些學生會偷懶，喜歡祭典的開朗外向軍團會積極參與，像我這種個性陰沉的人就會隨便應付……
有各式各樣的人參加的活動，這就是我們學校的學校祭。或許每間學校都差不多吧。
說得好像我很瞭解一樣，其實這些都是從七海口中聽來的。
我完全不記得一年級時參加的學校活動……一年級時……好像是展示之類的吧，很隨便的那種……
所以我那個班級應該是屬於沒幹勁的那種。
七海他們做了什麼？記得是動物咖啡廳……或者那是別班朋友的話題？
我和七海的座位離得很遠，這種時候沒辦法說話，感覺有點難受。就算有話題想聊也只能之後再說。
……希望下次換座位能換到隔壁。
「好了，有沒有人想做什麼？」
這種時候，第一個發言的人會很緊張。因此大家必然會陷入沉默，等待某個人第一個站出來說話。
第一個發言並不會因此改變什麼，但我也是容易緊張的人，可以理解這種心情。
也因為我沒有任何想做的事，所以才保持沉默。
莫名的緊張感與緊繃的氣氛，讓教室內的氛圍變得格外沉重，有種槍手在決鬥時拔槍前一刻的感覺。誰會是第一個……
打破沉默的，是一個出乎意料的人。
「各位，可以聽我說嗎？」
寫板書的男班長就像教師一樣，雙手放在講桌上開口說道。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他身上。
沉默的意義改變了，變成等待班長要說什麼。
等大家安靜下來……不需要等，教室內早已靜謐無聲。所以我不懂班長在等什麼，但他看起來像是在等待的樣子。
班長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接著說道：
「要不要做……舞台表演？」
他用紅色粉筆在自己寫的舞台文字上畫圈。
大家雖然沒有出聲，但表情都像在說「幹嘛自討苦吃」。總覺得氣氛在另一種意義上變得更沉重了。
「你為什麼想做舞台表演？」
後靜同學就像要一掃這股氣氛般，請她的班長夥伴繼續說明。
的確……至少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
「這是出於我個人的情感。」
男班長說完前提，用力握拳舉到胸口，彷彿在宣示著什麼。
「……高中二年級的學校祭，我希望留下青春的回憶。」
回憶？
我忍不住歪頭疑惑。除了我之外，有好幾個人也歪著頭，頭上浮現問號。七海也是。
「高中生活只有三次學校祭，可是我一年級的時候，只做了毫無幹勁的照片展示，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班長高舉拳頭，彷彿下一刻就要敲下來。但他非常緩慢地放到講桌上，沒有發出敲擊聲。
「所以這個第二次機會，我想記取教訓，大家一起揮灑青春！我想要在開同學會時，可以笑著說當年還做過這種事的回憶！」
同學會，真是遙遠的未來。這比畢業後還要遠吧。
但不知為何，聽到他這麼說……個性一點也不熱血的我也不禁想用力握拳……不，我發現自己早已握緊拳頭。
「不過，為什麼是舞台？餐飲或活動也可以吧……」
「因為這兩種很熱門，競爭率太高了。所以我想把每年都一定能選到的舞台當作第一志願，提早進行準備。」
「展示……一年級的時候做過了，不想再做是吧。」
聽到這句話，男班長點頭同意。
「很抱歉，這完全是我個人的理由。可是，我想享受青春啊……！！」
原來如此……的確，我一年級時也沒留下什麼回憶。但我並沒有因此覺得二年級就要好好把握。
所以我不太明白他的心情。不過聽到剛剛那番話，連我也忍不住湧起一股熱血的感覺。
另外……舞台說不定很適合創造與七海之間的回憶。
雖然我應該是當幕後的工作人員就是了。
「大家覺得……怎麼樣？」
略顯不安的聲音在教室裡響起。
以此為開端，教室變得吵雜起來，大家開始各自交談。雖說變得吵雜，但因為聲音很小，聽不清楚談話的內容。
吱吱喳喳、窸窸窣窣，只有這樣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我環視周遭，和七海對上視線。
不知道七海是怎麼想的，我豎起手指，以手勢問她要怎麼辦。七海似乎看懂了我的意思，用手指比出圓圈。
看到她那肯定的笑容，我心中更加燃起一股熱烈的情感。
我現在要做一件平常絕對不會做的事。
感覺現在不做的話……以後我會後悔。
「我贊成……這個提議。」
教室裡的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我說出來了。說了不像我會說的話。沒想到會這麼引人注目，我從沒體會過這樣的視線。
然而事已至此，無法回頭了。說出去的話沒辦法收回。後悔的話不如一開始就別說，但我還是有點後悔。
我繼續說道：
「呃……我也想說機會難得，希望能創造一些美好的回憶……只是想想而已……嗯，對不起……」
至少要說到最後啊。我後半段的聲音愈來愈薄弱，逐漸淡出。
就算不習慣這種場面，這也太丟人了。
就在我的聲音淡出時，周圍的嘈雜聲反而逐漸變大。
聽到這些說話聲，我不禁感到羞恥。
身上還冒出汗水。嗚哇，早知道就不說了。
困窘的我不經意地看向七海時，她朝我眨了眨眼。接著七海充滿精神地舉手，說「我也贊成」。
就在七海表示贊同的時候，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謝謝你，簾舞！！說得沒錯，你也因為一年級時那個毫無幹勁的展示而覺得不盡興對吧！因為我們同班，你懂我！！」
咦，等等。一年級的時候我跟他同班嗎！？
衝擊性的事實讓我愣住，但我仍輕輕點頭。抱歉，我完全沒注意到我們以前同班這件事。
還有，我現在才發現……班長是常常向我搭話的男生。就是問我是不是處男的那個人。
他之所以會向我搭話，難不成是因為我們一年級時同班？
目前明確表達贊成的人……只有我和七海。周圍傳來吵雜的聲音，但沒聽見有人贊同。
「欸？那我想做餐飲類！拍起來很好看的那種！！」
「我不擅長舞台表演，要創造回憶的話想辦活動耶。我想當幕後工作人員。」
「我們班有很多可愛的女生，想讓她們做性感的角色扮演！」
「我的社團要跳舞，希望是舞台以外的……」
以我的發言為契機，班上到處有人發聲。大家似乎都各自有想做的事，剛才的沉默彷彿是假的一樣。
「嗚喔，真的假的！！簾舞！！舞台派只有我們！！快來幫忙！！」
「嗚欸！？」
班長突然拉起我的手，偏偏還拉到了講台上。突然被帶到這種地方的我困惑不已。
我被他攬著肩膀，受到班上眾人注目。這輩子第一次受到這種注目，腳尖傳來一股麻麻的感覺。
「來吧，簾舞！！拉人加入舞台派！！我們一起演說！」
「等等，我該怎麼做！？」
就算突然要求我演說，但我只是糊里糊塗地贊成，沒有什麼遠大的志向啊。
班上同學瞥了慌張的我一眼，不知為何舉手向我提問。為什麼啊！？
「簾舞，你想做什麼舞台表演？」
「啊、不……我沒想那麼多……」
「你為什麼要贊成舞台？你有想做的事嗎？」
「這個嘛……因為我一年級時也沒有好好參與，所以想創造一些回憶。」
「和七海一起創造？啊，你和七海進展到哪裡了？上過床了嗎？」
「這個問題恕我無法回答！？」
「就算不是舞台也可以揮灑青春，換別的也可以吧？」
「啊，說得也是。」
「簾舞！？不要被其他派拉走好嗎！？」
眾人接連向我提問，我艱難地回答這些問題。是說連我和七海的進展這種毫無關聯的事都有人問。大部分是無法回答的事情。
贊成的事、舞台的事、與七海有關的事、喜歡的漫畫、動畫、遊戲、平常去哪裡約會、喜歡的食物、初戀、是不是喜歡辣妹等等……
總之，我被刨根究底問了個遍。困擾的我瞄了一眼七海，只見她開心地笑著。
別笑了，快救我啊……！！不要用可愛的動作揮手啦！？
接著大家的意見被陸續寫在黑板上，速度跟我被提問的步調差不多。什麼時候寫好的？
順帶一提，男班長想表演的是戲劇。他一開始就默默地寫上了舞台劇。
舞台劇、女僕咖啡廳、角色扮演展示會、炒麵店、鬼屋、迷宮、尋寶、珍珠奶茶店、起司熱狗、TRPG……黑板上寫了各種意見。
大家熱熱鬧鬧地提出意見，這種感覺非常累人，但也有點好玩。
一年級的時候……我沒有印象，大概根本沒參加吧。
這麼想來，像這樣站在講台上面對大家的提問攻勢，我也有種參與感……嗯，很累就是了。
還有人提出非常奇怪的意見，不過大家的提議都姑且先寫上了上去。
黑板寫滿了提議之後，我回到自己的座位趴在桌上。累、累死我了……老實說真的好累……畢竟我平常完全沒跟同學交流……
「各種意見都有呢。」
「是啊……不是，辣妹咖啡廳是誰的提議？」
「啊哈哈，陽信你要不要也打扮成辣妹？」
「我扮了也不適合……等等……七海？」
……呃，奇怪？我聽見了七海的聲音。
我向旁邊看去，發現七海不知何時坐在隔壁。對話進行得太自然，我聊到一半才注意到。
咦？七海剛才還在自己的座位上吧？
「我來了——」
七海笑嘻嘻地用雙手對我比YA。
我環視四周，大概是因為現在是互相交換意見的階段，大家都移動到別的位子任意交談了。
我的視線回到七海身上，她坐在隔壁位子，用手撐著臉頰盯著我看。七海就在……隔壁座位。
剛才還想說希望她可以坐在隔壁，結果就這樣暫時性地實現了。
我開心地揚起嘴角，七海也對我露出笑容。這樣……感覺平常會沒辦法專心聽課。
「那陽信你想選哪個？果然還是舞台劇？」
「不，如果有其他合適的選項，我對舞台沒什麼堅持。」
在講台上也有被問到……我之所以贊成舞台，只是認同想創造回憶這點而已。
我並不是主動想做舞台表演……現在有各種選項吸引著我的目光。
對我來說……
我瞄了一眼七海。最大的願望果然還是和七海一起創造各種回憶。
我們有說要一起逛學校祭，不過準備過程又是另一種回憶。
這麼看來，還是選餐飲類好了。
「啊，女僕咖啡廳之類的也不錯。在內場做可麗餅感覺很有趣。」
「咦？所以妳不穿女僕裝嗎？」
我脫口說出這句話，讓七海驚訝地瞪大雙眼。這句不經大腦的話也一直在我腦中迴響。
這可是七海的女僕裝。
我當然想看……但在這種場合說出來還是不太好吧。我整個人不禁僵住。
我和七海就這樣面面相覷半晌，一動也不動。
過了一會兒，七海的表情恢復平靜……默默地站了起來。接著她用兩隻手稍微抬起桌子，併到我的書桌旁。
原本有段距離的書桌間隔一下子消失。
七海一言不發地坐在我旁邊……手撐著臉頰，視線再度轉向我這邊……然後揚起嘴角。
她特地靠近我，在眼前露出促狹的笑容。
「你想看……我穿女僕裝啊？」
光是看到七海這副笑容，我就不禁臉頰泛紅。這種時候否認也很奇怪，我小聲地說「當然是想看」。
聽到我肯定的回答，七海看起來更開心了。
如果現在不是班會時間，想必她早就抱過來了。應該會抱著我用身體磨蹭。
……她不會這麼做吧？畢竟還在上課。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僕裝？」
「咦？什麼意思……」
「你想想，有迷你裙女僕和古典女僕之類的，和風女僕也很可愛，要性感的話，還有兔女郎女僕或泳裝女僕等等……」
七海一口氣舉出一大堆女僕裝的種類。
迷你裙和古典我也知道，但兔女郎與和服之類的就沒辦法馬上想到了。
「妳怎麼這麼瞭解女僕裝……？」
「很久之前我和初美她們聊過，男友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僕裝，所以查了一些資料。」
她們怎麼會聊到這種話題啊？真令人在意，不過，我明白七海這麼瞭解的原因了。所以她才能隨口舉出一大堆啊。
「順帶一提，當時的結論是音哥喜歡兔女郎女僕，修哥喜歡和服女僕。」
聽到認識的人有什麼喜好，不知為何有種奇怪的罪惡感。不過感覺很符合他們給我的印象。
至於七海……不管穿什麼都很合適的樣子。
「所以呢，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僕？」
「咦，妳要現在問這個嗎？」
我沒想過自己喜歡哪種女僕裝，不過最好是符合七海形象的女僕裝。果然還是迷你裙……
「你的話，應該喜歡泳裝女僕吧。」
「慢著，妳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七海搶在我思考出答案之前，先一步說出她對我喜好的猜測。不，可是，嗯……泳裝女僕可能確實是我最喜歡的種類。
我知道這個世上有人認為露太多不好看，或是露出程度高反而會失去興致。
但我可以明確地說：
我最喜歡簡單易懂的裸露了。
因為我一開始是以符合七海形象這點去考慮，如果撇開這點，或許泳裝女僕以女僕裝來說是邪門歪道……但我大概會喜歡。
人活得誠實一點，有什麼不好？
「……非常喜歡。」
「色狼——」
七海笑著戳了戳我的腹部。幸好現在教室很吵，如果很安靜就不能聊這種話題了……
嗯，若我的座位在七海隔壁，多半會沒辦法專心上課。我現在明白了。以後要是有這個機會，得培養出認真上課的心態才行。
「總之，接下來應該會表決……得好好思考才行。」
「說得也是。對了，舞台劇會演什麼啊？」
「我記得去年的舞台演的是……從漫畫來的劇情吧。」
這樣啊。我去年……好像沒看舞台，提早回家了。真的沒有好好參與學校祭。
的確，這種劇應該比較方便。不過飾演主角的人感覺會很辛苦。
「對了，劍淵同學，你寫的舞台劇是想演什麼內容？」
「嗯？愛情劇吧。我想在劇中和女孩子卿卿我我……！！」
「你也稍微掩飾一下慾望吧……」
後靜同學似乎也很好奇，正好在這時問了男班長。
兩人的對話傳到我們耳中，巧妙的時機讓我和七海相視而笑。
話說回來，原來男班長叫劍淵啊。他之前似乎跟我同班……但我完全沒印象……得多記住一些班上的同學才行……
「愛情劇會演什麼啊？」
「既然是戲劇，應該會和我們這種普通的戀愛有些不同吧。」
這一瞬間，原本吵吵鬧鬧的教室……變得鴉雀無聲。
面對突如其來的寂靜，我環視四周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感覺眾人的視線集中在我……不，是我和七海身上。
七海也被教室的安靜嚇了一跳，起身看著周圍。
奇怪，遠處的音更同學和神惠內同學好像愣住了。
在寂靜之後，那句話響徹教室。
「你們哪裡普通了！？」
沒想到幾乎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吐槽。
聽到這句話，我和七海都縮起上半身。
接著環視周圍，大家都一臉困惑，我也像是被傳染了一樣困惑。
我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
「我們很普通吧？」
「不不不，你們才不普通。」
嗚哇，音更同學又吐槽了一句。大家連連點頭。不不不，才沒這回事……我們……不普通嗎？
嗯，好吧……我隱約能理解。畢竟我們交往的契機相當特殊，而且平常總是被人吐槽。最近也經常有人這麼說。我們果然不普通嗎？
不過覺得自己普通也無所謂吧？
我有點失落，這時七海把手放在我身上拍了拍。
「陽信，不普通也沒什麼不好呀。」
「好吧，既然妳這麼說……」
「再說，不普通就表示可以做各種特別的事情……」
「慢著，妳想做什麼？」
安靜的教室內再度充滿喧囂。不用說也知道，原因出在七海這番話，但她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不過說不定她內心在意，之後兩人獨處時才會表現出難為情的樣子。
之前我被人嘲笑的時候，她也對朋友說過別有深意的話。結果大家都知道了我們那時尚未接吻。
後來我們沒在教室裡提這件事，班上同學的情報搞不好還停留在我們尚未接吻的階段。
……咦，也就是說大家會進一步追問我們？
注意到這點後，感覺周遭的目光變得好奇。現在這種吵雜的狀態，大家很快就會追問了吧。
幸好我的擔憂沒有成真。因為講台那邊響起的一句話，改變了現在的氣氛。
「差不多該表決了，大家應該都提議完了吧。」
後靜同學用力地拍了一下手。
她一拍手，清脆的聲音在教室內響起，改變了剛才的氛圍。大家一起看向後靜同學，不再關注我們。
我和七海也看著後靜同學，她微微比了個YA。看來她是為了避免我們受到追問，真是感激不盡。
氣氛徹底改變，大家起身回到各自的座位。七海離開桌子，輕輕揮手說了聲「待會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麼……開始表決。」
於是大家開始表決學校祭要做什麼。
……咦？我和七海都在聊女僕裝的話題，好像沒說到底要選哪個……果然該選跟女僕有關的嗎？
學校祭要做什麼……最後我在煩惱中舉手投給了想做的事。
◇◇◇◇◇◇◇◇◇◇
自己內心能承受的容量，本人往往並不知曉。極限總是突然來臨……這時才會發現自己已經受不了了。
而一旦迎來極限，就會變得難以恢復。後悔莫及、有備無患，必須好好學習前人留下的名言，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說我是在撒嬌，我也無話可說。
我想說的是，我已經無法承受了。
而七海正在安慰難以承受的我。
具體來說，我被她抱著摸頭安慰，就像個小孩子一樣。這對於精神迎來極限的我來說，是最好的療癒方式。
七海把我抱在懷裡，輕拍我的背。
「你是第一次變成這樣吧？」
「好像是第一次。原來這就是……我的極限……」
為了消除後宮謠言而交男性朋友、和七海練習、繼續打工、學校祭的事……尤其是今天，我第一次和這麼多同學說話。
短時間內接連發生了太多事。
也就是所謂的事情太多。這是以往的我難以想像的……雖然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練習……要不要先暫停？」
「那算是一種療癒，不要停……」
七海一面拍著我的背，一面溫柔地對我說話。她說的練習是兩人獨處時做的那件事。那個……我不想停。
不，我不是想做色色的事。不是啦，我只是聽說肌膚相親有助於身心健康。
我不想減少能減輕壓力的行為。
「要親親嗎？」
「這裡是空教室……還是別親好了。」
沒錯，我們是在空教室裡做這種事。
班會順利結束，決定了學校祭要做的事。雖然還要等抽選結果，但選項已經決定了。
學校祭要做的事，最後暫定是角色扮演咖啡廳。這是因為有很多人想做餐飲，加上想穿各種服裝的人得出的折衷方案。
現在的校慶重視的是照片拍起來好看，開朗外向型的人們會將好看的照片傳到網路上。
我完全沒考慮到這方面，因為我幾乎沒在用所謂的社群媒體。這大概是大叔的思維吧。
至於一心想做舞台表演的劍淵同學則是快哭出來了，表情彷彿快流出血淚。看他這麼可憐，我本來還想投給他的提案。
但一想到角色扮演咖啡廳也能揮灑青春，下一刻我就狠下了心。的確，這樣也能享受青春吧。
話說回來，角色扮演咖啡廳……是類似所謂的主題咖啡廳嗎？我原本想說準備過程會很辛苦……
然而熱衷於創造回憶的班級已經無法阻止了，最後就決定了這個方案。再說，抽選沒中的話還得重新表決呢。
就這樣，幾乎是第一次和班上同學交流的我，放學後……突然迎來了極限。
我不太會表達，就像是情緒的絲線斷裂的感覺……胸口彷彿塞滿了沉重的事物。
站在講台上和大家說話……極端的緊張或許成了導火線。不，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沒想到我的心情容量竟然少到這種地步。真的是突如其來，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這時七海迅速採取行動。
「陽信，來這邊。」
「咦？」
七海不等我回覆，抓著我的手逕自前進。她不發一語，不管我說什麼都沒有回應。
接著我們走進一間沒人的視聽教室，來到教室一角。
到了窗邊之後，她放開我的手。七海……？我喚了她一聲，但她只是以手扠腰，一副若有
所思的樣子。
是我做錯什麼了嗎……我如此心想，默默注視著七海的動作。隨後她點了點頭，似乎得出了結論，將桌子併到窗邊。
然後她坐到桌上，朝我伸出手。
「過來吧。」
七海只說了這句話。
聽到這句話，我就像受到吸引般緩緩靠近並抱住她。
我一抱住七海，她就用窗簾將我們包起來，隱藏身形。原來她是為此才把桌子併到窗邊的，我在心理逕自理解。
就這樣……我們變成了現在的姿勢。
雖然在教室，但被窗簾包起來，有種不會被人看見的安心感。不過如果有人往教室裡面看，可能會覺得奇怪就是了。
「七海……那個……妳是怎麼知道的？」
我只說了這句話，七海再次溫柔地輕拍我的背，像在安撫小孩子一樣。以固定的節奏，非常輕柔地拍著。
七海莞爾一笑後，輕聲細語地對我說。宛如溫暖的陽光一般。
「算是直覺吧。再說就算搞錯，光是能抱抱就賺到了不是嗎？」
我無言以對，只能用力抱緊她作為回應。
「我也經歷過一下子發生太多事情，超出承受力的狀況。這種時候媽媽就會對我這麼做。」
「原來是這樣……但為什麼是現在……？」
「要是放著你不管……感覺你會勉強自己。所以我想在回家前安慰你。」
聽到這句話，我感到雙眼發熱。
我沒有哭出來，沒這麼誇張，只是快哭了而已。兩者的差別有點大。
但要是訴諸言語，搞不好自己的內心會突然潰堤，於是我繼續保持沉默。
再次用力抱緊七海後，耳中傳來她的輕笑聲。雖然看不見表情，但她大概是一臉拿我沒轍的樣子吧。
我真的很沒用。總覺得向她撒嬌也沒關係……但心中又覺得不可以在她面前哭。這純粹是在逞強。
在七海面前哭泣……
這種事好像發生過。
但應該沒有嚎啕大哭才對。雖然很老派，但我心中可能有著男兒有淚不輕彈的觀念。
要是我哭了，七海會接納我嗎？還是會嫌棄我？一般人是怎麼看待這種狀況的？
我如此心想，依偎著七海的同時閉上眼睛。
七海的手從背後慢慢移動到我的頭部。她微微用力，將我的頭……緊緊壓在胸口。
我從被抱在懷裡的狀態，變成被夾在胸部之間……呃，這很不妙吧。雖說感覺柔軟又舒服……但這樣沒問題嗎？
「心跳聲可以讓人平靜……記得之前也這麼做過吧。」
撲通……撲通，七海的心跳聲傳來。
我無暇感到驚慌，側耳傾聽這道聲音。耳中傳來穩定的律動，舒適的音色令人昏昏欲睡。
七海將我深深抱在胸中，再度輕拍我的背。
之前雖然做過類似的事……但沒想到會在學校的空教室裡做。
我被七海的胸部夾住，不過心中沒有下流的想法。因為現在不是那種情境。
主要也是由於這裡是學校。
我和七海擁抱了一陣子，就在這時……
喀嚓，開門聲響起。
坐在桌上的七海身子一抖，我的身體也猛然顫抖。剛才穩定下來的心跳急遽加速，我們兩個都冒出大量汗水。
「打掃好麻煩……不是自己的教室就更麻煩了。」
「別抱怨了，隨便掃一掃，趕緊回去……吧……」
「啊？怎麼了？」
「那是……什麼？」
隔著窗簾應該看不見，不過可以感覺到進入教室的入侵者啞口無言。不，說起來我們也是入侵者。
我抬起頭，在窗簾之中與七海面面相覷。七海慌張地眼神游移，看到我之後似乎稍微冷靜了一點，閉口不言。
接下來該怎麼辦？
「……七海，我們表現得正常一點吧。裝作剛才什麼也沒做，自然而然的樣子。」
「……說得也是，光明正大地出去。畢竟我們沒做任何虧心事。」
我們小聲地確認，互相點了點頭。沒錯，我們沒做見不得人的事，我只是向七海撒嬌一下而已。
於是……我慢慢離開七海，兩人並肩站在窗簾之中。
我們對視了一眼，表示準備完畢，然後大動作掀開窗簾。
就像是電影裡的登場畫面一樣，我們在背光下昂首邁步。沒錯，因為我們什麼也沒做。
一群男生愣住了……說不定是一年級的……我和七海承受著他們的目光，朝與他們反方向的門口走去。
「打掃辛苦了。」
「加油喔。」
我們對他們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離開了教室。這群人有男有女，男生一臉呆愣，女生臉頰泛紅、用手遮住嘴巴，體現出兩邊理解程度的落差。
一離開現場，背後就傳來哇哇叫和男生們困惑的聲音。
我們快步前進，盡可能早點遠離教室。
「嚇、嚇死我了……」
「對、對啊……」
別說蒙混過關，搞不好還造成了奇怪的誤會，但我們已經盡力應對了。
我們沒報上姓名，說不定會被傳成學校怪談或都市傳說之類的故事。但總比奇怪的謠言好。
這部分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那我們回家吧。」
「說得也是……啊，得回去拿書包才行。」
啊，對喔。突然被帶來這裡……抱抱，我都忘了書包的事。
「你沒事了嗎？」
七海輕輕摸著我的手，微笑著問道。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反覆深呼吸。
嗯，心情上……已經平靜下來了。
「沒事了，謝謝妳。」
我平靜地道謝後，七海反而有些不滿地嘟起嘴巴。她的臉頰鼓起，真是簡單易懂的信號。
「這種時候應該說你還想再抱一下才對吧？」
「……還可以再抱嗎？」
「……當然。」
七海難為情地把手放在背後，吐舌露出狡黠的笑容。應該是看到我沒事的樣子，她才會這麼說吧。
我說「下次再拜託妳了」後，七海開心地摟住我的手臂。快到教室了……算了，反正班上的人早就看過我們這副模樣了。
如此心想的我打開教室的門……
「奇怪？」
教室裡幾乎沒有人在。
準確來說……有個人孤零零地在裡面。
我心想這也很正常，打算去自己的座位拿書包……卻發現那個人坐在我的位子上。
是他搞錯了嗎……看來並非如此。因為那個人在我的座位上雙手抱胸並張開雙腿，大搖大擺地坐著。
對方有著一頭長長的金髮，是名身材非常高大……的男生。遠遠看起來長相也很端正……到底是誰啊？
「啊……」
「七海，妳認識他……？」
「啊……嗯……與其說認識……」
七海難得露出吞吞吐吐的模樣。不過，她認識的男生……啊，難不成……
「呃，他之前向我告白過……」
七海過意不去地表示她和坐在我位子上的男生之間的關係。這種事確實難以啟齒。
這樣的人如今來這裡什麼事？與七海有關……我不覺得是這樣，那也太遲了。
總之，不拿書包就回不了家，還是去座位上吧。
「七海，妳等我一下。」
「啊，嗯……」
我離開七海身邊，走向自己的座位。教室不大，很快就到了。這段時間裡，我觀察著坐在位子上的男生。
一頭金色長髮……髮色有一部分是黑的，身材看起來高大結實，但並不是肌肉猛男。眉毛沒有染，非常淡薄又工整。
眼神銳利，似乎正用力皺起眉頭。乍看之下非常不爽的樣子，給人難以接近的印象。
有種撞見野生動物的感覺。一旦移開視線，說不定對方會突然揍過來，我心中湧起一股緊張感。
瞪視般的銳利目光，光是刺過來就讓我覺得受到了致命傷。就像奇幻或戰鬥漫畫裡以殺氣打人一樣。
接著，我終於抵達自己的座位。
我和坐著的他近距離對上眼，正面承受對方的目光，接著……拿起掛在座位上的書包。
在視線相交的狀態下彎腰拿書包，這個姿勢看起來可能有點蠢。我維持著四目相對的姿勢後退。
我小心著不要撞到桌子，慢慢地往後走。
「等等，你要去哪……」
這句話制止了我的動作。
我想說對方也有可能只是恰好坐在我位子上等人，所以默默往回走，果然行不通嗎？
不，我可不會放棄。
「你在等人吧？我要回家了，不用在意……」
「不……我就是在等你啊。」
不行啊。對方果然在等我……是我的客人嗎？
「……我叫弟子屈巧。不好意思，簾舞……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這就是那種的吧，雖然對方用的是疑問句，但我並沒有拒絕權的那種。有種「喔喔喔喔喔……」的狀聲詞出現在旁邊一般的壓迫感。
老實說，我很害怕。
不過他應該是為了七海來找我的，我可不能退縮。儘管心裡怕得要死，差點要發抖了。
幸好剛才七海有先安慰我。如果是先前的我遇到這種情況，大概會陷入驚慌失控的狀態。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想把七海捲進來……」
「哦，跟茨戶無關。我想和你兩個人……兩個男生好好談談。」
咦？跟七海無關……？
這麼一來，我反而沒有理由聽這個人……弟子屈……同學？還是學長？總之，我沒理由聽他說話了。
我想快點和七海一起回家……
不，等等，這不就是我的缺點嗎？即使是這種狀況也要和對方談一談……這才是交朋友應有的心態吧。
說不定現在聽聽他要說什麼……是我做出改變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我已經答應了，很難再拒絕對方。
嗯，姑且聽一下好了。
「沒問題，不過可以說得簡短一點嗎？我正打算和七海一起回去。」
我一搬出七海的名字，弟子屈學長的身體就震了一下。明明說無關卻有所反應，是過去告白過的緣故嗎？
「我不知道能不能長話短說。」
「這樣啊。要在這裡談？」
「不，這裡不方便……去後面吧。」
……這該不會是在混混題材的漫畫裡偶爾會出現的、被叫到校舍後面的橋段？沒想到真的有這種事。
明明很危險，但不知為何感覺有點興奮。
「七海，我去跟他談談……妳可以在這裡等我嗎？」
「啊，嗯……陽信，沒事吧？」
「沒事沒事，萬一有事我會光速逃走，到時就一起回去吧。」
我一派輕鬆地對擔心的七海說道，隨即發現弟子屈學長站在我背後。他是什麼時候過來的……是說這個人還真高大。
體型大概跟翔一學長差不多。為什麼周圍有這麼多人比我高啊……
「我不會做出粗暴的行為的，我答應你……」
「是嗎？那我去一下，七海。」
我正要走出去時，七海朝我靠過來，然後……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路上小心。」
七海輕輕揮手，我也揮手再道別了一次。
回來之後，我想對七海說「我回來了」並親吻她的臉頰。
感覺自己獲得了勇氣面對接下來的事情。現在的我是無敵的。在心情上。
「……你們感情真好。」
「是啊，因為七海是我的女友。」
「這樣啊。」
進行了生硬的對話後，我們繼續沉默地走著。校舍後面並不遠，然而沉重的氣氛令我感到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
話說回來，我和校舍後面還真有緣。
七海對我的告白，還有後靜同學那件事等等……大概是因為那是最適合私下談事情的地方吧。
過了不久，我們抵達校舍後方。
我對這一幕好像已經習以為常了。這種現場只有我們兩個人，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的感覺。
「那麼，你要說的是……」
「啊——在這之前先說一句。我們是平輩，不必用敬語。」
咦，他跟我同年？我還以為他是學長呢。
現在追究這種事也沒意義，我希望早點進入正題、早點回去，於是決定照他說的去做。
「……我知道了，你要說什麼？」
大概是因為對方一開始給我年長的印象，用平輩的語氣說話感覺有點奇怪。不過遲早會習慣吧。
弟子屈學長……不，弟子屈同學聽到我用平輩語氣說話，似乎鬆了一口氣。
接著他想對我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他舉起手大大揮動，或許是在為自己打氣，但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什麼？
弟子屈同學反覆欲言又止了一陣子。這件事有這麼難以啟齒嗎？
他表情扭曲地抓抓頭，做了個深呼吸……
然後用力揍了自己的臉頰一拳。
我被這一幕嚇得啞口無言，他沒有理我，嘴裡喃喃說著什麼，更加用力地握緊拳頭。
……他要揍我！？
「……的事。」
就在我忍不住抱頭蹲下，打算採取徹底防禦的姿勢時，耳中傳來他細微的聲音。
和剛才充滿魄力的動作有天壤之別，非常小聲。
「呃……你說什麼？」
「……是後靜的事。」
這次的聲音雖然細微，但我聽得很清楚。呃……後靜同學的事？為什麼會突然提到後靜同學？
弟子屈同學朝困惑的我投來彷彿要射穿我般銳利的目光。
「聽說你同時和茨戶、後靜兩個人交往，這是真的嗎？」
「……什麼？」
「她的氣質……應該說打扮突然改變，嚇了我一跳，難不成那是你的興趣？劈腿後靜的事……茨戶知道嗎？這就是現在流行的備胎嗎？」
「慢、慢著慢著！你在說什麼！？有這種傳聞！？」
弟子屈同學接連拋出好幾個問題，我連忙打斷他。
我知道謠言的事，但沒想到流傳的不是後宮，而是腳踏兩條船的謠言。騙人的吧，搞不好這比後宮謠言更令人慌張。
開後宮的謠言雖然也麻煩，卻缺乏現實感。相信的人幾乎都是當作有趣的傳聞罷了。
然而，如果說是腳踏兩條船，就會突然產生現實感與可靠性。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是因為現實中真的有人會腳踏兩條船嗎？若是劈腿的話就有可能發生……是因為大家會這麼想嗎？
「到底是怎樣，告訴我答案。」
「不，這個……」
改變後靜同學的人，是我的女友。
這話絕對不能說。
萬一對方的目標換成七海怎麼辦……我必須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話雖如此，如果回答是我改變的，那目標就會變成我。或許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但我出事的話會害七海擔心。
這樣不行。可是該怎麼說明才好……
就在我陷入迷茫時，突然聽見某種物體在沙地上摩擦的聲音，就像有人用腳煞車一樣。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腦中浮現「說人人到」這句話。
「……你在做什麼？」
這道聲音沉靜……又帶有一些壓迫感。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
帶著怒氣出聲的人緩緩走來。那個人沒有理會無法動彈的我，彷彿在保護我一般站在我和弟子屈同學中間。
那個人是……後靜同學。
她從我旁邊通過時，我看到她的額頭上浮現汗水，臉頰泛紅，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氣喘吁吁地瞇起眼睛，瞪著面前的弟子屈同學。
「後……後靜……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在教室聽七海說了。小巧……弟子屈同學，你叫簾舞同學來這裡做什麼？這件事跟我有關嗎……？」
面對後靜同學的問題，弟子屈同學手足無措，沉默以對。他移開目光，不服氣地撇嘴。
弟子屈同學沒有回答，後靜同學也沒有繼續追問。
怎、怎麼辦？我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後面又傳來一道聲音。
「琴葉……妳跑得……好快……也太快……了……哈啊……呼……」
是七海。她好像也是用跑的過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屈起身子，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我連忙跑去她身旁。老實說，這種狀況下有七海在身邊，令人無比安心。
「七海，妳還好嗎？」
「啊，陽信……穿制服……很難跑耶……好久沒跑步了……」
七海呼吸急促地說道，我用身上帶著的手帕幫她擦汗。
她閉上眼睛讓我擦汗，露出有些難為情又有些舒服的神情瞇起雙眼。我一面擦汗，一面問她事情經過。
原來在我走了之後，後靜同學來到教室，隨口說難得看到我沒跟七海在一起。
七海沒想太多，說我被弟子屈同學帶走了……似乎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然而，聽到這句話的後靜同學臉色大變，隨即跑了出去。她不聽七海解釋，馬上採取行動。
七海嚇了一跳，連忙追了過來……
「呼……呼……琴葉是怎麼了……這麼慌張……呃，咦？」
很不巧，我沒辦法回答她的問題。但不難想像，答案就在那兩個人心中。
兩人彷彿電影裡相互對峙的強敵，進入彼此的視野後一動也不動。
不過他們的眼神呈現出強烈對比。
一邊是表露出怒意的後靜同學，另一邊的弟子屈同學則和他的外表相反……是在害怕嗎？總之，那不像是不良少年會露出的眼神。
然後，忍受不了這股沉默的人，是那位不良少年弟子屈同學。
「……我……很擔心妳。妳突然打扮成這副模樣……」
「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怎麼會沒關係……不，或許妳說得沒錯。」
「如果你……打算對我的朋友做出過分的事，這次我真的不會原諒你。」
沉默再度籠罩現場，兩人視線交錯，像在瞪著彼此。在這場耐性的較量中，先敗下陣來移開視線的……依然是弟子屈同學。
看到這一幕，後靜同學轉身離去。當她經過我身旁的瞬間，我聽見她小聲地說道：
「……小巧這個笨蛋。」
小巧……？這麼說來，她剛才也有提到這個稱呼。雖然看不見後靜同學的表情，但她的背影看起來快哭了。
我們就這樣目送後靜同學離開。因為她那充滿壓迫感的背影，讓我們連一步也動不了。七海似乎有點害怕，整個人緊貼著我。
她走了之後……一道鈍器撞擊般的聲音在周圍響起。
被嚇到的我和七海轉過頭，只見弟子屈同學……跪倒在地，接著上半身趴伏在地上。
他的身體顫抖，有如剛出生的小動物般用雙手撐起上半身，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嗚嗚……對不起……」
弟子屈同學喃喃說道，嗓音抖得比他的姿勢更嚴重。
◇◇◇◇◇◇◇◇◇◇
「讓你們看到……丟臉的樣子了……」
弟子屈同學恢復先前的語氣，然而高大的身軀縮了起來，抱膝坐在地上。也就是所謂的體育坐姿，反差感十分強烈。
他的外表像是不良少年，這種姿勢一點也不適合他。儘管如此，這副模樣卻讓人覺得非常合理。聽起來很矛盾，但我只能這麼形容。
後靜同學離開後，我和七海連忙跑向弟子屈同學。畢竟他突然倒下，會擔心是人之常情。
剛才的不良少年氣質蕩然無存，沒有半點壓迫感……不，說不定只是我擅自這麼認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氣質。
而且他眉眼低垂，表情一點也不可怕。
「那個……弟子屈同學，你和後靜同學是什麼關係……？」
「我和琴……後靜從小就認識，是青梅竹馬。」
啊，果然是這樣。看他們剛才的互動就覺得應該認識很久了，沒想到是青梅竹馬。
所以後靜同學才會對他露出平常不會出現的表情。
「這樣啊，所以你才會擔心後靜同學。」
「……是啊。」
「所以，你喜歡後靜同學吧。」
弟子屈同學的臉瞬間變紅。無須言語，這副態度表明了一切，跟親口承認沒兩樣。
七海發出驚呼，雙手遮住嘴巴。
弟子屈同學沒有回答，我打算先說出結論，為他叫我過來的事劃下句點。
「放心吧，我沒有劈腿……沒有和後靜同學交往。」
「咦！？這是怎麼回事！？」
哎呀，反應從意料之外的方向傳來。是七海。她當然知道有奇怪的傳聞，但還是忍不住流露出怒意。
可能真的是因為劈腿這種傳聞帶有真實感的緣故。
我安撫著七海，說明事情經過。弟子屈同學是因為後靜同學突然改變，出於擔心所以叫我過來。
和謠言流竄的時機一致。
「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用不著擔心，琴葉那副打扮是我幫忙打理的。」
「原、原來是這樣啊。」
「很適合吧。再說，弟子屈同學你不是喜歡那種打扮嗎？」
「啊，不，這個……沒這回事……」
聽到七海這麼說，我有些疑惑。為什麼她會知道弟子屈同學的喜好……
啊，對了，她說之前弟子屈同學曾向她告白，所以認為對方喜歡自己這種辣妹風格的女生吧。
咦？對啊，弟子屈同學之前向七海告白過吧。
可是他又表現出一副喜歡後靜同學的樣子……這是怎麼回事？
我曾經聽說過，人在懷疑別人時，會不自覺地將自己的行為投射到對方身上。
也就是說……
「弟子屈同學，你本來想腳踏兩條船？」
「不是這樣！！※我喜歡的是……！！」
「我？」
他突然改變第一人稱，我和七海忍不住同時發出疑惑的聲音。沒辦法，誰教他突然改變自稱方式。（譯註：原文中，弟子屈本來使用較粗俗的「俺」自稱，此處換成了較謙遜的「僕」。）
弟子屈同學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死心似地抓了抓自己的頭。
「……我以前個子嬌小、性格軟弱，因此遭到霸凌……而救了我的人……就是後靜。」
接著，他談起自己和後靜同學的回憶。那是從剛才的互動中無法想像的快樂回憶，看得出他有多喜歡後靜同學。
這些回憶在他心中想必非常重要。
「我在國中的時候……向後靜告白了。」
「咦？」
我和七海不禁面面相覷。
這件事我們前陣子聽後靜同學說過……就是那個和她感情很好的男生向她告白的事吧。可是……她說那是懲罰遊戲的告白對吧。
那時告白的人就是弟子屈同學嗎？
「……我向她告白，然後自己搞砸了。」
弟子屈同學悔恨地緊咬著牙，表情扭曲，顫抖著握緊拳頭。手指深陷皮膚，讓人擔心拳頭會不會流出血來。
他沒說發生了什麼事，但那副後悔的表情……和我以前看到的七海表情重合了。
「我是個爛人。至少……至少要讓她幸福，所以我想暗中幫助她。聽到傳聞之後，我去教室窺探，發現你們五個人不知道去了哪裡，還以為傳聞是真的。」
那是……大家一起去咖啡廳的時候吧。沒想到會被人看到……
我和七海不知道該對弟子屈同學說什麼才好……他站了起來，背對我們邁步離開。
「抱歉占用你們的時間。看來這是一場誤會……我走了。」
落魄離去的身影與剛才露出的表情，在我心中和七海重疊，我向那道落寞的背影喊道：
「弟子屈同學。」
本來以為對方不會理我，沒想到他當場停了下來。他雖然沒有回頭，但只要願意聽我說話就好。
「人可以反省……也可以重新來過，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現在重來也不遲喔。」
這種話起不到安慰的作用，而且像是因為不關自己的事才說得出來。不過，我認識反省後改過自新的人。
或許有點不負責任，但我還是忍不住對他這麼說。
不曉得他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暫時停在原地的他稍微抬起頭繼續前進。
不過離去時傳來的一聲「謝謝」……應該不是我聽錯了吧。
「……陽信，辛苦了。」
「謝謝。不過……該說辛苦了嗎？謠言比我想像的更棘手呢。」
沒想到這件事會在這時和後靜同學的過去扯上關係。幸好弟子屈同學是個明理的人。
我之前沒把謠言問題看得太嚴重，這下必須盡早採取對策，不然危險可能會波及七海。
「我喜歡的人只有七海啊……」
「你、你突然說這個做什麼……！？」
「沒有啦，我在想要怎麼消除謠言。如果學校祭有情侶競賽之類的活動，出場說不定可以解決……」
我對七海說了不像自己會提的辦法。漫畫裡經常有情侶競賽的橋段，但現實中應該沒有這種活動……
「……那、那……我們要不要參加看看？」
「咦？有嗎？」
七海對我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事到如今我也說不出「我沒想到真的有情侶競賽」這種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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