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過了一晚

　　序章　過了一晚

　　當人遇上意料之外的突發狀況，會有什麼反應呢？我想每個人都不一樣吧。

　　有人會定格在原地，無法言語。

　　有人會大叫。

　　有人會打開話匣子，說個不停。

　　世上充滿形形色色的人。

　　如果是我，會有什麼反應呢？我猜應該是嚇得動彈不得的那種人吧。就像當初我偷聽到七海同學她們說的話時，也是只能側耳傾聽，什麼都做不到。

　　我迷迷糊糊想著這件事……看著七海同學的睡臉。

　　為了避免誤會，我要先聲明，我們沒有睡在一起。我睡在別的地方，現在是正好要來叫七海同學起床。

　　如果是平常，現在這個時間七海同學應該早就醒了，但發生了昨晚的騷動，她遲遲還不醒來……我只好肩負起叫她起床的責任。

　　但如果她現在醒來，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我是覺得很怕……但也有點想看看。

　　「嗯嗚……嗯……呼咦……？」

　　當我這麼想時，七海同學吐出令人心動的氣息，緩緩睜開雙眼。看來她在我出聲之前就已經醒來了。我一有「好想看看」的想法，她就醒了……這未免也太巧了。

　　那雙就快完全睜開的眼睛……睜到一半便停止了。

　　「七海同學，早安。」

　　「……咦？」

　　七海同學看到我，原本緩緩蠕動的身體突然靜止。嗯，看來她和我是同樣類型的人。她完全沉默並定格了。

　　或許是頭腦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她沒有錯開和我相交的視線，就這麼蓋著被子，一動也不動。簡直就像電玩裡會有的姿勢。

　　她就這樣揪住被子，擋著身體緩緩起身。難道她會冷嗎？只見她左右張望，然後歪著頭，移動視線回到我身上。

　　「……這裡是哪裡？」

　　「呃……妳家的書房。」

　　看來是因為還沒完全清醒，加上不是自己的房間，讓她產生混亂了。我坐在她身旁，想讓她放心，並等待她說出下一句話。

　　「為什麼我會睡在這裡……？對了，昨晚你住在我家……然後說要聊天……記憶好模糊喔。對了，那你睡在哪裡？」

　　難道她不記得昨晚的事嗎？嗯──說到哪裡了呢……？算了，反正和她有關，還是全部說出來吧。

　　「七海同學，妳還記得嗎？昨天啊……」

　　我向她解釋昨天在這個房間發生的事。才剛說完，她的臉頰迅速染紅，接著鑽進被子裡躲起來。

　　一個中央隆起像豆沙包一樣的被子，就此完成。

　　「……嗚嗚……我做了那種事嗎？羞死人了啦……」

　　她探出一顆頭，看起來就像從豆沙包進化成烏龜一樣。接著她手伸出一點點，像貓一樣輕輕擦拭著眼睛。從饅頭變成烏龜，接下來又變成貓，她進化的腳步未曾停歇。

　　於是我直接倒在她身旁。配合她的視線高度，定睛看著她，觀察害羞的她。

　　「妳果然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嗎？」

　　「嗯……我不記……不對，可能隱約記得……？還是應該說想起來了……」

　　面對我的確認，七海同學說她還記得。還記得……我的心跳因為這一句話瞬間漏拍。

　　她說隱約記得……那她應該不記得我做了什麼吧？不對，她當時已經睡著了，應該是沒發現。我想不用擔心才對。

　　雖說是因為感到興奮，加上內心湧現很多情緒……我內心的罪惡感卻在事後愈發強烈，覺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不該做的事。

　　要現在攤牌嗎？

　　說我親了她的額頭。

　　嗯，我說不出口，但我覺得說出來比較好也是事實。該怎麼辦啊？當我在內心不斷拉扯時，七海同學輕聲說道：

　　「……這樣啊。我們沒能好好聊到天啊。對不起喔。」

　　「妳不要道歉啦。那又……沒辦法。又沒人料到會那樣。」

　　喝醉的七海同學跑來房間裡──這種事誰能預料？而且還穿成那樣跑來……真想誇我的理性居然沒有破防。

　　不對，但我親了她的額頭。即使如此，也算忍得很成功吧？

　　「嗯……如果你今天也能住下來就好了。」

　　「再怎麼樣，都說不過去吧……昨天是因為大家都在，狀況也比較特殊，我才會住下來。還有，我不能連續幾天都受你們照顧。」

　　「呿。唉，也對啦。為什麼我昨天會睡著啊？我本來想跟你聊很多的，比如約會的感想啦，下次要去哪裡約會之類的啦。」

　　雖然她剛才那麼說，但原本就不覺得我真的能住下來吧。不過她似乎很後悔自己昨天睡著，現在顯得有些悲壯。

　　她嘟著嘴起身，大大伸了個懶腰。蓋在她身上的被子，就這麼不敵重力，從她身上滑落。

　　我依舊躺著，只移動視線看著她……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再度定格不動。

　　嗯……雖然是因為不可抗力才看到的，但從下方看也很驚人耶。這是新發現。

　　「……為什麼我會穿成這樣啊！？」

　　她發出大叫，迅速拉起滑落的被子擋住自己的身體。她說她記得昨晚的事，但這件事似乎被拋諸腦後了。

　　「我就覺得有點冷……」

　　「七海同學，妳昨晚就穿著這身跑來這間房間，妳不記得了嗎？」

　　「真的假的！？我沒做什麼怪事吧！？沒說什麼亂七八糟的話吧！？」

　　妳就不擔心我做了什麼嗎？我可以當成是對我的信賴嗎？只見她抱著自己的頭，拚命回想自己的行動。

　　「放心吧，妳什麼都……」

　　我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因為我想起來了，她……跑來摸我的肚子。

　　「什麼都沒做喔。」

　　「……看你的表情，是有吧？」

　　「沒事沒事，只是稍微摸了一下我的肚子。跟什麼都沒做是一樣的。」

　　「什麼跟什麼！？我完全不記得啊！快想起來……我的腦袋快想起來啊……」

　　這次被子都滑落了，她也不在意，只顧著抱頭低喃。看樣子是在拚命回想起來。

　　我不顧這樣的她，站起來後對她伸出手。

　　「好了，七海同學，我們走吧。」

　　「……嗯。」

　　她瞥了我的手一眼，然後錯開視線，放棄追究似地低喃。接著抬起頭，握住我的手，慢慢站起來。

　　「嗚……感覺比平常還睏……」

　　她有些搖搖晃晃地開始往前走。我還以為她一站起，就會放開我的手，沒想到她緊緊抓住我的手，沒有放開的跡象。

　　這樣剛好。看她走路晃來晃去的，實在很危險……就這樣一起走吧。

　　「七海同學，妳走得動嗎？沒問題嗎？」

　　「總覺得身體輕飄飄的……這就是所謂的宿醉嗎？都說二十歲之後才能喝酒，但既然會這樣，我過了二十歲也不想喝……」

　　她稍微把身體靠在我身上。我為了不讓她跌倒，扶著她慢慢走。或許是因為才剛起床，她的體溫很暖和……讓我有點臉紅。

　　話說回來，原來威士忌酒心巧克力會讓人變成這樣啊……

　　我也沒喝過酒，所以不太懂，不過會這麼不舒服嗎？如果是這樣，那我長大之後，也不太想喝酒。

　　「欸，陽信～揹我～」

　　「拜託，要下樓梯了，很危險好嗎？喏，我扶著妳，妳一步一步走。」

　　「呣……」

　　樓梯是很危險，不過我要是揹著穿得這麼清涼的她，就另一層意義來說也很危險。真不曉得她到底懂不懂。不，我看她是不懂。她的腦袋感覺還沒上工。

　　就這樣，我們一起來到了客廳。

　　小沙八和嚴一郎伯父正一起在廚房下廚。音更同學和神惠內同學也在那裡幫忙。

　　「早啊～」

　　「七海，早安。睡得好……七海！？」

　　看到問早的七海同學，嚴一郎伯父發出驚呼。在一旁的音更同學和神惠內同學也一臉不妙。小沙八則是感覺在看好戲。

　　「啊，爸爸，你回來啦～你昨天很晚回來嗎？你可不能喝太多喔～」

　　「不，我昨天沒喝多少……不是，別說我了……」

　　嚴一郎伯父以微微顫抖的手指著七海同學的穿著。他的眼裡似乎看不見七海同學和我牽著手，只是緩緩轉動頸項，把視線移到我身上。

　　我也筆直看著他。我感覺得出他的眼神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

　　「陽信同學，難道你睡沙發的理由是……？」

　　「……如您所料。」

　　我輕輕點頭，肯定他的猜測。接著他有些灰心地垂下肩膀，走到我身邊……

　　「我女兒實在是對不起你。不過真虧你忍得住耶……太猛了。」

　　他用力抓緊我的雙肩，誠摯地向我賠罪。太誇張了啦……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值得道歉的事。

　　不過我忍了下來是事實，他這麼誇我，總覺得心頭有點酥癢，還湧現一股莫名的喜悅。嗯？我忍得住？我……忍得住？

　　當我不解這句話的意思時，嚴一郎伯父小聲對我說：

　　「……其實……我以前就沒忍住。」

　　當下，一名女性的笑容浮現在我的腦海裡。不對，具體來說，嚴一郎伯父並沒有明確提及對方是誰，但我只想得到那個人。真要說出來的話，就是七海同學的媽媽。

　　我和嚴一郎伯父互相點了頭，輕輕握了個手。七海同學見狀，不解地歪頭。七海同學，妳不懂也沒關係，因為這一定是只有男人才會懂的事。

　　「早安，七海，還有簾舞。」

　　「早安～兩位昨晚玩得開心嗎～？」

　　……神惠內同學，妳為什麼會懂這種講法？再說，妳們分明知道我們沒發生什麼有趣的事。

　　「早安。音更同學、神惠內同學。」

　　「妳們早啊。初美還有步，妳們在幫忙下廚啊？對不起喔，我賴床了。我也馬上過去幫忙。」

　　七海同學這才放開我的手，要往廚房走去，但她們兩人卻伸手制止七海同學。七海同學突然被擋在外頭，身體一個不穩，直接往我身上倒。

　　「好了啦，不用啦。今天我們來做，就當成讓我們過夜的謝禮，還有在各種層面上的賠禮。」

　　「對～對～妳就當作搭上一艘大船，慢慢享受吧～偶爾這樣也不錯吧？」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我也一起幫忙比較好吧──正當我往前踏出一步，七海同學輕聲低喃。那聲音非常小，卻清楚傳進我的耳裡。

　　「咦……可是我想做陽信的便當耶。」

　　因為這一句話，在場所有人停止動作。

　　七海同學應該是下意識說出這句話，她回過神後，用雙手摀住嘴巴。至於我，則是保持踏出一步的姿勢定格在原地，接著慢慢清楚感覺到臉頰一陣燥熱。

　　隨著我的臉變紅的速度……眼前所有人的表情，也逐漸轉為笑臉。感覺像是喜悅，又像是揶揄。

　　「是喔是喔，妳想自己做簾舞的便當啊。」

　　「嗚哇～好想把剛才的話錄下來喔。等睦子伯母起床，可以拿給她看。」

　　「一大早就很火熱耶，我好羨慕喔，姊姊。」

　　「七海……妳長大了……」

　　當他們四個人分別道出感想，我們卻是滿臉通紅，一語不發。我甚至開始冒汗，感覺得出背已經溼透。這應該是出於精神因素流的汗吧。

　　然而隨後，我陷入了更令人冒汗的事態。

　　「好吧，早餐和嚴爸他們的便當交給我們來做。七海妳就負責簾舞的便當吧。」

　　「我們會幫妳備好料啦。啊～妳就趁現在跟簾舞談談這時候的事吧～？」

　　神惠內同學說著，從口袋裡拿出智慧型手機，把螢幕對著我們。螢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對我而言，是很有印象的一張照片。

　　是昨天……我親吻七海同學的額頭的照片。

　　我可以感覺到身旁的七海同學屏息的氛圍透過空氣傳來。嚴一郎伯父正好沒有看到智慧型手機上的照片，只是對七海同學的反應感到困惑。

　　而我，原本只在背部滲出的汗水，現在卻在臉上奔流。

　　「欸，陽信，你能解釋一下嗎？」

　　「好……」

　　七海同學露出非常溫柔的微笑，以非常溫柔的口吻，對我這麼說。她的表情明明非常柔和，我卻汗流不止。只能迅速吐出肯定的言語。

　　接著七海同學牽起我的手，慢慢往客廳移動。我沒想到本想說卻說不出口的事，會在這時候發揮攻擊力。所謂悔不當初，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我想著該怎麼找藉口，遠離了眾人，這時七海同學以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對我低聲細語：

　　「你不要誤會喔，我不是在生氣……我只是希望你告訴我，為什麼要親我而已喔。」

　　七海同學將食指放在嘴唇前，以有些紅潤的臉頰和愉悅的心情，對我笑道。她看起來就像……很期待我接下來會說出什麼理由。

　　聽到她這麼說，我鬆了一口氣。但還是得面對向她解釋為什麼要親她的現實……讓我的汗水如瀑布般奔流。

　　若是如此，她乾脆生氣反而比較好吧？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死命煩惱著到底該怎麼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