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里 拉菈Ⅱ【妮娃】

「你要做什么！」

拉菈大喊道，同时急忙站起，把椅子都撞倒了。

「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妮娃的手被烫得发出咻咻声，冒出白烟。

原本弥漫着清爽茶香的屋内，瞬时充满了肉被烧焦的臭味。

「妮娃，你——」

「我不是说过了，我怎么样、都没关、系……啊！」

拉菈赶紧把妮娃的手拨开，白刚石飞向空中，接着缓缓坠落地面……发出啪啷一声，碎裂地。

「啊、啊啊……石头……」

比起被烧破的长手套以及被烫伤的手心，妮娃更担心碎裂的白刚石。

「对不起，妮娃……我没料到你的心意如此坚定。」

拉菈站起来，伸出右手，用手指捏起碎裂的白刚石中最大的一块。这块碎片，大概就像一口可以吃掉的大小。

「啊呜，我才对不起……我竟然把那么重要的白刚石弄成这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拉菈摇摇头，将左手伸向妮娃。

「你的魔杖借我。」

妮娃依照指示，把插在腰际的优莉叶的魔杖递给拉菈。拉菈方才轻松的表情突然消失，神情变得认真。

「白刚石本来就是比较软的石头，所以很容易碎掉。不过立刻就能复原，没关系的。」

拉菈的指尖渐渐聚集了与黑梦相抗衡的力量——白梦。粉碎的白刚石发出白色的光晕，全部被拉菈手上的碎片吸了进来。

接着，她把手中的白刚石碎片塞进魔杖顶端的蓝色宝石中，宝石便随即从蓝色变成了白色。

「我把白刚石嵌进了这把魔杖。有这些白梦力量，你应该就能立刻驱除魔王身上的黑梦了吧。另外，这颗白刚石也能吸收亚连希亚的白梦——虽然不多就是。」

拉菈将魔杖递给妮娃，妮娃用双手接过它。

魔杖的宝石，确实散发出强烈的白梦力量。

「我还是要再提醒一次，你自己千万不要碰到魔杖上的宝石。你会再次受伤的。不过，只要像这样把力量放在魔杖的顶端，你应该也可以自由使用白梦了吧。」

拉菈这么说，接着放低视线，握住妮娃烫伤的手，开始吟唱妮娃听不懂的语言。

不知不觉中，疼痛的感觉从妮娃的手上消失了。

「谢、谢谢您，拉菈小姐。」

妮娃对她鞠躬道谢，但是拉菈却觉得要鞠躬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妮娃，你真的很率直、很诚实,又拥有强烈的意念，真是令我敬畏呢。为什么这个世界愿意接受你，让你来到这里……我现在好像也能明白了。」

拉菈将白梦聚集在手心后，一挥手，那温暖的火炉、香气四溢的饼干、铺着白色桌巾的桌子便逐一消失，最后连建筑物都无影无踪。

刺骨的寒风再次拂上妮娃的肌肤，但是妮娃已经毫不在意。

现在的妮娃感动万分。

因为她终于得到了能够将黑梦从卡纳克身上赶走的白梦了。

拉菈用指尖在空中绘出和方才召唤建筑物时一样的六芒星形魔法阵，于是一个白色的瞬间移动魔法传送点便赫然出现。

「好了，快点回到亚连西亚，去见你最喜欢的人吧。」

如此笑着对妮娃说的拉菈,美丽得令人炫目。

妮娃握着宝石从蓝色变成了白色的魔杖，开口说道：

「谢谢您。那个，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拉菈歪着头。

「什么事呢？」

「那个，请问您知道一个叫做莉洁的伊斯特利亚人吗？您认为叫做莉洁的伊斯特利亚人，除了公主之外，还会有别人吗？」

拉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个名字，是你在书上看到的吗？」

「不，不是的。这是把黑色石头交给卡纳克先生，让他变成黑梦魔王的罪魁祸首之名。」

听见这番话，拉菈忍不住皱起了眉。

「中央伊斯特利亚的莉洁公主吗……」

仙女精灵本来就是一支聪明的种族，光是听到莉洁这个名字，她似乎就掌握约略的状况了。

「我在书里也有写到，我小时候曾经不小心迷路闯进中央伊斯特利亚。当时帮助我的，就是莉洁公主本人。那个世界并不大，因此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和公主同名吧。」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妮娃始终觉得，使亚连希亚陷入混乱的黑魔导师莉洁，和「世界之理」中所写到的莉洁公主，就是同一个人。

「拉菈小姐……真的非常谢谢您。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是我会努力用这把魔杖，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虽然外表是个十分娇弱的黑暗精灵，但妮娃这个人高洁的精神，在阳族中却没有几个人足以匹敌。

「妮娃，愿红之圣者保佑你。」

拉菈笑着对妮娃说。

「咦，啊，什么？红之圣者？」

妮娃瞪大了双眼。

「这是那位伟大的贤者玛尔在造访翡耶利亚时所使用的名字。在翡耶利亚，大家都称呼玛尔为『红之圣者』喔。」

「咦……咦咦咦！？玛尔有来过翡耶利亚吗!?」

妮娃惊讶地把眼睛睁得老大。因为记载着玛尔一生经历的「玛尔之旅」这本书中，根本没有提到这件事。

妮娃，你还要学习的事情还要很多呢，现实世界远比你想像的还要辽阔。亚连西亚只不过是一部分而已。玛尔渡过了海洋，飞越了高空，钻入了地底，曾经到拉卡斯、托尔尼利亚、佛尔迈因……等各种世界去旅行。但是她不管去了哪里，最后都还是会回到亚连希亚。

因为唯有在亚连希亚，她才能够感受到她所爱的人的气息呀。」

妮娃的手臂顿时丧尽力气。

红发魔女玛尔。

红之圣者玛尔。

晓之贤者玛尔。

就算当上了圣神官，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啊——妮娃深有所感。

「拉菈小姐……谢谢您告诉我这么多。」

妮娃这么说，同时右手握拳，往自己的胸口轻捶了一下，并且微微屈膝。

虽然这是只有圣神官之间才会行的礼，但妮娃却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

「以后也欢迎你再次光临此地。我们仙女精灵是没有寿命的，我会一直等着你唷。」

「是，我一定会再来的。愿玛尔保佑这个世界。」

妮娃这么说，接着闭上眼睛，踏人拉菈帮她开启的白色传送点。

一个声音远远地传入妮娃的耳中。

朦胧的意识中，妮娃感觉自己被人抱着。

「……妮娃……妮娃、妮娃！」

那是一个耳熟的声音。温暖、有力又坚硬的手臂……缓缓睁开眼，映入妮娃眼帘的，是阿尔玛皱成一团的脸。

「妮娃！」

「咦……？阿尔玛？」

「你这家伙……只会让人担心！」

被阿尔玛紧紧地抱在怀里，妮娃的心头不禁小鹿乱撞。

「咦？我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就在妮娃眨着眼时，草人们扑进妮娃的怀里。

「卡纳、小优……」

妮娃坐起身，轻柔地抚摸两人。

「欸，阿尔玛，告诉我，我怎么了啊？」

阿尔玛紧紧抓住妮娃的双肩，笑逐颜开地说：361747

「从你跳进泉水之后，到我看见你倒在那里，才经过五分钟左右。因为你没有意识，我还以为你溺水了……可恶，没什么啦！」

不知为何，阿尔玛脸红了起来。

「妮娃小姐……你、你真的顺利地去过了精灵界翡耶利亚吗？」

这时，站在阿尔玛身后的杰诺亚圣神官·塔妮亚对她问道。

她的口吻中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情绪。

「啊，是、是的。我确实去过了。我在那里遇见了一位叫做拉菈小姐的仙女精灵……啊！」

妮娃发现自己的右手紧握着魔杖。

因为长时间用力的关系，她的右手有点僵硬，无法灵活地活动。

「啊，我本来想把魔杖从你的手里抽出来，可是因为你握得很紧，所以我就让你继续握着它了。」

妮娃借用阿尔玛的手臂当作支撑，双脚颤抖地站了起来。明明跳进了泉水中，但是她的衣服和头发却没有一点潮湿。

「妮娃小姐的魔杖……在你跳入泉水之前，那颗宝石不是蓝色的吗？」

就在阿尔玛搀扶着站不稳的妮娃时，站在一旁的杰诺亚圣神官塔妮亚望向魔杖，这么说道。

「啊，是，这是——」

妮娃看着魔杖，正准备说明的时候，阿尔玛插嘴说道：

「等一下，要说什么等回去再说吧。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到杰诺亚，让妮娃的身体好好休息才对吧。」

阿尔玛说得一点也没错。妮娃能这么快就回来固然很好，但与此同时，西边的大战已经开始，卡纳克可能已经被打败了。

「对、对啊，嗯．我们赶快回……哇！」

妮娃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虽然心里很积极，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妮娃的双脚颤抖着，要是不抓着阿尔玛，根本没办法自己站好。

「真拿你没办法，上来吧！」

阿尔玛把石碑巡礼的面具放在妮娃面前，蹲了下来，把背朝向她。

「我背你回杰诺亚。在进入城镇之前，你要记得把面具戴好唷。不然的话，雅希萝姊姊可不会放过你唷。」

妮娃笑了出来。

「那就拜托你啰。」

妮娃不客气地趴上了阿尔玛的背。草人们也坐在妮娃的肩上，用脸颊磨蹭着平安归来的妮娃，显得很开心。

「那我们回去吧。这里离杰诺亚并不会太远。」

塔妮亚笑着对感情还是很好的阿尔玛与妮娃这么说，接着转过身，将茂盛的杂草拨开。

杰诺亚是阳族森林精灵的聚集地，红发魔女玛尔，以及进行石碑巡礼的卡纳克和优莉叶，都曾来过这里。

妮娃刚造访完的精灵界的仙女精灵，是住在亚连希亚的精灵们的祖先，从他们又延伸出森林精灵、半精灵以及黑暗精灵等三个种族。

然而，阳族的森林精灵和闇族的黑暗精灵感情非常差，尤其是住在杰诺亚的森林精灵，更是将黑暗精灵视为眼中钉。而玛尔送给这些闇族石碑巡礼者的礼物，不是手环，而是能变身成阳族的面具。

妮娃在阿尔玛的背上，拿出面具戴好。

于是，她黑色的头发变成美丽的金色，眼珠也从漆黑变成令人联想到树干的褐色，而耳朵也像森林精灵一样伸得又长又尖。从外表看起来，虽然跟塔妮亚一样是森林精灵，但那双眼角下垂的可爱眼睛，仍是妮娃本人。

妮娃把头靠在阿尔玛的脖子上，将双臂垂在他的双肩。

她的右手紧紧握住白梦魔杖。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真的从白梦之泉回来了……」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是看到妮娃回来，最惊讶的其实是塔妮亚。

对森林精灵来说，黑暗精灵只不过是一种污秽的存在。

因为闇族至今仍将玛尔称为红发魔女，主要将她视为战神而信奉。

然而这个名叫妮娃的黑暗精灵，却踏进了连森林精灵都不知道去不去得成的神圣「精灵界」,并且平安返回了。

这给塔妮亚带来了莫大的冲击，彻底扭转了她心中对黑暗精灵的印象。

(阳族的人当中，究竟有没有像她一样抱持着坚定信念的人呢？)

不为自己，而为别人——这个晓之信徒的基本理念,塔妮亚至今从未见过比妮娃更加坚定信守的人。渐渐地，塔妮亚开始打从心底以晓之信徒的身分看待妮娃并抱持景仰。明明身为闇族，她却毫不迟疑地跳入白梦之泉。

密集到几乎完全遮蔽视线的草，终于慢慢变少了。

这是因为构成杰诺亚的大树森林的根，分走了土壤养分的关系。

阿尔玛满头大汗，背着妮娃跟在塔妮亚的身后。

「呃、那个，阿尔玛，你没事吧？」阿尔玛的呼吸非常紊乱。

「呼、呼、当、当然没事啊！」

阿尔玛这么说，但他的脸色发白，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

身为盗贼的阿尔玛，本来就不喜欢劳力工作。因为他虽然有瞬间爆发力，可是耐力和肌力都非常差。就算妮娃再怎么轻盈，也有一个人的重量。背着她走过视野和路况都很糟的山间小路，阿尔玛的身体已经不堪负荷了。

然而阿尔玛却没有吐露半句怨言。因为他背后所传来的温暖，带着确切的心跳和生命力，像是告诉他妮娃还活着一般，使他有种安心感。

妮娃在跳进白梦之泉之前，曾说过闇族不曾有从那座泉水平安返回的例子。

听见这番话后，阿尔玛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然而当他注意到时，妮娃早已经跃入泉中了。

阿尔玛是亚连希亚最大的盗贼公会——留西欧法库尔的干部，在爬到这个位阶的过程中，他也经历过无数次与伙伴分离的哀伤。

要是不把自己的心冰冻起来，是无法站在上位的——

阿尔玛每一次和同伴冷酷地分离时，盗贼前辈都这样告诉他。

然而，当妮娃平安归来的时候，阿尔玛却不假思索地紧紧抱住了妮娃。

他真的很高兴。

和妮娃的邂逅，确实为阿尔玛冰冻的心带来温暖，并让他失去冷静。

(说不定我的时候也到了吧。)

阿尔玛一边这么想着，同时深深地觉得趴在自己背上沉睡的妮娃，非常惹人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