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里 拉菈Ⅰ【妮娃】

妮娃来到翡耶利亚后，已经经过好几个小时了。

太阳西下，原本争先绽放的缤纷花朵，也纷纷垂下头，进入了梦乡。

天空被染成一片深蓝，明明没有云，但是却看不见一颗星星。

这里不是妮娃所居住的亚连希亚，而是一个名为翡耶利亚的异次元世界，亚连希亚的常识在这里完全不适用。

日落后，气温便急遽地下降。

不一会儿，吐出的气息就结成了白雾，妮娃坐着的岩石也变得像冰块一样冰冷。妮娃倚着的大树，看起来仿佛和妮娃一样缩着身子。

四周的景致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宛如从初夏变成寒冬一般，原本温暖的空气瞬间冻结，霜柱将妮娃脚边的土壤掀开。

妮娃只穿着薄衣，袒露在外的手臂和大腿都冻僵了，寒意从皮肤渗进骨髓。妮娃搓着冻坏了的身体，对着双手呼气取暖，仍然继续地等待着。

妮娃刚来到这里时，一个没有形体的声音告诉妮娃，她将对妮娃进行测验，并要妮娃在这里等候。

妮娃想要赶快回到亚连希亚，前往卡纳克的身边。

然而现在回去，也什么都不能做。

想把侵蚀卡纳克的黑梦抹除，就非得仰赖白梦的力量不可。

在得到白梦的力量之前，绝对不能离开这里——正当妮娃在心里这么想时……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哇啊！」

妮娃的背后突然出现一个声音，让她不禁高声发出了怪叫。

她赶忙一回头，只见一名女性不知何时出现在那。

她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似乎能看穿一切的蓝色双眸，以及像雪一样洁白的肌肤，美得像是一尊前所未见的美丽雕刻作品。

在如此寒冷的气温下，她却只穿着无袖的低胸礼服，头上戴着闪闪发亮的金色皇冠。那对比森林精灵还要长的耳朵，令她看起来格外醒目。

妮娃一看见她，便立刻察知她的身分。

她是在亚连希亚与银兽人、龙并称为稀少种族，住在精灵界的仙女精灵。

「那、那、那个……？」

妮娃连嘴唇都冻僵了，没办法好好发音。

「我是拉菈妮雅，负责引导从亚连希亚来到这里的人。」

她的声音甜美得几乎使人融化。她那仿佛集合了世上所有的美于一身的模样，更是令人看得入迷，连寒冷都忘了。

「拉菈妮雅……拉菈小姐？」

一瞬间，妮娃的脑中闪过她在密斯堤卡图书馆看到的「世界之理」这本书的作者——拉菈。

「你、你该不会就是写了那本书……『世界之理』的拉菈小姐吧？」

听妮娃这么说，拉菈惊讶地睁大她那双有如月亮般的眼睛，接着静静地微笑点头。

「原来你看过那本书了呀。

没错，我就是踏入伊斯特利亚，在亚连希亚旅行，留下『世界之理』这本书的仙女精灵拉菈。」

妮娃从「世界之理」的笔调，推测作者应该喜欢恶作剧，换言之，就是洋溢着生命力与好奇心的仙女精灵。

然而此刻出现在眼前的这位名为拉菈的人物，却是位气质高雅的淑女。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客人来了。我很高兴呢。」

看见拉菈低头鞠躬，妮娃感到困惑。

「没、没那董事！要是没有拉菈小姐，我根本不会想来界里。所以，那个，我才要谢谢你！」

妮娃用着不灵活的舌头，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对了，对亚连希亚人来说，翡耶利亚的夜晚是不是太冷了？」

拉菈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直，在空中画出魔法阵。在亚连希亚所使用的魔法阵基本上是圆形的，但是拉菈所画的，却是一个纯白的六芒星阵。

而且，这个魔法阵就像是用具有黏性的白色水彩构成的，带有一种温暖而强稳的力量，既不是玛纳，也不是黑梦。

「那是……白、白梦吗？」

妮娃低语道。拉菈眯起眼睛，点点头。

拉菈所操纵的这份力量，正是妮娃所渴求的白梦力量。

白梦确实存在于此处。

亲眼看见这份力量的妮娃，不禁心跳加速。

『白树屋召唤！』

拉菈吟唱魔法后，妮娃倚着的大树旁地面便突然隆起，出现一间小屋。

虽然不是什么大型建筑物，但却是以坚固的红砖砌成，还有一道厚重的单开铁门。三角形屋顶上的烟囱，正冒出看似温暖的烟。

「啊……啊……」

妮娃诧异地瞪大了双眼。竟然能用魔法召唤出建筑物来。这是身为亚连希亚人的妮娃完全料想不到的。

「翡耶利亚的夜晚非常寒冷。我们到里面谈吧。」

拉菈打开小屋的铁门，邀请妮娃进入。

顺着拉菈的话进入小屋的妮娃，浑圆的黑眼睛不禁睁得更大，并发出惊叹。

小屋虽然不大，但是屋子中央却有一张桌子，还铺着亮眼的白色桌巾。桌上放着插了一支花的花瓶，以及一堆隐约带有加萨拉风味，烤成金黄色的方形饼干。两张椅子面对面地放在桌旁，后方的小暖炉中，橘色的火焰正舞动着，发出悦耳的霹雳啪啦声。

看见这间仿佛将某处的房子直接搬来似的小屋，妮娃打从心底感到讶异。

「来，妮娃，请坐在那里。我去泡热茶喔。」

听拉菈这么说，妮娃便坐了下来。

拉菈走向暖炉旁的厨房，熟练地沏好茶，并将热茶倒入茶杯。

「那些饼干是一位亚连希亚人教我做的唷。那是一位叫做可蕾特的年轻女性，我记得……好像是叫做加萨拉的国家？」

妮娃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些饼干的形状，确实是在加萨拉地方常见的。

拉菈把两人的茶放在桌上后，便拉开妮娃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原本洋溢屋内的薪柴燃烧的气味，现在被热茶的清香给盖过。拉菈将一片饼干送进嘴里，啜饮了一口热茶，闭上眼睛享受这份美妙的滋味。

「啊……真美味。这茶也是我在亚连希亚学的唷。现在已经传遍了全翡耶利亚呢。」

但妮娃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拉菈的话确实很有趣，可是此刻她一心只想赶快借到白梦的力量，回到亚连希亚。

「呃，那个——」

妮娃带着某种悲壮的情绪开了口，但就在同时，拉菈伸出食指。

「你想说的我都知道。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明明知道妮娃的想法，却仍然这么气定神闲，这就是仙女精灵这个种族的特征吗？妮娃不知该说是惊讶还是愣怔，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僵在那里。

「不用着急。这个世界的时间，过得远比现实世界亚连希亚慢。就算你再待在这里一段时间，在亚连西亚也只不过是经过了几秒罢了。」

「咦，是、是这样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没有写在「世界之理」呢？妮娃心中浮现了疑问。

「亚连希亚人……不，应该说是你真的很容易看穿呢。其实我是没有办法把这件事写进『世界之理』，因为我是从亚连希亚回来的时候，才发现两边时间流逝的速度不一样。」

原来如此——妮娃心想。

这么说来，现实世界亚连希亚和精灵界翡耶利亚之间的无形差异，的确是要回到自己本来的世界，才能够发现。

「妮娃，我知道你想要借助白梦的力量，但是究竟要不要把力量借给你，我其实还是有点犹豫。」

拉菈这么说，同时从怀里取出一颗散发着白色光辉的六角形石头。

「那、那是……！」

「这是相对于黑晶石的白梦结晶『白刚石』。这也是我们仙女精灵的生命泉源。」

这正是妮娃所渴求的，能够将黑梦赶出卡纳克体内的力量。

朝思暮想的东西就在眼前，妮娃的情绪自然高涨。

「拉、拉菈小姐为什么会有那个石头呢？」

妮娃提出了一个单纯的疑问。

拉菈微笑着对妮娃说明：

「每个住在精灵界的仙女精灵，都拥有这种石头。从现实世界亚连希亚送来的白梦，会先汇集在耸立于精灵界中央的白梦大树，而每个人都可以在那里得到属于自己的白刚石。」

「原、原来如此……」

妮娃看着白刚石，双眼闪闪发亮。拉菈继续对妮娃说：

「我刚才说的『借你力量』，意思就是将这块石头分一小块给你。那正代表着把我的生命分给你唷。」

「咦……」

妮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万一你做了什么坏事，让黑梦玷污了石头，那么根据精灵界的规定，把白刚石碎片给你的我，将会受罚喔。」

妮娃的喉咙发出咕噜一声。

拉菈说白梦等于是仙女精灵的生命。因此，妮娃的行为，就不是妮娃个人的问题了。

要借助白梦的力量，就必须承担相当程度的觉悟与责任。

「因此，我必须谨慎地确认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判断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妮娃一脸认真地仔细聆听拉菈的话。拉菈说她相信自己。那么她就不能背叛拉菈的信任。

「可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对你进行另一个测试才行。」

拉菈说道，同时轻轻将白刚石放在妮娃面前。

「必须进行另一个测试？」

妮娃歪着头，将视线投向那颗闪耀的白石头。

「请你摸摸看。」

「咦？」

妮娃吓了一跳，扬起视线，望向拉菈。

但是，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岂能放弃呢？

妮娃下定决心，望向散发出白色光芒的石头，接着伸出了手。

「好痛!?」

当妮娃的指尖接触到白刚石的瞬间，「滋」地一声，一阵疼痛传来，妮娃的指尖冒起了

「啊，呜呜……」

「……你果然没办法碰它呢。」

拉菈啜饮一口茶，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

「为、为什么呢？」

看见妮娃一脸难过地搓着手，拉菈说道：

「这表示亚连希亚的闇族，身体中存在着非常微量的黑梦。因此白梦的结晶——白刚石，似乎会排拒身为黑暗精灵的你呢。」

妮娃失望至极地望向白刚石。

那……她就不能借用白梦的力量了吗？都已经来到了这里，却不能把白梦的力量带回亚连希亚吗？看着一脸苦恼的妮娃，拉菈扬起微笑，指着白刚石，张开她那有如成熟果实的嘴唇。

「你确实地遵照我的指示，耐着酷寒，在那儿等我。如果那是第一个测试，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二个测试了。」

妮娃咕噜地吞下口水。

拉菈带着恶作剧的表情眯起眼睛，说出一句令人意外的话。

「妮娃，你要不要放弃当黑暗精灵？」

「啊……什么？」

妮娃看着面带微笑的拉菈妮雅，身体不禁颤了一下。

你虽是闇族，但是却能够来到这个白梦的世界——精灵界翡耶利亚。只要将这颗白刚石的力量全部发挥，就能将你身体里的黑梦完全排除，这样一来,你应该就能获得阳族的身体了。」

「唔，咦！？」

身为黑暗精灵，长期以来必须忍受轻蔑、歧视与侮辱，因此这段话对于妮娃来说，实在是震撼无比。

妮娃压根儿没想到会有这种事。闇族变成阳族……这已经远远超乎了常识。

「那、那个，所谓的变成阳族，意思是可以变成森林精灵吗？这样就可以把白梦的力量带回亚连希亚……」

「对呀，因为在亚连希亚，阳族的精灵就是森林精灵，所以是这样没错……不过……」

拉菈忽然皱起眉头，严肃地瞪着妮娃。

「跟黑梦结晶，也就是黑晶石相比，白梦结晶的密度比较低。要是把你变成了森林精灵，这颗白刚石便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恢复原本的力量。我可以把白刚石的力量给你，但是，那就等于白刚石的力量会在这里用尽。」

听见这番话，妮娃忍不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大腿。

「也就是说，如果我变成了阳族，白刚石的力量就不足以拯救卡纳克先生了。为了救卡纳克先生，我必须放弃变成阳族……是这样吗？」

拉菈拿起茶杯，喝下一口茶，点点头。

「没错。怎么样，妮娃，你想变成阳族吗？」

「这、这个……」

妮娃将视线从拉菈身上移开，望向桌子。

只要变成阳族，就能以晓之信徒·圣神官的身分，堂堂正正地宣扬玛尔的教义了。

无论身为晓之信徒的妮娃再怎么虔诚地信奉玛尔，在旁人的眼里，妮娃仍是个闇族，因此很自然会将她误认为闇族所信奉的红之信徒·邪神官。

「好了，请做出选择吧。这就是第二个测试。」

拉菈这么说，接着伸出手，握住白刚石。

妮娃不禁心想：如果我不是黑暗精灵就好了。

在密斯堤卡公国找到拉菈撰写的「世界之理」时，图书馆馆长也曾对妮娃说出非常过分的话。

类似的事情，妮娃已经不知经历过几次了。

「看来你还有点犹豫吧。那你就好好思考，找出答——」

就在拉菈这么说时，妮娃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

妮娃的双眼里，已经没有一丝迷惘。

「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了。」

「咦？」

一滴红茶从拉菈的茶杯里溅了出来。

妮娃握住短裙的裙摆，满脸笑容地对拉菈说：

「拉菈小姐，请借我白梦的力量，赶走黑梦。」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

「这样真的好吗？身为黑暗精灵的你，能够阴阳变换，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如果你以为下次再来就可以变回原来的样子，那可是天大的错误喔？」

妮娃用她漆黑的浑圆双眼望着拉菈。

「我的想法没有那么天真。如果问我要选择自己还是选择卡纳克先生，我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卡纳克先生。」

拉菈用细长的眼睛盯着妮娃的表情。

没有错，妮娃真的是这么想的。

「你身为黑暗精灵，难道不曾觉得难受吗？」

「这……我遭遇过无数令人难受的经验。我甚至数度想过要了结自己的生命。

但是，拯救我的就是卡纳克先生和优莉叶小姐。他们两人告诉我，即使是黑暗精灵，也能够胜任圣神官。所以我决定不能逃避这个身体，我要接受一切。」

妮娃停顿了一下，带着认真的眼神再次开口：

「卡纳克先生打从心底爱着优莉叶小姐。优莉叶小姐也深爱着卡纳克先生。但是，优莉叶小姐因为使用了亚连希亚最大的禁术『阿尔巴达古』，而被传送到远古时代去……她以红发魔女玛尔的身分，怀抱着对卡纳克先生的思念，活了下来。」

这时，拉菈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将茶杯放在桌上，一边玩着白刚石，一边听妮娃诉说。

「卡纳克先生被来自伊斯特利亚的坏魔导师怂恿，变成了黑梦魔王。但那完全只是因为他想要去优莉叶小姐身边的关系。」

妮娃不断眨着眼，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以晓之信徒的身分，在卡纳克先生身边努力地学习。现在的我，之所以能够不恨这个世界，全都是卡纳克先生的功劳。然而现在，卡纳克先生利用梦魔制造『沉眠者』，让那么多人陷入悲伤，只为了收集黑梦使他回到过去——我认为这是不对的！」

拉菈扬起眼角，站起身，按住妮娃的肩膀，并将白刚石放在她面前。

「你现在所说的话都是对的，但还是有一部分不是你的真心话。在精灵界中，仙女精灵是绝对的存在。不要用嘴巴或道理来论述，而是要用真心和灵魂来诉说。

你只是单纯不想失去你最喜欢的那个名为卡纳克的男人。你只是想把卡纳克这个人绑住，留在亚连希亚的世界，对吧？」

拉菈尖锐的追问，让妮娃紧咬嘴唇，忍不住落泪。

「不……不是那样的！」

「骗人，你这个大骗子。你想要被那个叫做卡纳克的男人拥抱。你想要永远和他两个人在一起。我看得到你心中的这个欲望。」

拉菈毫不修饰的言语，深深地刺进妮娃的心中并翻搅着。

妮娃泪流满面地站起身。

「我、我……没错。我很喜欢卡纳克先生。我很想很想跟那个人在一起……啊、啊呜……不是，可是，绝对不只是因为这样。卡纳克先生根本不知道他身边的人有多爱他！

卡纳克先生并不知道，要是他消失了，会有多少人伤心啊！」

妮娃涨红着脸，一边抹去泪水，一边大喊着。

「只要卡纳克先生能留在这个世界，我不管会变成怎么样都没关系！」

妮娃拨开拉菈的手，用双手抓住排拒自己的白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