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里 向西【阿尔玛】

　　树枝沙沙地摇晃。

　　午后，带有热气的风擦过树叶，折弯树枝，摇动树干。然而，由于杰诺亚森林的树木密度较高，因此烈日当头的夏日阳光在枝叶的遮蔽下，只剩下几束光线，而混着沙粒的热风，也变成带着清爽香气的凉风。

　　阿尔玛一行人回到杰诺亚后，便立刻搭上魔法升降平台。

　　阳族森林精灵的据点——杰诺亚，是一个位于可尔歇亚境内的独立自治区，城里的设施几乎全部建造在巨树中间的平台上。每个平台之间，都用以粗钢索固定的吊桥相连，这也是这个城市最大的特色。

　　阿尔玛先和塔妮亚一同前往杰诺亚·玛尔圣神殿。

　　一抵达圣神殿，阿尔玛和塔妮亚便将妮娃放在寝室的床上休息，轻轻地将她紧握在手里的魔杖取下，放在桌上。接着，阿尔玛看向在妮娃身边，用担心的眼神望着她的两个草人·卡纳和小优。

　　「喂，小不点，你们要好好看着妮娃喔。」

　　两人发出「哔！」的一声，一起向阿尔玛敬礼。阿尔玛笑了笑，便随着塔妮亚离开寝室。

　　「今天发生了好多令人惊讶的事呢……要不要喝点茶呢，阿尔玛先生？」

　　塔妮亚用镇定沉稳的声音朝阿尔玛问道。她那总是保持冷静态度的模样，和同为圣神官的妮娃可说是天差地远。

　　「本来我应该会说『喝酒也可以』，不过我想今天还是安分点好了。」

　　阿尔玛和塔妮亚相视而笑，一同走向神官室。

　　这座玛尔圣神殿与杰诺亚的其他设施一样，建造在巨树枝干的平台上；树干的内部，则有礼拜堂、餐厅、资料室、寝室以及资料室兼教室，而沿着狭窄楼梯往上爬，便能通往神官室。

　　阿尔玛在塔妮亚的指示下，在神官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在刺鼻的书本与树木气味中，一阵清爽的花草香味传来。

　　「来，茶泡好了。」

　　塔妮亚熟练地将杯托置于阿尔玛面前，再把一杯冒烟的热茶放在上面。阿尔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便站了起来。

　　「好吧，我们没什么时间了。我去旅馆的时候，妮娃就拜托你了。」

　　「是啊。在我们休息的时候，西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塔妮亚坐在阿尔玛对面的椅子上，啜饮一口茶。

　　「多亏了妮娃那么快就从白梦之泉回来。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总之得赶快把妮娃的事告诉友军……」

　　「这个工作请交给我吧。」

　　一个女孩不知不觉来到了阿尔玛的身后。

　　她和阿尔玛一样，身上穿着以动物毛皮鞣制成的重皮甲；蓝色的头发盘起，轮廓清晰的蓝色双眸就像弹珠一样闪亮；下半身穿着迷你皮裙，看似坚韧的靴子与黑色的膝上袜，使她更具魅力。

　　「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在阿尔玛先生背地里做事。」

　　「你想说的是『不被察觉地从背后接近阿尔玛先生』吧？」

　　女孩的双颊红了起来。外表看起来天真的她，其实正是阿尔玛部下中最有能力的娜迪。

　　「对了，你来到这里，就表示发生了什么对吧？告诉我吧。」

　　阿尔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心惦念着妮娃的事，连部下娜迪接近自己都没发现的事实，多少使阿尔玛感到意气消沉。

　　娜迪往塔妮亚看了一眼后，便开始朝着背对着她的阿尔玛报告。

　　「总之，等一下再自我介绍好了。我已经遵照阿尔玛先生的指示，派阿尔玛班全员去各地监视各国军队的动向。所有国家的军队在中央平原集结后，便朝位于亚连希亚西方——旧利巴尔特王国领地的魔王城进攻了。」

　　「唔……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我变身成鹫鹰，在空中确认过了。总数二十五万人的亚连希亚军，和十万只梦魔组成的魔王军，现在正在魔王城附近交战。」

　　阿尔玛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吐气。

　　亚连希亚大战还是爆发了呀。

　　「这么说来，不只是我们的公会，全世界的公会也都在暗地里有所行动啰？」

　　「没错。盗贼公会留西欧法库尔、战士公会银牙、魔法师公会玛尔之杖……」

　　娜迪眼睛斜望向上方，扳起手指数着。阿尔玛硬是打断了她。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再数下去会没完没了的。总之，你现在立刻去杰诺亚一间叫做『幸福森林亭』的旅馆，把圣剑士列尼伍斯和吟游诗人雅希萝带来这里。记得把全部的行李都带上喔！」

　　「了解！对了，我还没向这位神官小姐自我介绍——」

　　阿尔玛转过头，瞪了站在身后的娜迪一眼。

　　「你的自我介绍比亚连希亚大战还重要吗？」

　　娜迪不禁发抖，但心中却不正经地想着「阿尔玛骂人的低沉声音也好迷人喔」。

　　「我、我马上去！」

　　娜迪用指尖画出魔法阵，咏唱她最擅长的「变身魔法」，变成了飞蜥。这是一种前、后脚都有皮翼的小动物，在杰诺亚森林中相当常见。

　　「我马上就回来啰，达令。」

　　娜迪一如往常地丢下这句话后，便从门缝间溜了出去。

　　「您、您的朋友……还是妻子？真特别呢。」

　　看见这个突然出现，又从门缝下离开的谜样女孩，塔妮亚只有目瞪口呆，根本无法插上话。

　　「她才不是我妻子。不过她很怪这点我倒是不否认。」

　　阿尔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您要去西方吗？」

　　塔妮亚用双手拿起装着红茶的茶杯，在膝上缓缓地转动。

　　「是啊，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动身了。毕竟妮娃就是为了这个，才赌上性命跳进那个泉里的嘛。更重要的是，那家伙知道这些事之后，一定会怪我为什么不早点叫醒她。」

　　阿尔玛用双手用力地拍了一下膝盖，猛然站起身。

　　「好，所以我要去把妮娃叫醒了。」

　　就在阿尔玛这么说，并且准备离开房间时，塔妮亚叫住了他。

　　「请等一下。其实，日前奥丽维亚女王陛下曾派使者来，说如果玛尔村的圣神官妮娃造访这里，要我把一个东西交给她。」

　　「什、什么？女王陛下有东西要交给妮娃？」

　　塔妮亚将茶杯放在桌上，维持坐姿转过身体，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

　　「奥丽维亚女王陛下似乎早就料到各位会来到这里了。据说这封信和之前举行世界会议时女王陛下寄给各国国王的书信一样，施有瞬间移动魔法。」阿尔玛讶异地从塔妮亚手中接过信封。

　　瞬间移动魔法，是众所皆知的禁术之一。

　　由于瞬间移动魔法必须使用大量的玛纳绘制出细致的魔法阵，因此在使用时经常造成事故，所以才被指定为禁术。不过，若是使用事先施予这种魔法的魔法道具，就比较不容易引起意外。

　　而对于制定禁术的圣神殿神官来说，只要使用这种魔法，就会遭受处罚。因此阿尔玛察觉到，女王陛下哪里不好挑，竟然将施有这种魔法的书信寄放在圣神殿，就表示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据说这个瞬间移动魔法，可以让人瞬间移动到西方的旧利巴尔特王国领地。」

　　虽然站在圣神官的立场，塔妮亚不能使用瞬间移动魔法，但是在让阿尔玛使用的这件事上，她看起来似乎没有一丝疑虑。

　　「那真是太感谢了，不过，你的立场没问题吗？」

　　阿尔玛一手握着门把，同时回头，直视着塔妮亚的双眼这么说。

　　「我也是希望卡纳克先生能够得救的人之一。这样您可以接受吗？」

　　闻言，阿尔玛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我接受。那我就心怀感激地使用这个魔法了。但毕竟也不能太正大光明地使用，所以我要借用一下礼拜堂喔！」

　　「好的，我知道了。」

　　阿尔玛对塔妮亚笑了笑，便立刻前往寝室，准备叫醒妮娃。

　　于是，圣神官塔妮亚、娜迪，以及做好行前准备的列尼伍斯、雅希萝、手握着白魔杖并低着头的妮娃、阿尔玛和两名草人，都聚集在杰诺亚·玛尔圣神殿的礼拜堂内。

　　「好，大家都到齐了。」

　　阿尔玛向在场的人说明塔妮亚保管了一封施有瞬间移动魔法的书信，以及现在就要立刻飞往西方战场的事。

　　「大致的情况，娜迪都已经告诉我们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动身。」

　　穿着全身铠，背着圣剑·火焰之心的圣剑士列尼伍斯，轻轻地拍了拍握着银色弦弓的吟游诗人雅希萝的背。

　　「嗯，没问题。现在就只能直接去找老师了。」

　　雅希萝的眼中虽然带有一丝阴霾，但她的意志力十分坚强，因此令人难以察觉。

　　雅希萝口中的老师，是菲尔格特五英雄之一——吟游诗人路易．索恩。身为英雄的他，过去曾经与伙伴们一同击倒袭击大国菲尔格特王国的苍尾龙拉萨菲尼亚，然而现在却不知为何，似乎站在魔王卡纳克那边。

　　曾是弃儿的雅希萝，至今仍未叫过一手将她扶养长大的路易.索恩一声「爸爸」，因此为此懊悔不已。

　　「是啊。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怎么能不去呢？」

　　阿尔玛对列尼伍斯和雅希萝点点头。

　　接着，他对不知为何一脸担心的妮娃说：

　　「妮娃，你也准备好了吗？」

　　妮娃紧紧握住嵌有白梦力量的魔杖，皱起了眉头。

　　「嗯，准备好了，可是……」

　　「嗯？」

　　「身为圣神官，却使用瞬间移动魔法这种禁术——」

　　下一秒钟，阿尔玛便一把抓住妮娃的头顶，将她的脸拉近，接着捏住她的脸颊。

　　「噫噫噫噫、好哄啊啊啊啊！」

　　「亚连希亚大战已经开打了！现在只能用最快速最简洁的方式，做好我们应做的事，不要拘泥于小节了！听到没有！」

　　「呜，啊噫！」

　　塔妮亚看着他们两人，不禁深受感动。

　　妮娃虽是黑暗精灵，却严守着圣神殿的戒律。

　　她明明是在场的人当中，最想要立刻前往西方战场的人啊。塔妮亚透过这段短暂的互动，深深地理解了妮娃能当上圣神官的理由。

　　「对了，阿尔玛，你应该没有打算把娜迪也带去战场吧？」

　　列尼伍斯担心着娜迪。

　　然而娜迪却别过头去，靠向阿尔玛。

　　「列尼伍斯先生，您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是我和阿尔玛先生的感情已经非常深——」

　　「我没有要带你去！」

　　阿尔玛极度后悔让娜迪出现在这个地方。娜迪是少数会使用魔法的盗贼，确实非常优秀，但她不听人说话的个性，却可以完全抵销她的优点，甚至还有剩。

　　「我说娜迪啊，你说你是阿尔玛的妻子，是真的吗？」

　　原来娜迪早已对列尼伍斯灌输了错误的资讯。

　　「是的，阿尔玛先生将当时还是处女的我强硬地——」

　　阿尔玛一脸认真地掐住娜迪的脖子。

　　「你再那样乱说话，我就要把你踢出我的班啰？」

　　「啊呜，不要啦！您都还没负责呢！」

　　娜迪全身冒出冷汗。

　　这时，妮娃一脸认真地掐住阿尔玛的脖子。

　　「阿尔玛，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有话要对你说喔。」

　　「什、等，等一下，娜迪都是胡诌的啦！」

　　阿尔玛全身冒出冷汗。

　　「好了，玩闹就到这里结束。接下来就要上战场了，大家绷紧神经！」

　　列尼伍斯这么喊道，礼拜堂内顿时充满紧张的气氛。

　　「我并没有玩闹的意思啊……不过列尼伍斯说得没错。那我们就开始吧。」

　　阿尔玛将塔妮亚交给他的书信递给妮娃。

　　妮娃身旁是面带紧张神色的雅希萝，两个草人则站在雅希萝的双肩上。草人们或许是想要武装吧，两人头上都戴着胡桃壳，身上穿着用硬叶制作的背心。

　　「嗯……嗯？你们也要去吗？」

　　阿尔玛望着草人说道，而草人则发出「哔——哔——」的声音,展现出干劲。

　　「喂喂，我们可不是去玩的喔！？」

　　「我会保护这两个孩子的，没关系。就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到最后嘛。」

　　听见妮娃温柔地这么说，草人高兴地欢呼。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阿尔玛叹息，并望向草人们。

　　结果两人朝阿尔玛吐了吐舌头。

　　「你们……」

　　「好，开始吧！」

　　妮娃高声喊道，同时打开信封，撕成两半。当信纸一离开妮娃的手，就发出蓝白色的光辉，渐渐变成瞬间移动魔法的传送点。

　　「这个瞬间移动魔法只有单程喔。」

　　塔妮亚看着飘浮在空中的蓬松光团，这么说道。

　　妮娃走到塔妮亚的面前，对她鞠躬。

　　「塔妮亚小姐，真的受您照顾了。我们要出发了！」

　　妮娃用右手轻捶胸口，微微屈膝。

　　「妮娃小姐……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叫做『信念』的东西。我们一定要再见面。」

　　塔妮亚也和她，样，做出了玛尔圣神官之间专属的行礼动作。

　　妮娃对塔妮亚笑了笑，接着转过身轻扬起裙摆，走向她的伙伴们。

　　拥有丰富的经验，对女性有点偏心的圣剑士列尼伍斯；总是精神奕奕，笑脸迎人的吟游诗人雅希萝；卡纳克和优莉叶所制造出来的草人卡纳和小优。

　　以及……阿尔玛。

　　在这群伙伴的包围之下，妮娃用尽全力大喊道：

　　「好，我们走吧，前往我们的目的地！」

　　听见妮娃的话，全员点点头，踏进了发亮的传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