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里 幸福的残滓【卡纳克】

　　卡纳克能够靠自己的力量行走后，便决定离开谒见厅，在城里四处散步。

　　他首先感到惊讶的，就是这座城的荒凉。每往前踏出一步，就有灰尘飞舞，墙壁崩落。地板龟裂，四处都可见损毁。卡纳克要拥有优莉叶外表的梦魔在谒见厅等着，自己走下楼梯后，

　　总算了解了整座城的状态。

　　（这里……已经不能叫做城了吧。）

　　这片广场，以前应该是士兵们的训练场吧。然而这里的状态也和城内相差不远，断掉的剑和弓以及碎裂的镘甲，就这样散乱在干燥龟裂的土地上。

　　卡纳克自从被带来这里之后，就一步也没踏出过谒见厅。因为他一直承受着不断涌入的黑梦，根本没有余力能走动。

　　而第二件让他吃惊的事情，是在城里徘徊的梦魔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他走到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梦魔，而梦魔一见到卡纳克，要不就是当场僵住，要不就是转过身去低下头。

　　（这里又没有人会来，为什么要放这么多梦魔呢？）

　　卡纳克的疑问立刻就获得了解答。

　　卡纳克听见声响，于是往正门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只梦魔将被戴上面具的冒险者扛在肩上，缓步走进城内。

　　（原来如此，因为我是黑梦魔王，也就是亚连希亚的敌人啊。就算有人因为想要取我的性命而前来，也完全不稀奇啊。）

　　扛着沉眠者的梦魔排成一列，朝一栋看起来像是营舍的建筑走去。

　　那里可能是收容沉眠者的地方吧。

　　（莉洁……头脑真是好得出奇呢。）

　　一直以来，卡纳克都太过强调莉洁是个心怀不轨的可疑人物。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莉洁或许并不是那么坏的人——卡纳克开始抱有这样的想法。

　　在玛尔村初次见到莉洁时，她没有牺牲任何人，就把卡纳克变成了魔王。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她，就算杀死一、两个人，也不奇怪。

　　之后的银兽人猎杀活动，也是因为出于必要才这么做的，而且只是增加沉眠者的数量，并没有夺走他们的性命。

　　黑梦究竟有多么可怕，成为魔王的卡纳克已经亲身体验。温暖的情感逐渐遭到侵蚀，只有暴躁、杀意以及私欲不断地膨胀。

　　莉洁虽然被黑梦侵蚀，但心中或许还留有某部分的温柔良善吧。卡纳克一边这么想，一边

　　转过身，环视四周。

　　这座城的城墙四隅各有一座塔，但其中三座已经倒塌，只剩下西南侧的塔。

　　卡纳克没来由地对那座塔产生了兴趣，于是便朝它走去。

　　与其它区域相比，城的西南侧损毁较不严重。建筑物还是能被称为建筑物的状态，虽然四

　　处长满杂草，但仍能感受到有人住过的痕迹。

　　西南侧的塔和城里其它部分一样有所损毁，当卡纳克不经意地将视线移开时，一栋大门深

　　锁的建筑物映人了他的眼帘。已经变成红褐色的铁门依然健在，是他至今在城里看过最完整而

　　坚固的建筑物。

　　（这是……？）

　　卡纳克将手放在那道又大又重的锁上，利用黑梦的力量融化它，打开门走了进去。

　　令人意外的是，那栋建筑物原来是一间书库。书架排列得密密麻麻，收纳着大量的藏书。

　　墙壁上挂着历代国王的肖像画，最里面的墙壁则装饰着一幅巨大的风景画。

　　卡纳克将眼光移向国王的肖像画。

　　‘首任 洛尼亚·利巴尔特王’

　　利巴尔特王。换言之，这里就是过去的利巴尔特王国了。

　　卡纳克听过这个国家的名字。

　　在卡纳克还小的时候，在亚连希亚西部沙漠的西方，曾经存在过几个包括利巴尔特王国在内的小国。然而，某天洞穴巨人之国欧达斯却突然对他们展开攻击，于是这些小国转瞬之间就被消灭了。

　　当时菲恩地区也是战乱之地，亚连希亚东北部的加萨拉也正因政变而骚动不安，因此卡纳克还难过地觉得：“为什么要有战争呢？”

　　卡纳克对于暌违已久的书本很感兴趣，于是一本一本拿起来翻阅。虽然已经很老旧，但书上的文字仍看得清楚。

　　卡纳克已经好久没有摸到纸张的触感，过去在赛连迪亚魔法学校和列尼伍斯、莉莉露一起读书的日子，不禁在脑海中浮现。那段无法挽回的幸福时光，让卡纳克的胸口感到揪痛。他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打算离开房间，但就在此刻——

　　卡纳克从书库深处最大的一幅风景画上，感觉到极微弱的玛纳力量。

　　（那是什么？）

　　卡纳克感到奇妙，于是走近风景画。

　　这时他才发现，原来那和其它的画不同，是一幅巨大的壁画。壁画约有历代利巴尔特王肖像画的四倍之大，画中央是一座被四座塔环绕的雄伟城堡，城堡四周则细腻地描绘着花草和城镇的景致。

　　看来玛纳的力量来自于这幅画的中央，也就是那座城堡。

　　（这个国家虽小，但仍是一个国家。就算有这种程度的机关，也不足为奇。）

　　卡纳克用手指在空中绘出魔法阵，接着伸手触碰了浮出墙面，散发出玛纳力量的城堡。

　　“喀叩”一声，壁画中的城堡便消失，出现一个空洞。卡纳克将手伸进洞内，摸到了一个像是嵌在木框内的玻璃板。

　　他小心翼翼地将东西取出。

　　那是描绘着一家人的肖像写生画。中央是一位拿着锡杖，威风凛凛的男子，身旁则站着一位抱着婴儿的美丽妇人。站在他们前方的少年，应该是王子；另外还有一名拥有一头紫发，让人联想到优莉叶的可爱少女。

　　这是这座城被毁灭时，国王一家的全家福肖像画。这幅画既然被藏在这种地方，想必相当重要。

　　而且，这幅画是以魔法绘制而成的。这个国家的魔法技术应该很发达吧。卡纳克叹了口气，失去了兴趣。正当他想把画放回洞里时，他发现画的背面写着些什么。

　　一看见那些文字……卡纳克便感到宛如头部遭到重击般的冲击。

　　‘双月历1478年，纪念优莉叶·利巴尔特诞生’

　　原来这个地方、这座城堡，就是优莉叶出生的国家啊。

　　他仔细端详那幅画，确实能从双亲和兄姐身上看见优莉叶的影子。优莉叶端正的五官看来是遗传自母亲，而坚毅凛然的气质则是遗传自父亲吧。

　　这么说来，优莉叶曾说过自己原本是一个小国的公主。

　　卡纳克无力地双膝跪地。

　　没错，优莉叶并不是在被传送至一千年前之后，才开始体验艰辛的。在优莉叶还那么小的时候，便已经失去了她的国家和双亲，与兄姐失散，在亲戚之间流转。

　　这个看起来幸福无比的一家人，在几年后，就被撕裂得不留痕迹。

　　心好痛……卡纳克的成长过程中虽然也没有双亲，但却有赛连迪亚神官的关爱。

　　然而，优莉叶却连这种疼爱都无缘消受。

　　什么都还没有享受到，就被传送到一千年前去了。

　　绝对不可以……

　　我一定要救她！ 。

　　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秒钟，一阵爆炸声响起，同时卡纳克的身体被火焰包围。

　　‘唔！？’

　　卡纳克本身并没有感觉到烫或其它感受，但火焰却蔓延到书架，珍贵的书籍瞬间被烟雾笼罩。

　　“啊……”

　　那些书籍之中，说不定有纪录着幼年时期的优莉叶的书。

　　好几个人的声音从慌张的卡纳克身后传来。一回头，只见像是冒险者的人们，手持着巨大的斧头、剑以及魔法师的魔杖，朝向卡纳克。

　　“好，只要把这家伙打倒，我们就是英雄了！”

　　“魔法好像有用呢。”

　　“托德，你打头阵，全力攻击！我们一口气打倒他！”

　　每个人各说各的。

　　“包在我身上。我托德大人会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个子娇小的矮人，挥舞着散发出金黄色光芒的战斧。

　　然而，比起那些，对卡纳克来说更重要的，是利巴尔特家的肖像画着火的这件事。

　　‘啊啊……啊呜……’

　　他不顾夺眶而出的眼泪，只是拼命地试图消灭正在吞噬画像的火苗。

　　“喂喂，这个魔王陛下竟然在哭耶！”

　　“这真的是黑梦魔王吗？”

　　那些嘲笑，根本就不重要。

　　卡纳克不理会那些声音，努力想办法将画上的火熄灭。

　　此时，一句无情的话语传来。

　　“让开！‘火柱魔法’！”

　　魔法师的魔法朝卡纳克袭来。

　　猛烈的火柱从卡纳克的脚底窜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肖像画眼看渐渐被燃烧殆尽。

　　最后……变成了一团焦黑的灰烬。在这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的优莉叶的回忆，就这么化为了灰色的粉末，染黑了卡纳克的手和衣服。

　　愤怒、悲伤，以及优莉叶的笑容，在卡纳克的心中一口气涌上。

　　“有用耶！”

　　“好，那我就砍下他的头啰！”

　　担任前锋的战士托德等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同时往卡纳克逼近。

　　全身颤抖的卡纳克，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呜噢噢噢噢嗅嗅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纳克任凭那一涌而上的感情流泻，狂暴地破坏一切。

　　最后，卡纳克默默地离开那座熊熊燃烧的书库。

　　掌心还留着已然成为灰烬的画像残迹。

　　人类果然是一种丑陋无比，难以救赎的生物。

　　就连被传送至一千年前的优莉叶，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这个世界变成怎样，卡纳克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卡纳克再也不会动摇。

　　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被什么人阻挠，我也一定要去优莉叶的身边。

　　——如此下定决心的卡纳克，那沿着脸颊流下的泪水，过了许久才逐渐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