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 -REDRUM-

  紅色 -REDRUM-

  00/

  遮蔽視野的火焰,

  沒有吞噬他,

  卻有如索取代價似的,

  燒盡了除他之外的一切。

  究竟有誰能夠阻止?

  壓倒性的暴力踐踏蹂躪著世界。

  沒有人聽見他的呼喊。

  紅是死亡的顏色。

  紅是破滅的具體呈現。

  每個人都在歌詠絕望。

  悲嘆之歌響徹雲霄。

  然而,他是這麼想的——

  絕望即是希望。

  那天,紅色的力量吞沒了他的一切。

  因此,紅色成為了他的所有。

  01/

  “咚咚”的激烈聲響,讓我慌張地從床上跳起:

  “咦?什麼?”

  我勉強地撐開彷彿以木工用接著劑粘住似的沉重眼皮後,一片漆黑的室內朦朧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什麼?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在那之後,洗完澡全身暖呼呼的我換上了準備好的浴衣。志乃也一樣。雖然我為了保險起見有帶睡衣過來,但對方也特意準備了小孩用的浴衣,所以我就勸志乃換了上去。她平常難得一見的浴衣姿態加上盤起來的秀髮,老實講,真的非常可愛。

  在我洗澡的這段時間內,志乃的心情多少變好了一些。走出浴室之後,我直接倒臥在床上,然後跟她聊天——腦海中的記憶到這邊就中斷了。看樣子,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啊~現在是幾點?”

  半睡半醒的視線搜尋著時鐘的位置。人類這種生物,被灌輸了只要一睡醒,就要自動確認時間的觀念。因為房內的擺設與家中不同,所以剛開始我有些迷惑,但我馬上就想起桌上放了一個時鐘。

  我將視線移過去,數位時鐘的鐘面上顯示的時間是凌晨十二點三分。表示今天是星期日的SUN紅色字體狠狠地烙印在擴大的瞳孔上,甚至讓人感到疼痛。

  我依稀記得直到半夜十一點前為止的事情,所以我睡了一個小時左右吧。

  “支倉小姐、支倉小姐!請您快起來!”

  激烈的敲擊聲在這段時間內仍然持續著,在敲擊聲的空當中迴響的是宮村的聲音。既尖銳且顫抖的語氣與數小時前聽到的聲音截然不同,幾乎接近慘叫聲了。

  我用睡眠被強制中斷的沉重腦袋,對隔壁床發出了聲音:

  “志乃?”

  “我醒了。”

  不愧是志乃,我只能感到佩服。

  她明明也睡著了——雖然我因為大意而先墜入了夢鄉,所以不是很確定她是否睡著了——但不像剛睡醒的她以清晰口吻傳回的速答,聽起來還蠻舒服的呢!

  以後,拜託志乃叫我起床好了。這樣似乎就能每天舒服地迎接早晨……想到這邊,我回想起以前她差一點讓我窒息而死的事情。

  “只是想請人叫自己起床,結果卻一覺不醒,那就不好笑了。”

  “…………?”

  我對搞不懂意思的她微微一笑,然後打開了門鎖:

  “宮村?在這種時間敲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太好了!因為一直沒有回應,我還以為你們已經……!”

  身穿女僕裝的她,幾乎整個人撞進了房內。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有自信能夠完全隱藏才睡一小時就被吵醒的不悅。

  因為,我很想睡。非常想睡。睡著後經過了一個小時,就表示我已經進入深層睡眠的狀態。跟會做夢的淺層睡眠不同,是更深更沉的睡眠狀態。對方應該瞭解從這種睡眠狀態中被吵起來的心情吧!

  “總之,跟我一起過來!”

  可是,宮村卻完全不在乎我的反應,而是出力到會令我感到疼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想直接拖著我離開別館。半夜只穿著睡衣走在沒有暖氣的深山裡非常難受。就算宮村想帶我去某個地方,至少也應該先讓我換好衣服吧。雖然有這種想法,但最後我還是說不出口。

  因為,抓住我手腕的力量異於尋常。

  不只如此,從她臉上的表情判斷,一定發生了什麼恐怖的事情。

  現在不是悠哉更衣的時候。

  “我知道了,我們走吧。志乃也一起……”

  回頭確認她點頭同意後,我們跑了起來。

  我們幾乎以全力奔跑的速度從別館跑到本館,然後打開玄關的鐵製大門進入宅邸。

  通過晚上玩牌的接待室,經過飯廳後轉彎至左方,一行人朝前方的私人空間前進。

  好像很堅固的門扉,其對面是筆直向前方延伸的走廊,這幅光景令人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走廊兩側排著無數的門扉,裡面大概是他們的私人房間吧。

  在這條走廊的更深處,滿臉慘白的谷傘與野村就佇立在盡頭。

  我們雖然抵達了現場,但他們連將視線移向這邊的力量都沒有了。

  光是看到這種舉止,我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從四月開始一直到現在,早已滲入身體且再也無法驅離的種種超常經驗一起甦醒,而且狂搖著警鐘發出尖銳聲響。我無法不察覺,等在後面的是什麼樣的事實。

  我只想停下腳步,轉身離去,回到別館鑽進柔軟的床鋪,全身暖呼呼地墜入夢鄉——無法言喻的欲求溢滿全身,但誰也無法責備我吧!

  事到如今,就是因為不該抱持著這種想墜入夢鄉的希望,所以這個希望才會有著無法抗拒的魅力。

  “谷傘……”

  “等等,最好不要讓她看到。”

  他對著以沉重步伐接近的我如此說道。

  啊——果然如此。看到谷傘出現如此反應的瞬間,我就確定了這件事。

  陰鬱的情緒不斷地攀升,腳步也自然變慢。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前一個房間的門是敞開著。那是一間除了高級木紋書桌與書架之外,裡面只有床鋪的單調房間。不過,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誰的房間。因為,書桌旁掛了一個黑色書包。

  身為書包主人的小光,就坐在床上低著頭。明明不可能沒有發現我們,但依舊低垂著臉的姿態實在令人心痛,所以我有如逃開似地邁著步伐前進。

  “對不起,把你們叫起來了。不過,事情真的很緊急。”

  “發生什麼事了?”

  “你一看就知道了。”谷傘說完之後,擋在志乃前方開口說道:“不過,你不能看。這種景象不能讓小孩子看到。”

  “…………”

  志乃以視線朝我這邊提出詢問。我叫她在原地等待之後,便探頭朝房內望了過去。

  接著——我感到強烈地後悔。

  因為那幅光景的悽慘程度,遠遠超乎了我的想像。

  那間房間應該是工作室吧。裡面有放置彷彿靠在牆邊立起來似的畫架以及空畫框,幾乎要頂到天花板的大架子上面也收納了無數的畫布。

  同時,它似乎也是寢室。房間的角落裡有張大床擺在窗戶附近,有著無數按鈕的控制器就掛在床邊。這大概是那種可以傾斜的看護用電動床吧。

  大床旁的窗戶玻璃破得一塌糊塗,細小的碎片散落在周圍。

  然而,房間的主人卻不在屋內。

  不對,這種說法正確嗎?

  很明顯地,九瑠夜老師就在房間內。

  我只能用這種方式表現。

  不能說他在房內。

  不是不在房內。

  只是,他確實存在於這個房間內。

  簡直就像玻璃碎片般地散落在房內。

  那一瞬間,我忘了呼吸。

  明明應該已經有了覺悟,但我還是感到膝頭一軟。

  這幅景象,就是這麼悽慘。

  在眼前展開的慘狀。

  渲染整間工作室的一片赤紅。

  別說是打翻顏料了,現場簡直就像是被潑了油漆似的。

  貫穿鼻孔的強烈油味——那是充滿整棟宅邸的油畫顏料氣味。

  然而,房間內還飄著另一股氣味。

  那是鐵的味道——血的氣味。

  令人作嘔的濃厚臭氣。

  無藥可救的異臭。

  當然會這樣了。因為,這房間的顏色實在是太紅了。

  地板、牆壁,甚至連天花板都是。

  現場溢滿了粘滑的紅色,如同爛泥沼澤。那是一個一旦踏入一步,就會立刻沉沒再也無法爬起的無底泥沼。事實上,誰都無法踏進那裡面。因為只要腳底一沾到地板,靈魂便會陷入赤紅之中而無法再度返回。

  這片泥沼中,浮著無數的異物。

  那是有著彈珠大小的紅白球體。為何我會發現那是從眼眶中滾落的眼球呢?明明不願意,但唯有在這種節骨眼才會高速運作的腦袋,一個接著一個地猜中了那些物體的真面目。

  手指仍然保有原形,所以非常好辨認。手指頭看起來就像是皺巴巴的細香腸,而且還彷彿惡作劇似地朝這邊展示它的橫切面。腥臭肉片以及骨頭因為沾滿鮮血而使原本的色彩糊成一片,腦袋也被搗爛變成了軟泥狀的物體攤在地面,四處亂撒的內臟中溢出尚未消化掉的高級法式料理。

  這能稱作殺人事件嗎?

  老人的遺體不可能是自殺或是事故造成的,但卻又無法單純地以“殺人”這個詞彙形容如此的光景。

  令人不忍正視——卻又無法移開雙眼。

  過於悽慘到讓我連移開視線這種理所當然的行為都忘了。

  我的腰際傳來柔軟感觸:

  “……志乃。”

  我吃驚地低頭一望,志乃已經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身邊。

  我明明叫她聽從谷傘的指示待在原地:

  “不行,不可以啦,志乃。”

  這幅光景不能讓小學生看到。

  小孩子不能看這種東西。

  我明明知道這件事,但內心的某個角落卻感到心安。

  我牽起志乃的手,然後緊緊地握住。

  對隨時會崩潰的心靈而言,這溫柔又溫暖的感覺就是唯一的救命索。

  我甚至有一種想法——她就是為了把我救起才來到身邊。

  “總……總之,我們快點報警吧。”

  得到志乃的幫助,我總算能夠從吞食扼殺靈魂的醜惡世界中移開視線。

  冷靜且沉著的。

  這一刻,有件最重要的事情非做不可。

  “電話在哪裡!?”

  “沒……沒有……很遺憾,這裡沒有電話。因為老爺討厭電話鈴聲。”

  宮村好像感到抱歉似地如此說道。

  不過,就算這樣,還是有其他的辦法可行。

  雖然還是差點忘記,但現在的我可是有行動電話這種方便的道具。

  根本沒必要依賴市內電話。

  我從浴衣的口袋裡取出手機。

  然而,就在我掀開手機蓋打開螢幕前,谷傘搖了搖頭:

  “很可惜,這個區域收不到訊號。”

  我確認了手機上的訊息。的確,螢幕左上角浮現著“無訊號”的文字。

  “只有在屋內會這樣吧?”

  電波大概很難通過厚實的紅磚建築。

  然而,我的希望卻被輕易地擊碎了。

  “不,這附近一帶的區域全部收不到訊號。因為附近沒有基地臺。”

  “那……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呢?”

  話說回來,他們平常是怎麼跟外界聯絡的呢?

  “除了緊急的事情之外,幾乎都是用書信。有緊急狀況發生的話,就開車下山。開到半路接近山腳後,手機就收得到訊號。”

  說完之後,谷傘將視線移向宮村:

  “宮村,拜託你了。我不能離開這裡——也不能離開小光身邊。而且我也喝了酒。警方不會在這種地方取締酒駕。就這層意義而言,雖然不用在意……但我可沒有興趣喝酒之後,還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開夜車。”

  “我知道了。我去拿車鑰匙。”

  “啊,我希望你們也一起去。只有宮村一個人的話,我會擔心。”

  “說的也是。而且,我們在這裡也幫不上任何忙。”

  我不是指九瑠夜老師的事。

  誰都無法幫上死者的忙。

  我指的是小光。才初識不久的我們,沒有任何話語可以安慰受到傷害而痛苦不已的小光。

  “我們馬上就回來。”

  “嗯,拜託你了。”


  然而一走出宅邸,我們就體認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這樣不行啦!”

  蹲在車子輪胎前方的宮村起身搖了搖頭。

  車庫內,停了三輛車子。

  所有車子的輪胎都被完美地刺破了。

  “輪胎大概被刀子或是某種物體弄破的吧。這下子沒戲唱了。”

  “有人惡作劇嗎?”

  雖然是我自己說出口的話,但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吧!

  應該不會有人刻意來到遠離住宅區且又沒有人會經過的偏遠山地,做出這種刺破車子輪胎的惡作劇行為。

  “我只是確定一下啦。輪胎沒氣的話,車子就不能開了啊!”

  如果是腳踏車的話,就算車胎沒氣一樣能騎。

  “我想,應該不致於完全不能開吧。不過,肯定無法開下夜間的山路。”

  “這麼一來……只能用走路下山了嗎?”

  “不,我覺得這件事也很難做到。要走到收得到訊號的地方得花上不少時間,而且沿途一片漆黑沒有半盞路燈,手電筒這種程度的光源根本派不上用場。”

  “可是,我們一定得想辦法聯絡外界才行啊!這附近沒有住家嗎?”

  “是的。雖然這整座山不是老師的私人土地,但這裡距離觀光地點很遠,而且老師當初就刻意選擇了沒有人煙的場所。”

  “因為怕吵嗎?”

  真是有夠徹底。五右衛門式的泡澡也一樣,他這個人真的很講究呢!這種吹毛求疵的性格或許很適合當藝術家,但一想到結果卻帶來了這種麻煩事,我就感到生氣。

  “說到有人住的地方,離這裡最近的應該是那邊的小寺廟。雖然只要爬一點山……”

  “那我們就去那邊吧!”

  “不,可是呢……”宮村難以啟齒地搖了搖頭:“沒有路通到那邊。我的意思只是說……就直線距離而言,那裡是最近的地方。”

  即使如此,要去那個小寺廟似乎也要花一小時以上。更何況,現在還是深夜。那是一個連習慣晚上走山路的人,都會被輕易吞噬的危險場所;對初來此地的我而言,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步行一個小時。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我們聽從宮村“跟谷傘談一談吧”的意見回到了本館。

  打開玄關的厚重鐵門時,從裡面傳來了細微的聲音。

  “再怎麼說,這樣也太——”

  “不要緊的,因為——安——沒——”

  “真——真的嗎?”

  看來這應該是谷傘與野村的聲音。他們似乎因為某事而起了爭執,不過我聽不太清楚。

  更讓我感到疑惑的是他們所在的場所。我們出去的這段期間,他們來到了從玄關處延伸的走廊盡頭附近。

  立刻發現我們回來的谷傘說了聲“怎麼了?”之後,就朝我們這邊跑了過來。

  “你們兩個才是,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都沒有。不可能一直待在那種地方吧?”

  他緊蹙著眉頭的表情讓我恍然大悟。在我們下山報警然後再回來的這數十分鐘內,一直站在可以看見那種光景的場所,只能說是酷刑吧!

  “不過,我好像聽到你們起了爭執……”

  “不,只是野村有點撐不下去而已。”

  “咦?嗯……那個,真是丟臉啊,沒錯。”

  野村一臉僵硬地低下了頭:

  “別說這個了。你們為什麼又回來了呢?發生什麼事了?”

  我“啊”了一聲點頭表示同意,然後把自己所看到的情況簡單地說了出來。兩人的臉龐變得嚴峻起來。

  “……我記得應該有備胎吧?”

  “不,四個輪子都破掉了。”

  車上雖然一定會有備胎,但再怎麼說也只有一個而已。四個輪子全部破掉就沒戲唱了。

  “居然會有這種事……也就是說,現在不可能馬上下山了嗎?”

  住在這裡的谷傘當然瞭解這種事情有多麼地無謀,所以他並沒有提議要徒步下山:

  “我知道情況了。總之先冷靜下來,再想想有什麼方法吧。”

  沒有人反對這個意見。

  02/

  我們選擇了接待室作為讓身心安定下來的場所。

  就某種程度而言,接待室裡的空間夠密集,而且又離工作室很遠——這是之所以選上它的最終原因。

  我們各自坐在四張沙發上,嘴裡啜飲著宮村泡的熱咖啡。在這段期間內,誰也沒有開口。

  我盯著窗戶的方向。室內的燈光只能微微地照亮周圍,窗外是完全黑暗的世界。這幅光景,讓人產生一種本館外的世界已全部消失的錯覺。事實上如果走到外面,夜色雖暗,但仍舊可以看見些微的月光,只不過人造光輝輕易地吞沒扼殺了微弱的光亮。

  映照在我眼中的幻影,是應該在那裡的人。

  還沒經過半天。

  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確實曾經活著過。

  以細瘦衰老的身軀活著,以完全感受不到脆弱的強大存在感活著。

  然而,如今他已經不在了。

  變成了漂浮在赤紅沼澤上的碎肉。

  如果是夢,就快點醒過來吧!這是我最真摯的心情。才不到半天而已——在幾個小時以前,我還有一種度小假的感覺。我只是想吃一頓平常吃不到的美食,然後再住一晚,僅此罷了。

  只不過是這樣而已。

  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呢?

  剛才玩牌的事宛如夢境一般,沉重的氣氛包圍了整間接待室。在沉默的空間中,只有咖啡杯敲擊小碟子的聲音,或是心情浮躁地攪動湯匙的聲響,這反而更增添了室內的陰鬱氣氛。

  幾乎緊鄰在我身邊坐著的志乃沒有喝咖啡,而是凝視著半空。她恐怕是在思考整件事情的經過吧。

  其他人的視線也沒有交會。

  谷傘以一副好像不高興的表情瞪視著咖啡杯;野村則是一邊死命地凝視著谷傘,一邊無聊地亂動著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宮村沒有坐在沙發上,而是一個人站在門前,如同冥想般地閉上了眼睛。從那副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

  然後——還有小光。

  不能把在自己房內低垂著頭的小光獨自留下,所以谷傘把他抱到了接待室。從那時起,他的樣子就幾乎沒有改變。雖然我覺得小光的臉恢復了血色,但他還是無力地低著頭。

  然而意外的是,他卻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

  “老師……已經沒救了吧!”

  小光的虛弱聲音裡,溢滿了無法繼續忍耐下去的情緒。

  他大概沒看到那幅光景吧。但就算沒有親眼看到,從大人們的反應中也能充分察覺出來。

  已經七零八落的生命無法挽回。

  不管怎麼做,都不可能讓死去的人復生。

  更何況,就算這世間有某種魔法或奇蹟——如果他相信的話——可以挽救逝去的生命,但被損壞到那種程度的肉體也無法得救了吧!那並不是像科學怪人一樣,縫縫補補就能夠解決問題的次元。

  所以,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考慮過急救的事,而這種態度也將九瑠夜老師的死明確地傳達給小光了。

  “小光……不要難過哦!”

  “我不要緊的,謝謝你。”

  勉強地想擠出笑容,結果卻失敗了的表情令人心痛。

  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犯人如今究竟在何處?為什麼要殺害九瑠夜老師呢?還有……為什麼要將他肢解成那樣?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如果只是要殺人的話,應該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才對。我雖然知道除了殺害這種目的之外,還有損壞人體的例子,不過這次的情況也一樣嗎?

  不,我覺得不一樣,而且也太徹底了。

  “這麼說來——”意外之事繼續發生,野村接著開口說道:“看到老師的……那個……遺體時,我想到了一件事。”

  “想到了一件事?”

  “啊,不是的!我並不肯定,應該只能說是有印象吧。我想一定是自己搞錯了,而且這種想法也很失禮——”

  志乃時而直截了當,時而迂迴的說話方式雖然讓我感到困擾,有時甚至會讓我感到焦躁,但這名男子的口氣明顯屬於後者。該怎麼說呢,不能再說得更乾脆一點嗎?

  “有發現什麼事,就請你說出來吧。”

  “啊,是的!”

  呃,也不用這麼害怕身為晚輩的我吧……

  聲音在不知不覺間,洩露了我的情緒嗎?

  感到內疚的我雖然想道歉,但想到這麼做可能會打斷他的話頭,於是便打消了念頭。

  處理不當,有可能會陷入日本人特有的“對不起”無限迴圈。

  “呃……其實啊,我是這麼想的……那不就是老師的畫作嗎?”

  “畫作……?”到底是指什麼啊?

  “你想想,就是那幅畫啊!就是這次的重點活動——‘紅色肖像’……”

  野村的話讓我猛然屏住了呼吸。

  志乃說過。

  九瑠夜老師的確也回答過。

  人體悽慘地散落在鮮紅色的畫布中。

  被肢解到不可能的程度的——屍體。

  這就是那幅畫的主題。

  回想起來,或許真的很像。那幅只能給予觀賞者討厭印象的強烈畫作,與九瑠夜老師的遺體狀況實在太接近了。

  “或許可以算是很像吧!”

  “谷傘也這麼想嗎?”

  “這個嘛……就算似是而非,但從外表看起來還是很像。”

  似是而非……?

  意思是雖然相像,卻是不一樣的東西。但在這種情況下,這句話到底是肯定抑或是否定野村的意見呢?

  “所以……說不定老師預測到自己會變成那種樣子,所以才會畫出那種畫吧?這種想法不可能嗎?”

  這讓我想脫口說出“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來表示否定。

  如果事情真的如同他所說的一樣,那麼九瑠夜老師就變成預言大師了。這種非現實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有一個人就很足夠了。

  “這樣不對哦,野村。還有比這種想法更實際的可能性吧?犯人刻意模仿老師的畫作,並且殺害了老師。所以我才說它是似是而非的假貨。”

  谷傘笑著說:“因為除了九瑠夜明日以外,其他老師的畫作我都不認同。”

  “我第一眼就發現了,這是模仿老師畫作的東西。”

  他長年以弟子的身份學習老師的畫風。

  對谷傘而言,分辨這種事輕而易舉吧!

  “不過……這麼一來,就出現了一個問題。”

  說完之後,谷傘不知為何,將視線移到了我們這邊:

  “要模仿老師的畫,就一定要掌握那幅畫的主題。老實說,老師的畫從以前就很難理解,‘紅色肖像’更是其中最難理解的畫作。”

  要模仿畫作,必須理解畫中的主題。

  那麼舉例來說,我能做到這件事嗎?答案當然是絕對不可能。

  因為我不瞭解那幅畫中隱藏的真實。我壓根兒沒有想過,那幅畫作的主題竟然會是九瑠夜老師自己的屍體。就算志乃告訴了我答案,我還是完全不懂。

  因此,我絕對無法模仿這幅畫。

  “那麼,情況就是這樣……野村,這次問題的正確解答率大概有多少?”

  “正……正確解答率嗎?呃……那個,因為問題本身就是問題了……所以事實上……只有支倉小姐一個人而已。”

  “什——”

  對這個答案感到啞口無言的,只有我而已。

  仍舊低著頭的小光不算在內,谷傘、野村、宮村,然後還有志乃都不感到驚訝。

  “等……請等一下!難道,你說志乃就是犯人嗎?”

  “可是就現實狀況而言,能夠正確地回答出畫作內容的人只有一個,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或許吧!可是志乃不可能是犯人,因為她只是小孩而已!”

  我的意思並不是指——小孩子不可能犯下這種殘虐的行為。

  當然,這句話多少還是有這種含意;不過更重要的是,小孩子無論如何都無法獨力完成那種行為。

  因為,要將一個人的身軀完全肢解,需要消耗非常多的體力。不,我當然沒機會跟實際肢解過人體的人見面談話,而且我也沒有這種經驗……但我還是可以肯定這件事。

  軟弱無力的小孩絕對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如果用鏈鋸機——就算是小孩也能使用的小型鏈鋸機——或許辦得到,不過在這麼安靜的山裡,無法使用那種東西吧!”

  周圍既無住家也沒有道路的深山夜晚如此靜謐,因此鏈鋸機的引擎轟然聲必定會響徹四周吧!即使在別館熟睡的我有毫無查覺到的微小可能性,但至少同樣住在本館的谷傘他們不可能完全沒有發現。

  “不過,如果是電動鋸發出的聲音,或許就不會被聽見。”

  “只要搜一下行李,就知道我們沒有帶那種東西來了!”

  “說不定你們已經藏起來了呢?”

  居然有這種事——我的頭痛了起來。

  如果只有我的話,就能輕鬆避開這種懷疑了。

  對於不需要任何行李,頂多只要帶襪子與內褲就夠用的男生而言,手中的行李不會大到能塞下小型電動鋸的程度。帶我前來這裡的野村應該可以替我作證。

  不過,因為還要加上志乃的衣服,所以背包就大到能藏下某些東西的大小了。

  “而且,你好像有點誤會了。我不可能真的相信犯人就是‘小孩’啊!”

  “咦——?”

  “這裡不是剛好有這種人嗎?即使沒有使用會發出巨響的鏈鋸機,但也有足夠的體力以柴刀輕鬆殺害像老師這種老人的健康‘男性’啊!”

  我身上突然起了雞皮疙瘩。

  谷傘他們的視線集中了。

  能讓身心為之凍結的冷淡視線交會在同一個點。

  在那個點上面的——無疑就是我。

  “可……可是……我沒有答出正確答案啊!”

  “真的是這樣嗎?說不定,你只是讓她寫下了正確答案吧?”

  從最初,我就覺得奇怪。

  一名小學女生竟然能回答出那種問題。

  這實在是太“異常”了吧!

  所以——我最能瞭解谷傘他們的疑惑。

  能看穿那幅畫的主題就是“屍體”的小學生,怎麼可能存在於世上呢?這種蠢事、這種怪物、這種異常不可能存在。

  除了名為支倉志乃的特殊女孩之外。

  這就是志乃。

  她就是這種女孩。

  所以,這種事一點也不奇怪。我沒有覺得不滿也沒有感到不服,也不認為很不自然。因為,她就是這種女孩。對知情的人而言,這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情。

  然而,對不知情的人來說——

  谷傘他們認為,志乃只是一個普通小孩而已。

  這種“普通小孩”無法得出那個解答,因此犯人就是——

  “還有比他更值得懷疑的對象。”

  打破這種僵局的,是至今為止死守沉默的志乃。在這種狀況下,她從齒縫中流洩而出的聲音雖然簡短,但卻主張著明確的存在感。她就像是千鈞一髮之際必定會出現的正義英雄一樣——我有這種感想。

  “如果假設犯人就是能夠理解那幅畫的人,那麼第一嫌疑犯應該是最接近‘九瑠夜明日’的人吧。”

  志乃如此說道,然後將那對漆黑眼瞳移至谷傘的方向:

  “也就是——你。”

  “少說蠢話了。為什麼我非得要殺掉老師呢?”

  “因為無法成為第二代的九瑠夜明日。”

  谷傘是九瑠夜老師的弟子。

  然而,他卻無法成為第二代。

  那個位子,被小光搶走了。

  老師做出了可稱之為世襲的決定。

  這點足夠形成殺人動機吧!

  “太荒謬了。就算我這麼做也沒有意義。第二代早就決定是小光了,事到如今不管怎樣,都無法推翻這個決定。”

  “只要連栢山光一起殺死就行了。”

  “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誤會了。就算殺死老師跟小光——不,甚至殺光世上的所有人,我也無法成為‘九瑠夜明日’。”

  到了……這種程度嗎?

  他說過——成為九瑠夜明日需要才能。

  所以,才讓小光繼承。

  谷傘與小光這兩個人之間,有著這麼大的差距嗎?

  “那個,請大家冷靜一點好嗎?”

  宮村沉穩的聲音,柔和地淨化了現場開始轉為熱烈的氣氛。

  “谷傘先生,請您冷靜一下。您不會不知道,支倉小姐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吧?”

  “……說的也是。對不起,我知道你想說的事了。的確,他不是唯一的嫌疑犯。”

  看到谷傘可憐兮兮低頭認錯的模樣,我才察覺剛才那些爭論的意義。

  谷傘懷疑我們的理由是——我們瞭解“紅色肖像”的主題為何。他原本懷疑做出正確解答的志乃,但小孩子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於是他就懷疑到我身上了。

  這種理論乍看之下的確符合邏輯,就某種意義而言,也能說是理所當然的想法。不過,其實那只是虛構又不切實際的想法罷了,只能說是排除其他可能性的假設。

  所以,志乃才做了一模一樣的舉動。

  只要捏造理由,谷傘也會變成嫌疑犯。

  不能只懷疑我。

  換句話說,志乃使用極端的“攻擊手法”守護了遭受不當懷疑的我。

  “對不起……謝謝你。”

  我溫柔地撫摸坐在身邊的她的頭。

  志乃將視線移向我,然後不知為何——露出了些微困惑又像是難過的不可思議表情。

  真奇怪……

  我還以為她一定會露出“你到現在才發現嗎?”的無奈表情呢。

  因為半期待著這種已成為慣例的表情——雖然我也覺得可悲,但事實上這已經成為例行公事了——所以,這種有如撲了個空似的意外反應讓我感到困惑:

  “志乃?你怎麼了?”

  “……沒什麼。”

  “是嗎?那就好。”

  她今天的狀況真的很奇怪啊!

  胸口深處的疼痛感覺實在難受,我動了一下身體。

  “那麼,既然如此……沒辦法了。稍微換個角度來推理吧?”

  “換個角度?”

  “就是老師被殺害的時間。”

  “這……這種事有意義嗎?”

  一直保持緘默聽著我們對話的野村,以吼叫的音量說出了這些話。

  “野村?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那個……我沒事。”

  有誰會被這種軟弱的否定騙過去啊!

  野村明顯的不自然態度讓我無法不起疑。

  不過,老實說我現在更在意志乃的反應。

  “我在晚餐後……從七點半開始的一個半小時左右都跟老師待在一起。”

  “因為每天都要學畫吧。”

  小光把我們丟在一旁,開始流暢地說了起來:

  “嗯……雖說是學畫,不過老師並沒有傳授我具體的技巧,所以我只是默默地畫著圖而已。老師也是默默地畫著畫。”

  這樣算是學畫嗎?雖然對此感到疑問,但這應該就是所謂的用眼睛偷學技巧吧!

  還真像是工匠呢,我心想。

  “應該說,除了用眼睛看之外,沒有其他方式可以學畫。”

  小光如此說道。

  “傳授技術並沒有那麼困難。市面上有許多教學用的書籍,只要看著那些書,然後把裡面的技巧練熟就行了。不過,以這種方式畫出的繪畫,只是一張畫得很好的圖畫罷了,這樣並沒有任何意義。”

  依我看來,光是把圖畫得很好也就夠了吧!

  但是對認真朝畫家之路邁進的小光而言,解決技術層面的問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我覺得才能是最重要的條件。反過來說,只要擁有才能,技術層面就不構成問題了。”

  “哦……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我就能夠理解為什麼自己從小學開始,美術成績一直都是倒數第二名了。”

  “學校的美術課只是單純的技術問題哦!”

  “嗚哇……”

  讓我稍微做個好夢也無所謂吧!

  “不過啊……我並不喜歡才能這個字眼。老師……雖然最重視才能,也一直以這種方式教導我,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種觀念。因為,這種事不是很悲哀嗎?”

  “悲哀?是指擁有才能嗎?”

  如果是凡人所言也就罷了,但小光可是擁有相當了不起的才能。

  面對這種能力,難道他沒有自豪或是驕傲的情感嗎?

  “所謂的才能,是不平等的存在。不過……人類就是這樣吧?如果所有的人類都擁有相同的才能,那麼每個人就沒有身為自己的理由了。人是擁有不同才能,或是生下來就沒有某種天分的生物。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可是,這個觀點之所以無法推翻——就是因為才能既是不平等的存在,同時也是絕對的法則。”

  “不,才能並不是絕對的法則。”

  “是這樣嗎?才能是能輕易打敗努力的事物哦!經常有人認為只要努力就能夠成功,但這種想法其實是錯誤的啊!事情就是這樣吧?如果沒有才能的人比其他人努力幾十倍,為什麼可以肯定擁有才能的人不會付出同樣的努力呢?不期待天才偷懶的話,凡人是無法取得勝利的。”

  少年漫畫中登場的人物們為了打倒強敵,都會去做修行之類的事情……不過以這種方式獲勝的他們,根本算不上是天才吧!為了要打倒在電玩遊戲中企圖毀滅世界的大魔王,而努力提升等級的玩家們也只是凡人而已。

  真正的天才是強敵,也就是邪惡的大魔王。

  因此,漫畫中的登場人物以及遊戲中的玩家,都只能祈禱這些強敵不會努力。

  只能希望強敵不會跟自己一樣進行特訓。

  只能相信不會在離開第一個城市的瞬間,就遭遇到最後一關的魔王。

  只能這麼做的我們,無法超越才能。

  “不過……小光不是有才能嗎?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吧?”

  “是這個樣子的嗎?或許真的是這樣吧。不過,現在的我卻覺得有才能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一想到因為擁有才能而抵達的現在,還有之後的未來……我就會想‘如果沒有才能’的話,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看到他真的快哭出來的表情,我無言了。

  因為,我不懂他為何會如此痛苦。

  這番話描繪出的道理亂七八槽。上天分配才能時並不公平的絕對法則。然而,這一點根本沒有傳達小光為何會痛苦至此的理由。

  或者,他只是單純地不願意繼承“九瑠夜明日”吧?

  從更小的時候開始,為了要成為第二代的九瑠夜明日而接受菁英教育的他,或許也有其他想做的職業。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他還只是個小孩子而已。高中時代的損友也每天抱怨自己不想繼承老家的蔬果行,我想不論是誰,都會反抗別人決定好的將來。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跟才能的有無沒什麼關係吧……

  “對不起,話題變奇怪了。”察覺我困惑態度的小光恢復了笑容,開口說道:“谷傘,請你繼續吧。”

  “啊……呃,在小光之後,我也有跟老師在一起。嗯,不過只在一起三十分鐘。”

  “谷傘也有被老師教導畫畫嗎?”

  “嗯,我勉強也算是老師的弟子啊!雖然被分到的教導時間沒有小光多,而且也不是每天都有……”

  “不是每天嗎?”

  “因為我已經算是獨立師門了。我有自己的工作室,當有工作要做的時候就會待在那邊,所以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你大概沒聽過我的名字吧,他露出苦笑。

  那副微妙的笑容,讓事實上完全不知道的我感到有些抱歉。

  剛才發生的事讓我更加尷尬,所以我岔開了話題:

  “除了谷傘之外,九瑠夜老師還有其他弟子嗎?”

  “不,沒有。只有我跟小光——正確地說,小光是繼承人,所以弟子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因為現在的日本,幾乎沒有人會拜特定的畫家為師了。比起這種方式,跟美術大學的教授學習要確實多了。”

  “不過,谷傘卻成為了弟子……你就是這麼尊敬九瑠夜老師吧!”

  “我尊敬老師,也醉心於老師的作品。我到現在還記得非常清楚,初次看到老師作品的那一瞬間。如果沒有那股撕裂心靈的衝擊,這個時候的我,一定會放棄當畫家的夢想而在普通公司上班了。”

  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安穩,實在看不出他有加害九瑠夜老師的惡意。連不擅長看穿謊言的我都知道,這是他發自內心的話語。

  “再來是我了吧。”宮村露出微笑:“晚餐後,我將老爺送回房內,然後準備好了畫布跟畫筆之類的用具。之後我去收拾晚餐用過的餐具,接著我也用了晚餐。”

  在我們吃著那頓美中不足的不愉快晚餐時,宮村就像個女僕似地上著餐點,不斷地重複端盤子收盤子,然後又替每個人倒飲料,除此之外的時間都緊緊站在九瑠夜老師的斜後方。

  宮村的打扮雖然有點胡鬧,但工作時卻是非常認真。

  “吃完晚餐之後,我去準備燒洗澡水。呃……那時我有跟您見面吧?”

  我點了點頭。是在她劈柴的時候。那時大概是幾點啊?因為我沒有確實地看時鐘,所以不是很清楚是幾點鐘的事。

  “幫忙老爺入浴之後,我就直接回自己的房裡了。”

  “之後呢……?”

  “當然是睡覺囉!早上五點還要起床準備早餐,所以沒辦法熬夜。我差不多在十點半之前就會上床睡覺了。”

  雖然以前有人說睡眠時間需要八小時才足夠,但最近也有睡八小時太久的意見出現。哎……對我而言,老實說,別說是八小時了,我還想睡上十小時甚至是半天呢!

  然後,最後一個人是野村。

  他一邊用手帕拭去因緊張而噴出的汗水,一邊以虛弱的聲音開始說道:

  “我……我……那個,跟大家玩完牌之後,我就一直待在房間裡。”

  “那麼,你都沒有離開房間嗎?”

  “不……我想大概是十一點左右吧,因為想稍微談一下……明天的事……所以,我去了老師的房間。”

  “明天的事?”

  “呃……是的。那個,明天要替支倉小姐畫肖像畫,我想談一下那些事……”

  啊,明天還有這種預定行程呢!總覺得,這件事好像是遙遠過去所發生的事情似地完全被趕到了記憶的角落。

  “不過,十一點才確認行程有點晚了吧?”

  “那……那個……的確是很晚了,所以我在猶豫是不是應該明天早上再談……不過,我是那種有事掛在心上就睡不著覺的人……”

  啊,我有點懂這種心情呢!

  “不過,老師似乎已經在休息了。雖然我敲了門,可是卻沒有回應聲……那個,所以我就回房了。”

  唔……也就是說,把剛才的話做一個總結,情況就是這樣。

  吃完晚餐之後,大約是晚上六點半左右。九瑠夜老師與宮村在十五分鐘前就離開了飯廳。

  晚餐後我與志乃、小光、谷傘還有野村五個人在接待室裡玩牌。過了一小時左右到了晚上七點半,小光退出遊戲,然後大家就解散了。跟谷傘稍微講了一下話之後,我們在八點鐘前後離開接待室回到了別館。

  教導小光畫畫是一個半小時,谷傘則是三十分鐘,換言之,直到晚上九點半左右一直在畫畫的九瑠夜老師用宮村燒的洗澡水泡完澡之後,就直接睡覺了。從宮村十點半前就上床的事實判斷,這無疑是在她入睡前所發生的事。

  之後,野村於晚上十一點時去見九瑠夜老師確認明天的行程,不過他說老師似乎已經睡著了,所以沒有回應。

  “話說回來,一開始是誰先發現的?”

  因為情報紛紛流進,所以我完全忘了問這件事;不過它應該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是最基礎的部分吧!

  “發現的人是宮村。呃……當時幾點了?”

  “我想應該是十一點五十分左右。我收到老爺發出的緊急訊息……”

  “緊急訊息?”

  “就是將護士鈴無線化的東西,這樣說您明白嗎?那個裝置就像是有固定頻率的無線電一樣。它的構造很簡單,只要按下按鈕,就會將訊號傳送到我的受信器裡。”

  宮村接著說道:

  “老師的年事已高,而且又不良於行。為了能在任何情況下部能立刻跟老師取得聯繫,所以我都會隨身攜帶受信器。啊,睡覺時因為不方便,所以我會把它插到床上的插座裡,而且還可以順便充電。”

  原來如此,的確像是護士鈴。

  我想起了那個最近看都已經看到膩的棒狀機械。雖然那個魅惑造型總是讓我產生想按下去的衝動,但直到最後我連一次試試看的機會都沒有。雖然我能理解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但我還是感到非常遺憾。

  “即使如此,那個道具還是很好用呢!”

  “嗯,我也是這麼想。那個道具雖然便利,不過因為截至目前為止從來都沒有使用過,所以一收到半夜傳來的訊號後,我就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

  就跟我沒有按下護士鈴一樣,沒有使用那種道具,就是九瑠夜老師身體健康的證據。然而“老人”這種生物,不管昨天有多麼地健康,縱使能輕輕鬆鬆地做兩百個仰臥起坐,但也不能保證今天也一樣健康。

  如果是年輕人只要睡一晚就能夠痊癒的輕微感冒,但對老人而言卻能成為致命的疾病。

  宮村的動搖應該很大吧!

  然後慌張趕過去的她,眼前恐怕出現了超乎想像的殘酷光景。

  在那之後,她叫起谷傘、小光還有野村,最後則是過來叫我們——然後就到了現在。

  “這麼說,犯行是在十一點過後至十二點前的約一小時之內進行的囉!”

  不,不是這樣的吧!野村並沒有直接確認到九瑠夜老師的身影。

  既然如此,在這個時間點上,事件很有可能已經發生了。

  “野村。你去老師的房間時,有沒有聽到裡面傳出什麼聲音?”

  “沒……沒有。雖然我敲了門,不過都沒有回應,所以我就直接回房了。”

  這麼一來,果然沒錯——

  犯案時間要擴大到連十點半以後都是。正當我想將這個結論說出口時——

  “喀嚓”的聲音大大地響起,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集中了視線。

  聲音的真面目沒什麼了不起,只不過是將咖啡杯稍微用力地放上碟子罷了。

  這件事本身並沒有讓人驚訝的理由,然而——

  “志……志乃……?”

  如果發出聲音的人是至今為止始終保持沉默的少女,那又另當別論了。

  而且這絕非意外,而是故意做出來的行為。

  志乃以嬌小的身軀承受了驚愕與困惑的眼神,悠然地站了起來:

  “停止無意義的行為吧!”

  “無意義嗎……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不管如何推定死亡時間,抑或是確認不在場證明都不具任何意義。不可能憑藉這種方式就能找出犯人。既然如此,也無法消除剛才提出的疑點。”

  “剛才提出的疑點是指……”

  “我們是犯人的可能性,還有你們是犯人的可能性。沒有方法能夠完全排除這兩種可能,或是其中一種可能。”

  “這個……我對剛才的事感到很抱歉啊!”

  “只要無法證明,就沒必要互相道歉。只不過,既然無法消除疑點,我們應該有優先保護自己的權利。”

  就這樣,志乃說出了我想都沒想過的話。

  03/

  一邊像中暑的海豹似地將身軀投向床鋪上,我一邊沉重地嘆了口氣。沉重嘆氣的比重,都快跟黃金差不多重了。如果嘆息跟黃金等值,那麼我在這短短的十分鐘之內就可以登上世界有錢人排行榜了。

  我很想把全身無力的原因,歸咎在睡到一半被叫起來的事情上。

  如果不這麼相信的話,我就會覺得自己快被兩個大問題給壓垮了。

  兩個問題——其中一個當然是九瑠夜老師的遺體。從四月一直到現在,我跟志乃一同接觸了形形色色的事件。其中有一大半是被捲入的,有時則是以自身意志凝視恐怖又戰慄的事件。連有過那些經歷的我,都對九瑠夜老師死亡的那幅光景感到痛苦。

  我死命地瞪視著手機,就像是要消除烙印在視網膜上的幻影似的。

  即使我靠近窗邊,無訊號的文字仍然不肯消失。

  “明明為了緊急聯絡才買手機的,卻從來沒有在緊急狀況下可以使用的例子,這到底是什麼樣的詛咒啊?”

  自己說完之後,我苦笑了一下:

  “要說手機方便嗎?是真的很方便,所以我是無所謂啦。不過,我還是有一種吃了大虧的感覺呢!”

  “……是嗎?”

  小聲回答的志乃並沒有在自己的床上,而是坐在客廳的椅子上,以一對無法讀取感情的眼瞳凝視著門扉。

  看到她這副姿態,我蹙起了眉頭。

  她平常就會以那對看不出焦點在哪兒的黑色大眼睛凝視空無一物的空間。在我只能憑空想像的領域中生活的她,有時會看見從這一邊的世界中掉出去的某物吧!

  我覺得,現在的眼神——跟那種情況不同。

  我無法具體說明是哪裡不一樣。

  我只是莫名地覺得,那對眼瞳中並沒有平常的力量存在。

  坐在那裡的人,看起來跟極普通的尋常女孩一樣。

  不,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我輕拍雙頰,切換了腦中的意識: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

  “跟谷傘他們待在一起比較好吧?”

  第二個問題——

  就是離開谷傘他們,像這樣回到別館的舉動。

  “我們應該有優先保護自己的權利。”

  如此說完之後,志乃提出的意見是:跟我兩個人一起回到別館。然後在白天來臨前,雙方互相不接近也不干涉彼此,就這樣跟自己信賴的人待在一起。

  谷傘他們當初對這個提案雖然感到困惑,但最後卻沒有強烈反對。與其說是沒有完全抹消對我們的疑慮,倒不如說是被志乃的堅決態度壓倒所致。

  “不過,像這樣兩個人待在一起,說一些放鬆的話是比較放鬆啦!”

  就像谷傘他們一樣,我們這邊確實也有著帶刺的猜疑心。

  事實上,牙縫中有東西卡住似的不愉快感就存在於雙方之間。

  雖然能以成人的理性無視這種事情,但卻也不是什麼舒服的感覺。

  所以像這樣跟絕對能信任——舉例來說,我根本不可能在睡覺時遇害——的志乃兩人獨處,帶給我長途旅行後回到家的那種既安穩又溫暖的感覺。

  這棟別館,無疑是現在的我唯一的安息場所。

  只不過,無法保證這份安息能一直維持下去。

  “吶,志乃。我有一件事感到疑問呢?”

  “……什麼事?”

  “如果犯人不是谷傘,而是外面的人,那該怎麼辦呢?”

  剛才因為話題偏離到奇怪的地方,所以我沒有機會說出口;不過仔細想想,那件事真的非常異常。

  因為,工作室的窗戶玻璃從外面被打破了。

  散落在床上的無數玻璃碎片反射著光線。

  在這種狀況下,就常識而言應該先懷疑犯行是外人所為。就這層意義來說,雖然感覺不好,但谷傘對姑且算是“外人”的我們起疑也很正常。那時沒提到有除了我們之外的“第三者”潛伏在某處的疑點,實在太可惜了。

  無論怎麼說,前往觀賞九瑠夜老師個人畫展的人不只是我們。我們去看畫展的時候雖然連十個人都不到,但一整天下來前來看畫的人大概會有數十名吧。而且,那畫展還在關西圈內十多個地點展出,所以最後的觀展人數應該會輕鬆地超過兩、三百人才對。

  在這些人之中,難道真的沒有人能發現解答嗎?應該無法下這種斷言吧?話說回來,也不見得所有的人都提出了自己的答案。也會有即使發現了答案,卻沒有寫下來的人存在吧!

  “可能性不是零。”

  “那麼……!”

  “不過,如果你只是因為不想懷疑他們,所以才想象出‘第三者’的話,那我認為這種想法有問題。”

  嗚……真嚴格。

  簡單地說,就是要我“正視現實”吧!

  與谷傘他們相遇不到半天。雖然時間短暫,但還是能知道他們都是好人。我不願意相信殺人犯就在他們之中。我討厭懷疑他們的自己。

  “如果有懷疑的空間,就要毫不猶豫地懷疑才行。不管對方跟自己有多麼地親近,無論多麼地值得信賴都一樣。‘我這麼相信你,你卻背叛我’這種情況,只不過是‘想要相信’的意念扼殺了頭腦的思考力罷了。相信跟懷疑這兩件事並沒有衝突。根據場合不同,有時候就是因為相信對方所以才要去懷疑。”

  “我大概知道你想表達什麼啦……不過這種事非常困難啊!”

  所謂的懷疑,並不是貶低對方的行為。

  正因為相信,為了證明對方是正確的而懷疑。

  要求這種決心的瞬間,必定存在吧!

  不過,如果被背叛了呢?

  一想到無藥可救的明確真實會呈現在眼前,我就會怕得不得了——這就是所謂的人情吧!

  “……而且,就算真是如此,也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真是如此的意思是指,如果犯人是‘第三者’的情況嗎?”

  “如果犯人是‘第三者’的話,那麼對方很有可能已經逃走了。因為,既然成功地完成了犯罪行為,就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

  刺破車子的輪胎也是為了不讓我們輕易報警的緣故,志乃如此說道。這也是因為一般而言,逮捕犯人的機率與報警——警方展開調查為止的時間成反比的關係。

  所以動手腳不讓我們報警的行為就某種意義來說,比只是慌張地逃跑還要重要。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我仍然覺得有點不安。至今為止,我累積了各種經驗的直覺,現在仍不斷地發出紅色警報。它就在我的耳朵裡轟隆轟隆地響著。

  是的,更重要的是……志乃的這種態度。

  “志乃,如果犯人是‘第三者’,又如同你所說的那樣已經逃走的話,那為什麼還要這麼警戒呢?”

  我對沒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客廳椅子上的她如此說道。

  她沒有回應,不過我心中已經有了確信。

  犯人如果已經不在這裡的話,根本沒必要回到別館。

  只要留在本館裡,跟谷傘他們一起等到早上就行了。

  她沒有選擇這種做法,也就表示——

  “事件還沒有結束。你還沒有確定已經安全了。”

  我覺得自己似乎知道志乃在想什麼,又為什麼會說出要回到別館的話。

  犯人模仿九瑠夜老師的畫作殺害了他。從這件事來看,幾乎可以確定犯人對九瑠夜老師有很強烈的想法——無論那是怎樣的感情。

  因此反過來說,犯人沒有理由襲擊與“九瑠夜明日”完全無關的人,換言之就是我們。

  雖然不知道犯人有何目的,但被留在本館的相關之人與毫無瓜葛的我們,犯人會比較積極地襲擊哪一方呢?就算有人問起這種問題,也沒必要重新回應。

  “像這樣回到別館,是為了確保我們的安全吧?”

  換句話說,這就是對留在本館的小光他們見死不救的行為。

  互不干涉——就是不管看到什麼,都會裝作沒看到的意思。

  “這樣不行啦,志乃。這種事我辦不到。如果犯人還在附近,而且還有可能繼續犯案的話,我們就應該儘可能地阻止吧!”

  “…………”

  先回到本館跟谷傘他們說明一切,然後所有人一起搜索屋內。如果沒有人躲在裡面的話,也應該稍微找一下屋外吧。考慮到這裡的氣溫,犯人不可能什麼都沒準備就一直待在室外。對方應該會搭起帳篷或諸如此類的東西。

  更何況,夜晚的山裡充斥著能輕易地吞噬踏入之人的黑暗。如果要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移動,就一定不能使用手電筒之類的道具;如果沒有近到能掌握宅邸的位置,殺人犯就有可能會被凍死。

  因此,如果在宅邸周圍搜索也沒有發現異狀,就能做出志乃的擔憂只是多餘的結論。再來只要想下一個對策就行了。

  “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排除谷傘他們是犯人的可能性。”

  “或許吧,但只要大家待在一起,犯人也不敢輕舉妄動吧!”

  而且只是按兵不動的話,我一定會受不了越來越沉重的氣氛而逃出去的啊!我絕對無法忍耐到早上。

  不過,只要有目標的不斷行動,就應該有辦法解決才對。說不定回過神時,就發現太陽早就升起來了。雖然這種想法過於樂觀。

  “就是這樣,快點,志乃,我們走吧。”

  我下了床,走近志乃身邊。

  然而,她卻沒有要站起來的樣子。志乃連一眼都不看這邊,整個人完全僵在椅子上。

  那副姿態不知為何,看起來竟像是坐在玩具賣場地上吵著要買玩具的幼兒。

  “你這麼不願意嗎?”

  “不是那個問題。”

  那又是什麼問題呢?我朝志乃的眼瞳望了過去。

  雖然不明白其理由,但無法掌握焦點位置的黑色寶石看起來有些混濁。

  “呃……你不要緊吧?”

  雖然我開口叫喚,但只有點頭的志乃依舊無語。

  今天的志乃果然很奇怪。絕對有地方不對勁。

  再怎麼說,這種狀況也有點異常了。

  “我覺得你好像一直怪怪的呢!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我將手掌貼上了她的前額。

  簡直會讓人聯想到雪景的潔白肌膚看起來雖然給人很冰冷的印象,但只要實際觸摸就會知道其實非常溫暖。她還是孩子,所以體溫會比我略高一些。她現在的體溫,摸起來跟平時幾乎一模一樣。

  “嗯~摸起來好像沒特別地燙……是肚子痛嗎?”

  “……不是。”

  微微低著頭的她壓低了音量。

  那是完全讀不出情感的聲音。

  不過,這也是她刻意隱藏心中情感的證據。

  雖然我想過她有可能是受傷了,但在可見範圍內並沒有傷口存在。志乃已經換下浴衣,換回毛線衣搭上過短裙子的便服打扮。

  不,跟便服不太一樣。

  我覺得,她的裙子似乎比平常短了很多。

  志乃絕對不是那種愛漂亮的人。因為條件實在太好,所以伯母與鴻池學姐都買了許多衣服給她,但她本人似乎缺乏打扮自己的意識;所以說到便服,幾乎就等於是學校指定的水手服。

  對現代女孩來說,穿短裙是理所當然的知識。雖然擁有這種情報,但志乃截至目前為止卻從未實踐過。

  身為男人的我雖然沒有穿過裙子,但只要不在意被看到內褲的話,這種打扮看起來非常方便活動。從拉高至危險臨界點的裙襬中露出的大腿如陶器般無瑕,上面也沒有任何傷痕。

  “可是……我不覺得你沒問題呢!”

  既然沒有外傷,那就是內部的問題囉!志乃既沒有肚子痛也沒有發燒,臉色看起來也沒有特別地差,不像是有什麼重大病痛的樣子——想到這裡,我突然發覺某事。

  有一個雖然不是病痛,但卻會造成身體重大變化的可能性。

  “難道……該……該不會?”

  我感到冷汗從背後滑落。

  發生了我意想不到的狀況。

  不,我當然知道這個時刻總有一天會到來。

  雖然我不知道如何判斷是早是晚的統計數字,而且雖然早有預感,但卻也沒有想像過這種情形。即使如此,這對普通女孩子來說仍是理所當然的現象。只要是女生,誰都無法避過這個成人儀式。

  “志……志乃。或許……說不定……難道是……不,那個……咦咦?不對,是那個嗎?就是那個吧?”

  “……那個?”

  “對……對,那個……那個,就是那個啦!你該不會是那個來了吧!?”

  我完全陷入恐慌的狀態。在這種狀況下,如果有男人自認不會恐慌的話,現在就馬上報上名來。我會信心滿滿地立刻認定你在說謊。我要用手指搓向你的眉間,然後大聲地宣佈說道“你在說謊”!

  當然,這件事很自然,而且也值得慶賀。

  說真的,我想立刻聯絡伯母或是鴻池學姐,向她們求助;然後在等待的時間內,去超市買真空包裝的紅豆飯回來;而且晚餐也要弄得比平常更豪華,盡全力幫她慶祝一番。

  然而,在這裡卻無法實現。

  我無法與任何人取得聯繫。

  附近別說是超市,連一間便利商店都沒有。

  我完全幫不上忙。

  “不,對了!宮村不是在這裡嗎?只要跟她說的話——”

  “……這是行不通的啦!”

  “行……行不通?”

  “現在過去他們那邊,反而會有危險。”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

  “我大致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你的擔心是多餘的,你完全誤會了。”

  “那你到底怎麼了?”

  雖然我開口詢問志乃是否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但她卻不肯回答。

  她只是有如隱藏又像是矇混般地說了句:“沒什麼。”

  以她的程度來說,這個藉口還真是拙劣。

  我不是不瞭解她的心情。女孩子到了這種年紀,會因為這種事被別人知道而感到害羞,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是同性的話就算了,我能理解志乃想對異性隱瞞這件事的想法。

  哎,無法完全騙過去的稚氣表現,還蠻可愛的呢!

  “你真的很警戒他們呢……我知道了。既然志乃都這樣講了,就聽你的意見吧。在這邊等到早上就好了吧?”

  我很在意谷傘他們的安全。我無法在沒有確認犯人是否已經逃走的情況下,就這樣丟著他們不管。心中的倫理觀雖然強烈地提出訴求——但更重要的是,我是志乃的監護人。守護她的安全,確保讓她安心的環境是我的第一要務。

  “那麼,你不能坐在這邊哦!”

  我輕巧地將坐在椅子上的她抱了起來。

  用手繞過背部與膝蓋後側的方式,一般稱之為公主式抱法。

  這種抱法看起來雖然華麗,但實際上卻是單純考驗肌肉力量的費力抱法。不過以志乃為對象的話,連我也能輕鬆辦到。

  “你還是一樣輕呢!”

  我對著志乃近在咫尺的臉蛋露出一個微笑,但她卻別開頭錯開了視線。

  果然,不應該在現在的場合說這些話吧!不過,從志乃很自然地將身體靠在我身上這一點,可以看出她似乎沒有特別生氣的樣子。雖然隔著衣服,但是溫熱的體溫與柔軟的感觸仍然傳到了手上。

  “感覺會不舒服嗎?有沒有地方會痛?話說回來,流血之類的事不要緊吧?”

  “我就說……你搞錯了。”

  在這種節骨眼,明明說一些誇大的軟弱話語也無所謂啊!

  不,我沒有可靠到讓她說出軟弱話語的程度吧!

  我一邊反省一邊將志乃抱到床邊,然後將她慢慢地放到了床上:

  “你睡著了也沒關係哦!我會在旁邊好好守護你,叫你起床的哦!”

  我一邊替她蓋上棉被一邊說道。我們就在這裡等到早上。當太陽昇起時,我會背志乃下山。只要走一段路應該就收得到訊號,到時候只要通知警方,他們立刻就會趕到現場吧。

  總之——接下來只能祈禱不要再有狀況發生。


  滴答、滴答……時鐘指針走動的聲音異常吵鬧地在四周迴響。

  這個夜晚就是如此地寂靜。在連電視與收音機都沒有的山裡面,這麼安靜固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重要的並非是雜音的有無,而是截至目前為止,心中的不安尚未化為現實。

  換句話說,厚重紅磚的對側,沒有事件發生的氛圍。

  這件事雖然讓我略微安心,但現在還是不能鬆懈:

  “到早上還剩……三個多小時吧?”

  就季節與地點來考量,太陽大概會在七點左右升起。在那之前,天色雖然多少會變亮一些,但直到太陽完全升起為止,並不能真正地安心。

  說到志乃嘛,在床鋪上的她正閉著雙眼重複著沉穩的呼吸。不過,這並不表示志乃已經睡著了,因為她現在也因為我的聲音而微微地睜開了眼睛。她也真是的,再怎麼說,這都不是小學生能保持清醒的時間啊!

  為了讓她安心,我露出了一個微笑:

  “你放心睡吧,不要緊的哦!”

  我雖然如此說道,但志乃看起來一點想睡的樣子都沒有。

  我反而覺得自己好像會先睡著,因此我慌張地伸了一個大懶腰。

  普通人類的緊張感——集中力只能維持幾十分鐘。

  縱使是職業運動選手,也沒有辦法在整場的比賽裡一直集中精神。為了要在關鍵時刻做出最完美的表演,他們在大部分的時間裡都會保持放鬆的狀態,然後在機會來臨的瞬間貫注所有的集中力。

  我這種凡人當然沒有隨意切換精神狀態的能力,所以在最初的數十分鐘內,我就用盡了所有的集中力,也因此無法繼續維持緊張感了。

  只能像這樣待在這裡,什麼事也不能做的漫長時間實在痛苦。

  為了儘可能讓志乃多睡一點,所以不能跟她講話的情況也很難熬。

  這種時候如果學姐在的話,至少我還可以毫不在乎地跟她閒聊到天亮。就算是真白,我們之間大概也有說不完的話題。她還蠻健談的,所以應該很擅長無關緊要又沒營養的對話吧。不,她還只是一名中學生,這種時間要讓她睡覺才對吧。

  而且如果是學姐,肯定不會像這樣把自己關在屋內。

  不論發生何種狀況,她都會四處奔走設法解決事件。

  為了提神而泡的即溶咖啡已經完全冷掉了。

  我才喝了一口,就感到難喝的味道在口腔中散了開來。比起熱咖啡更愛喝冰咖啡的我,為什麼會覺得冷掉的熱咖啡這麼難喝呢?雖然覺得這是心情的問題,與味道無關,但這杯冷咖啡仍是難以入喉。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雖然覺得浪費,但還是把喝剩的咖啡倒進洗臉檯後重新泡了一杯。如果有微波爐的話,就可以直接加熱了。

  三十分鐘前,我就因為一時興起而把房內的電熱水壺裝滿了水,所以現在水壺內裝滿了熱水。將棒狀紙袋內的咖啡粉末倒入馬克杯內再注入熱水,透明液體立刻染成褐色。再加入棒狀紙袋中的砂糖與粉末奶精,超便利的即溶咖啡就完成了。

  我一邊吹涼,一邊啜飲著會燙傷舌頭的熱咖啡。

  因為無事可做,所以思考必然會朝事件集中。

  外面的風比先前強勁了一些,窗戶玻璃不時發出詭異的震動聲響。構造堅固的紅磚小屋幾乎完全阻絕了室外的冰冷空氣,然而只要踏出外面一步,就會有穿上厚重衣服也無法抵禦的寒氣迎面襲來。

  不過,映照在我腦海中火焰般赤紅的光景,卻驅離了這種寒氣。

  我想,自己或許終其一生都無法忘卻,透過視網膜強烈地燒灼在腦神經上的那幅“畫作”。至少,我肯定會夢到它好一陣子。

  犯人到底想從那幅畫中得到什麼呢?


  在被靜寂包圍的小屋中,志乃跟“他”一樣也在想事情。

  橫躺在柔軟床鋪上,她閉著眼皮思考著。

  跟自己家裡一樣柔軟的床鋪感觸,讓她有點不愉快。

  在“他”住院的期間,雙親雖然在百忙之中,仍然會盡量回家不讓志乃一人獨處。但話雖如此,他們也無法在三週內每天回家,所以志乃有時候也必須一個人待在家裡。

  像這種時候,她就會去“他”的公寓睡覺。

  用備用鑰匙打開門扉,踏入沒有人聲的安靜房間,橫躺在冷硬的棉被上。

  仰望著低低的天花板,縮起手腳將身體蜷成一團,緩緩地墜入夢鄉。

  這種行為大概沒有意義吧!

  因為就安全層面而言,這間房間實在是差勁到了極點。十年前的便宜門鎖,就算不用備用鑰匙也能輕易開啟。只要有工具,連志乃也可以在一分鐘之內打開這道門。要割開窗戶的薄玻璃也很容易。雖然房間位於二樓多少會造成一些麻煩,但公寓旁的小路幾乎都是死角,作為侵入地點應該不壞才對。

  就小學生一個人睡覺的地點而言,這裡實在是太危險了。

  跟玄關大門厚重,窗戶上也都有著兩道鎖的家裡根本無法比較。

  住在這裡本來是為了志乃的安全著想,但這個樣子簡直就是本末倒置。

  話雖如此……自己為何渴求著那硬邦邦的棉被呢?

  它睡起來絕不舒適。記得初次早晨從那張床上醒過來時,全身都覺得疼痛。

  說起來非常地不可思議,志乃至今仍能感受到與當時相同的衝動。

  存在於自己體內所有的“志乃”,都將意識集中到了這邊。

  從那個時候起就誕生了這種感覺。

  倒臥在地的“他”,以沾滿鮮血的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如同在雪山裡點亮的一根蠟燭般脆弱不堪,卻又有著明確的溫暖存在。粗硬手指與溼滑的鮮血感觸都沒有讓自己覺得不愉快。肌膚彷彿迎向雨季的乾涸大地似的,想將那一切全部吸盡。

  不,事實上,從“他”指尖傳遞出來的一切早已滲入了她的體內,或許也侵入了某種領域,而且也確實地改變了志乃。

  從那之後,胸口深處的衝動就一直沒有消失。

  不管是睡覺或是吃飯的時候,這種情緒始終溢滿著胸口。

  而且一天比一天強烈。

  然而——志乃還不知道那股衝動的名稱。

  沒有名字的強大力量,如同磁鐵般地將“所有的志乃”推往同一個方向。

  有如要拒絕那種力量似的,她切換了腦中的意識。

  將意識朝事件集中。

  九瑠夜明日擁有超脫常軌的人格。“紅色肖像”——就常識來思考,無法想像有人能繪出那種畫作。這一點對模仿那幅畫殺害他的犯人也一樣。不管是誰,精神都不正常。

  這件事本身當然無關緊要。對志乃而言,正常與常軌都跟她無關。

  不過——她是這麼想的。

  從擋住去路的谷傘陸雄旁邊通過,奔向快崩潰的“他”身邊。

  在那裡見到的光景。

  尚未完全乾掉的鮮血氣味,肉塊散亂的形狀與色澤。

  完全無視這些事物帶來的衝擊,單純地將它們視為作品觀察的那一刻。

  那幅作品與“紅色肖像”之間,有著決定性的不自然感存在。正如同谷傘陸雄所說的一樣,那是似是而非的偽造之物。絕不可能是真品。作為“紅色肖像”所要表達的主題,它實在是太不完全了。

  針對那個意義——志乃做下了預測。

  為什麼不完全?

  是什麼不完全?

  缺少了什麼?

  雖然能夠理解,但志乃並沒有行動。

  表示應該採取行動的“他”,尚未理解一切。

  她不希望“他”理解。

  也不認為“他”應該理解。

  這樣就夠了。總之,她希望現在能保持原狀直到黑夜結束。

  她希望能平安無事地度過一切。

  一邊感受著擔心不安的“他”就在身邊,志乃一邊合上了眼皮。

  04/

  我或許稍微睡著了吧。

  宛如要讓心臟停止跳動的轟然聲響,破壞了沒有自覺的空白時間。

  不,這當然是誇張的表現方式。只因直到剛才為止實在太過安靜,所以我才會如此吃驚,其實那隻不過是日常生活中常出現的鈴聲罷了。

  “電話……?”我慌張地將視線移向放置在客廳桌上的白色電話機:“聲音的確是從那邊發出的——不過,電話應該不會通吧?”

  “……是內線。”

  志乃不成句的聲音傳入耳中。至今為止——在我的意識中,的確是這樣——合著雙眼呈現石化狀態的她,如今卻坐了起來。

  也就是說,這通電話是從本館打來的囉。

  我慢慢拿起話筒:

  “……喂?”

  我不知為何緊張地回應著,但傳回來的聲音卻是讓我想拉開話筒的大音量。

  ‘救……救救我!!’

  聲音非常急迫,幾乎接近慘叫聲了。

  我聽過這個聲音:

  “野村?是野村嗎?你怎麼了?”

  ‘救我!快來……幫我,我要被殺了!’

  不再過分謙卑的語氣產生了真實情感——這是在緊急狀況下才能窺見情感的聲音。

  “要被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啊啊啊!住手啊,饒了我——’

  “野村?野村!”

  ‘咕……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野村……!”

  當話筒另一端傳來沉重物體倒在地上的聲音時,電話忽然被切斷了。“嘟嘟嘟”的空虛聲響令耳朵感到刺痛。

  我慌張地拋開電話:

  “志乃——你留在這裡!”

  我正想開口叫躺在床上的她一起去,轉念一想又打消了念頭。

  現在不該輕舉妄動吧!

  下了這個判斷後,我沒等志乃回應就衝了出去。

  距離太陽昇起還有一段時間,夜晚的山間仍舊一片漆黑。除了從別館漏出的燈光之外,沒有任何顏色存在。

  不,不對。

  正前方有一個房間可以看到光線。是剛關掉了日光燈嗎?空間彷彿要消滅似的,明滅閃爍的亮光清楚地侵佔了黑暗世界。

  是誰的房間——呢?

  明明要快點趕過去才行,但忽明忽滅的光亮卻讓我相當介意而停下了腳步。

  那個房間裡,有某個人存在。緊緊拉上的窗簾形成了螢幕,上頭明顯映照著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有如害怕某物似地不斷地後退,從左邊朝右邊移動。

  下一個瞬間,另一道人影走了進來。影子雖然同樣都是人的形狀,但卻跟最初的影子有著不同之處。

  那就是——另一道人影手中拿著某種東西。

  棒狀物的前端緊緊粘著一個長方形,我不久前才剛看過這個物體。

  ——是柴刀!!

  那道影子,好像拿著我跟宮村一起劈柴時所使用的相同的柴刀。

  然後舉了起來。

  是為了什麼?

  當時,我看到柴刀輕易地劈開了木柴。

  然而,現在那裡卻沒有木柴。

  到底有誰會在房間裡劈柴呢?

  “啊——”

  明明知道就算這麼做也於事無補,但我仍是無意識地伸長了手。實際上,根本不會神奇超能力或是魔法的我抓了個空,然後——柴刀被揮了下去。

  非常冷酷地斬落了。

  柴刀被感到恐懼的人影深深地吸了進去。

  我彷彿可以聽見軀體“咚”的一聲倒地的聲音。

  “啊,啊啊啊……”

  我無法言語。不願意相信眼前的景象,我略微退後了幾步。

  有如要支撐身軀似的,我顫抖的手握住了某種溫暖物體:

  “志乃……?”

  我明明叫志乃在房間裡等待,可是她卻來到了外面。

  跟看見九瑠夜明日老師的屍體時一樣,以結實的握力緊緊握住手掌的手,讓我確定自己還在“這邊”,也支撐住了彷彿要面臨崩潰瓦解的地面。就像是被咬合力強大的楔子鎖住般,無法再次前進或後退。

  “可是,可是……他還沒……”

  還沒怎樣?

  有哪一種人以身體承受能夠劈開木柴的厚實刀鋒後,還能保有“還沒”的可能性呢?從什麼時候開始,人體是用超合金構成的啊?

  我知道。

  我不是不知道。

  “……可是,我還是做不到,做不到啦!”

  “應該暫時觀察一下。”

  “你說觀察一下,是要觀察什麼!?”

  我以自己也知道的粗暴態度,揮開了志乃的手。

  瞬間瞥見的彷彿受傷的眼神,如同冰冷的荊棘般刺入我的心中。

  不過,我沒有停止。因為宅邸裡,還有人“可能生存著”。

  沒有時間繞到玄關的我朝窗口一直線衝了過去,然後把手指放到窗邊向旁邊使勁一推。

  產生的抗力出乎意料地輕,窗戶意外地被打開了。

  窗戶似乎沒有上鎖。

  無法理解這個“意義”的我,就這樣衝進了房內。

  那裡是——比九瑠夜老師的工作室兼寢室還略小一些的房間。

  就方位而言,是進入宅邸一直走到走廊盡頭後,位於右手邊的客房。

  使用那個房間的人,只有一個。

  “野村……”

  果不其然,倒在紅色地毯上的人,就是以內線電話聯絡我的野村。

  仰躺在地面上的他,從正面被斜斜地斬了一刀。

  不,與其說是被斬了一刀,應該說是被劈斷了吧!傷口從脖子旁邊的肩頭一直深入到心窩附近。說不定還能從滲著血液的溼潤斷面,不,不只如此,甚至能透過身軀看到下面的地毯。

  紅色地毯看起來宛如他的鮮血般令人作嘔。

  根本無需思考,他就像我所看到的一樣當場死亡了。野村的眼睛有如看見無法置信的物體般整個突起。雖然無法再度說話,但他仍試圖在最後關頭傳達某種訊息般大大地張著嘴巴。

  無法提出任何詢問的自己感到懊悔,不過現在沒有時間垂頭喪氣了。我搖搖頭說道:

  “谷傘呢?宮村呢!?”

  然後最重要的是,小光到底怎麼樣了?

  慘叫聲這麼大聲,難道沒有人發現嗎?

  為什麼沒有人出現呢?

  不,別提這些了,犯人究竟去哪裡了?

  “要……要趕快搜索才行!”

  我慌張地跑了起來,接著有如要撞開門扉似地打開房門來到走廊上。

  門外沒有任何人的身影,感覺甚至沒有人朝這邊接近。

  連悲鳴與求救的聲音都聽不見。

  這更讓我感到不安。


  為何無法阻止“他”揮開自己的手朝那邊衝過去呢?

  明明應該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這種行為。

  從石化狀態中獲得解放的志乃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翻越過窗戶,從“他”後面追了過去。

  強烈的不自然感湧上心頭。

  為什麼窗戶會開著呢?光是這一點就太可疑了。

  現在是冬天,山裡的風有如能刺穿肌膚般地寒冷。相較之下,宅邸內的每個角落則是都充滿了暖氣。在這種溫度舒適的環境中,為何會產生“打開窗戶”的想法?

  單純只是為了讓空氣流通。是為了冷卻發熱的身軀。

  連這類選項也毫無意義。

  只要思考一下就知道了。

  這裡發生了殺人事件。

  乍看之下,犯人是從外面入侵。

  看起來就像是破窗而入。

  在這種狀況下——為什麼能產生打開窗戶的想法呢?

  他有這麼大膽嗎?

  野村不是很膽小嗎?

  進入房內的志乃,看到了過於整齊的現場狀況。

  她緩緩地將手指伸向倒在地板上的野村的屍體。

  早已失去脈博的身軀,如同冰塊般冰冷。

  這樣就能確定一切了。

  豪宅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九瑠夜明日為何會遭受殺害?

  一切都明朗了。

  正因為如此,她更加體認到自己的愚昧。

  不應該讓“他”過去。

  應該不惜任何代價阻止“他”才對。


  幸好通往私人空間的門扉沒有上鎖。

  幾乎要整個人撞上去似地推開門後,展現在眼前的光景讓我啞口無言。

  筆直延伸的走廊左側,門全部都被——打開了。

  “…………!”

  這幅異常光景,讓試圖開口呼叫名字的我,只能發出連聲音都算不上的喘息聲。只有這空間的氣氛明顯不同。

  我緩緩地邁著步伐。

  沒有人在被打開的房間內。

  我知道沒有人在。

  不該不知道這件事。

  然而——我卻有種聽到聲音的錯覺。

  那是敲擊某物時所發出的沉重聲音。

  是在某處摻雜了水氣的笨重聲響。

  我不願思考那是什麼聲音。

  腦袋拒絕瞭解聲音的真面目。

  不能接近走廊最深處的聲音源頭——也就是工作室那邊,應該要立刻逃走才對。馬上抓著志乃奔出這棟豪宅,然後摸黑衝下山吧!不管有多危險或是會迷路,都不算什麼了。與我即將要見到的事物相比,簡直跟幼稚園的遊戲一樣。那兒的危險質量不同、等級不同、意義也不同。

  然而,我的腳卻不肯停下。

  彷彿被強大的力量吸過去的我,探頭朝那個房間望了進去。

  沒有燈光的室內一片黑暗。

  她,就在那兒。

  完全不在意漂亮的衣裳被鮮血沾溼的事實,她直挺挺地站立在赤紅色的大地上。她確實站在那片任何人都會陷沒的沼澤中。

  比起刺鼻的濃厚血腥味,這幅遠遠超乎現實的光景更加令我的腦袋感到震撼。

  她明明不可能沒有發現我的存在,但卻仍是默默地動著手腕。

  高高舉起,然後揮下。

  高高舉起,然後揮下。

  每做一次這個動作,就會有笨重的聲響傳出。

  某種東西高高彈起,發出“噗滋”水聲的液體在空中飛舞。

  “宮村……?”

  “是的,怎麼了?”

  宮村一邊持續手邊的作業,一邊回應著我好不容易才吐出來的話語。

  “你到底在幹什麼……?”

  “用看的不就知道了嗎?”

  為何能這麼自然地回話呢?

  她究竟在做什麼,用看的就知道了。

  她明明知曉,我就是因為知道才會問這種問題。

  宮村臉上的笑容依舊,然後舉起手腕。

  手中握著的,是造型樸實的柴刀。

  單手揮落的柴刀斬斷了在地面滾動的東西。

  發出“噗滋”水聲飛濺出液體的物體真面目揭曉了。

  那是谷傘被縱向剖開的臉部。

  已經從脖子上被切了下來。

  被削去的一半臉部在她腳邊滾動著。

  它的“內側”面向上方。

  “啊,啊啊……”

  那是我未曾見過的色調,也是我不願意見到的剖面圖。

  被切碎壓爛的大腦發出的光澤。

  無法完全切斷而變形的頭骨。

  滿溢其中的血液,以及除此之外的液體。

  從視覺接收到它的粘稠感觸,我的手掌不自然地抖了起來。

  “我在幹什麼啊……當然是‘殺人’囉!”

  宮村終於將臉轉了過來。

  猛烈的恐怖從身體深處狂湧而出。

  我一定會在這裡被殺死——一定會被她殺死。

  不容分說的兇惡印象燒灼著大腦,我整個人癱在地上。

  看著以難看方式倒下的我,她露出微笑。

  那張笑顏實在太惹人憐愛,卻又醜惡得令人作嘔。

  “九瑠夜老師也是你……?”

  “在這種狀況下,如果我說不是的話,您會相信嗎?”

  她用力踏碎谷傘同樣被分解成一塊塊的頭部,就像踩碎水果似的。骨頭碎裂聲發出的同時,裡面的東西也噴了出來。

  “嗚——”

  我按壓住嘴巴。

  胃部的內容物一直溢到口腔內。

  我拼命地咽回那些東西,然後搖頭說道:

  “如果你說不是的話……我就相信。”

  “哼……啊哈哈哈!您這個人實在很棒呢!我……好像真的喜歡上您了。不過,這果然還是行不通。老師是我殺死的,野村也是我殺死的,我是殺人犯哦!”

  “為……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啊?您說呢?想出答案是您的任務吧?”

  宮村如此說道,然後接著說:

  “舉例來說,像這樣如何?我被他們強迫提供性服務。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也無處可逃的我雖然不願意,卻也只能勉強自己服從他們的獸行——像這樣好像有點太煽情了吧?不過說到女僕嘛,還是不能不提供夜晚的性服務吧!啊,當然不只是晚上,連白天也一樣。”

  “我可是問得很認真耶!”

  “是這樣嗎?比起我的動機,您應該還有其他更需要認真思考的事情吧?”

  嘲笑聲連同柴刀的刀鋒一起朝向了這邊。

  粘稠的血液順著柴刀滑落,滲進了地毯裡。

  試圖遠離恐怖的我雖然向後移動,但背部立刻碰到牆壁,阻止了這種行為。

  我的腳還沒有恢復力量。對現在的我而言,站起來衝過走廊跑到外面,然後逃到安全的場所,或是找個地方躲起來之類的行為,簡直跟神技一樣艱難。

  就這樣,我以遙遠目光求助似地凝視著走廊對側。

  從那邊,我看見一道黑色疾風朝這裡不斷地接近。

  那道旋風在轉瞬之間穿過數十公尺的距離,然後擋在我的面前。

  “……志乃!”

  以慣性的力量搖動著長髮,支倉志乃撕裂了我與宮村之間的空間。

  勇猛果敢,如同歷史上的英雄般值得信賴的英姿。

  她手持鴻池學姐給的電擊棒擺出架勢,身軀如同繃緊的琴絃般微微地放低了重心。裸露而出的大腿暴露在眼前,這時我才察覺到她要把裙子拉高的理由。

  從這副姿態中感覺到可靠感的同時,我也體會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

  “不行,志乃。求求你——”

  “……我只會讓她失去意識。”

  不對,不是這樣。我並不是在說用電擊棒對抗柴刀的危險性。這個意思當然也佔了很大的比重,但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她並不正常。

  在身體有問題的狀態下,以大人為對手太亂來了。

  不論她是多麼超出常軌的小學生,不安仍然掠過了我的腦海中。

  然而,有如背叛了我的預測似的……宮村放下了柴刀。

  “宮村……?”

  “遺憾的是,似乎只能到此為止了。哎,我原本就不打算殺您。雖然我在計劃途中也考慮過使用粗暴的手法,但現在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就在這裡做一個完結吧!”

  她的聲音很沉穩。

  聲音裡沒有截至剛才為止的駭人氣息。

  就像是要結束漫長旅程的巡禮者。

  “造成您的困擾,實在是非常抱歉。請您不要太介意。啊,還有一件事。我要給您一個忠告。我覺得您應該看看反方向哦!”

  “咦——?”

  與初次見面時相同的溫柔語氣,只有讓志乃——快速地展開行動。

  她照著宮村的話,將身體反轉過來朝向了我這一邊。

  長髮輕輕地散開,遮住了我的視線。

  我心想這簡直就像是要告知故事已經完結的布幕似的。

  “志乃?”

  “……不要看。”

  溫暖的體溫將我包圍。

  柔軟的感觸。

  柔軟的馨香。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到自己被抱在她的胸口中。

  纖細的身軀擋住了我的視野。

  “不要悲傷。”我聽見宮村的聲音。“如果感到悲傷,請獻上榮耀之光代替淚花吧!我們的血肉必定會與您同在。”

  我完全聽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只不過,我莫名地能夠理解為何志乃要這麼做。

  在她單薄胸口的後方。

  傳來沉重物體倒地的聲響。


  柴刀垂直地沒入了宮村的脖子。

  柴刀的確與菜刀不同,與其說是切割,倒不如說是拿來斬斷物體的道具。

  一般來說,就算將刀鋒抵在脖子上用力一劃,也沒那麼容易割斷頸部。

  所以,她大概是用手握住柴刀兩端,然後直接將刀鋒朝自己的脖子拉過去吧!

  這是絕對無法想像,不可能辦到的死法。

  “什麼啊……這到底是怎樣啊?”

  為這幅壯絕的光景感到愕然,我莫名地大叫了起來。

  為何她非死不可?

  究竟什麼事物讓她做到了這種地步?

  我完全不懂。

  就這樣,宅邸中還活著的人只剩下我們了。

  “……不對。”

  “咦?”

  “還有人活著。”

  不會吧,我抬起了頭。宮村當然已經完全死亡了,就連谷傘也一樣死掉了。兩者的死,已經明確到即使有奇蹟或魔法相助也無法得救的程度。

  然而在幽暗的工作室角落,我發現確實有一道靠在牆邊坐著的人影存在。

  “小……小光!?”

  無法置信的我連滾帶爬地衝入工作室中。

  雖然我很不想踏入被到處噴濺的鮮血弄得又溼又粘的地板,但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小光對呼喊聲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我在心中暗叫不妙,但看樣子他似乎如同志乃所說的一樣還在呼吸。他並沒有失去意識,而是以情感消失的眼瞳彷彿掃描似地低頭凝視著室內。

  我像對待志乃似的,抱起那副幼小身軀。

  他的身體雖然冰得令人心驚,但卻沒有絲毫顫抖。

  “小光!快回答我,小光!”

  這種徵兆到底有多麼地惡劣,根本用不著再次提起吧!家人在自己眼前殘虐地殺害了家人,這會對他的幼小心靈造成多大的傷害呢?

  “可惡——為什麼會有這種事?”

  “更重要的是,現在應該離開這裡才對。”

  “……我知道,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不,是更危險的狀況。”

  危險嗎……犯人都死掉了,她還在說些什麼啊?

  邊想邊站起來後,我聞到了奇怪的味道。

  這裡充斥著鮮血與油畫顏料的氣味,所以我直到剛才都沒發現……這個味道是——

  “煙?有東西燒起來了……?”

  “是汽油的味道。”

  志乃催促似地拉著我的衣袖。

  “該不會是……火災?”

  為什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不,這是宮村準備好的嗎?從她說不打算殺我們這一點來思考,她最後應該會自殺並燒盡一切吧!

  我慌張地抱起小光衝出工作室。

  奔過走廊穿過私人空間時,黑煙一口氣變濃了。雖然還沒有到呼吸困難的程度,但卻能看到黑煙如同軟體動物似地沿著天花板緩緩移動。

  看來,起火點應該是在廚房。從門的縫隙中無止盡地溢出黑煙,“啪滋啪滋”的火花爆裂聲不斷響起。在那一瞬間,我抱著些微的希望將手伸向門把,卻發現門後傳來比暖氣還燙的熱氣,所以只好作罷。

  “照這個樣子,應該很難滅火了吧?”

  為了不讓抱在懷中的小光吸入黑煙,我微彎著身子說道。

  一般住宅中不會有太像樣的滅火器;縱使有,這也不是用一支滅火器就能夠撲滅的火勢。

  “……只能逃走了。”

  “說的也是”表示同意後,我們一口氣衝過了走廊。

  我們打開玄關大門,朝外面逃去。

  迎面而來的一陣冷風,為我們的生還賜下祝福。


  不停歇的火焰就這樣蔓延整棟宅邸。

  “啪滋啪滋”的火花爆裂聲傳出。

  赤紅火焰從窗口竄升。

  紅磚豪宅被紅色火焰包圍。

  簡直就像是九瑠夜明日老師的畫作。

  雖然不明白理由,但我卻突然有了這種感覺。

  他所描繪出的紅色,與眼前的光景重疊了。

  我們就在這裡,靜靜地看著那幅光景。

  05/

  這是之後發生的事。

  我們被趕來的消防隊送到了安全場所。

  一片漆黑的山裡發生瞭如此的大火。雖然即將要黎明,但仍有許多電話通報消防隊可能發生了森林大火。關西的冬季非常乾燥,就連以悶熱夏天聞名的京都也一樣。所以,住在這裡的人對火災非常敏感。

  消防隊員立刻將我們送到地方醫院。就在我手忙腳亂地應付著醫生與警察馬拉松式審問的過程中,天色已經亮了。

  在醫院的大門口,我用全身接受了早晨的陽光。

  眩目的光線雖然令睡眠不足的眼睛感到刺痛,但那陣痛楚同時也是事件已經結束的證據,因此反而有種舒服的感覺。我大大地伸了懶腰並且做了一個深呼吸,早晨的清涼空氣就好像洗淨了整個肺部一樣。連重重地沉澱在體內的油畫顏料氣味,都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稀薄了。

  “這個早晨還真是清爽。與其說是早晨,倒不如說是清晨吧!”

  此時,背後傳來帶著略微睡意的聲音。

  這個聲音不是剛好走出醫院的志乃——而是陪在她身旁的鴻池綺羅拉學姐所發出的聲音。

  “早啊!”

  “學姐早安。對不起,還讓你特地趕來這裡。”

  我行了一個幾乎九十度的禮,藉此表達自己最大的謝意。

  “你還真是厲害,居然這麼早就把我叫出來。”

  “我真的很感激你哦!這個人情,我以後一定會償還。”

  “雖然不期待,但我還是會等你還的哦!”

  學姐露出了爽快的微笑,這個表情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說到學姐為什麼會在這裡——也就是在京都,如同她所說的一樣,是我把她叫來的啦!

  我做出了在黎明時分吵醒還在睡覺的學姐,而且還把她叫到京都來的非人道行為。我還以為自己一定會被學姐痛罵一頓,但想不到……

  “傻瓜,你太客氣沒有叫我來的話,我反而會生氣哦!”

  我很高興,她能用這麼自然又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這一番話。

  身為監護人的我,本來應該承擔所有責任。

  “我去開車過來,你們在這裡等。”

  “瞭解。”

  目送學姐朝停車場的方向離去後,我對留下來的志乃開口說道:

  “志乃,你的身體不要緊吧?”

  “不要緊。”她雖然也有一點想睡的樣子,但氣色看起來並不差。

  “小光呢?”

  “似乎沒有對身體造成影響。”

  “……那……精神上呢?”

  “關於這一點,我認為還無法做精密的檢查。醫生沒有時間仔細看診,所以正確的狀況不得而知。不過……就算有什麼重大問題產生,醫生也會做出適當的治療吧!”

  是這樣的話就好了……老實說,我還是非常擔心。

  就在我們講這些事情的時候,鴻池學姐馬上就回來了。

  熟悉的橘色bB轎車在眼前停下。

  我們一起坐上後座。

  “然後呢?要先去警察那邊吧?”

  “是的,麻煩你了。”

  與小學生的志乃及小光不同,身為存活者中唯一的大人——話雖如此,也不算是成人——我這個證人在本案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我不能直接回家,而是要前往警察署接受更進一步的調查。

  截至剛才為止,我也被問了一大堆的問題。雖然希望警察今天能讓我直接回家睡覺,但這種任性在大人的世界裡是行不通的啊!

  “這是殺人放火的事件,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嗯。哎……雖然我還不是很清楚,不過有麻煩的話就聯絡我囉!因為,我在京都府警署這邊也有認識的人~”

  看學姐說得一派輕鬆,這個人還是一樣很有辦法嘛!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通知的人是她,而不是志乃的雙親。

  不,先把話說在前頭,我當然也有聯絡伯父他們。一樣在睡覺的他們表示要立刻過來接我們,不過我拒絕了。相對地,我希望他們能留在家裡等志乃回去。

  不久,大概是車子開了十分鐘左右的事吧。

  我忽然發現,有某種輕到不自然的重量靠在手臂上。

  當我察覺時,靠著我的志乃發出了沉穩的鼻息聲。

  那是極為安穩,有如附身的惡靈消失後般的天使表情。

  是卸下層層假面的唯一瞬間。

  沒有任何防備,展現與年齡相符的童稚的瞬間。

  疼愛之情充滿胸口,我忍不住微笑。

  一定是因為緊張狀態解除,才會感到睡意一口氣湧了上來吧。

  精神持續緊繃的漫漫長日,真的結束了。

  等她下次睜開雙眼時,又是另一個新的開始。

  是安穩的日常生活的開始。

  然而,在那同時……我也感到心痛。

  “怎麼了?表情這麼奇怪。”

  “表情這麼奇怪是什麼意思啊?”這個說法還真失禮。“我只是覺得自己很可悲而已。”

  “大家都知道你很可悲啊!”

  “這樣講很過分耶!”

  如果覺得所有的正確理論都能被容許的話,那你就錯了哦!

  “老實說……這一次我真的受夠了。”

  事件本身就已經很難熬了,更何況志乃的身體還出現異狀。

  命運之神的心腸似乎非常不好。

  然而,學姐彷彿有點猶豫似地停頓了一會兒之後,透過後照鏡看著我說道:

  “啊~關於那件事啊……小乃乃真的有這麼講嗎?”

  “嗯?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都不是……你根本就不知不覺嘛!”

  “啥——?”

  我無法立刻理解學姐到底在說些什麼。

  “咦,意思是……”

  “我問過本人,也確實看過了。她的內褲很乾淨哦!”

  “等……請等一下。可是……志乃她真的……!”

  那時的志乃,的確——

  “咦?咦……?”

  我試著回想昨晚的事,然後發現了一件事。

  那就是——志乃的確一直說“不是”的事實。

  “我說你啊……也太快下結論了吧?”

  “咦……咦……?”

  不過志乃的樣子真的怪怪的,雖然她既沒有發燒也沒有受傷,而且志乃也清楚地表示否定,但我以為那只是對身為男生的我難以啟齒罷了,可是連學姐也表示明確否定的話……

  “你這個男人真的很可悲啊!”

  車廂內充滿沉重的嘆息聲。

  我感到臉頰發燙。

  無法承認事實的我反駁說道:

  “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志乃會怪怪的呢?她有其他地方感到不舒服嗎?”

  “我能夠理解你慌張的心情,不過先冷靜下來吧。小乃乃的身體沒有問題。當然,因為只有簡單檢查一下而已,所以我也不能百分之百地確定;不過她沒有感冒,也沒有生其他的病,至少沒有任何生病的徵兆。”

  我們被送到的醫院,絕對不是一所大型醫院。這裡不是大學附屬醫院,設備看起來也不齊全。它似乎已經成立很久了,而且裡面也很髒。

  話雖如此,也不能斷言在這裡工作的醫生就很無能吧!

  很難想像他們會誤診。

  至少,比起我的臆測更加、更加地值得信賴吧!

  “……唉!”

  “什麼啊,這種反應?”

  “不,那個……該怎麼說才好呢……”

  我有一種既遺憾又高興,既高興又遺憾的感覺。

  當然,關於志乃沒有生病的事實,我百分之百地感到開心。不過關於我想像中的情況沒有發生這件事,我有一種“遺憾滿點,高興滿點”非常難以形容的心情。

  “啊~原來如此。”學姐略微興奮地說道:“說不定這意外地就是‘父親’的心情呢!”

  “父親……嗎?”

  被別人這麼一說,我才初次有所體悟。

  這種感覺,的確跟父親的感情極為接近。

  希望小孩獨立的感情,與不希望小孩離去的感情。

  不,在這種情況下,應該不是這樣。

  是希望某事改變的期待,與某事將要改變的不安。

  “我的確覺得有一點害怕呢!因為,現在的關係實在是太安定了。我們從認識到現在雖然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但卻從來沒有這麼親近過。”

  “我也覺得你們很甜蜜呢!”

  “不,不是甜蜜這種東西啦!”我露出苦笑,然後接著說道:“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我有一種不管是繼續前進或是向後退,都會失去現在這種安穩日子的感覺。”

  住院的日子雖然窮極無聊又無趣,但也同樣快樂。志乃每天都會來看我,我們就這樣沒做什麼事,也沒說什麼話地過著日子。鴻池學姐跟真白也會來醫院,然後我們會開心地聊著天。大學的朋友也會過來看我,接著我們會因為太吵而被護士責罵。

  我只想繼續過著這種日常生活。

  “什麼啊,這種想法還真像是少女呢!”

  “很像少女嗎?”

  “要告白嗎?可是如果被拒絕的話,該怎麼辦——”故意裝出來的柔弱語調讓我背上爬滿雞皮疙瘩。“這不就是少女的想法嗎?可悲,真是太可悲了。如果是男人的話,就從正面撞過去一決勝負吧!”

  “學姐……”

  “幹什麼?”

  “你真的很MAN呢!”

  “那邊有一個位置可以停車,你想怎麼樣?”

  我當然全心全意地懇求你不要停車囉!

  雖然學姐正在開車,但我還是不能得意忘形。

  “嗯~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為什麼會怪怪的呢?”

  “如果不是生病也沒有受傷,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精神層面的問題吧?”

  “精神層面……?”

  “怎麼了?我說了那麼奇怪的話嗎?”

  不,學姐的意見沒錯。如果這種異常表現的原因不是生病也不是受傷的話,一般來說就是精神層面的問題了。心理狀態會對人類這種生物產生很大的影響,我甚至不用提及病由心生的老話。因此情緒的起伏以及幹勁的有無,都會對臨場表現的好壞產生決定性的作用。

  正因為如此,精神層面的強韌對所有的職業都非常重要。而這些訓練對尚不能控制情緒的小孩子而言,比大人還具有重大的意義。

  所以,學姐是正確的——然而……

  我卻無法置信。

  因為……志乃居然會這樣?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星期。

  這是總算回覆平靜的假日所發生的事。

  “距離西洋畫家九瑠夜明日,也就是栢山右被殺害的紅磚豪宅血案已經過了一週。他的葬禮今天在京都市內舉行。包括相關人士與畫迷在內,一共有三百人以上參加了葬禮,並對天人永隔之事表示追思。”

  從十四寸的映像管中播放出來的新聞,讓我放下了筷子。這個時候,我正在吃著中餐的豆皮烏龍麵。

  紅磚豪宅血案——這是媒體替這次事件取的煽動性文宣。

  的確,那是一棟紅磚豪宅,而且裡面發生的事也是如假包換的血案。許多人明明沒有在現場目睹——那棟宅邸被大火燒得精光,連原形都看不出來了——卻得意洋洋地如此稱呼這次的事件。我雖然對這些人感到強烈的反感,但對於事實上目擊一切過程的我來說,發生在那棟大房子裡的事件,無疑就是一齣慘劇。

  ‘葬禮中,栢山右的孫子——栢山光在眾出席者面前現身了。’

  畫面切換過去,映照出從血案中存活下來的少年身影。

  他的臉頰看起來有些消瘦,是因為透過鏡頭的關係,還是被遺留下來的人心力憔悴的緣故?那天一起玩牌的開朗笑容已不復存,只剩下因緊張而僵硬的表情。

  即使如此,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名美少年,所以拍起來的畫面還是非常漂亮。

  身體虛弱的王子殿下——就在電視機的另一頭,我彷彿聽見停留在現場的眾人們屏住氣息的聲音。

  ‘我——栢山光,從今日起正式成為第二代的九瑠夜明日。’

  小光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做出瞭如此宣言。

  聽著出席者發出的騷動聲,我卻一點也不驚訝。

  因為,我事先就知道這件事了。

  一星期前,我們被趕到現場的消防隊送往安全場所後,就這樣直接前往警察署說明事發經過。不過只有我在那之後的四天裡,每天都被叫到京都警察署協助調查。從起火原因,一直到火災現場發現的屍體明顯遭受殺害的事實,我每天都得過著不斷地說明問題的生活,甚至被帶去現場解釋案情經過呢!

  對警方而言,遺體與證據全都隨著宅邸被燒得一點也不剩。明明知道這是一起殺人案件,可是卻找不到任何情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該如何進行調查的警方,完全找不到偵辦的方向吧。

  然而,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一點而言,我也差不了多少。

  雖然我親眼看到了宮村是犯人的事實,但她的方法與動機我都不是很清楚,所以我只能以任何人都會覺得顛三倒四的方式回答問題。或許,我變成了一個很可疑的人物。

  在同樣身為目擊者的志乃與小光,還有鴻池學姐的幫助下,以及警方依據案件調查的進度“還會傳喚我”的附加條件,我獲得了釋放。話雖如此,只要一個不小心,或許我就會被警方當作嫌疑犯。

  在遊覽範圍只限定於警察署的京都觀光日最後一天。

  由於我的希望,我跟小光見了一面。

  會面地點是位於京都中心的某飯店房間。

  “……你還好吧?”

  “托你的福,我的身體沒有問題。”

  “不過,有很多麻煩的事情吧?”

  “不要緊,擔任顧問的律師會幫我處理所有的問題。只是……有很多我從來沒看過的人來見我,所以會感到疲倦。但如果是大哥哥的話,我就非常歡迎哦!”露出微笑的小光將視線移向周圍:“對了,姐姐呢?”

  “志乃要上課。她上的小學還蠻嚴格的,不能隨便請假呢!”

  “學校嗎……我大概要轉學了吧!”

  從平常日的白天就在這種場所的事實也能瞭解到,小光從那之後就沒去過學校了。新聞將小光當作家人遭到殺害的被害者大肆報導,所以他無法一臉沒事地去學校上課。當然,他也不能留在同一所學校就讀了。

  “而且,我的課本都被燒掉了。”

  “……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總而言之,我會先繼承‘九瑠夜明日’的名號。這件事本來就已經決定好了,而且老師的遺囑也寫著——‘如果我發生意外,所有的財產均由光一人繼承’。本來我應該要服喪才對,不過既然本人如此強烈地希望,所以我已經開始準備繼承的事宜。在葬禮的當天,就會正式宣佈這個決定吧。”

  “你果然繼承了‘九瑠夜明日’呢!”

  “那個……當然是這樣囉!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一直學習繪畫到現在。”

  他的眼瞳中,不帶有一絲迷惘。

  那一天,說自己討厭才能的猶豫已完全消失。

  “而且啊……多虧了那些財產,有很多人都要收養我呢!”

  至於沒有其他親戚的小光將會如何——目前他雖然在市立兒童福利機構接受照顧,不過之後只要找到監護人,就可以在那對夫婦身邊生活到成年為止。

  雖然我無從得知栢山右擁有多少財產,不過光就那棟豪宅來做判斷,肯定是一筆很大的數目。小光除了名號之外,也繼承了九瑠夜老師放在外面保管的許多繪畫。用這種方式形容雖然討厭,但他可是一棵搖錢樹。

  成為他的監護人,也就表示能夠得到實際掌握那些財產的權利。

  有很多人想要領養小光,反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我認為沒有必要往壞處想。對我而言唯一重要的事,只有對方是否會妨礙我成為‘九瑠夜明日’而已。如果他們的目的是金錢的話,這樣反而不會妨礙到我,或許也不錯吧!”

  “可是,這……這不算是家人啊!”

  “大哥哥口中的‘家人’對我來說,只有老師與谷傘,還有宮村而已。”我雖然因為這些名字的出現而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小光卻毫不介意地說了下去:“將來,我也會有擁有自己的‘家人’吧,不過至少我不會對當我監護人的大人們抱持這種希望。”

  他不逞強也不帶任何含義地如此說道。

  “關於宮村……”

  “停止這個話題吧!對我或是對你來說,都只會成為不愉快的內容。”

  我只能低頭道歉。

  的確,自己信賴的宮村犯下的案件,會形成巨大的痛楚而且永遠殘留在他的心中吧!

  小光好不容易才恢復笑容,如果談論那件事,就等於在他的傷口上灑鹽。

  “不,該道歉的人應該是我。”

  “為什麼?你沒有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啊!”

  “不是的。我一定要道歉才行。因為,我們知道那天會有事件發生。”

  當我驚訝地抬起頭時,眼前出現了一根食指。

  小光靜靜地說道:

  “這件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保密。已經造成你的麻煩,我知道不能再做出這種無禮的要求,如果狀況對大哥哥不利,要說出來也沒關係。只是,請你儘可能地保守這個秘密。”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知道那天晚上會發生事件。不過,我們當然沒有想過會發生真的殺人事件。我們準備的就是這種活動。”

  “活動的意思是……”

  “一切都只是小遊戲而已。就如同大哥哥所知道的一樣,‘紅色肖像’是一幅屍體的畫作。我們打算在現實世界中重現相同的畫面。不,不是重現,而是畫出‘實物’。老師計劃不使用畫布,而是使用那棟房子的其中一間房間,描繪出一幅巨大畫作。這個作品將會作為‘紅色魔術師’的最高傑作留傳於世。”

  “這麼說來,那個果然是……”

  “那就是九瑠夜明日的作品。老師要超越至今為止的渺小畫布,描繪出更大的‘空間’作品。而且,老師要使用這個作品讓自己的名聲更加響亮。哎……總之,就是作秀!身為贊助商的野村也同意這件事。”

  “……他知道一切啊!”

  當時,在我們抵達那棟宅邸時,野村說話的態度,就像是他完全不知道畫作的主題是什麼似的。但那全都是演技,其實他完全知情。曾是劇團演員的經歷,果然不是做做樣子而已。

  “沒錯。而且,他還想順便來一場小小的推理秀。”小光說道:“藉由我們的協助,展現出‘九瑠夜明日’遭到殺害的假象——也就是畫出‘紅色肖像’——然後再讓大哥哥們看。再來才是重頭戲。懷疑大哥哥你們,刻意說出死亡時間與不在場證明,都是按照劇本演出的舉動。其實在那之後,我們原本預定不讓你們兩人回到別館,而是在本館這邊繼續推理下去。我們甚至準備了第二名犧牲者,也想了很多故意洩露線索的方法。”

  一切都是驚奇表演——只是一場整人遊戲罷了。

  “不過,既然如此……你們應該會發現那些東西不是假造的才對。”

  “是的……我發現了。那已經超越遊戲的範圍了,是如假包換的殺人事件。還有,犯人就在我們——除了你們之外的四人——之中。”

  能看穿身為一切根源的“紅色肖像”的主題,才能引發那個案件。正因為如此,就某種意義而言,我們被懷疑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過,從小光的立場來看,這明顯是知道這次活動的人所犯下的案件。

  “谷傘……知道這件事吧。他大概也知道犯人就是宮村。所以他才佯裝不知道的樣子,照著當初寫好的劇本行動。他想借著這個舉動說服宮村。我想,谷傘不希望宮村被逮捕吧。相反地,野村則是想要相信,一切都是按照劇本進行著。即使從任何角度來看,貨真價實的屍體就在眼前,但他還是無法接受事實。因為,這樣會引發大麻煩。在自己公司舉辦的活動中,有真正的殺人事件照著自己寫的劇本發生了。會有這種反應,不單純只是野村的個性使然吧?”

  “寫出這種亂七八糟活動企畫的人,是野村嗎?”

  “啊,不是的。他不是會想出這種惡作劇的人。提出企畫的是我們這一邊。野村只是依照我們的希望寫下劇本而已。沒錯,比起演員,他更適合當劇作家吧。”

  這該怎麼說呢?老實說,我不覺得將這種荒唐企畫直接寫成劇本的野村擁有劇作家的天分。這是技巧層面之前的問題。

  “而且,谷傘欺騙了他。”

  “為了拯救宮村,不能發生奇怪的騷動,所以他說服了野村吧?”

  “你果然聽見了呢!”

  為了報警而前往車庫的我們,在發現車子輪胎全部都被刺破後就回到了本館。在那個時候,我聽見了兩人的爭論聲。

  “雖然沒聽到完整的內容。”

  “還是無法相信這一切都只是演戲的野村雖然逼近追問,但谷傘卻冷靜地表示一切都沒問題。他說——自己是能畫出‘實物’的藝術家。這番話還真是奇怪呢!我們的確是藝術家,但卻不是雕刻家,也不是化妝師,所以沒辦法準備特殊化妝要用的顏料跟小道具吧!要做出‘跟實體一模一樣’的人體,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即使如此,對於最初就想要相信一切的野村而言,這種藝術家所說的話具有很大的力量吧!如塗鴉般地畫在紙上的繪畫只要賦予特定名字,價值就能提升數百倍。同樣地,即使就常識而言難以置信的事情,只要以一定的權威為背景,人們就會被完全欺騙。

  對從最初就想相信一切的人來說,這種權威的保證可以說是一場及時雨。雖然他輕易上當,但我也不想加以責備。

  “正因為如此,所以老實說,姐姐表示要回別館的意見真的是幫了大忙。我在那個時間點上,雖然不知道犯人是誰,但卻也很討厭犯罪者是出於自己人裡。你們回去之後,我們得到了可以不用作戲的對話時間。”

  “……那個時候,你們沒有成功說服她?”

  谷傘一定很累了吧。

  一邊要安撫野村,一邊又得說服宮村才行。

  “到頭來,現狀說明了一切。我們……失敗了。”


  “栢山光的理由有誤。”

  聽了我的回想之後,志乃搖了搖頭。

  “有誤是什麼意思?”

  “他們沒有失敗。如果活動企畫真的昇華成誰也沒料想到的真正殺人事件——在那個時間點上,就失去前來叫醒我們的理由了。”

  “不,那是……”

  “他們沒有按照劇本繼續進行下去的理由——甚至可以說這完全是反效果。你想想看就知道了。如果當初我們真的想解決事件而展開行動的話,結果會是如何?如果我們堅持這個提案的話,會變成怎樣?”

  當然只會有一種結果。

  狀況會變得對宮村非常不利。就情況而言,我們說不定會發現她就是犯人。

  “不過,等一等。不能這樣想嗎?谷傘叫我們過去,也許是想把我們當作抑制力量。他打算妨礙宮村做出第二、第三件犯行——”

  “那麼,當我們要回別館時,他應該更強力地阻止才對。”

  “可是……那時就算我們回去,也已經形成‘有第三者知道事件’的抑制力量了!”

  “我們跟谷傘他們分開的狀況,對宮村而言要輕鬆多了。我們不但難以成為殺害谷傘他們時的阻礙,反過來說就算要殺掉我們也不容易被發現。這只是將我們丟進犯人能偷偷殺害‘第三者’的狀況罷了,除了眼睜睜地看我們送死之外,根本不具任何意義。”

  有三名成人男性在場的狀況跟兩名男性在場的狀況,給予犯人的行動限制截然不同。

  如果只有兩個人的話,只要殺掉一人,就只剩下一個人而已。只要手持柴刀之類的武器,就應該足以應付。不過,如果有三個人的話,就算殺掉一人也還剩下兩個人。有手槍的話就另當別論,拿柴刀這種武器再怎麼說也無法對付兩個人。

  如果不想出很完美的計策,要製造三次一對一的狀況很難吧!

  “話說回來,過來叫我們的人就是宮村本人。如果她是犯人的話,絕對會想要避免這種狀況發生吧!”

  “可是……如果同你所說的一樣,那麼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才一個晚上,就有三個人遭受殺害的事件真相尚未明朗。

  宮村的名字已經以明確的殺人犯形象在社會上流傳——因為,我做出了這種證言——關於她的人生經歷也被媒體頻繁地報導。就是在那晚——劈柴的時候,從宮村口中聽到的那些話的延伸版本。

  雖然有人認為那就是動機,但我卻不這麼認為。

  的確,對我這種生長在平凡家庭,又自然而然地在正常環境中長大的人而言,她的人生非常地異常,而且我也沒有否定惡劣環境可能會對宮村的人格造成影響的知識。

  不過,還是不對。

  應該不對吧?

  我覺得驅使她的動機不是這種事物,而是更強大的某種力量。

  “……為什麼?”

  “我不知道。只是,我很在意那個時候——她自殺前,說的那一番話。”

  宮村如此說過——

  “請獻上榮耀之光代替淚花吧!”

  還有——

  “我們的血肉必定會與您同在。”

  ……她說了這些話。

  “宮村不是超出常軌的殺人魔,她一定還有更大的目的。如果不是的話,就不會留下這些話了吧?”

  那時,能聽到這些話的人,只有我與志乃,還有小光三人而已。

  她在對我們之中的誰說話,無需說明即可明瞭。


  小光說完這番話之後,再次浮現掩飾般的笑容:

  “對了,既然大哥哥特地過來見我,我就再爆一個重要的料吧!”

  “爆料?”

  “嗯,是那天晚上玩牌的事。你難道一點都不在意,為什麼我能在Doubt遊戲中跟支倉姐姐打成平手嗎?”

  出乎意料之外的話題讓我有點驚訝。

  不過,這或許是以小學生的方式感受談話氣氛出現的結果。

  “我使用了小伎倆。”

  “我從志乃那邊聽到了一些。你是從表情上看出來的吧?”

  “表情?不對,不是這樣。”小光搖了搖頭:“其實,我是看撲克牌的形狀。”

  “撲克牌的……形狀?”

  “嗯,那副撲克牌非常地舊吧?所以,每一張牌一定都有汙點與皺摺。以前谷傘教過我,打麻將時有一種叫作眼牌的技術,可以從麻將牌背後的記號判斷是什麼牌。我使用的技巧跟這個一模一樣。”

  “……你該不會全部都記下來了吧?”

  “沒錯!而且,還不只是磨損的地方哦!當時使用的那種便宜撲克牌,不可能是用精密機械製造出來的吧。因為,它只是一副頂多幾百圓的玩具,而且成本價又更便宜了。既然如此,裁切的形狀當然都不一樣,圖案也會印歪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不認為製造撲克牌的工廠,會跟印鈔廠一樣使用超精密的印刷機與裁紙機。就算是新品,每張牌之間應該也有些微的誤差存在。

  “可……可是……誰會看得出來那種誤差啊!”

  事情就是這樣吧?

  那不是外行人親手做的撲克牌,而是使用機械大量製造並且在市面流通的產品。

  雖然多少會印壞,但誤差不是以釐米為單位,而是十分之一釐米,甚至是百分之一釐米的世界吧!

  “我看得出來哦!因為,我有這種才能。”

  能完全掌握眼中的色彩及形狀,並且將其記憶的能力。

  應該可以這麼說吧!那是超越普通人與常識極限的才能。

  小光指著自己的眼睛說道:“這是特殊配備。”

  “所以,我並沒有從支倉姐姐的表情中,讀取到任何線索。我沒有看穿她的謊言,因為這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我想無論擁有什麼才能都辦不到。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大概只有在‘巴別塔’崩塌前就已經誕生的人吧!”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巴別塔,是在舊約聖經中登場的小故事。

  在遙遠的過去,所有的人類都使用統一的語言。能以相同語言彼此交談的人們團結一致,試圖建造一座巨塔抵達神明所居住的天上世界。然而,人類想要到達神界的行為觸怒了上帝,所以他擊碎了巨塔,更為了避免此事再度發生而混亂了統一的語言。

  至今為止,使用相同語言溝通意見的人類,因為突然失去跟身邊之人交談的能力而無法團結。就這樣,人類已不能再度通力合作挑戰上帝的權威。

  “我想你大概知道……很多顏色混在一起,最後會變成黑色吧?”

  “我當然知道啊!我可是有著刻骨銘心的親身體驗呢!”

  “親身體驗嗎?”

  “小學的時候,在美術課上想要調出喜歡的顏色。不斷嘗試又失敗的結果,我弄出了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骯髒顏色。多虧了這個教訓,我才知道不是把所有的東西都加在一起就行了。順便一提,這也是料理的基礎。”

  “嗚哇,是真的嗎?”

  明明是很蠢的經驗,但小光卻率直地露出了驚訝表情:

  “我沒做過料理,不過——回到顏色的話題——像這樣把一堆顏料加在一起調出來的黑色,跟純粹的黑色其實完全不同哦!”

  “完全不同……是這樣嗎?”這次換我感到吃驚了。

  “大哥哥你們不懂,但‘九瑠夜明日’卻知道這兩者之間的決定性差異,也知道支倉姐姐屬於‘哪一邊’。”

  “志乃嗎?”

  哪一邊是指——混合許多顏色的黑,或是純粹的黑。

  這個我能理解。

  不過,那又怎樣呢?

  我覺得——這件事情跟無法讀取志乃情感的理由無關吧!

  “既然如此,就把這個問題當作直到下次見面時的‘作業’好了!”

  “小光……”

  “我希望有一天能再跟大哥哥還有姐姐見面。這次,我一定會好好替你們畫一張圖。”

  “說到這件事,做出正確解答的人,可以前往九瑠夜明日老師的工作室接受招待,還可以在那裡讓老師畫一張肖像畫呢!”

  “我馬上就要成為‘九瑠夜明日’了。我會繼承老師的一切。不過我記得所謂的繼承,也包括先人的所有債務吧?既然如此,有一天一定要還掉這個‘大人情’才行。”

  小光努力地露出一個笑臉,跟我訂下還這個“小人情”的約定。那是一張甩開某種事物,既鮮明又帶著微微寂寞的臉龐。

  “總有一天,我要畫一張大哥哥與姐姐站在一起微笑的圖。”

  “謝謝你,我一定會在那之前解答出‘作業’的問題。”

  就這樣,我們用笑臉道別。

  相信這個約定總有一天會實現。


  “事件的所有真相,在播放這則新聞時就已經確定了。”

  志乃如此說道。

  “從最初就有不自然的地方。”

  “不自然的地方……?”

  “充滿整棟宅邸中的氣味,實在是太詭異了。”

  氣味……是指顏料的氣味吧!本館內充滿著讓料理也失去味道的強烈氣味,我甚至有“真有你們的,居然能面不改色地住在這種地方啊!”的驚訝感想。

  “油畫顏料的確具有獨特的刺鼻氣味,但卻沒有強烈到能充滿整棟大型建築物的程度。如果不一次使用大量的顏料,是不可能產生這種氣味。”

  如果是隻有六張榻榻米大的我家,味道還有可能被關在房間內,但那棟紅磚豪宅比我家大上數十倍。更何況使用顏料的工作室在本館的最裡面,也就是緊閉門扉另一側的私人空間。

  “還有,就特性而言,作畫時幾乎不會一次用掉大量的油畫顏料。”

  油畫顏料比我們在學校使用的水彩更加不容易乾燥。不像普通水彩顏料,只要水分揮發就會幹燥,而以顏料混合植物油製成的油畫顏料只能靠油脂酸化來凝固。油脂的酸化過程需要數天至數星期的漫長時間。最近,雖然有立刻乾燥的新顏料問世,但凝固的速度還是無法跟水彩顏料相提並論。

  即使有這種缺點,油畫顏料至今仍然被使用著。其原因就是酸化中的畫作可以重複塗抹顏料,藉此營造出獨特的色彩層次。初代的九瑠夜明日老師之所以被稱為“紅色魔術師”,也是因為他能完美又純熟地使用這種技巧的緣故。

  所以,在短時間內大量使用油畫顏料的情況絕不尋常。為了要讓顏色重疊在一起,無論如何都得等上數日,最少也要放上一天才行。

  如果要繪製一幅巨大畫作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你該不會那個時候就發現這件事了吧?”

  巨大畫作——舉例來說,使用整間房間,尺寸大到不像話的油畫,就有可能一次用掉平常絕對用不完的顏料量。

  “話說回來,用一個人的血液,根本不可能染紅整間房間。”

  一般而言,人體內的血液量是體重的十三分之一。以成年男性的平均體重為六十公斤而論,全身大概有五公升的血液。不過,被害者栢山右是老人,身材又極為瘦小,體重恐怕只有四十公斤左右。

  換句話說,他的血液量大約有三公升……只靠這一點血液,根本不可能染紅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

  “一般來說,一張榻榻米的面積是九百一十釐米乘於一千八百二十釐米。只用栢山右的血液染紅比這還大上八倍的面積,就現實層面考量是絕對不可能辦到。”

  志乃會如此斷言,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一公升就是十立方公分,就算將厚度拉薄到只有一釐米,也只有一千平方公分而已。三公升的血液連一張榻榻米都塗不滿。當然,實際上液體無法以一釐米這種誇張的厚度均勻塗抹。但房子內的整片地板都吸進了液體,就此事而論,那可是全世界最能讓母親掉淚的地毯呢!

  這麼一想,正如志乃所言,現實世界裡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更何況,實際上不可能將體內的血液全部擠出。心臟停止的瞬間,血液中的細胞就會開始凝固。如果不用特殊方法,是不可能將血液完全榨乾。所以真正從他體內流出的血液,最多應該也只有兩公升而已。

  毋寧說看起來像是鮮血的赤紅液體,大部分有可能都是油畫顏料的想法必然會出現吧。

  “可是,這種說法只會證實小光爆的料吧?”

  “正是如此。”志乃乾脆地點了頭:“首先,我們必須證明這件事正確無誤。”

  總之,我選擇聽志乃的證明。

  “發現野村信二的遺體時,我發現了決定性的不自然感。”

  那時,發生了什麼事?

  老實說,從內線電話撥進房內,一直到茫然地看著被火焰包圍的宅邸為止,一連串如同怒濤般的發展經過讓我幾乎喪失了一半的記憶。一方面是因為我早已經進入了忘我的境界,另一方面則是不想記住這段回憶。

  “野村信二的房間裡,有著決定性的不自然感存在。在那間房間裡,少了一個非存在不可的東西。”

  “你是說,有東西被偷走了嗎?”

  “不對。連一次也沒看過野村的行李,沒進過他房間的我,不可能知道東西有沒有被偷走這種事。所以問題並非沒看過就不知道的東西,而是沒有那種情報也一定會發現的東西。”

  “沒看過也會發現的東西……?”

  “那就是,四處飛散的血液。兇器大概可以假定是殺害谷傘的同一把柴刀,或是諸如此類的物體。以那種物體在人體上造成這麼大的傷口,應該會噴灑出大量血液才對。”

  野村從左肩被斜斬了一刀,傷口一直深至心窩附近。

  心臟就在那道斜斬的直線上。心臟是讓血液流動循環的幫浦,因此那裡必然也是血液最集中的地方。

  當然,我並不清楚心臟是否有受到傷害。因為遺體的肌肉部分被全部燒盡,只剩下一副白骨而已。

  話雖如此,創傷一定有從心臟旁邊通過。

  而發現這種命案的現場——那個房間的確太乾淨了。雖然我覺得地毯的紅色看起來就像是他的血液,但是事實上反而正好相反。他的血液如同地毯似地擴散開來,這才是原本應該有的姿態。

  “換言之,這表示命案發生的第一現場在其他地方。”

  “是嗎……不,等一等。”

  志乃的發言中有一個大大的矛盾。

  “可是,野村不是在我面前被殺掉的嗎?”

  在隔著窗簾看到的剪影世界中。

  我看見了某人對野村揮落柴刀的瞬間——

  “咦……?”

  仔細想想,我為什麼會確定那道影子就是野村呢?

  事實上,野村就倒在那個房間裡,他被殺死了。

  不過……我並沒有實際看到那個瞬間。

  我無法明確地證實自己看到了那個瞬間。

  證據就是,當時的我不知道被殺掉的影子是誰。從我衝進房內看到野村的屍體為止,我根本沒發現影子的真面目吧!

  “假造虛偽的剪影並不難。野村信二被殺害的場所既非那個房間,也不是那個瞬間。他之前就在其他地方遭到殺害了。指出這個事實的不自然之處有四點。第一是,電話。雖然臨死前的慘叫聲透過電話傳到你的耳中,但實際上他卻是在你衝出房間後才遭到殺害。就我所看到的屍體狀況,上面除了胸部的致命傷,並沒有其他的外傷,這樣一來順序就太奇怪了。”

  “可是……那無疑是野村的聲音啊!”

  “只要使用貯存媒介就可以了。”

  志乃立刻做出回答。舉例來說,只要使用錄音機,要將聲音保存下來並非難事。

  重點在於,要如何錄下被害者在緊急狀況下發出的慘叫聲。不過在這個案件中,這個問題能輕易地獲得解決吧!

  因為,這一切都是小小的整人計劃。

  “第二點,他從正面被砍了一刀。通常面對手持兇器的犯人時,沒有可以與之對抗的武器或能力的人,會優先選擇逃走的做法。更何況,這次已經有了前例——就是九瑠夜明日的屍體——不論兇手是誰,野村都能預料到自己將會死亡。”

  “可……可是……這個,不過,或許野村想求犯人饒他一命啊!”

  “那是無路可逃後的次要手段。如果有路可逃的話,就會以逃命為優先。而且,當時的野村有地方可以逃走。”

  能逃走的地方——當然就是指窗口。

  “當時的窗戶是開啟的,所以打開窗戶根本不需要開鎖這個步驟。就逃亡路線而言,幾乎可以認定那條路徑完美無缺。”

  “……可是,也許犯人巧妙地把野村逼到無法從窗口逃走的位置啊!”

  “就門口跟窗戶的相對位置來考量,這是不可能的事。本館與別館的位置平行,野村的房間也跟走廊平行。換句話說,以我們從別館走出來的位置為基準,正前方的最後面是走廊,再來是門口,接下來是野村的房間,最後則是窗戶。只要犯人無法藏住手中的柴刀,這種狀況就不可能發生。”

  那時才剛發生了殺人事件。如果有人好像藏了什麼東西似地走進房間,野村當然會提高警覺。更何況,想到前代的九瑠夜明日老師遭受殺害的方式,正如志乃所言,野村必然會優先選擇逃跑。

  他當然能佔到從開放的窗口逃出去的位置。

  “第三點,他身上沒有防禦所造成的創傷。面對從正面隔了充分空當才揮落的柴刀,野村身上卻沒有突然擋住要害所造成的傷痕。”

  野村的身上,除了胸口之外其他地方沒有任何的創傷。

  這個的確很不自然。不論是柴刀、球棒、竹劍或是木棒,甚至是捲起來的報紙,如果有人手持某物朝正面打過來,不管是誰都會舉起手臂防禦,或是左右扭轉身軀試圖以肩膀保護自己——而且還會閉起眼睛,牙齒也會咬緊以承受衝擊,絕對不可能像看到意外之事般地吃驚地睜大雙眼及嘴巴。

  也就是說,野村是在完全沒有警戒的情況下遭到砍殺。

  小光說過“我們也準備了第二名受害者”,而那個人就是野村吧。野村想要相信事件完全遵照自己所寫的劇本進行,所以他照著原定計劃裝作被殺的樣子,想不到真的被殺害了。

  “然後第四點是,他身上沒有體溫。我在接觸野村的遺體時,他已經完全失去體溫了。如果他是在你看到影子時被殺害的話,這種情況就很不自然了。只要沒有刻意進行冷卻,屍體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完全失去體溫。發現屍體時,野村信二至少被殺害數十分鐘以上了。”

  一旦死亡,人體的溫度就會持續下降,然後就會跟氣溫相同。

  然而,這種過程並不會瞬間結束。

  在自然環境中,熱這種能量不可能被瞬間剝奪。

  “……這又怎麼了嗎?”

  她只有證明小光沒有說謊,這一切全部都是企畫。

  從這裡開始,就要進入主題了。

  “這件事很簡單。為什麼有必要在這種狀況下實行計劃?”

  “……咦?”

  “為什麼要選擇我們在場的狀況?明明沒有這種必要吧!”

  的確,不論怎麼想都很不自然。如果我們發現真相的話,他們打算怎麼辦呢?不,就算沒有查覺真相,也有可能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妨礙計劃的進行。有這種人在現場,還實行這麼魯莽的計劃太奇怪了。

  “不,可是……正因為有那個企畫,犯行才能這麼順利——”

  “一點也不順利。宮村的地位原本就能管理宅邸的日程表。她全權負責照顧栢山右的工作,而且對其他住在宅邸的人影響也很大。得到充分信賴的她可以自由地在宅邸活動。還有,只要殺掉谷傘,事實上就沒有人能夠反抗她了。這麼思考的話,這個企畫可能會招來妨礙宮村行動的第三者,或是她可能無法應付的人物,因此她沒有必要刻意認同這件事。”

  宮村擁有更安全、更確實的行兇機會。

  “那麼,宮村為什麼……”

  “對她個人而言,完全沒有任何理由在那一天引發事件。”

  “她個人……?”

  “只不過,對他們來說,我們的存在有很大的意義。”

  “等……等一下!你該不會是說……”

  “犯人是,除了野村之外的所有人。”

  志乃有如預測到我會制止似地而一口氣說出的斷言,讓我感到愕然。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我心想:

  “不……不可能的啦!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亂七八糟的……”雖然想以情感否定,但我還是打消了念頭:“沒錯……你想想看,如果谷傘、小光,甚至連栢山右老師都是共犯的話,就如同你剛才所說的,只要選擇我們這種妨礙者不存在的狀況就夠了。”

  舉例來說,懸疑推理小說中,有一種專門描述與外界隔離的特殊環境下發生案件的故事。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來說不允許有共犯者存在。因為在為數不多的嫌疑犯中如果有共犯存在,不論在什麼條件下都能確保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在這個時間點上,所有的證言都會喪失價值。

  “或許沒錯吧!不過,這樣就騙不過野村了。難以犯下此案的栢山光,以及有可能犯案的谷傘與宮村,還有什麼都不知道的野村。這四人在場的情況下,如果谷傘與宮村互相替對方做不在場證明的話,野村必然會懷疑他們兩人的關係。這樣就失去了找共犯的意義。”

  “那個……是這樣沒錯。不過,只要野村不在的話……!”

  不,在那之前,一切推論均是建立在犯人是“除了野村之外的所有人”的假設。

  這種邏輯,只不過是妄想嗎?

  “不,不對。說起來,這次我們沒有得到充分的情報。所以,我們有必要做的只是從結果反過來推算原因。”

  “從結果……反過來推算?”

  “宮村也算是‘犯人’,只要站在她的立場回溯事件就行了。如果她是單獨犯案的話,如同先前所言,我們的存在只會造成妨礙。如果我們不在現場,她就能在更安全的條件下犯案。另外,野村的存在也是一樣。先殺害野村就會剩下谷傘,先殺掉谷傘的話就會剩下野村,他們兩人都是成年男性。不管哪一方遭到殺害,剩下的那一個人很自然地會提高警覺。雖然宮村也是成人,但這種情況卻會對身為女性的她產生極大壓力。”

  的確,宮村不是如同公主般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即使如此,在必須與成年男性對抗的情況下,女性的體格還是會造成很大的阻礙。

  比我這種平凡男性更強的女性雖然為數眾多,但在挺身面對“男性”時所產生的精神性沉重壓力,無論怎麼做都不會消失。不,就算有可能消除這種心理壓力,應該也會盡可能地避開這種狀況吧。

  “……真的很不自然呢!”

  跟志乃得出的結論一樣,是“最初的疑問”。

  如果宮村是單獨犯案的話,她應該有其他機會能更確實地完成犯罪。

  然而——

  “事實上野村在現場,而且我們也在。”

  反過來推算,不,是反過來說吧。

  從明確地擺在眼前的結果向前推論的邏輯,逆流追溯以“然而”編織而成的一連串流程。目標就是,位於前方的源頭處。

  她在野村在場,而我們也存在的狀況下做出犯行。

  也就是說,她有必要刻意選擇這種狀況。

  然而,就如同志乃所解釋的,宮村個人沒有這麼做的理由。

  那麼,不是她個人的話,情況又是如何?

  如果不是個人的話,誰又是共犯?

  宮村最親近的人是小光。

  但就“結果”而論,這是一場以整人企畫為源頭所發生的事件。

  就算不將野村納入考量,谷傘也會被騙過去嗎?

  以權威為依據的欺瞞說法,能夠輕易地取信於他嗎?

  這種事有點不可能。身為栢山右,也就是“九瑠夜明日”的弟子,他沒看出那幅“繪畫”的異常性的可能性極低。

  既然如此,谷傘就一定是共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無論如何事情都會穿幫。

  然而,如果宮村與谷傘就是犯人的話,不管怎麼思考都不需要旁人存在。只要這兩個人聚集在一起,就等於實際支配了整棟宅邸的內部。野村的存在沒有意義。應該說,他的存在只會造成妨礙。正如志乃所言,他無論如何都會懷疑谷傘與宮村兩人。

  推理到這邊,不管怎麼想都無法走出死衚衕。“然而”的邏輯無法繼續向上推論。

  越是思考,對“結果”產生的矛盾就越大。

  “只有一個方法,可以突破這個矛盾。”

  志乃說道:

  “倘若野村個人的存在沒有意義的話?如果他們需要的不是野村的存在,而是他帶來的‘第三者’呢?”

  “也就是我們吧?”

  從結果來思考,我們在事件中究竟有何意義?

  我認為,我們什麼也沒做。

  因為我們只是把自己關在別館中,不與他們接觸,按兵不動地待在室內而已。

  “不,我們有非常重要的功用。他們無論如何都需要我們——說得更正確些,應該是大人才對。為了這個目的,野村有必要存在。他們需要有人舉辦有獎徵答的活動,並且把答對的人叫到工作室。”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向警方作證,表示宮村就是犯人。”

  這個回答,讓我在剎那間無言以對。

  “無論如何,他們都需要‘大人’確實證明宅邸裡發生了什麼事。栢山右以悽慘的方式遭到殺害,車胎被刺破無法逃出,野村、谷傘同樣被殺害,豪宅發生火災,犯人就是宮村,還有——倖存者僅剩栢山光一人的事。他們需要有人能將這些事情正確地傳達給警方。”

  這也是從結果反推的說法。

  舉例來說,想想看我們不在場會發生什麼事。

  當然,野村也不會在場。

  宮村殺害了栢山右老人與身為共犯的谷傘,然後放火燒了宅邸。發現夜晚山中有明亮火光發出的山腳下居民立刻報警,然後消防隊趕到現場……在那裡發現唯一的倖存者小光,然後把他送至安全場所。事後,調查火災現場的警方發現遭受殺害的遺體,於是展開搜查。

  到這邊為止,情況都一樣。

  不過,再來就不同了。

  警方大概會感到很頭痛吧!

  因為唯一可能知道現場到底發生過什麼事的生存者,是一名小學生。

  究竟誰能夠面不改色地詢問還是小學生的小光,自己的家人是如何遭受殺害的問題?如果有警察能做出這種慘無人道的行為,現在就應該立刻將他免職。

  既然是工作,無論如何都得把真相問出來,然而這可不是半吊子的苦差事。藉由心理諮詢師做筆錄的調查方式有其限度,警方要直接問出情報比登天還難。

  “警方的辛勞根本不成問題。”志乃乾脆地否定了我的意見:“問題是,栢山光作證的能力可能會遭受質疑。”

  “作證的能力……?”

  “在多數的場合下,小孩子說的話不會被視為重要證詞。”

  是的,小孩的證詞,不具有大人的同等效力。

  識別能力尚未跟大人一樣成熟的小孩,有可能正確地認知實際上所發生的事實,但也有可能無法記憶,因此無論如何都會提高現實與證詞內容之間有所出入的可能性。

  更何況小光的家族被殺害了。他的精神會遭受顯著的傷害,這種想法很合理吧。不管他可以多麼冷靜地作證,但證詞是否可靠也值得懷疑。

  唯一是大人的我,被警察叫去問過無數次話的理由就在這裡。

  “一個弄不好,還有可能會招來栢山光與事件有關的‘正確誤解’。考慮到繼承的利益大小,會有這種想法很正常。所以,他們一定要避免這種情形發生才行。為了讓栢山光確實能夠繼承‘九瑠夜明日’,他必須清白到沒有人會產生任何懷疑的程度。”

  殺死自己的祖父並奪取財產——只要有一點點這樣的謠言流傳,那“九瑠夜明日”這個名號在社會上就算是完蛋了。

  為了避免這件事發生,我們才被叫到了那棟豪宅。我們的存在不是沒必要。對他們而言,我們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存在。

  一切只是演給我們看的戲劇罷了。

  紅磚豪宅,只是為了我這個“證人”而存在的劇場。


  “可是……我還是不懂啦!”

  的確,志乃說的話乍聽之下正確無誤。

  就現實狀況而論,身為“犯人”的宮村不需要我們在場。

  究竟是誰需要我們?只要朝這個方向思考,自然會出現以“九瑠夜明日”為中心的家族這個推論。這一點我能夠理解。

  然而,還有事情無法用這個說法加以解釋吧?

  “為什麼讓小光看那個——‘那種東西’的行為,就是讓他繼承‘九瑠夜明日’呢?”

  “這一點,可以從栢山右的出身地及最初的作品中推想。”

  “最初的作品是指……”

  “在我們住的別館裡有一本手冊。”

  啊,是放在抽屜裡的那個嗎?

  我也多少記得一點。

  “那個標題就是答案。”

  “它的標題是……”我雖然試著回憶,但卻還是無法記起標題是什麼:“好像是暗號之類的數字吧?”

  “200312。”

  志乃輕易地將數字背誦出口。我真羨慕她有這種記憶力呢!

  “這個像是暗號的數字就是答案?”

  “昭和二十年,換句話說就是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二日。這一天,在名古屋發生了大規模的空襲事件。”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美國在日本進行了無數次的空襲行動,而這就是被稱作大空襲的其中一場空襲。

  名古屋在昭和十七年四月十八日的杜立特空襲{注:美國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首次對日本進行的空中轟炸攻擊任務。因為這次的任務是由當時的飛行員吉米.杜立特中校策畫,故稱之為杜立特空襲}——那是一場讓陸軍的轟炸機強行從航空母艦上起飛,接著依次空襲從東京到神戶為止的攻擊地點,最後直接飛往中國進行迫降的荒唐作戰——遭受初次損害後,從昭和十九年起正式成為美軍的轟炸目標。

  無法像現代以巡弋飛彈進行精密轟炸的那個時代,所謂的空襲,基本上當然是用燒夷彈進行地毯式轟炸。

  填滿大量燃料的炸彈能輕易地燒盡當時相當普遍的木造建築,引發的火災也吞噬了許多人的性命。在日本只要說到戰爭,每個人的腦海中就會出現被原子彈轟炸的印象,然而燒夷彈實際造成的被害者人數卻遠遠凌駕於原子彈。

  “我記得……栢山右就是名古屋出身的呢!”

  “他恐怕在那邊經歷了空襲。住慣的街道被燒盡崩毀,火焰不斷地燃燒,還有整齊排在地上的屍體——這就是‘九瑠夜明日’描繪的光景。”

  九瑠夜明日——“紅色魔術師”。

  以巧妙驅使各種“紅色”聞名遐邇的畫家。

  因空襲而成為一片焦土的大地與完全走樣的熟悉街道,他將這幅光景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眼底了吧!

  “原來如此……所以他的畫作都是‘紅色’的,栢山右想讓眾人見識那種悲慘情景啊!”

  “然後,就因為那是‘九瑠夜明日’的起始點,因此也要讓成為第二代的栢山光見到同樣的事物才行。要讓他看到人的死亡、火焰的色彩,還有吞噬一切的‘絕對赤紅’。”

  恐怕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栢山右老師才失去了重要之人。

  我莫名地產生了這種想法,卻不是因為確信。

  壓倒性的“紅色“,埋盡了他心中的許多重要存在。

  一切都被掩埋了。

  那兒的一切都狂亂了,全部都顛倒了。

  以紅色抹去重要事物,赤紅成為了重要事物。

  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假使——就算退讓好幾千萬步,縱使栢山右與小光對繪畫的強烈共鳴值得實行那種計劃,那谷傘跟宮村又怎樣呢?不惜殺人與被殺,他們也要讓小光成為第二代的“九瑠夜明日”?

  他們能為小光做到這種地步嗎?

  “這就是所謂的家族吧。”

  “把小孩的事視為第一優先,比任何事物都珍視小孩……這個我能理解啦!對谷傘他們而言,小光的重要性無可比擬吧!”

  可是,正因為如此——

  他們應該跟小光一起活下去,而不是使用這種方式了結一切吧!他們應該維持安穩的“家庭”,而不是為了一個人,只為了“九瑠夜明日”而繪出那幅赤紅畫作。

  “不對。他們的‘孩子’不是栢山光。”

  “不是小光……?”

  “對他們而言,置於第一順位的存在是‘九瑠夜明日’。栢山光也只是一名成員罷了。”

  志乃的否定,讓我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也就是說,他們是‘同志’吧!”

  那天,宮村說了這樣的話。

  我們是同志。

  家族也有各種不同的形式。

  從最初到最後,他們都是以“九瑠夜明日”為中心的一個“集團”。

  所有人為了這個名字而聚集,然後活著,在一個大屋簷下生活在一起。

  一張畫在紙上的普通塗鴉,在得到“名字”之後就會擁有鉅額價值。

  不過,稍微思考一下吧!

  如果那張塗鴉真的具有價值,為何會有“贗品”的存在?

  根本無需論及供需平衡的理論,事實上偽造之物就是存在,而且擁有不斐的價格。

  並以對等的高價被交易著。

  問題不在於購入者是否具有分辨真偽的技術。

  而是在於完成度高到不用科學技術調查年份就無法辨別真偽的假貨,為何得不到與真品相同的評價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況。

  如果沒有志乃的極大記憶力,或是像小光一樣能完全記憶形狀的超常能力,就無法查覺真偽之間的細微差異。

  在我們眼中——“真”與“假”看起來都一樣。

  所以,決定價值的是名字。

  只有名字能夠支配一切。

  在那個世界裡,繪出作品的畫家名字才是一切。

  “不過,我還是有一種很悲哀的感覺啊!”

  “或許吧!但事實上他們直到最後一刻仍在尋求這種意義,而栢山光今後也會貫徹這種價值觀吧。”

  “我覺得這很悲哀呢!”

  我是這麼想的。

  “因為有天分才能抵達的現在,與以後的未來。”

  “如果沒有才能的話……”

  我心裡想著說出這些話的一名少年。

  “小光被才能給支配了。他的一切,都被‘九瑠夜明日’能完全記憶色彩及形狀的能力給剝奪了。”

  就像RPG的魔王一樣。那是所有努力均被奪取,然後只能被勇者們消滅的絕對命運。在他被決定要成為第二代九瑠夜明日的那個時間點上,就揹負起凝視重要家族悲慘死狀的義務。

  如果他沒有才能的話——情況又會如何?

  他能以一名普通小學生的身份活下去嗎?

  “或許小光想被阻止吧!那時,當你說要回去時,開口阻止的人就是他。”

  “也有可能是想阻止忘掉計劃而暴走的栢山右。”

  “可是,小光說擁有才能是一件可悲的事。那時我雖然不懂,但現在我明白了。除了繼承‘九瑠夜明日’這個‘名字’外,他沒有其他選擇。我們應該為他製造出其他選擇才對。”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

  小光繼承了“九瑠夜明日”。

  把重要家族當成踏腳石,將他們的死刻劃在那個名字上。

  他只能像宮村所說的那樣,不以淚水與嘆息弔祭亡者,而是獻上榮耀光輝。他只能作為一名有天分的畫家活下去。

  因為,他無法背叛死去的家族……也就是同志。

  “啊啊——可惡!”

  事情過了一週,又聽了志乃的解說之後,我才體會到這一點。

  換句話說——就是我們解決事件的行動完全失敗的事實。

  06/

  我是在聽完志乃解釋事件真相的隔天與她見面的。

  一輛高級租用轎車,在準備去大學上課的我面前停了下來。

  一位五十多歲的駕駛畢恭畢敬地打開了後座車門,銀色少女就坐在裡面。她對我下達了“我送你過去,請上車吧”的命令。

  “你真的很有錢呢!”

  “只要你願意,任何地方我都可以送你去。”

  “就算是北極也可以?”

  “我馬上去拿禦寒衣物。”

  我慎重地婉拒了認真表示肯定的她。

  “事實上,送你到北極雖然很困難,但如果送到大學的話,要幾次都可以。”

  “我有買定期車票,這麼做沒啥意義吧……”

  “可以縮短時間吧?”

  從我的破爛公寓到大學,加上徒步的時間,大約需花費一個半小時左右。不過,電車的行經路線並不是朝目的地筆直前進,因此地圖上的直線距離並沒有那麼遠。雖然沒有近到可以騎腳踏車去上學,不過騎機車或是開車過去的話,就能縮短一半的時間。當然,這是在路上不塞車的條件下。

  “所以,我們快點把話說完吧。”

  “那就太好了。”

  “那麼,我就直接切入主題。我想說的是支倉的事情。”

  “不是事件的事嗎?”

  “我毫不關心他們的事情。那些事情無關緊要,只是瑣事罷了。”

  “瑣事……你無視得還真徹底呢!”

  “啊,對不起。我太不謹慎了嗎?但與那件事相比,我對支倉的疑問實在是太大了……”

  “對志乃的疑問?”

  “我自行針對事件的概要進行調查,也打聽到了一些消息。從任何角度來看,我都認為她早就已經掌握了事件概要。不,就算她無法如此確信,應該也能大致猜想得到才對。”

  雖然我想問真白的私人調查管道是什麼,但先把這件事擱置一旁,我的確有這種印象。在栢山右老人被殺害前,志乃好像就有某種不好的預感。

  “不過,她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甚至還說謊躲在別館裡吧?”

  “不,那並不是因為志乃說謊,應該說是我自己亂想還是什麼的吧!那是一個就算被別人狂笑或是啞然失笑也只能靜靜忍受的大失敗……”

  “我很清楚,你正過著不斷丟臉的人生。”

  我過著現在進行式的失敗人生嗎?

  “不過,如果她知道你誤會,卻仍舊沒有加以更正的話,就等於是說謊行為。支倉故意欺騙了你。”

  雖然覺得說謊或是欺騙的表現方式有問題,但正如真白所言,志乃沒有加以更正,甚至不惜那麼做也不願意接近本館。

  “為什麼她要這麼做呢?只要像之前那樣,把事件解決就可以了。不,是非這樣不可。”

  “這我也覺得很奇怪。不過啊,鴻池學姐說這是精神層面的問題……你知道這個答案是什麼意思嗎?”

  “雖然我不確定,但可以提出假設。就如同鴻池綺羅拉所說的,只要有某種精神上的情感湧現,就能完全說明她的行動模式。”

  “情感?”

  “是的——就是‘恐懼’。”


  “你的存在對支倉而言,實在是太重要了。她從以前就對可能會失去你的狀況非常敏感。不過,現在不一樣了。也許是你的存在感變得太大了吧?所以,她非常恐懼會失去你的可能性。因此,她以保護你為首要任務的行為才會比以往更加強烈。”

  宮村與谷傘……他們會怎麼樣呢?

  如果我們以決定性的形式超越了當初的計劃,並且成為阻礙存在的話,他們會怎麼做呢?

  雖然我不想相信也不願意去思考,但殺人這個最終手段的選項絕對存在。

  如果叫我們前來的理由是為了證明宮村是單獨犯案,只要超越了這個領域,他們就沒有讓我們活著的理由。不,更重要的是,為了守護“九瑠夜明日”,他們一定要消滅我們才行。

  對任何人而言,這都是最壞的發展,所以他們應該考慮過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的手段。

  然而,名為支倉志乃的少女,卻將一切的手段、思考、努力——諸如此類的算計破壞得體無完膚。

  “……床已經鋪好了。”

  六張榻榻米大的狹窄房間角落,排著兩張床鋪,棉被的尺寸卻不同。

  今天志乃要在這裡過夜。一到了年底,社會人士都會開始變得忙碌,伯父伯母們也不例外。這一陣子,志乃在這裡過夜的次數會增加吧。

  純白的床單上整齊地鋪著兒童用的棉被,檢查完之後我點頭說道:

  “嗯,辛苦你了。”

  最近我開始讓志乃幫忙做各種家事,鋪棉被就是其中一樣。光是要拉出我使用的成人尺寸棉被,對身材嬌小的志乃而言就已經是一項大工程了,所以我沒辦法讓她做這件事;不過我還是讓她鋪自己要睡的床。

  雖然教導後才鋪過幾次床而已,但志乃已經能把床單鋪得比我還平整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丟臉。靈巧的人做什麼事都很靈巧,這也是一種才能吧!

  “那我要熄燈囉~”

  “……嗯。”

  確認志乃已經躺在床上後,我拉下了電燈的細繩。雖然牆上確實裝了電燈開關,但位置卻在玄關附近。在這種最惡劣的條件下,我家都是用繩子來開關電燈。

  “嗚嗚……好冷哦!”

  鑽進在壁櫥中冷凍過的棉被,我的體溫以猛烈的速度不斷地下降。

  這一小段時間就是決勝負的關鍵。只要不斷地抖動手腳讓棉被解凍,之後就能得到不想再從裡面爬出來的溫暖安息。

  “有人云:‘棉被是最親近的惡魔。’”

  “……這是誰說過的話?”

  根本用不著提,當然是不中用的大學生擅自捏造的話。

  這句話雖然是從自己嘴巴說出來的,但我還是希望志乃不要模仿。

  順帶一提,在大學裡的某個朋友熱情地表示:“棉被才不是惡魔呢!她可是傲嬌天使哦!一開始雖然冷淡,但馬上就會溫柔地給我溫暖哦!”

  “志乃不會冷嗎?”

  “還沒冷到會影響身體的程度。”

  “……是嗎?那就好。”

  事情如果順利,我就能說“會冷的話來我這一邊,我幫你取暖”,然後反過來利用她較熱的體溫替自己取暖,只是這個計劃還沒開始就失敗了。

  無計可施的我,只好待在因體溫漸漸變暖的棉被裡仰望著天花板。

  日光燈僅剩的餘光彷彿月色般地映照著木紋。

  “吶……志乃啊!”

  “……什麼事?”

  “你害怕的東西是什麼?”

  我忽然脫口說出這種話。

  “……你以前也問過這個問題。”

  “嗯,是這樣沒錯。”

  之前涉入某起事件時,我問過志乃這件事。

  那時雖然被她輕巧地閃避了問題,但我想好好地再問一次:

  “……那麼,對你來說,所謂恐怖的事物是什麼?”

  “咦——?”略微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志乃如此說道:“我真的是嚇了一跳呢!想不到這個問題居然會回到我身上……呃,這個嘛……”

  是什麼呢?

  重新思考,這個問題還挺難回答的呢!我不相信幽靈,所以不會特別感到害怕;與恐怖相關的所有事物,我只是不喜歡而已,跟害怕的感覺也不一樣。我甚至不會特別害怕蟲子。大胡蜂雖然恐怖,但這種生物已經超出問題想要表達的意圖了。我雖然討厭大飛蛾,但這卻是生理層面的問題。

  討厭或是不喜歡這種意義下的“恐怖事物”,要多少有多少。

  不過,我卻想不出——符合自己問題含意的答案。

  “對不起,我好像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我無所謂。”

  “謝謝。那差不多該睡了吧?”

  “晚安。”

  “晚安,志乃。”

  我閉上眼睛。

  真白的話,多少對我造成了一點奇怪的影響吧!

  “我覺得很不安。在她體內誕生的那個情感,一定會破壞她的人格,並且將你們的未來導向破滅之途。她不應該害怕任何事物,不應該知道恐懼這種感情。為了挺身面對自己體內的所有罪惡,她不需要這種情緒,甚至可以說那是有害之惡都不為過。”

  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想像罷了。或許有某種理由,讓志乃無法想像自己會害怕什麼吧!

  真白說了這樣的話。就邏輯上而言,這似乎就是正確答案。

  志乃就站在普通女孩無法抵達的場所。

  那是一個像普通的女孩子似地恐懼某種事物,就會恐懼到無法站立的場所。

  一點也不奇怪,也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

  因為,沒有人能在那種世界裡維持正常的精神狀態。

  不過,我在意的是……真白的最後一句話。

  “因為,她總有一天會為了你,必須破壞自己的靈魂。”


  “——!?”

  我就這樣跳了起來。

  高舉柴刀的宮村笑了:

  “我在幹什麼啊……用看的就知道了吧?”

  為什麼能露出那麼沉著的笑容呢?

  簡直就像是達成某種目標似的。

  帶著清爽表情的她,揮下了手中的柴刀。

  將人類的頭顱如同水果般剖成兩半。

  查覺到那是自己的臉時——刀鋒已斬至眼前。

  “呼……呼……呼……”

  我起身,吐出悶熱的氣息。

  真是一個糟糕的惡夢。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被汗水沾溼的睡衣,讓身體感受到直入骨髓的冰冷寒意。

  這種潮溼感就像是緊緊附著的鮮血似的,我站了起來。

  令五臟六腑為之翻騰的強烈噁心感,讓我衝進了廚房。

  當我跌跌撞撞地抵達流理臺時,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那是一場有如要將整個胃都一起嘔出的強烈嘔吐。

  為什麼……從那之後都過一星期了。

  為何我還是會夢見那幅光景?

  我用袖口拭去自然溢出的淚水。雖然我也很介意嘴邊的殘留物,但卻不能因此而弄髒睡衣。話雖如此,我也沒有回去拿面紙的力量。沒辦法,我只好有如爬行似地移動到放著飯鍋的小架子,然後從那邊拿了廚房紙巾代替面紙。

  此時,我才稍稍恢復了冷靜。

  雖然身軀仍在顫抖。

  這不是我第一次看見屍體。在這之前,我看過的屍體隨便算算也超過十具。明明不是警察或是醫生,這種狀況十分異常吧!

  所以,我對這類的事件多少也產生了抵抗力。當然,我並沒有習慣接觸屍體,而且我也不想習慣這種東西。我沒有習慣,而是對這種事有了覺悟。更重要的是,我知道用什麼方法來排解不斷溢出膨脹的負面情緒。

  舉例來說,像是跟志乃玩,跟大學的朋友一起胡鬧,或是特別用心做料理之類的方法。我前天才炒了一小時的洋蔥仿咖哩飯。因為香料很貴,而且我也沒有那方面的知識,因此我並沒有自己做咖哩醬,不過我卻準備了稍微好一點的食材。因為我煮了一大鍋,所以也享受到了第二天咖哩熟成的美味。

  如果是平常的話,這麼做就能將不堪的記憶掩埋在日常生活之中,然而現在卻行不通了。

  我似乎知道理由。

  回想起來,這我是第一次看到人被殺害的瞬間。

  正如前面所述,我看過很多屍體——有被謀殺的,也有自殺的——但唯有人被殺死的那個瞬間,我從未見過:

  “不過,就算這樣……”

  就算這樣,那種事有可怕到這種地步嗎?

  我為什麼會這麼恐懼呢?

  宮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事件早已落幕了。

  既然如此,不就好了嗎?

  雖然無法徹底解決事件,而且也失敗了,不過對抗犯罪本來就是警察的工作。失敗對我這種普通人來說,反倒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我認為自己根本沒必要為此煩心。

  然而,為什麼我會——

  “……不要緊吧?”

  “啊……”

  志乃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這邊。

  聲音過度冷淡的她俯視著我。

  腦海中,瞬間掠過某種影像。

  用宇宙大爆炸來形容似乎太誇張了。

  但我受到的衝擊卻很接近這種感覺。

  因為那幅畫面,瞬間填進了腦海中。

  這真的是我第一次的經驗嗎?

  我是初次看到人類死亡的瞬間嗎?

  早在更久之前,我就看過這種光景了吧?

  被志乃反問自己害怕什麼時,我無法回答。我想不出自己心中的“恐懼”象徵。不過,我現在好像知道了。我的確有害怕的東西。

  我確實親眼看過那種“恐怖光景”。

  “不對……不是這樣!”

  不論我如何否定,已想出來的答案都不肯消失。

  它不肯消失。

  就這樣緊緊地附著在腦海中。

  背對著月光,

  率領著群屍,

  手持滴血兇刃,

  ——那是支倉志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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