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前 -Hello World Ⅵ-

  承前 -Hello World Ⅵ-

  那幅畫的標題是“上下顛倒”。

  畫框內五十公分左右的畫布上——究竟描繪著什麼樣的主題?

  我把手放在下顎,以四十五度角歪著頭思考著。從標題來思考,應該是描繪著某種物體上下顛倒的樣子吧!但不知道是我沒學過繪畫抑或是沒有藝術細胞,所以我完全看不懂那幅畫想要表達什麼。

  能舉辦這種個人畫展的人所描繪出的圖畫,一定具有某種意義深遠的含義吧!只是不管我怎麼看,都像是一幅失敗的塗鴉作品。我想,只要丟幾根蠟筆給幼稚園小孩,他們也可以畫出幾乎一模一樣的作品吧!

  這幅以紅色顏料塗的亂七八糟的繪畫,只讓我產生一種感想:

  “嗯~~還蠻漂亮的啦!”

  “…………”

  “除了漂亮之外,也沒什麼可講的吧?”

  我有如搬救兵似的,對站在隔壁的少女發出聲音。

  用無法看出焦點在哪兒的黑色眼眸凝視畫布的少女,名字叫作支倉志乃。她是某所有名私立大學附設國小的五年級生。

  不輸給黑溜溜的眼瞳的烏黑長髮披垂至腰際,黑色水手服下的嬌小身軀無法想像是小學五年級生所擁有——身軀嬌小到甚至只到我的胸口。

  然而,潔白無瑕到感受不到生命力的透亮雪白肌膚,卻與外表的黑色主調形成強烈對比,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旁人的眼光。

  少女雖然沉默寡言又面無表情,有如寂靜與靜謐的聚合體;但只要一站出來,立刻會散發出一股奇妙的強烈存在感。之所以會有這種現象,包括在電視或雜誌上也難得一見的美貌外表在內,那種呈現黑與白強烈對比的外表因素也是原因之一吧!

  當然,我覺得除此之外的氣質層面影響更加巨大就是了。

  至於那樣的志乃與身為大學生的我有什麼關係嘛,簡單地說,兄妹這個名詞是最接近的形容方式吧!

  不過我們之間沒有血緣,在法律上也沒有任何關係。

  說起來,因為我們彼此的家住得很近,而且志乃的雙親又忙於工作,所以她出生後就一直在我家接受照顧。家裡突然多出一個“妹妹”,讓幼小的我有種既喜悅又困惑的複雜情感。然而話雖如此,日子一久,她也變成彷彿空氣般的存在了。志乃最初帶給我的新鮮感逐漸稀薄,雖然疼愛她,但我還是漸漸變得重視跟朋友玩在一起的快樂光陰。

  所以,在我那時的回憶中,幾乎沒有志乃登場的機會。她只是身邊一個像是妹妹般存在的女孩子罷了。老實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不久到了中學時,我突然因為父親調職的關係而搬到九州——我想,我與她這種程度的關係,大概就這樣結束了吧!

  可是,或許是冥冥之中有某種緣分吧!四年後,因為升大學而再度回到出生地大阪的我,在這裡與長大了一些的志乃偶然重逢了。從那之後,我就代替比四年前還忙的伯父伯母們,像以前那樣照顧著她。

  照顧她的時間平常是放學後至夜晚的數小時;假日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情要做,就會從早到晚都看顧著她。而且,因為她父母親工作上的關係,她有時還會在我家過夜,所以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

  截至這裡為止,就算沒有血緣也沒有法律上的關係,但以兄妹這種方式形容我們之間的關係應該不成問題才對。

  遺憾的是惹人憐愛的志乃,卻沒有半點意思想回答我的問題。

  就是要在這種時候,我真的很希望她能來一段難以理解的長篇大論壓倒我,然後再加上她個人豐富的解說呢!

  最初讓我覺得跟核子避難所一樣厚實的鐵假面,最近頂多跟一扇門差不多薄而已。我已經很能看出她的想法了。

  因此,就“小乃乃召喚使”的角度來看,她現在的反應應該是……看樣子,她也是一頭霧水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思考力能洞悉萬物的志乃,居然會受到這幅畫作的迷惑!

  所謂的藝術是一門多麼深奧的學問啊!想著半吊子見解的我,對繪畫的瞭解充其量只有畢卡索的抽象畫作而已。

  該怎麼說呢,身為確實接受過義務教育的人,除了畢卡索之外,我的確在教科書上看過許多其他的繪畫,但可惜的是我記得的並不多。說到畫家嘛,我只想的出畢卡索、梵谷,還有達文西諸如此類的名字,而且連這些有名畫家的作品我也記不起半件。我雖然知道“向日葵”與“最後的晚餐”,但反過來講,也可以說我除了這些畫作之外,根本對繪畫一無所知。

  說到對藝術一竅不通的我,為什麼會站在這裡欣賞繪畫呢——哎,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啦!

  因為某種原因腹部中彈住院的我,在優秀醫師以及眾護士們的細心照顧下,很幸運地三個星期就出院了。結束無聊的住院生活後,我凱旋而歸回到了自己心愛的六張榻榻米大小的破爛公寓。因為鴻池綺羅拉學姐之前曾經答應過要請客,因此她隔天特地前來接我一起去附近的商店街,找了一家店吃了我夢寐以求的烤肉。

  我雖然已經出院,但暫時還是需要定期去醫院做檢查才行。說真的,我應該先休息幾天觀察一下身體狀況才對,不過對於飽受連塞牙縫都嫌不夠的醫院餐點折磨的健康男大學生而言,我連一天也無法忍耐。

  那家店位於不到一百公尺的商店街角落,而且裡面沒有隔間也沒有任何的裝潢,只有擺了八張六人用的桌子。用這種說法雖然失禮,但那家店看起來真的很寒酸。

  即使如此,對於平常根本無法去燒烤店的窮大學生來說,裡面的美食還是讓人垂涎三尺。

  “今天我請客,吃到撐死為止吧!”

  “謝謝學姐請客!!”

  我全心全意地表現出心中的歡喜之意。對於這種反應沒有感到無奈而是發出豪爽笑聲的鴻池學姐,是跟我念同一所大學的四年級生。我這個沒加入任何社團,也沒參加專題研討會的一年級生,為何會跟四年級生的她認識呢?原因是我們以前在同一個地方打過工,而且又一起解決了發生在那裡的事件——其實是很無聊的事件。從那之後,我們就像這樣變成好朋友了。

  宛如惡作劇小鬼頭般的娃娃臉,實在無法想像年紀比我還大。眼鏡底下,那對散發出燦爛光輝的眼瞳,如同看見食物的野貓般,好似以好奇心為始的積極情感結晶。體型雖小,卻洋溢著活力的身軀看不出半點軟弱氣息。斜斜坐著的她似乎有駝背的壞習慣,這讓原本已經很迷你的身軀越發嬌小了。

  如同前面所述一般,她是這回負責出錢請客的人。

  “不用客氣,儘量點吧。”

  “當然囉!我已經過了快三個禮拜的斷食生活,這回可要好好地狂吃一頓!”

  “知道了、知道了。喂,不要輸給這小子,你們也盡情地吃吧。”

  說完之後,學姐將視線移向正面及旁邊。

  學姐將視線移向身邊,也就是坐在我面前的少女後,對方有如期待已久似地報以意義深遠的笑容。女孩將那頭不是原本之物,卻是天生而來的銀髮編成麻花辮,臉上戴著一副略顯土氣的眼鏡。身穿著我國中母校制服的她叫作涼風真白,是國中一年級生。

  關於與她認識的經過嘛……不是隻有一點,而是大大的複雜。那是一個渴望成為“正義使者”的青年,與一名讓他達成心願的女主角所共同譜出的物語。因為故事冗長,所以在這裡就略過不提了……但不知道應該說是被我吸引或是對我感興趣,總之當一切的事件結束後,她還是會特地前來探病,也會像這樣趕來參加我的出院慶祝會。

  表情中同時擁有符合年齡的稚氣與成熟妖豔氣息的真白,與我或是學姐不同,是志乃那一類的人。能夠沉著地掌握我這種平庸之徒既沒見過也無法理解的事物,卻又不會出現任何動搖的她——是一名已經圓滿自我的人。

  不過,基本上她是一個既溫柔又愛管閒事的女孩啦!

  “我好久沒有來燒烤店了。不,正確地說,這應該是我第一次來這種店!我雖然有聽說過這種店,卻沒想到這裡真的是自助式的呢!”

  真白流露出不帶任何含意的微笑,我想她大概把燒烤店跟牛排館搞混了吧!不過,就同樣都提供烤肉這一點來說,它們的確一樣就是了。

  她的雙親都是遺傳學相關的學者,也是曾上過電視一陣子的有名人士。這樣的家庭當然很有錢,就某種意義而言,沒去過燒烤店也無可厚非。

  從真白穿著純白制服前來的舉動,也能充分看出她對燒烤店有所誤解。她完全沒有想到醬汁會亂甩亂噴的危險性嘛!雖然有餐巾紙可以使用,所以應該不要緊才對……但至少也要有所覺悟會沾上烤肉味。

  然後,最後是坐在我隔壁的志乃。

  她輕巧地跪坐在座墊上面。

  就算與無禮的學姐不同,志乃規規矩矩地挺直背脊,但她看起來還是很嬌小。這副姿態,簡直就像是室內擺設品一樣。

  她把長及腰際的秀髮紮在後腦勺——果然是那頭長髮在吃烤肉時會礙手礙腳的緣故吧!順帶一提,她本來也打算跟真白一樣穿制服前來。有烤肉味的志乃——雖然,我很好奇以前曾經蒙受照顧的帥氣班導跟班上的同學們,對於這種前所未聞的奇異存在會有什麼反應,但我仍是姑且維持了自重的態度。

  因此,現在的她只有隨便穿一穿而已。

  “小乃乃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店嗎?”

  “……是的。”

  志乃點點頭簡短地回答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志乃的雙親也很有錢。不管怎麼講,她明明還是小學生,卻會隨身攜帶金卡。她跟真白一樣,是牛排館派的吧!

  “事實上,連我都好久沒有來這種店了。雖然有時候我會弄些烤肉當作晚餐,但卻也好久沒有特地來燒烤店了呢!”

  我記得,那是高中最後一次文化祭結束的那一天。我最後一次的經驗,應該是跟十來個感情不錯的同學去花費需一千九百八十圓的——女生是一千六百圓——吃到飽的燒烤店吧!那家店不能單點肉品,只能點組合盤,所以不管怎樣都會剩下牛肝。我還有猜拳輸掉的人就要吃下那些牛肝的印象。

  “烤過的牛肝口感乾乾的,的確不是很好吃呢!”

  “對吧、對吧?而且,連味道也怪怪的耶!”

  “是嗎?我倒是覺得很好吃呢!就像是韭菜炒牛肝之類的菜。”

  學姐別說是牛肝了,這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體——從毛毛蟲到昆蟲諸如此類的生物——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吧!我想,學姐是在無人島也能夠生存好幾十年的類型吧!

  “你把心裡的話寫在臉上了哦!”

  “這是說學姐很有活力的意思啦!”

  我一邊苦笑,一邊試著矇混過關。

  “不過,就算不能用烤的,牛肝也可以直接生吃吧?”

  “牛肝可以生吃嗎?”

  我怎麼覺得好像會吃壞肚子……

  “聽說可以生吃哦!因為健康長大的牛隻,身上本來就沒有不好的寄生蟲。”

  生的東西當然會腐敗,腐敗的話就會長出有害菌。不過,只要管理得當就不會出問題了吧!當然,在超市買的生鮮食品是無法生食的,請絕對不要嘗試。

  “小乃乃果然還是要吃帶骨的肋排吧?”

  “…………”

  想像志乃豪邁地大口啃著骨頭周圍的肉,我不禁無言。

  好像在腦海中描繪著如此同樣景象的真白,以及甚至是說出這種話的學姐,都在臉上浮現出苦澀的表情。

  只有當事人志乃毫不在乎似地沒顯現出半點表情,以視線掃過桌面的木紋。


  就結論而言,志乃最後並沒有點帶骨肋排,而且生牛肝也非常美味。雖然我覺得麻油味道太重了,但這無疑減少了燒烤時所產生的令人討厭的鐵味,讓肉更好入口了;而且吃起來像布丁一樣滑順柔軟的口感也不賴。

  其他還有裡脊肉與牛肚肉等的肉類,總之我們吃肉吃到連肚皮都要撐破了。之後留下學姐在櫃檯結賬,我們一行人走出了店外。

  “志乃,東西還真好吃呢!”

  “……味道不壞。”

  哦?我有一點小驚訝。

  既然家裡有錢,習慣吃好料的志乃也這樣講,所以我的評價不見得有錯囉!因為這家店孤伶伶地佇立在商店街的角落,所以剛開始我還有點擔心會踩到地雷,結果這家店的品質還真是不容小覷呢!

  不過,志乃這孩子基本上對料理的口味並不挑剔——如果挑剔的話,根本就不會吃我亂煮出來的飯吧——而且實際上就我所看到的菜單來判斷,也絕對不可以小看這家燒烤店的價位。

  我根本不想知道,學姐付的四人份飯錢到底是多少。

  我先離開店家的理由與其說是單純的禮儀,倒不如說就是因為這樣。

  “你真的吃了很多呢!”

  平常的食量,明明比外表看起來吃得更少。我雖然也不是什麼大胃王,但她的食量卻又比我少了一半。

  “你的肚子沒問題吧?”

  “……沒問題。”

  “難道,我平常煮的飯不夠?”

  “這種事情不用在意。”

  志乃以毫不在乎的口吻回答,我想她大概真的覺得無所謂吧!不過仔細想想,就算嬌小如志乃,現在也是發育期呢!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了這個事實。

  雖然我平常沒有幫她量身高體重,而且因為每天見面也看不出什麼明顯變化;不過這個年紀的孩子,就算在一年之間快速地發育也不足為奇。

  以後除了味道與營養之外,也將份量列入考量吧。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時,學姐從打開的自動門中走出。

  “謝謝招待。”我點頭道謝後,學姐遞出了兩張紙片。

  “這是……?”

  “好像是某人的個人畫展入場卷吧。”

  看樣子大概是結賬時送的票。

  “明明來了四個人,卻只有兩張?”

  “只有大人才有吧?可是我對繪畫沒興趣,所以就給你囉!”

  “我也沒興趣啊!”

  “我沒興趣,你也沒興趣。既然如此,你就應該收下這兩張票吧?”

  “……Sir,Yes Sir!’

  雖然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非常過分的言論,但不去細想是大人——應該說是日本人的美德吧!更何況我還處於被請客的立場,所以我老實地行了舉手禮:

  “對了……真白,要不要這兩張票?”

  “長幼有序吧?”連真白也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開口說道:“很遺憾,我是那種敢說NO的日本人。”

  “你對繪畫沒興趣嗎?”

  “不能說完全沒有,但也沒有特別感興趣。欣賞名畫能夠豐富精神生活這種事,只不過是幻想罷了。只有畫商的荷包才會變豐富。”

  你啊……還是一樣嚴厲呢!

  而且她的言論聽起來都很有道理,這讓我覺得很困擾。

  “唉……沒辦法囉!那我就收下了。”

  我死心地把入場卷塞進口袋裡。

  先不論長幼有序,悲哀的是就實力而言,我也有自覺必然會出現這種結果。


  嗯,由於種種原因。

  既然機會難得,所以我忽然心血來潮地有了來看一下畫展的念頭。

  值得慶幸的是,會場就在從家裡出發步行一個車站距離遠的市民會館。雖然隔了一站,卻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距離,就算徒步也花不到十分鐘。我可是窮到付不出電車錢呢!

  那是一棟造型絕不友善的四角形鋼筋混凝土建築物。一共有三層樓的它,二樓與三樓是設備還算齊全的劇場。我上過的中小學——公立也是原因之一——每年都會在這裡舉辦像是看話劇或是大合唱之類的活動。連我自己也曾經站上那個大舞臺。呃……雖然是站在最邊上啦!

  一樓是多功能使用空間。每次通過時,裡面都會有不同的活動。從鐵路公司的失物大拍賣到各種企業的展示會——就連某處藝術家的個人畫展都有。

  將巨大的空間隔成一半所舉行的活動是“九瑠夜明日畫展”。這場畫展的贊助商是某中堅金融信貸業者。從這一點來考量,肯定不是什麼大企畫;不過在關西圈內進行十三場各為期兩天的巡迴展覽,說不定畫家在藝術界也算是名人呢!

  不過,當然我完全沒有聽說過“九瑠夜明日”這號人物。

  九瑠夜明日老師的畫作,好像都有著用色鮮豔的共通點。他使用原色系——特別是使用紅色的表現手法特別精湛。入場時拿到的小冊子上面,還寫著“紅色魔術師”這種讓人不明就裡的宣傳文字。

  順帶一提,當然不會有人真的叫作九瑠夜明日,這是筆名。

  他的本名叫作栢山右。當然,這也算是很少見的名字吧!小冊子上還寫了他是名古屋出身,又在哪一年拿了某某獎項的簡歷。

  正如這本手冊上所寫的一樣,展示出來的每一幅繪畫都色彩鮮明。

  畫作中,洋溢著宛如要燒灼視網膜的紅,以及黃色與藍色。

  他似乎沒有特別喜歡的題材。繪畫主題從人物與建築物,一直到風景或花草等均包括在內。畫展中,甚至還有“上下顛倒”這種不知道在畫什麼的作品,作品多樣化的程度更是用不著提。

  除了都是油畫這一點之外,我從畫作的外觀中找不出任何共通點。或許,是因為我沒有正確地區分抽象派或寫實派這些繪畫派別的知識吧,不過這些畫作看起來還是呈現出非常自由奔放的感覺。

  一邊隨意眺望數不清的繪畫一邊走著,其中一幅畫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極不可解的……“形狀”。

  “呃……標題是——‘紅色肖像’?”

  在畫框下的白色牌子上,清清楚楚地以粗體字如此寫著。

  這幅畫,的確是紅色的。截至目前為止所看到的畫作雖然都使用了紅色,但大部分只是在局部的地方加以點綴而已。之前明明只是用來強調主題,或是以使用鮮明搶眼的紅色作為色彩基調……但這幅畫裡只有紅色。除此之外的顏色,例如藍色或是黃色,連一滴也沒有使用到。

  然而,這幅畫實際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紅色,倒不如說接近黑色吧!卯起勁來塗在整面畫布上的紅色看起來又粘又稠,顏料甚至到了隨時會滴下來的程度——這是因為顏色層層疊在一起變質成深暗色調的緣故。

  第一眼看到時,應該說就外行人的眼光來看,這幅畫雖然像是用顏料亂塗而成的,但卻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奇妙迫力。

  迫力——就是這樣。

  是一種心臟被緊握的壓迫感。

  連呼吸都會忘記的沉重壓力。

  是一股能直達心靈深處,甚至是到達更底部的力量。那股力量大概抵達了絕對不能被碰觸到的場所吧?在那兒,有著絕對不能受到他人力量左右的重要部分。也就是——被稱作“生命”的存在。

  從體內湧上的情緒,不是至今為止那種“很漂亮”的隨便感想。

  嘔吐感……強烈的嫌惡感。

  我實在不覺得藝術會有這種力量。

  籠罩在畫作裡的,是某種更兇惡不祥的能量。

  “肖像嗎……哪裡是眼睛,哪裡又是嘴巴呢?話又說回來,上面真的有臉孔嗎?”

  我困惑地歪著頭。

  既然是肖像畫,當然要有五官——總不會是無臉妖怪吧——但不管怎麼看,眼前的畫都讓我想要懷疑這件事。這幅畫的相對位置就是這麼混亂。應該說,像是以紅色和黑色顏料描繪的泥沼吧!如果要取名字的話,我覺得沒有比“混沌”更好的標題了。

  這似乎不只是我個人的感想而已。證據就是,在畫作前方擺了一張高度及腰的桌子,上面還準備了明信片尺寸大小的紙以及原子筆。根據紙上以粗體文字印製著“來向九瑠夜明日老師挑戰吧!!”來判斷,這應該是請寫出這幅畫中究竟有什麼“肖像”的活動吧!

  “不過,我不是很懂耶!為什麼要用有獎徵答的形式呢?”

  “……這並不奇怪。許多被稱作藝術的事物均是如此。”

  “是哦……你是指謎題嗎?”

  “儘管是無法理解的話就不具有任何價值的事物,但卻又有著不能尋求理解的兩難特性——包含在畫作內部的意義與本體意義的混淆觀點。或許也可以說是被容許的矛盾——因此,它與謎題具有相同性質,是正確解答率百分之百的話,就無法成立的存在。”

  “呃……意思就是,如果誰都能瞭解,就不是藝術了嗎?”

  雖然我覺得這樣講有點過火,但是這的確不是我所能夠理解的事物。我甚至覺得不只是這幅畫,在這個將小學生塗鴉般的畫作可以賣到數千萬圓,就算是上億圓也稀鬆平常的世界還比較荒謬呢!

  “不對,這只不過是賣家操縱情報後的結果罷了。他們只是為了讓價格暴漲、利益增加,所以才賦予畫作名字價值。事實上,作品本身與廢紙之間並無明顯差異。反過來說,就算是廢紙片,只要給予名字,也能夠具有相當程度的價值……這個世界就是如此。”

  “你也不要說這些畫跟廢紙之間沒什麼差別的話嘛!”我對志乃的過分講法發出苦笑:“不過,我的確不懂除了名字之外,藝術還有什麼價值就是了。”

  那麼,這又是為什麼呢?

  如果一直盯著這幅畫看,我就覺得心情漸漸變差。就算像這樣跟志乃談話,那種緊緊纏住胸口的奇妙嫌惡感還是沒有消失的跡象,甚至有越來越惡化的感覺。

  為了分散注意力,我拿起桌面上的筆:

  “呃……反正都來了,就挑戰看看吧!”

  其實,我還蠻喜歡有獎徵答的活動。就算是常見的單字填空抽獎活動,只要看到我一定會參加。不過遺憾的是,我至今仍未中過什麼像樣的獎品。

  從色彩的濃淡來推測,我隨意地畫上眼睛、鼻子還有嘴巴;然後又有如圍起五官似地畫上臉部輪廓,而且還順便加上了脖子跟胸部。一般而言,既然是肖像畫,應該都會畫到胸口一帶吧!說不定這幅畫是全身的肖像,不過我根本就看不出手腳擺出了什麼姿勢,所以這已經是極限了。

  “志乃也挑戰看看嘛!”

  我一邊把畫好圖的紙片投入箱子裡,一邊將原子筆遞給志乃。

  志乃似乎是有了某種想法吧!凝視了畫作數秒鐘後,她把筆接了過去。

  比在紙上隨便畫的我,她更加流暢地滑動著筆尖。

  不久後,完成的圖畫是——

  “這是什麼啊?”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志乃畫的圖,不過我實在無法率直地感動。以平穩線條交錯繪製的圖,與其說是繪畫,倒不如說幾乎踏入了幾何圖形的領域——而且還很亂七八糟。

  意思並不是這張圖裡有小孩子圖畫中特有的,以獨特感性畫出來的錯亂大小與距離感。

  因為那張臉孔——下巴被分成了上下兩半。

  而且,眼睛——應該說眼球本身就滾落在畫面的邊緣,只有三根手指的手臂也被畫在不同的地方。

  “呃……這是畢卡索之類的抽象畫嗎?”

  我感到臉部痙攣,有如求救似地將視線望向少女。

  回應我的是,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漆黑色眼瞳。

  看到那對眼瞳,我總算發現從這幅畫作上感受到的強烈嫌惡感的真面目為何了。

  支倉志乃這名少女有一個特性——那就是對於人類擁有的負面感情,她比誰都還要敏感;特別是對人類之死的感受性,更是凌駕一切。她理所當然地尋求那些事物,理所當然地接觸它們。我想要遮住眼睛、捂住耳朵逃避的存在,她卻理所當然地去接納,以嬌小身軀去承受。

  會讓志乃露出這種眼神的事物。

  接近她本質的事物。

  吸引她的存在。

  “難道……?”

  黑魂少女明確地點了頭:

  “這是屍體的畫。”


  既然是有獎徵答,答對的人當然有獎品。

  話說回來,如果可能的話最好是現金,不然就是購物券,至少也應該是某種商品才對。在這種時候,就算是意義不明的鑰匙圈,或者是現在幾乎用不到的電話卡諸如此類的東西也無所謂。我不打算抱怨。答對的人是志乃而不是我,所以無論拿到什麼獎品,我都不會感到困擾。

  然而……如果獎品是“招待您前往九瑠夜明日老師的工作室”,那就另當別論了。

  “哇……還真是了不起呢!”

  就算我忍不住發出了傻呼呼的聲音,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從我們居住的大阪搭電車約一小時在JR京都車站下車,接著坐進停在車站大樓附近——距離有名大樓梯不遠處的白色皇冠轎車,然後又經過了兩個小時以上的車程。我對京都的地理位置雖然不熟,但聽說這裡應該是比叡山附近。車子的確有開上山的感覺。周圍的風景從古都街道轉為帶著綠意的枯寂風情,車子登上綿延不絕的險峻蜿蜒山路。

  九瑠夜明日老師的工作室,就在這種——雖然這樣講很失禮——偏僻邊境。

  從外觀看來,那是一棟紅磚建築,造型枯躁得彷彿是我以前在神戶見過的倉庫。老實講,我覺得跟周圍環境的氣氛不是很搭調。

  是的……我的確感受到不自然感。

  是座落於深山森林中的紅磚倉庫。

  可以這麼講嗎?也正因為如此,它擁有一種奇妙的存在感。

  簡直就像是重重地趴在大地上的象龜。明明很低矮卻又非常厚重——那幅風貌,擁有令見者為之震懾的十足迫力。它既堅固又頑強。堅固的程度別說是颱風,就算有炸彈掉到這棟建築物上,它也會完整無缺地留存下來吧!

  我跟志乃就在這種地方。

  本來接受招待的人只有正確解答問題的志乃而已,但因為她是小學生,所以監護人也被允許同行——應該說,這是絕對必要的條件。只不過,那麼忙碌的伯父他們當然沒空來到這裡,所以我就雀屏中選了。

  玄關處有如倉庫般的厚重鐵製大門,除了主人認可的來賓之外,正拒絕著一切事物。

  然而,應該說果然還是理所當然呢,一走進屋內,完全沒有至今所感受到的那股近乎敵意的氛圍。

  鋪著紅色地毯的走廊直直向屋裡深處延伸,屋內到處可見裝飾著高雅華麗的煤油燈。只不過裡面當然不會擺上真的蠟燭或是使用煤氣,而是點著燈泡。現場的中世紀氣氛強烈,我甚至覺得應該擺上幾具西洋盔甲才對。

  煤油燈照射出的光線不像日光燈般明亮,因此在建築物中間並且沒有窗戶的走廊顯得有些昏暗。如同高級飯店似的雅緻感與彷彿鬼屋般的不愉快印象彼此共存,總覺得給人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只是……這股氣味,應該無法讓這棟建築物發揮旅館的功用吧——

  步入的瞬間,我就蹙起了眉心。

  室內充塞著油畫顏料特有的強烈氣味。到剛才為止都在山林中的我早已習慣林木的芬芳氣息,所以這股氣味又更加刺鼻難聞了。所謂的工作室,每一個角落都充滿著這種味道嗎?

  將意識集中在隔著鞋子仍能可以確實感受到的地毯感觸的同時,我們被引領進了接待室。十張榻榻米大小——不,還要大上一圈的寬敞空間裡有四張三人座沙發,以擦得雪亮的玻璃桌為中心排成了正方形。

  牆壁上掛著的繪畫,跟我在畫展中所看到的畫作擁有相同的畫風。

  我們在此處等了大約五分鐘。

  他——坐著輪椅出現了。

  身為這棟宅邸的主人,被評為“紅色魔術師”的鬼才九瑠夜明日老師,是一名將近八十歲的矮小老人。坐在名牌輪椅上的他,比手冊上的照片看起來更小更孱弱。將纖細白髮紮在後腦勺,身穿簡便和服的姿態確實像是藝術家;但不知為何,我卻覺得那套衣服看起來很像之前一直看到的醫院病人服。

  他的臉孔有如將肌肉減至極限般地削瘦,甚至讓人產生皮包骨的錯覺。然而深深刻劃在臉上的許多皺紋如果就是人生歷練,那麼他的生命緊湊度我這種人根本比不上。

  推著那張輪椅的人,是一名年紀說不定只比我大上一點點的年輕女性。

  她叫作宮村要。身材雖然苗條又纖細,身高卻跟我差不多高的她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說到對她的印象嘛……大概就是可愛的年長姐姐吧!至於希望鴻池學姐也能學學這種沉穩態度的秘密心情,更是一輩子得藏在心中的事實。

  可是,她身上的服裝實在讓人吃驚。

  那是女僕裝——應該可以這樣講吧。深藍色的單件式洋裝加上白色圍裙,頭上則戴著縫有白色蕾絲的髮箍,並且戴著同樣有蕾絲裝飾的白色手套。這是在過去曾經流行過好一陣子,在電視新聞中看過無數次的特殊裝扮。不,比起那些打扮,這套衣服看起來更正式——跟在女僕咖啡廳打工或是角色扮演的興趣不同,有一種認真專業的印象。

  可是……就算是這樣,這裡為何會有“女僕”出現?

  這裡是日本橋嗎?

  還是秋葉原?

  或者是大須{注:位於愛知縣的名古屋市中心區,與東京的秋葉原、大阪的日本橋並列日本三大電器街}?

  身穿簡便和服的老人與女僕的組合,其異樣的程度在這世上可以排進前五名吧!這已經超越了東西方合併的次元,簡直就像是異世界的人們排排站的感覺。

  雖然我並沒有刻意,但是視線似乎很自然而然地往那裡游移了過去。我們雙方的眼神交會了。就在我別開視線前,她朝這邊回了一個可愛的微笑,這讓我感到有些臉紅心跳。雖然不清楚原因,但同時我也感受到身邊傳來一股兇惡的氣息。就另一種意義而言,這也讓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那兩人在房間的上座,也就是窗邊停了下來。

  “唔……”九瑠夜老人的視線朝我們望過來,開口說道:“你這種平庸凡人——居然能理解那幅畫的真意?”

  從年齡與孱弱的外表感受不到的沉重壓力襲來,我在瞬間停止了呼吸。

  明明是初次見面,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不由分說的“平庸凡人”汙辱,還有瞪視這邊的輕蔑冷徹眼神;然而我卻無法反抗。他——就是擁有這種力量。明明是一個一推就會跌倒,一跌倒根本無法自行爬起的老人,但散發出的迫力卻足以匹敵身經百戰的士兵與格鬥家。

  這是年齡差距,與決定性的經驗差距所產生的自信證據嗎?

  慌張的我不由自主地尖聲答道:

  “啊,不是的。我是那個……跟監護人差不多的人。”

  “監護人?那麼,答對問題的人是那個小女孩嗎?”

  束縛我的眼瞳移向志乃。在那一瞬間我雖然有些擔心,但仔細想想,這名少女根本不會畏懼那種沉重的壓力。就算我感受到的壓迫感不只是權威所造成的,但也不可能會對志乃產生影響。支倉志乃這名女孩的人格,對於這種攻擊幾乎能稱得上是無敵。

  “對啊,老師。哎呀……我也非常驚訝呢!想不到回答出問題的人,居然會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

  露出諂媚笑容,同時有如居中協調般地加入會話的人,是帶我們來這裡的野村信二。

  他是擔任這次活動——九瑠夜明日老師的畫展跟那個有獎徵答——的中堅金融信貸公司“MISOZO”的營業部長。有一張友善圓臉的他雖然擔任營業部長的管理職位,卻也能彬彬有禮地接待我這種像是小孩的人,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呃,只是有點……我覺得也有可能單純只是個性軟弱吧!

  就連現在也一樣。髮際已開始後退的額頭上浮現出汗珠的野村,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露出笑容。但老實講,連我也看得出來這副笑臉中盡是示好與敷衍之意。

  “不過啊,老師。那真的是屍體的畫嗎?”看樣子屬於贊助商的他也沒有被告知解答。“啊,不是的。我當然知道這是老師的藝術……可是,屍體這種主題實在不好處理呢!”

  既然把有獎徵答當成了重點活動,如果不公佈解答,一定會有人無法同意。他們公司大概會接到打來詢問正確答案是什麼的電話吧?

  不過,話雖如此,也絕不能大剌剌地公佈“畫裡面其實是屍體”的答案。

  舉例來說,一般在電視上被禁止播放的成人裸體,如果以繪畫或是雕刻的方式呈現,也能以“藝術”之名得到認可。

  這是因為,藝術的“公共性”受到世人承認的緣故。

  然而,即使如此仍然有其限度。這種理論,不見得連“屍體”也能適用。雖然以屍體為主題的繪畫如同繁星般不計其數,但對於贊助廠商而言仍是難以處理。

  就因為這樣,如果在畫作上加上反戰的意義倒也還好,但這幅畫卻以“肖像”命名了。

  “正是如此。那是我屍體的畫。”

  “老……老師的……嗎?”

  “想用什麼形式發表公佈,就隨你們高興吧!只要有一個人能理解,其餘人等我毫不在乎。無法理解的凡人,對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打從最初,我就不抱任何期望了。”

  “是……是哦……”

  雖然露出極困擾的表情,但野村倒是很輕易地打退堂鼓了。

  是因為沒有立場向大師提出抱怨嗎?

  瞧了他一眼之後,九瑠夜老人再次將視線移向志乃:

  “我實在難以置信,像你這樣的小女孩竟然能做出正確解答。不過這也沒辦法,那麼我就招待你吧!”

  “不,請恕我拒絕。”

  “…………你說什麼?”

  驚訝的不只是九瑠夜老師。包括我在內,在場的所有人都一樣。

  都因為志乃出乎意料之外的速答而忘了呼吸。

  “我對‘九瑠夜明日’一點興趣也沒有。”

  “……你……你這個小鬼,是在對誰說話啊?”

  “志……志乃!?”

  推敲領會著志乃話中含意的九瑠夜老師反應慢了一拍,然後整張臉漲紅了起來。

  相反地,我則是滿臉慘白。臉上的血色“唰”的一聲消失不見。

  面對受到社會上認可的大畫家同時也是長輩的九瑠夜老人,這種口氣不管怎麼講都太差了。就算想要表達自己對藝術沒有興趣,但應該也有別的說法才對。

  正當慌張的我試圖道歉時——志乃的手抓住了我的襯衫。

  目不轉睛直視九瑠夜老師的她,僅以側臉對我示意。

  她說:“沒關係。”

  “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感到狼狽,但我仍是以腦袋角落裡殘留的冷靜部分提出詢問。

  志乃是這種孩子嗎?

  她雖然沉默寡言又面無表情而且態度冷淡,個性也相對地不饒人,但說到她是不是沒禮貌又不知禮節嘛,答案則是明確的否定。

  她知道何謂常識。雖然自身的存在超出常軌,亂七八糟的超強實力也很難讓人用普通小學女生來稱呼她,但志乃卻沒有無意識地做出傲慢狂妄、厚顏無恥言行的愚昧性格。

  在這方面,她反而比同年紀的孩子——至少我在相同年紀時,做不到這件事——表現得還要更好。

  這樣的志乃既然出言不遜,就一定有她的道理吧!

  應該有道理的……可是……

  “小女孩!我還是初次遇到你這麼無禮的傢伙!”

  從輪椅上探出身子,甚至快要跌下來似的九瑠夜老師大發雷霆,然而志乃仍是以一對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眼瞳就這樣輕輕地行了個禮——用不著提,這根本不是道歉的舉動,而是自己已無話可說的明白拒絕。

  啊啊……真是的,我覺得頭好痛,胃也好痛。

  雖然不知道她是基於何種意圖才會做出這種失禮的言行,但勉強算是監護人的我,卻很難忍受這種狀況。感到困窘萬分的我,甚至有抱起嬌小身軀的志乃立刻奪門而逃的衝動。然而,一名年幼男孩的聲音卻拯救了我。

  “咦?你們要回去了嗎?”

  我朝突然發出聲音的源頭轉頭望去——然後,忘了呼吸。

  站在那兒的人,是一名可愛的少年。

  他叫作栢山光,是九瑠夜明日老師,也就是栢山右先生的孫子。

  他大概比志乃還小個一、兩歲吧。彷彿剛洗刷過的纖細身軀包裹在潔白襯衫下,臉上掛著虛幻微笑的他,看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中的王子殿下。

  如果去拯救公主的話,略嫌虛弱的他反而會遭受綁架,但面貌肯定是無可挑剔地完美。不知道他是否有外國血統,淡金色的柔軟髮絲,看起來就是有這種感覺。

  “小光,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呢?”穿著女僕裝的女性問道。

  “呃……我只是有點無聊,想散散步而已。我在散步時,聽到了聲音——然後才想起來今天會有客人前來拜訪的事。”叫作小光的少年不好意思地笑道:“可是,你們已經要回去了嗎?難得有客人來呢!”

  “啊,不……這個嘛……”被這麼一問,讓我感到困擾:“該怎麼辦呢?”

  “我認為應該回去。”

  “給我滾!像你這種無禮的傢伙立刻離開!”

  “可……可是,老師,這麼一來活動就——”

  “野村……”男性的聲音硬是打斷了野村的話頭:“還有老師,請你們都冷靜一下。對方只是個孩子吧!”

  截至剛才為止,雖然都沒有加入會話,但接待室內還有另一名中年男性。

  他的名字叫作谷傘陸雄。他是九瑠夜老師的弟子,本人也是多少拿過一些獎項的畫家。雖然跟野村一樣身穿著西裝,但卻有著一副與野村形成對比的高挑瘦長體格,腮幫子略微突出的深邃輪廓令人印象深刻。

  “怎麼樣……呃,你叫作支倉志乃吧?待在這裡可以看見許多有趣的東西,而且今天晚上也有大餐可以吃哦!會有好多美味的食物上桌呢!”

  “不行啦,谷傘,不能把人家當小孩子看待啦!”覺得很滑稽的小光發出輕笑聲,然後把視線移向志乃:“怎麼樣,姐姐?我覺得留下來對你而言,一定會是很值得的事哦!”

  以食物引誘連燒烤都沒興趣的志乃,就像是在火災現場用玻璃吸管滅火一樣,無法期待會有任何效果。小光當然不會知道這一點,但他這句幫腔的話可以說是很恰當吧!

  這名少年都這麼努力了,應該讓他在這裡失敗嗎?

  “如何,志乃?難得來到這裡,而且對方都這麼講了。在這裡待一晚應該沒關係吧?”

  “……哦!”

  經過有如沉思般的沉默之後,她極為陰鬱似地表示了同意。


  被女僕宮村領出接待室的我們,就這樣回到了玄關走出屋外。明明說是要去房間,我們才會跟過來的,為什麼會走到外面呢——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才發現我們要住的地方不是這裡,而是在外面的別館。

  沿著宅邸的外牆朝右手邊彎進去,可以看到一大片被當作車庫使用的廣大空間。鋪滿碎石子的那裡除了野村載我們過來的皇冠轎車之外,還停了一輛不知道是什麼品牌的箱型車,然後還有一輛漂亮的愛快羅密歐Spider敞篷車。這輛車一定是谷傘的車吧。跑車造型的車,總是挑逗著男人們的心絃。

  唉呀,雖然一個連駕照都沒有的傢伙沒資格講這種話;不過就算沒有駕照,男人這種生物還是會在半夜裡,熱血沸騰地看著F1賽車轉播。

  筆直通過約二十公尺長的車庫空間後,我們來到了正好位於宅邸邊緣的場所。在那裡,有一棟以紅磚蓋成的小屋。雖然稱之為小屋,卻比我那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還要大上許多。雖然沒有整棟公寓那麼大,卻也有著避暑別墅的大小。

  之所以會覺得它很小間,果然是因為作為對照的宅邸本館很大的緣故。兩者似乎使用了相同的紅磚,因此從造型上來看,它也幾乎彷彿是本館的迷你版。

  “太好了。老實說,我實在沒有在那股氣味中睡覺的自信。”

  我對走在旁邊的志乃悄聲說道,她回了我一個同意的眼神。

  雖然經過了十多分鐘,但油畫顏料的強烈氣味至今仍讓我感到昏昏沉沉。如果像那樣一直待上好幾個鐘頭,我一定會很不舒服吧!九瑠夜老師他們還真行,居然能生活在這種氣味裡。

  “這裡就是支倉小姐的房間。”

  當宮村開啟了鋼鐵製的門扉後,出現的是彷彿高級飯店般的光景。與本館一樣鋪著紅地毯的室內,分隔成可以放置電視與沙發的客廳,以及擺放著兩張單人床的寢室——也就是所謂的雙床雙人房。

  “這是鑰匙,請小心不要弄丟了。”

  “啊,是的。我知道了。”

  “那麼……等晚餐準備好,我會再過來通知您。在那之前,請兩位在這裡好好休息。”

  深深地低頭行了一個禮之後,宮村就回去了——不愧是專業的女僕,言行舉止實在很優雅。

  一邊感到佩服一邊確認門關上後,我把外套掛上衣架,然後把帶來的行李放在床腳邊。那個側背包,是我在高中時代用大約三千圓的價錢買的雜牌貨。

  雖說是行李,不過只住一晚的話,男生只需要帶換洗的內褲跟襪子就足夠了。有潔癖的人或許無法置信,但依據情況的不同,有時甚至連這些東西也不用帶。我記得自己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就經常兩手空空地去朋友家過夜。

  只不過,身為女孩子的志乃當然不能這樣,所以背包裡的東西大部分都是她的行李。我輕鬆地拿出了自己的行李,然後在床上坐了下來。緩緩地陷入軟綿綿的床鋪,輕柔的觸感相當舒服。

  “嗯~這樣還蠻有一番風味的,也算不錯吧!總覺得像是住在避暑山莊或洋式民宿呢!”

  可以在這種地方免費過一夜,而且又附帶今天的晚飯還有明天的早餐跟午餐,不就像是愜意的小旅行嗎?反正我也想去夏季的觀光勝地,雖然地點不是很好——因為附近沒有觀光場所——但在像這種等級的飯店或是民宿住一晚且外帶三餐,至少也要好幾萬圓吧!

  “難得來到京都,我還真想去寺廟或是神社繞一繞呢!”

  我是一個在大阪土生土長的人。除了搬去九州住了四年之外,我都一直住在大阪。對這樣的我而言,京都可以說是非常近的地方——因為京都近到只要心血來潮,就能不假思索地在當天跑去遊玩。

  話雖如此,如果有人問我是否經常來京都遊玩,答案當然是NO了。該怎麼說呢……老實說,這是我第二次來到京都。

  雖然我也覺得這樣有點悲哀,不過我對寺廟或神社沒有特別的興趣;再加上覺得只要想去隨時都能去的悠哉心態,因此京都始終沒有出現在我的觀光選項中。

  所以,我來京都的唯一機會大概跟多數人相同,就是在修學旅行的時候。

  而且……偏偏還是在九州念高中時的修學旅行。

  班上同學興奮地大聲喧鬧,但我卻得快樂地在“家裡附近”遊玩,當時我真的很絕望。順帶一提,擁有響亮名聲的清水舞臺根本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高,這個事實也讓我感到絕望。

  “哎……快樂的事情畢竟是快樂的事情啦!啊……這麼一說,志乃的修學旅行是去哪裡玩呢?我完全沒有聽你提起過呢!”

  志乃上的小學是很有名的升學學校。一旦升上六年級,必定會完全進入升學模式,那就沒有時間把修學旅行這種活動排進課程中了吧!既然如此,修學旅行當然會在五年級時去囉!

  這麼一想,差不多也到這個時期了……應該說,也慢得太離譜了吧!或許她出乎意料地在四年級時就去過了。

  “如果是志乃的學校,一定會去很棒的地方。”高額入學費再加上昂貴的學費,還有以數萬圓為單位的捐款,與就讀公立小學相比,在現實上等級完全不同。“搞不好是去國外吧?就像夏威夷之類的地方。”

  “……沒有。”

  “什麼?”

  “我們沒有修學旅行。因為會妨礙升學考試的活動一律不辦。”

  “升學考試……一星期不到的修學旅行會妨礙升學考試嗎?”

  不,等一等,這句話吐槽的地方錯了吧!

  因為,修學旅行也算是校外教學,而且應該也被寫進了教育課程或學習指導要領之類的規定中吧!對學生而言,修學旅行雖然只是一次快樂的旅行,但再怎麼樣也不會改變它身為教育一環的事實。

  沒有修學旅行這種事,真的沒問題嗎?

  “沒有大礙。因為其他學校也一樣。”

  “一樣嗎?你念的可是小學耶!這種情況才不普通呢!”

  在這種時候,就算對身為被害者的志乃發脾氣也沒有意義。我雖然瞭解這一點,可是卻不知道該不該輕易地認可升學學校就是這樣:

  “……不過,那還真可惜呢!”

  “我並不感到特別遺憾,因為我沒興趣。”

  “沒興趣……我說你啊,修學旅行可是很重要的回憶哦!”

  所以高中去京都旅行才讓我感到絕望。

  想著當時的事情,我不經意地低聲說道:

  “既然如此,等放長假後,我們一起去哪裡旅行好了。”

  我沒有要訂下明確約定的意思,但話一說出口後,卻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我是個窮學生,所以無法排出什麼豪華行程,但在家裡附近找個好地點去玩一玩也會很快樂吧!

  “怎麼樣?志乃有想去的地方嗎?還是你真的沒興趣?”

  “…………”

  不知為何,她用極為怨恨的眼神狠狠地瞪視著我。

  “呃……志乃?”

  “……去哪裡都無所謂。”

  “都無所謂的意思,是說去旅行的事OK囉?”

  “有空的話……”

  “難道你寒假也有輔導課嗎?”

  我根本不用等她回答,一定是這樣沒錯吧!

  不愧是出名的升學學校,徹底地讓我覺得非常生氣。

  他們完全不知道,連假跟長假對學生有多重要吧!唉……雖然幾乎都是跟朋友到處鬼混,因此就算有人叫自己利用那些時間唸書,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啦!

  明白我心中憤慨的志乃略為思考後,低聲說了幾個字:

  “父親他……”

  “嗯?伯父怎麼了?”

  “他說要找個地方旅行。”

  “咦……這也很稀奇呢!”

  志乃的雙親都非常忙碌。從以前開始,他們就有如為了工作而生似地日夜工作,回到家後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的情況更是家常便飯,有時甚至不會回家。

  就因為這樣,幼時的志乃才會寄留在我家接受照顧。

  “是嗎?不愧是伯父,也有確實想過這種事呢!”

  雖然伯父伯母很忙,但並不表示他們不重視志乃。

  “這不是很好嗎?雖然我不知道你們要去哪裡旅行,不過好好地玩吧!”

  志乃以難以言喻的微妙眼神回望著微笑的我。

  我慢了半拍,才領悟到那對眼瞳中的含意:

  “呃……難道我也算在內?”

  “沒錯。”

  “哎呀,我是很高興啦……”

  實際上,明確的速答雖然讓我很開心,但同時我也感到有點困擾。

  打擾別人難得的家庭團聚,果然讓我感到猶豫。而且伯父他們一定會安排一場奢華旅行吧!他們這家子連偶爾聚餐,恐怕都會選擇一份套餐要價數萬圓的餐廳。這種有錢人的家庭旅行,根本就不是我能跟的吧!而且,我也沒有那麼多錢。

  這種事情對方當然也知道,所以既然要找我一起去,就表示他們會負擔所有的費用。

  “沒有人會介意。”

  “哎……我想伯父他們是不會介意啦!”

  說到整天忙於工作而把志乃丟置一旁的做法,或許會有人覺得這對父母相當過分;但跟他們一家人都很熟的我,卻覺得他們對小孩疼愛有加。他們非常溺愛志乃。雖然某位學姐說我更溺愛志乃,但我想自己的溺愛程度應該遠遠不如伯父他們吧!

  他們的親子關係,只是跟平常……有一點不同罷了。支倉一家別說是不常見面,甚至連接觸的機會都不多;然而伯父伯母還是很重視志乃,他們是很棒的人。

  他們似乎也把我當成了自己人。伯母有時候還會希望我不要叫她伯母,而是喊她“媽媽”呢!就算很難用漢字寫出這個單字的微妙感情純粹是自己想太多了,但我還是覺得很感激:

  “我當然非常……非常地高興……不過,我還是覺得很因難呢!”

  以最高速運作我那遲鈍的腦袋,結果卻只能選出這句話。我應該覺得丟臉吧!

  我發誓要成為志乃的家人。

  我選擇了這條路。

  不是其他人的決定,而是我自己的意志。這片心意,沒有半點虛假。

  只不過……“所以”與“然而”之間的界線,至今尚未明朗。

  “我也知道自己沒必要介意這種事啦!”

  “……是嗎?”

  既非肯定也不是否定的應和聲,聽起來實在很順耳。

  連我這種可稱之為逃避的曖昧心態,她都能容許。

  我想再過一下這種悠閒的日常生活。

  我是這麼想的。


  時鐘在眼前指到五點半時,敲門聲響了起來。

  在那之前,我一邊喝咖啡一邊悠哉的休息。或許該說除了悠哉的休息之外,我也無事可做。剛開始時雖然像動物園的白熊般在室內晃來晃去,不過我馬上就膩了。

  雖然我毫無意義地學RPG主角試著拉開了房內的抽屜跟櫃子,但卻沒有發現什麼道具。化妝臺抽屜裡,除了捆成一束的乾燥劑之外,就只剩下小冊子而已了。

  B5尺寸的紙張上刊載了各式各樣繪畫照片的小冊子,似乎是九瑠夜老師的代表作品集。從他當畫家後初次得獎的成名作“200312”,到作為有獎徵答題目的那幅畫“紅色肖像”為止,全部以紅色為基調的畫作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這讓我充分了解,九瑠夜老師對紅色所抱持的意念有多麼地強烈。

  話雖如此,沒有作品解說的小冊子看起來實在無趣。

  對於只能無所事事地在這裡等待的我來說,這道聲音簡直就是救命的下課鐘聲。

  “支倉小姐,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啊,是的。我們馬上就過去。”

  打開門之後,宮村就站在外面。

  當然,她仍舊穿著女僕裝。這身打扮,不過是在開場時要讓我們大吃一驚的——小花招罷了的淡淡希望,這下子被徹底擊碎了。這樣想應該沒關係吧!

  “您怎麼了?”

  “沒……沒什麼。我只是有些期待,那身打扮說不定只是個花招罷了。”

  “呃……您說花招嗎?雖然我不是很懂,但我似乎讓您失望了,實在非常抱歉。”

  宮村深深地低下頭的舉動,反而讓我感到歉意。

  謙恭有禮的女僕領著我們來到了位於本館的飯廳。

  這裡比之前的接待室還大上兩倍多吧!鋪著白色桌布的兩個長方形餐桌以直列的方式並排著,湯匙、叉子與玻璃杯等餐具早已經排在桌面上。

  天花板吊著一盞令人心情愉悅的豪華吊燈,暖爐則設置在上座處。那大概只是仿製品吧,而且到處都看不到煙囪。

  既然身穿簡便和服,我還以為對方肯定是日本派;但就本館與別館的內部裝潢來判斷,九瑠夜老師應該喜歡西洋風吧!

  谷傘與野村已經入座,然後等了大約十分鐘左右,九瑠夜老師與小光總算出現。六個人到齊之後,晚餐就開始了。

  正如谷傘所言,這是一頓非常豪華的晚餐。

  雖然是法式全餐,但每道菜都使用了絕不會出現在小康家庭餐桌上的食材。今天的晚餐有廠商贊助,因此菜色奢華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畫家賺的錢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也許算是一份很賺錢的工作吧!

  不過,遺憾的是……

  “哎呀,你從剛才就沒動過刀叉嘛!該不會是不合口味吧?”

  谷傘單手舉著玻璃杯如此說道。露出愉快笑容的他,應該不知道這種痛苦吧!

  “不,沒這種事。每道菜都非常美味呢!”

  敷衍似地這樣回答後,我半勉強地用湯匙舀了一口湯。

  餐點味道確實不差。應該說,真的很美味吧!雖然只是將蔬菜如同骰子般切丁後加入的意式蔬菜湯,但充分引出食材原本美味的這道湯品,與市面上販售的速食湯包相比,味道可說是有著天壤之別。我也很常做蔬菜湯——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加很多肉進去。不過這樣一來成本會變高,而且營養也會不均衡——所以,可以更加清楚知道煮這道料理的廚師,其烹飪技巧有多麼地高明。

  前菜的鮪魚配上以酪梨製成的塔塔醬也稱得上是絕品。鮪魚的腥臭味與酪梨的草腥味被清除得一乾二淨,山葵風味的醬汁也美味到讓我想裝一罐回去。只要把醬汁加在普通沙拉上面,就能多出另一種味道,這樣就可以替原本已缺乏菜色組合的餐桌增添新變化了。當然,放在沙拉上的魚子醬,我也想要一瓶。

  只不過,這些菜卻有著致命性的缺點——那就是聞不出香味。

  所謂的料理,不只是要用舌頭品嚐,香氣也是重要元素之一。就好像綜藝節目中的遊戲一樣,只要遮住眼睛、捏住鼻子,就無法判斷自己在吃些什麼。沒有香味,就無法感受到食物的美味。

  現在的狀況幾乎就是這樣。

  “不對啦,谷傘。哥哥他們受不了油畫顏料的氣味啦!”

  “啊……原來如此。這種味道不習慣的話,的確難以忍受。野村也很難過吧?”

  “不……不是的,我……”

  坐在同一桌的野村雖然惶恐否認,但他也跟我一樣幾乎沒動過餐具。

  雖然這裡是工作室,但也不會每個地方都是畫室吧?!

  然而,這裡的居住空間中,卻充滿了油畫的氣味。

  “哼,真沒用。”

  一邊用意外流暢的動作驅使骨瘦如柴的手臂使用著湯匙,九瑠夜老師一邊輕聲說道。那是一種就連毛毛蟲也能察覺出來似的不愉快語氣。他還在記恨志乃剛才說過的話吧!

  我在心中大大地嘆了口氣,並將視線移到當事者身上。她仍舊以緩慢卻機械化的步調不斷地動著湯匙,看起來好像完全不在意難聞氣味與九瑠夜老師的怒氣。或許就是因為她的這種態度,老師才會如此生氣吧!

  就這樣,以各種層面而言都算不上是愉快的晚餐結束後,我開始品嚐飯後的咖啡。不知是否為了配合還在唸小學的志乃,餐後甜點搭配的是有點甜的巧克力蛋糕,也因此讓濃咖啡喝起來更加順口了。唉……只不過油畫的氣味,還是讓我聞不出任何香氣。

  飯廳現在除了我與志乃之外,只剩下小光與谷傘,還有野村五人而已。九瑠夜老師沒有吃甜點就回去自己的房間了,這表示他一分一秒都不想跟我們待在一起吧。

  宮村也跟九瑠夜老師一起離開了。雖然她還特意拿餐後飲料過來,不過應該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吧。

  “請不要太介意。老師並沒有真的在生氣。”小光以抱歉的語氣如此說道:“他只是很難相處而已。”

  “不,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少女以雙手捧著玻璃杯,喝著倒滿的柳橙汁。我瞄了她一眼之後繼續說道:“她是一個很難相處的女孩。”

  志乃似乎不喜歡這種開玩笑似的講法,所以用不愉快的視線刺了過來;但認為這是事實的我卻提出了反論。不,在這種時候,她其實是個既率直又可愛的孩子呢!

  “那個……如果有空的話,要不要玩遊戲?”

  “遊戲?”

  “嗯……很遺憾,這裡只有撲克牌而已。既然機會難得,我們就來玩一些遊戲嘛!看是要玩撲克還是排七,或是大富豪之類的遊戲,玩什麼都行。”

  少年雙眼發亮的姿態讓我在恍然大悟的同時,也感受到略微寂寞的情緒。住在這種地方——刻意以過分方式形容的話,就是“窮鄉僻壤”——一定連客人來訪這種事都很少見吧!不管

  怎麼說,這裡絕不會有讓同年紀的朋友會想來這裡玩一下的場所。

  老實說,我其實很想馬上離開這裡,出去吹個風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但是我卻無法拒絕這種眼神。

  “而且,這裡是什麼都沒有的深山。我想你們一定會感到很無聊。”

  “原來如此,或許真的是這樣呢!既然如此,反正機會難得……志乃也加入吧?”

  “……我無所謂。”

  “是嗎?那麼,要玩什麼好呢?只有三個人的話,沒有什麼遊戲可以玩呢!”

  “那樣的話,也讓我加入好了。”

  自願報名的谷傘,也開口詢問了剩下的另一個人:

  “野村,你呢?”

  “啊,嗯……那我就玩一下好了。”

  “那就這樣決定囉!不過……這裡有點太大了,我們去接待室吧。而且那裡還有沙發,正好適合玩牌。”

  我們都贊成谷傘的意見,於是各自拿著飲料站了起來。小光表示自己要去拿撲克牌過來後就跑走了。目送他離開房間後,我們一行人朝接待室前進。

  這棟建築物的結構非常簡單,跟它的外貌完全不相稱。

  走廊從玄關那邊筆直延伸至建築物的中心處,我們的目的地接待室、飯廳、廚房與廁所就排列在兩側。走廊延伸到了盡頭處之後,就往左右兩邊延伸,所以從平面圖來看的話,應該剛好像個T字吧!

  可是,事實上這好像只是建築物的一半部分而已。盡頭處的橫向走廊兩側都有門,走廊那裡好像也排滿了房間。

  “左邊是我們的私人生活空間,最裡面也有工作室。右邊則是客房,野村也使用了其中一間房間。”

  換言之,走廊的形狀與其說是T字型,倒不如說接近Y字型囉!不,用音叉來作比喻比較好理解吧!

  “這個家……還真大耶!打掃起來好像很累人呢!”

  “有宮村負責整理啊!”

  “啊……說到這裡,宮村不加入嗎?”

  “她還要處理晚餐的善後工作與照顧老師。如果找宮村玩牌,反而會造成她的麻煩。”

  不愧是女僕。應該這麼說,對吧?

  “呃……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問這件事——不過那套衣服到底是誰的興趣啊?該不會是九瑠夜老師……”

  “不,是她自己的興趣。”

  谷傘乾脆地說了出來。

  毫不拖泥帶水地說出了驚人事實。

  “她本來是老師五年前請的看護人員。從那個時候起,她就一直是這副打扮了。”

  我嚇了一大跳呢!因為前來應徵的女孩中,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女僕出現。雖然谷傘發出了開朗笑聲,但我想事實絕對不像聽起來的那樣簡單吧!在穿著正常衣服的人群中,如果有女性打扮成那種樣子,看起來應該會很突兀。

  而且這還是五年前發生的事,當時對於女僕裝的認知不像現在一樣廣泛;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角色扮演,反而像是穿著非正式服裝來應徵。

  “即使如此,老師還是選擇了她。而且我也贊成。”

  “這又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嗯~該怎麼說明才好呢?她的確是所有人中能力最強的一個,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感覺合得來吧。除了她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候選人。”

  “候選人……嗎?”

  這種說法雖然有些怪異,但我可以理解感覺合得來的理由。

  就算是打工,如果工作氣氛或是同事、前輩們的印象不佳,不管工作有多麼地輕鬆,做起來都會很累人。反過來說,就算工作很辛苦,只要在感覺合得來的地方工作,就能努力下去。

  人與人之間是否能融洽相處,有時比個人能力還重要許多。

  不久,小光跟離開時的氣勢一樣,單手拿著裝著撲克牌的盒子衝進了接待室。就黑色盒子加上透明蓋子的塑膠盒裝來判斷,這應該是到處都買得到的便宜貨吧!

  不但如此,這副撲克牌還很舊。小光從盒子中取出撲克牌後,以奇妙的熟練動作洗著牌。那副牌被手弄髒,而且兩端也翹了起來。

  “那麼,要玩什麼呢?”

  “玩Doubt怎麼樣?哥哥你們也知道規則吧?”

  “Doubt……啊,你是說‘座墊’啊!”在我住的地方都是這麼稱呼:“我算是知道規則啦,志乃呢?”

  “……不知道。”

  這個答案,或許不必刻意詢問吧!

  志乃雖然就讀有名的升學學校,又總是名列前茅,也能面不改色地記住連大學生的我都不知道的知識……然而不知是生活環境的緣故抑或是性格的影響,那龐大知識的偏差程度雖然非常細微,卻讓人無法視而不見。

  這種現象在通俗領域中特別顯著。她以前也曾經發生過,不知道體育短褲到底是什麼東西的事情。

  哎……雖然我希望她既然不知道的話,那麼就這樣一輩子都不要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不過像這回關於遊戲的事卻非常遺憾。說不定,志乃還是第一次玩撲克牌呢!她一定沒有在午休時間跟朋友玩過撲克牌或是大富豪,也沒有因為賭果汁而對勝負一喜一憂過吧!

  居然現在才發現這件事,我實在是太粗心了。

  “我看還是玩別的好了?”

  “不,就玩Doubt吧。難得有這個機會,志乃也學一下吧。”

  就這樣,我簡單地說明一下Doubt的遊戲規則。

  首先,像抽鬼牌一樣將撲克牌發給所有的玩家,然後每個人按照A至K的順序一一齣牌。雖然規則就是這麼簡單,但重要的是在出牌時要覆蓋牌面,還有“不見得要按照順序出牌”。A的下一張不見得要出2——也就是說,跟遊戲的名字一樣,玩家可以說謊。

  就這樣,一邊在遊戲過程中夾雜謊言,一邊先將手中的牌出完的人就是贏家。

  然而,其他的玩家也可以進行妨礙。

  這個遊戲雖然可以說謊,但有時也會在出牌時被拆穿,遭到其他玩家喊“Doubt!”質疑是否出了假牌。被質疑的人要把自己出的牌翻過來,如果同對方所質疑的一樣,玩家真的說謊了,就必須將截至目前為止所有人丟出的所有牌全部收到自己的手中。反過來說,如果出了真牌,那麼提出質疑的人就會增加手中的牌。換句話說,就是把牌丟完的時間將會延後。

  就現實層面來思考,要完全不說謊把手中的牌出完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這個遊戲要求玩家必須擁有成功看穿謊言,並且成功欺騙對手的技巧。

  “好像好久沒有玩這個遊戲了呢!”

  谷傘發出苦笑的理由不只是年齡差距,也是因為這個遊戲基本上並不常玩的緣故。雖然很多人都聽過遊戲的名字,卻幾乎都沒有機會實際玩過。說到打牌,一般而言都會玩撲克或是二十一點,還有抽鬼牌或大富豪諸如此類的遊戲。

  “對不起。其實,這是我最擅長的遊戲。”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看到這副表情,我才恍然大悟。

  也就是說,要玩就一定要贏囉?真是孩子氣的想法呢!哎……在這種時候,故意讓客人贏的小孩未免惹人厭,但像他這樣反而還比較天真可愛。

  可是……擅長玩Doubt的意思是指什麼呢?

  他很會說謊,還是他很會看穿謊言?

  “這是秘密。”

  “秘密是指……”

  “如果說出來的話,我不就贏不了遊戲?”

  “原來如此,我懂了。那你要好好地守住秘密才行哦!”

  “野村不是很會看穿謊言嗎?我記得,你說自己以前演過話劇吧?而且大家都說演員很會看人的表情呢!”

  “啊,是的。”野村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不過,我只是劇團的練習生而已啦!到最後我發現自己沒有走這條路的才能,所以就放棄了。”

  “劇團啊,光是這樣就很厲害了嘛!”話劇這種事對只在幼稚園時代玩過話劇遊戲的我來說,簡直就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不……不,沒這回事。”

  那是一個既惶恐又開心的害羞笑容。

  就這副表情而論,說不定他意外地對演技很有自信呢!

  “那我發牌囉~”

  撲克牌的張數,連同能當任何點數的鬼牌算在內,一共五十三張。也就是說,一人發十張的話,還會多出三張。

  “那些牌不發嗎?”

  “如果發下去的話,會不利遊戲進行,所以就這樣吧。”說完之後,小光把剩下的三張牌翻了開來放在桌子邊緣:“這樣會比較好玩。”

  被翻開來的牌分別是“梅花3”、“黑桃了”、“紅心Q”。

  原來如此,不使用這三張牌可以提高遊戲的刺激度。出牌者的謊言雖然容易被拆穿,但同時也能出正確的牌輕易引誘對方失誤。

  “嗯~……這種遊戲好像很傷神呢!”

  “沒有這種事啦!所謂的遊戲與其用頭腦思考,還不如依靠直覺呢!”

  谷傘開朗地如此斷言。他的豪爽讓我有些開心,因為要使用頭腦的遊戲——像是將棋或是黑白棋之類的遊戲——我並不擅長。

  曾經想當演員的野村拼命確認手中的牌。看樣子他雖然有演技,卻跟我一樣不擅長這種遊戲。這麼一來,比賽大概會由擁有魔法般思考能力的志乃,與宣稱自己擁有秘密力量的小光進行單挑吧!

  只不過,我能預料到結果會是如何:

  “志乃,沒關係吧?規則你懂了嗎?”

  “……沒問題,我已經掌握規則了。”

  於是我們用猜拳決定誰先出牌後,就這樣照著順時鐘方向依序出牌。先出牌的人是谷傘,再來是小光,之後是我,接著是志乃,最後則是野村。

  在手中的牌還很多的情況下,因為出真牌的機率很高,因此沒有任何人出招。

  我們一邊聊著天,一邊按照順序出牌。

  “這麼一說,小光要怎麼上學呢?”

  “你這樣問,我也……當然是用普通的方式上學啊?”

  “每天從這裡通學嗎?要花很多時間吧?”

  “是啊!宮村會送我過去,大概花上一個小時左右。”

  開下那條有著許多急轉彎的蜿蜒道路,然後還得移動至別處。

  不過,一個小時的通學時間並不值得大驚小怪。連我去大學上課也得花上一個半小時,志乃到小學那邊也差不多要花上相同的時間,而且還是搭電車。搭別人開的車一個小時,應該沒那麼辛苦才對。

  “說的也是。宮村開車很穩,所以坐起來很舒服哦!”

  “不過,她認真起來可是很驚人的哦!她之前載我去趕電車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搭上了雲霄飛車呢!想不到車子居然能做出那種動作,實在讓我刮目相看。”

  “咦?是甩尾過彎嗎?那我一定要搭一次看看。”

  “那種體驗啊,會輕易吹散你這種先入為主的半吊子觀念哦!”

  說完之後,谷傘的臉上泛起僵硬的苦澀微笑。

  他只要轉三個彎道就會失去意識嗎?

  “可是,不只是小光,連宮村也很辛苦呢!不管是去學校或是去購物,去任何地方都一定要開車下山,因為這種地方實在太——”

  講到這裡,我才猛然發覺自己說出了失禮的話。

  “不……不,的確是這樣沒錯。這裡實在很不方便。不過,環境卻很安靜,沒有任何噪音會妨礙老師作畫。”

  “的確,這裡真的很安靜呢……”

  如明鏡般的窗戶玻璃對側,可以看見被切下一小塊的森林。那副姿態太過陰暗,所以用肉眼無法看得很清楚。那兒的景象不像一棵棵獨立的樹木,也不似樹林的集合體,而是有如一片巨大的“黑暗”。這片光景,讓我再次體認到自己來到的地方有多麼地偏僻。

  “而且——老師不喜歡房屋密集的地方。”

  “房屋密集的地方,是指住宅區嗎?這又是為什麼呢?”

  “誰知道?大概是以前有過什麼心理創傷吧!”

  “心理創傷嗎?”說不定是跟鄰居合不來吧!唉……油畫顏料的味道那麼刺鼻難聞,光是這一點就會引起麻煩了。至少不會有人希望這種人家搬到隔壁。

  “啊,你說謊。”

  “咦……?”

  雖然因為聊得太開心而忘記了這回事,不過現在可是在遊戲中。小光的質疑讓我不由地嚇了一跳。然而,他質疑的對象卻不是我。我已經出牌了,他質疑的是下一張牌。

  我後面出牌的人是——志乃。

  察覺了這件事之後,這回我真的大吃一驚。

  因為志乃絕對很會玩這種遊戲。

  面無表情到可以用鐵假面來形容,沒感情到在任何狀況下都不會產生動搖。

  志乃擁有這兩種技巧。能看穿她所說的謊,絕非易事。

  連我都要從四月跟志乃一直相處到現在之後,才能發現她情感的微妙變化。今天才第一次見到面的小光,不可能理解這種事。

  然而世事無常,我被這種樂觀預測背叛了。

  受到質疑的志乃翻開了牌,上面的數字確實跟她應該出的牌不一樣。小光無言地露出微笑,志乃也同樣無言地收回丟在現場的牌。

  看著兩者完全相反又具有決定性的姿態,我只能發呆。


  從那之後過了大約一個小時,結果遊戲還是沒有結束。雖然這也是因為一邊聊天一邊悠閒出牌的關係,但最大的原因還是遊戲本身原本就很難結束的緣故。

  如果沒有絕佳運氣,要從頭到尾不說謊把牌出光是不可能的事。在遊戲的過程中,一定會有一、兩次非說謊不可的時機。這個遊戲雖然有名,卻沒什麼機會玩到的原因,就是因為玩一次要拖很久的關係。

  更何況在遊戲中,有兩名能完美地看穿發牌者說謊的玩家在,比賽當然不可能結束。

  就這樣,在小光“對不起,我該去老師那邊了”的道歉話語中,飯後娛樂結束了。讓九瑠夜老師看自己的畫,似乎是小光每日必做的功課。

  “他也要學畫啊?”——面對我的疑問,也準備回自己房間的谷傘答道:“這是當然的囉!因為他可是要成為‘九瑠夜明日’的少年啊!”

  “成為九瑠夜明日……也就是說,他要繼承名號吧?”

  以歌舞伎為首的古典藝術以及部分陶藝家雖然常見襲名之舉,但我卻沒有聽說過畫界中也有這種事情。

  “的確,在其他地方很少聽到呢!”

  我對面露出苦笑說“這邊的情況有點特殊啦!”的谷傘問道:

  “谷傘不繼承名號嗎?”

  “不可能的啦!我沒辦法繼承‘九瑠夜明日’的名號。只要很會畫圖——或是跟名人有深厚的關係——不管是誰都能成為畫家。跟在老師身邊學習的我,也能在某種程度上重現老師的畫風。然而,成為‘九瑠夜明日’是需要才能的啊!那是一個光靠技術與經驗絕對無法抵達的領域,只有擁有才能的天之驕子,才能站在那一邊。”

  總覺得這種說法有點奇怪。

  我能理解成為畫家必須要有天分,也能瞭解繼承“九瑠夜明日”必須要擁有才能的說法。我這種凡人——至少對沒有繪畫天分的人而言——無法當畫家,更不可能成為第二代的“九瑠夜明日”。唯有擁有才能的特殊之人,才能站上這個地位。

  然而,谷傘卻說:“成為九瑠夜明日需要才能。”

  這種形容方式,簡直像“九瑠夜明日”本身就是一種職業似的。

  “應該像是一種職務吧!也就是說,只有‘九瑠夜明日’才是特別的存在。”

  自信滿滿,或者應該說充滿驕傲的谷傘讓我感到困惑。

  就這樣待在接待室裡發呆也很奇怪,所以我們跟谷傘與野村打完招呼後,就小跑步回到了別館。我往柔軟的床鋪躺上去之後,抬頭望著茶褐色的天花板。

  “呃~明天要七點起床,吃完早餐後老師好像會替我們畫一張圖呢!”

  不光只是參觀工作室,而且還能讓名畫家替自己畫肖像圖,這算得上是很豪華的獎品吧!唉……只是想到自己得去產生那種氣味的根源處——搞不好還得被迫待上好幾個小時——就覺得有些鬱悶。

  “……是嗎?”

  “我覺得你好像沒什麼興趣呢?不,這麼一說,剛來這裡時你就說要回去了……那是為什麼呢?那種說話方式很不像志乃呢!你明明能用更好的方式拒絕吧?”

  我雖然說出了心中的疑問,但坐在另一張床上準備就寢的志乃,卻用背部對著我的姿勢簡潔地回答道:

  “……我沒有其他意思。”

  “啊,你說謊。”

  我像剛才玩遊戲一樣提出了質疑,此時志乃越過肩頭回了一個生氣的眼神。

  她似乎很介意被小光一直拆穿說謊的事。我很少看到志乃輸——實際戰績是平手——的樣子,所以她的這種反應有點好玩。

  這名少女,在我絕對無法進入的有名升學學校唸書。

  涉獵龐大知識量的領域雖然有些偏差,卻能將它完整記憶下來的少女。

  少女擁有如魔法般可以解析各種事件的思考能力。

  沒有小學生比她更適合天才這個詞彙。跟電視上介紹的半吊子“天才”完全不同次元,擁有如假包換的“天賦”。從出生的那瞬間起——我當然不太記得那時候的她是什麼模樣啦——就被認定的特別存在。跟我這種凡人之間,有著某種決定性的不同。

  就這層意義來說,九瑠夜老師與他的繼承者小光或許也一樣。

  從最初,這名女孩就站上了努力所無法抵達的領域。

  光是看到她純粹的情感表現,我就覺得心情變得很好。

  “哎……算了。如果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志乃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我相信你。”

  “……是嗎?”

  “不過,我還是很驚訝。小光真的很會看穿別人的謊言呢!”

  “我想大概不是。他不是單純靠直覺辨別真偽,而是用更具體的依據做判斷。”

  具體依據嗎……總不會在不知不覺間,身上被裝上了測謊器吧?

  “非接觸型測謊器尚未研發出來前,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志乃毫不保留地流露出吃驚的語氣,就像是在說你不可能沒發現吧!“而且,那種裝置的精密度也不是完美無缺,有許多方式能夠騙過它。”

  “為什麼身為小學生的你會知道能夠騙過測謊器的方法,我實在感到很納悶耶!”

  “我想,他並不是靠‘狀態’來做判斷。”

  “嗯~我是不期待你會詳細解說啦!不過,所謂的狀態……是什麼意思呢?”

  “一般而言,人類在說謊時會緊張。將緊張時與處於其他狀態下的表情或肢體語言互相對照,或許就有可能看穿謊言。”

  “從表情跟動作來判斷嗎?不過,這種技巧很普通吧?看穿謊言的方法大致上就是這些手段。在賭博漫畫裡,也很常看到從表情或態度變化中突破對手佈局的場面啊!”

  雖然不明白其理由,但人在說謊時視線似乎會向左上方移動,然而這絕對不算是值得信賴的判斷基準。讓對方倒述事情經過的方式雖然能輕易判別說詞是否屬實,但無法多交談只有靠純粹的表情、心跳數或是流汗等生理現象做判斷的話,那就只能倚靠直覺或是運氣了。

  人類只要想說謊,不管對方是人、是機器還是神明,都能騙得過去。

  就這一點而言,志乃應該稱得上完美無缺。

  不論多麼先進的電腦,都無法在短時間內破解她的鐵假面。

  “不能如此斷言。”

  “志乃……?”

  “如果只是單純測定表情變化的話,就算是普通的電腦也做得到。”志乃繼續說道:“如果只是要看牽動表情時肌肉的數據變化,有測定裝置就夠了,並不需要經過複雜的運算。所以問題的重點是,能否預測數值變化所代表的含意。機器很難做到這一點。就現階段而言,只有人類才能辦到。”

  “呃……換句話說,就是……?”

  “反過來說,只要擁有跟普通電腦相同程度的精密測定能力,人類就能單獨做到這種事。我想,栢山光的觀察力大概很不錯吧!”

  觀察力很好啊,是這種層次的問題嗎?

  大家都覺得我是會把心事寫在臉上的人,連我自己也同意。先不提我這種人,志乃只會出現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而已。能看穿她的情感防壁,不是普通的才能吧!

  “啊,對了。說不定這就是成為‘九瑠夜明日’所必須擁有的才能吧?”

  “倒不如說,是所有以成為畫家為目標的人所夢寐以求的才能……”

  “大概吧!”

  志乃口中的“觀察力”,對於工作是描繪眼睛所見事物的他們而言,是極為渴望得到的能力吧!就算不是寫實派而是畫抽象畫作的人,也需要能看清事物細部並將其記憶的能力。

  “嗯~這樣的話,志乃也試試看以畫家為目標,怎麼樣?”

  她的記憶力幾乎稱得上是完美。只要看過一眼,她就絕對不會忘記。志乃能立刻回答出昨天吃了什麼東西,就算是“一年前的昨天”,她也能夠回答。但可惜的是,我沒有辦法確定答案是否正確。

  擁有這種天分,不就能成為畫家了嗎?

  “事情沒那麼簡單。”

  “哎……我不是很懂藝術啦!”我只是順口說說罷了:“那麼,志乃先去洗澡吧。”

  “……嗯。”

  她率直地點了點頭,然後走進浴室。


  這間舒適小屋既寬廣又漂亮,而且每個角落都吹得到暖氣;但對於身為現代年輕人的我而言,最大且最絕望的缺點,一針見血地說就是沒有電視。我平常雖然沒有坐在電視機前面的習慣,但失去打發時間的最佳道具仍讓我覺得非常難熬。

  志乃消失在浴室裡已經半個多小時了。我實在感到非常無聊。

  就算眺望窗外風景,眼前也只是一片毫無變化的黑暗。連隨風搖擺的樹枝都像事先排練好似地安逸,才過了五分鐘我就看膩了。在這種情況下,至少也該有一臺收音機吧,但我卻連這種東西都沒有看到。

  不得已,我只好從床上站起來:

  “志乃~我出去一下哦~”

  我姑且隔著門喊了一聲。裡面還有淋浴的水聲,所以我無法確定她是否有聽到我的聲音……哎,應該沒關係吧。反正外面很冷,我馬上就會回來了。

  果不其然,當我打開鐵製門扉時,刺骨的寒風立刻迎面襲來。就連微風的溫柔輕撫,都讓我覺得身體好像要凍僵了。

  我一邊感到有些後悔,一邊將手插進了外套的口袋裡。

  抬頭仰望天空,遠處可見小小的月亮。星星雖然沒有多到讓人吃驚,但卻也散發出比我住的地方還要漂亮的閃閃光輝。我眺望著一顆顆浮現在漆黑夜空中的星星,一邊漫無目標地朝本館後方走去。

  我倚靠著從窗簾透出來的光亮,繞過本館角落,此時出現在眼前的是與別館完全相同的紅磚建築物,這讓我覺得自己簡直像是飛進了鏡中世界似的。那是一間不只是形狀、顏色,就連尺寸大小都一樣的小屋。

  在那裡,我看到了人影。

  那並不是什麼可疑的人物。特殊的服裝剪影在黑暗中也能清楚辨認,那個人一定是宮村。我接近不知在小屋前做些什麼的她。

  順便說一聲,我並沒有什麼企圖,只是想跟她聊一下而已。

  請恕我把“這不就是企圖嗎?”的質疑華麗地Pass過去。

  宮村就佇立在宛如鏡中世界般的別館旁邊,我以極輕鬆的語氣從她背後開口說道:

  “晚安。”

  “唔——!?”

  “咦……?”

  眼前被女僕裝包裹的纖細肩膀瞬間跳動。

  “咻”的一聲,某種物體以猛烈的速度掠過臉龐。

  當我發現那是一把有著樸實造型的柴刀時,自己已經因為突發狀況往後退了一步。

  掠過臉龐的距離跟一張紙的厚度相比雖然厚了不少,但臉部前方約五公分處有那種東西通過的事實,還是讓我毛骨悚然地噴出一身冷汗,差點跌坐在原地。

  “咦?為什麼……不,那個……請不要嚇我好嗎?”

  “這句話,請讓我原封不動地送還給你。”

  因為,我可是差一點就被殺掉呢!

  我勉強地壓抑著不斷髮著抖的身軀。

  “真是對不起,我有點被嚇到了。”

  “不,就算你用‘呵呵~我失敗了’的表情說這種話……”

  或許她打算模仿迷糊姑娘吧!不過很可惜,曾經看過天生迷糊姑娘的我,能清楚分辨出這只是演技罷了。應該說,如果是迷糊姑娘的話,就不可能用那種好像在表示“別站在老子後面!”的反應速度出招了吧!

  想要扮演何種角色是個人的自由,但我認為這種會出人命的出包方式,已經違反了TPO原則{注:Time、Place、Occasion的字母縮寫,世界通行的穿著打扮的最基本原則。意指人們的服裝打扮應力求協調,穿著須合乎時間、地點、場合,以展現得體和諧的美}。我希望她做出像是打破盤子,或是把咖啡倒在別人頭上諸如此類的出包舉動就夠了。

  “我也有錯,不應該突然從你的背後發出聲音。對不起。”

  “不,這沒關係。但是,您為何會在這種地方?”

  我回答自己只是散個步而已,宮村聽了之後說道“您真是奇特的人呢!”,並且露出輕微的驚訝神情。想在寒冷夜空下散步的人,的確不多見吧!

  “說到這裡,那你又在這裡做什麼呢?”

  “咦?那個……當然是劈柴啊!”

  的確,拿著柴刀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話雖如此,大概沒有比美豔的女僕在朦朧月光下手持柴刀的光景更超乎現實的例子了吧!那是在電影鏡頭中也難得一見、難以言喻的負面異質感。

  “劈柴……在這種時間嗎?”

  “嗯,因為柴剛好用完了。”

  宮村露出一個苦笑,然後走進小屋中。

  這間小屋與我們住的別館不同,可以從兩邊推開的大門完全敞開,裡面的黑暗比外面更加深沉濃厚。

  即使身處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她好像還是能掌握周遭的環境。

  宮村沒有點燈,不久之後她從屋內的最裡面——從聲音的距離聽起來是這樣——抱著一捆還沒有劈的木柴走了出來。

  “嗯——?”

  我忽然發現宮村的鞋子沾到了汙垢。周遭只有能勉強辨認出臉孔的光線,所以我才沒有發現這件事,不過上面有一個顏色很深的汙點。

  “怎麼了?”

  “啊……不,沒什麼。”唉……要收拾東西又要打掃,難免會弄髒衣物吧!“話說回來,你會劈柴啊?”

  “哎呀,這種說法聽起來有點意外呢!”

  宮村揚起嘴角,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她將木柴放在劈柴用的臺子上——也就是被砍斷的樹幹斷面上。

  “喝!”

  她在我面前單手舉起柴刀,然後就這樣面不改色地揮了下去。令人心情舒暢的斷裂聲響傳出,木柴被輕易地劈成兩半,切口幾乎垂直。過於鮮明的一連串動作讓我有點說不出話來。

  “怎麼樣?”

  “不……對不起。我收回剛才說過的話。”太漂亮了,我只能鼓掌叫好。

  “討厭啦!被您如此地佩服,我反而覺得很不好意思呢!因為劈柴並不困難。”

  說完之後,宮村略微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有如想到惡作劇點子的小孩般露出調皮的表情,並且遞出了柴刀:

  “要不要試試看?”

  “我嗎?可是,我從來都沒有劈過柴耶……”

  “不要緊!姐姐會親自溫柔地教導您哦!”

  “親……親自?”

  “好啦,不要害怕。慢慢過來。”

  怎麼搞的……那個,感覺有一點微妙呢……

  有如半強迫似地將柴刀讓困惑、混亂又全身僵硬的我握著之後,宮村從後面把溫暖的手蓋了上來。

  柴刀的刀刃大約有二十公分,連刀柄一起算在內,大概有五十公分左右吧!它的大小跟中小學使用的鋸子一樣大。當然,刀鋒上沒有鋸子特有的鋸齒狀刀刃,而且也比常見的菜刀要厚重許多。

  宮村的手只是輕輕地搭在柴刀上,因此我的手腕幾乎承擔了柴刀的所有重量。比想像中更沉重的重量感讓我有點慌亂——如果奮力揮落這種東西,就算是一條胳臂也能輕鬆切斷吧!

  “再來只要直直地揮落下去,打算連臺子一起劈斷,這樣就行了。不用想太多,緊緊握住刀柄,一鼓作氣地揮落下去。”

  “是……是的——”

  緊張的我,聽從她的指導一口氣揮落柴刀。

  刀刃撞擊到木柴橫切面時,強烈的衝擊傳回掌心。

  出乎意料的反作用力讓我感到手腕痠麻,柴刀的刀柄從失去握力的手中滑落。

  “咦?”

  結果,柴刀並沒有劈斷木柴,而是卡在三分之一的地方。

  而且切口還徹底地十分歪斜,我很清楚自己失敗了:

  “嗚哇,對不起。”

  “沒關係啦!就算失敗也不要緊,每個人一開始都是這樣的啦!”

  嗯,所以她才會用這種說法吧。

  被她這麼溫柔地安慰,我總覺得自己身為男人的自尊好像……

  “您怎麼了?”

  “不,沒什麼。什麼也沒有,請你不要介意。”

  如果她在意的話,我反而會感到困擾。

  “嗯,既然您這麼說了……”宮村以不可思議的表情點了點頭:“不過啊,我好久沒有跟年輕男子講這麼久的話了……還有牽手也……”

  “好像有點丟臉呢!”宮村說道。

  她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是臉上卻出現了奇妙的幸福表情。看到這種反應,我也不禁害羞了起來。

  仔細想想,我也很久沒有這麼接近——接觸年長女性了。

  關於生活周遭的年長女性,我大概只想得到一名左右。不過從那個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年長者的氣息,所以請讓我把她排除在外。這種思考電波如果不小心被她接收的話,當天就會是我的忌日吧!

  總之,回想起殘留在手上的柔軟觸感,順帶一提還有從背部傳來的極柔軟觸感,讓我莫名地感到臉紅心跳。

  “可……可是……這裡不是還有小光嗎?”

  無法繼續承受緩慢侵蝕著空間的微妙氛圍,我岔開了話題。

  “不管怎麼說,他都太年輕了啦!的確,我喜歡年紀比我小的男生,不過正太控{注:指對未成年男孩、少年與以這兩者為對象之繪畫、漫畫、動畫、小說抱有強烈喜好的女性。有時也用於比喻喜歡姐弟戀的女性}就有點……而且,我也沒有時間執行逆光源氏計劃{注:光源氏計劃,典故出自於日本古典文學《源氏物語》。主角光源氏將小他九歲的若紫接入府中,開始培養成自己心目中完美的對象,若紫長大後成為他的妻子。後來衍生出逆光源氏計劃,指由女性主導培養小男孩成為將來伴侶的計劃}。啊,我並不是在說自己已經年紀大到等不下去了哦!因為,我才二十多歲而已。”

  “……你在說些什麼啊?”

  “關於女人年齡的話題,如果再扯下去的話就……”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逆光源氏計劃嗎?就是紫之上啊,您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源氏物語,雖然沒有全部讀完。

  “不可以這樣哦!請您一定要把它看完。對您來說,紫之上是非常有趣的存在哦!”

  “啥……?”雖然對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怪異事情的表情感到介意,但我還是決定不去想。我的本能正發出警告,提醒我那是不能去深入思考的領域。

  “而且,除了年齡差距外,還有更大的問題存在。”

  “不……不是的……就說我不是這種意思了。”

  剛才我雖然覺得不是這麼一回事,但其實這個人搞不好也是天然派。

  “話說回來,為什麼需要木柴呢?該不會是不能用瓦斯吧?”

  “這裡有電、有水,也有瓦斯。只是,老爺喜歡燒木柴泡澡。”

  “是五右衛門式泡澡{注:日本泡澡種類的一種,將鐵製的大釜放在灶上,然後在下面燒木柴加熱洗澡水的入浴方式。名稱的由來,據說是日本安土桃山時代的盜賊石川五右衛門,在京都被處以放入大釜中活煮的酷刑}之類的嗎?”

  “嗯,正是如此。真的很厲害哦~老爺把以前相當出名的鑄鐵師傅所打造的真正的大釜拿來泡澡呢!”

  這又是一件很驚人的事情了。這種大釜,光是本體就是非常具有價值的古董。把它當作泡澡用的大釜,而且還用木柴燒熱水,看樣子九瑠夜老師對泡澡這回事相當講究。

  “嗯~雖然我是不明白啦!洗澡這種事,不管是五右衛門式的泡澡,抑或是便宜旅館的個人衛浴都一樣。在那裡從事的行為與結果,並沒有任何不同。”

  “嗯~可是在空間寬敞的浴室裡泡澡,感覺起來還是不太一樣哦!”

  就是因為這樣,有時候才會想去公共澡堂泡澡。

  也許是家裡的浴室太狹窄的緣故吧,我對寬敞的浴室有著非常強烈的憧憬。雖然我不是那種洗澡要洗很久的類型,但總括來說,我洗澡的方式就像是烏鴉沾水一樣只是衝去汗水而已。就這層意義而言,雖然我對浴室本身並不講究,但精神層面上還是會有所改變。

  即使空間狹窄,我也會想洗露天溫泉或是五右衛門式的泡澡呢!

  “啊,如果您不介意排在老爺後面的話,要不要泡一次看看呢?老爺洗完澡之後,就不會離開房間;只要不說出去,他就不會發現。”

  “不……不,既然你說不會被發現,就表示被發現的話他會生氣吧?”

  “沒關係,我會跟您一起向老爺道歉的啦!”

  開朗的微笑看起來竟然會如此可疑,這實在是太稀奇了。

  這個人果然不是天然呆,她一定是腹黑系。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是嗎……啊,不過那個大釜的確擠不下兩個人呢!”

  “咦?你說兩個人……?”

  我猛然抬起頭。

  所謂的一起道歉,該不會是指那回事吧?

  出乎意料的演變,讓我感到自己的心跳數急速且沒有極限地向上攀升。還好這裡沒有燈光,冷靜下來的我在心中鬆了一口氣。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的臉變得跟蘋果一樣紅的事實一定會被發現吧!

  “不,可……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實在有點困擾耶!啊,我說困擾的意思,並不是指我不想一起洗,甚至應該說我很高興也很開心。不過這樣子不太好吧?你想想看,會有很多問題哦!”

  “什麼……我覺得沒什麼好介意的啊!”

  “我當然介意啊!”

  請不要用沉穩的表情說這種話。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清純男兒呢!

  “那麼,你們平常都不一起洗嗎?”

  “……平常?”

  “嗯,您與支倉小姐。”

  “……什麼?”

  咦?

  咦咦……?

  等等,請等一下。

  說不定該不會,我很嚴重地會錯了意?

  “呃,你是說……我跟志乃一起洗澡的事嗎?”

  “是這樣沒錯,不然呢?”

  不然還有其他的意思嗎?真心流露出不可思議表情的那張臉龐,讓我肯定了自己的誤解。

  “您怎麼了?”

  我感到上半身突然沒力,同時大大地嘆了口氣。

  雖然不清楚這聲嘆息聲所代表的是放心或者是遺憾,但那是除了這兩種情感之外,尚有許多情緒複雜地交雜在一起的沉重嘆息。

  真是的,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啊!

  跟女僕一起洗五右衛門式泡澡。就常識來思考,事情根本不可能演變成這樣嘛!實在是太可悲了,這讓我忍不住尋找附近有沒有五公尺左右的地洞可以跳進去。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不,奇怪的是我,請你不要在意。”

  如果鴻池學姐在現場的話,肯定會抱著肚子發出狂笑聲。

  “志乃雖然身材嬌小,不過她已經五年級了哦!不管怎麼說,都不可能一起洗啦!”

  “我覺得對家人來說,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我們是像家人啦!但就算是真正的家人,幾乎也不會跟五年級的小學生一起洗澡吧!”

  “是這樣嗎……我還以為直到上國中為止,都能一起洗呢!”

  我想這種例子非常特殊吧!

  “不過,像家人的說法,還真是奇怪耶!”

  “那個,這是……”

  “沒關係,我不會問的。就算開口問,我也無法給您任何意見。”宮村如此說道:“因為,我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什麼樣子。”

  “咦……那是?”

  “我沒有跟雙親一起洗過澡的記憶。應該說,我甚至連他們的臉孔都記不起來。我是個孤兒。從我有記憶以來,自己就已經待在孤兒院裡了。那是一個位於鄉下,又髒又小的孤兒院。院長與其他的職員都不是義工,而是以補助金為目標的守財奴,所以他們無法成為代替我雙親的存在。雖然沒有遭受到殘酷虐待,但他們對我們也毫不關心……感覺就像是被飼養在小箱子裡似的。”

  當然,不是所有的孤兒院都是這樣吧!

  可是,就像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是壞人的道理一樣,也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是好人。

  “中學畢業之後就要離開孤兒院,從那之後就要一直工作。剛開始的幾個月內,我們要拜託孤兒院的前輩,請對方儘可能在這段期間內找一個有提供住宿的工作。男生就是跟土木工程有關的工作,女生的話,最‘健全’的出路就是出賣靈肉。”

  “最健全的出路……”

  “我有很多熟識的人都在監獄裡哦!”她滿不在乎地露出微笑。

  “不過……你現在不是擁有很棒的家人嗎?”

  “老爺並不是我的家人哦!”

  “僱主或許不能稱呼為家人。不過,我覺得小光跟谷傘,說不定連九瑠夜老師也是,都非常信任宮村呢!”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宮村搖了搖頭表示否定:“我們的關係不是家人。我覺得,應該說是同志才對。”

  “同志……嗎?”

  這又是很誇大的說法了。

  “這當然是表現方式的問題,我們之間的感情,或許也能用家人來形容吧!不過,家族也有許多不同的形式。浮現在您腦海中的印象,我得到的關係,以及其他人擁有的事物,都是不一樣的存在吧!”

  還真是有如在繞圈子似的說法呢!

  換句話說,這就是家人的意思吧。

  “我不知道這種想法是否正確。不過……說的也是。的確,就我們都是‘為了孩子’而存在這一點來說,說是家人也無所謂吧!”

  說完之後,宮村露出了笑容。

  為什麼呢?

  我竟然覺得那副表情看起來極為扭曲。


  家族也有許多不同的形式……嗎?

  宮村說自己得趕快燒洗澡水後,就抱著木柴回去本館那邊。目送她離去的身影,我如此思考著。

  她的想法應該沒錯吧!

  以我家來舉例的話,我的父親是收入中等的上班族,母親則是專職的家庭主婦。我們家是親子三人的典型小家庭。家中的經濟不好也不壞;只要節儉一點,生活就不致於匱乏,家人之間的感情也算良好。現在雖然分居兩地,但只要撥通電話,不管任何時候都能夠聽到對方的聲音。雖然我從四月到現在都沒有打過電話回家,而他們也沒有打第二通電話過來,不過沒消息就是他們身體健康的證據吧!

  然而,平凡到讓人覺得有些無聊的我家,與志乃的家庭卻截然不同。她家是收入雖然富裕,卻因工作忙碌而幾乎不會回家的雙親,與總是一人獨處的小學生所構成。

  我與志乃的家庭環境有著大大的不同。

  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家人之間彼此信賴且擁有愛情。我相信,這就是所謂的家族。不過反過來說,除了這個共通點之外,一切均不相同——所以,家族當然會有許多形式吧!

  我突然想起某人的事。

  那個人說:“自己想要一個‘大家族’。”

  雖說是大家族,但卻不是在電視上做成特集的那種大家庭。不是指人數、不是指空間,更不是指資產。他不是想住在廣大的豪宅中,也不是想成為非常有錢的人。

  不是這種層次的意義,更像是一種——精神象徵。

  這種形式也是我的目標。

  到頭來,我無法詢問對方“大家族”在精神層面的具體意義為何,所以只能靠自己摸索,不過我還是希望能跟志乃一起慢慢地接近那個目標。

  想著這些事,我回到了別館。

  “志乃,我回來囉~”

  我喊了一聲,可是客廳跟寢室裡都沒有她的身影。

  看樣子,她還在洗澡吧。

  嗯~我跟宮村差不多隻聊了十分鐘,而且志乃洗澡的時間也算長,所以這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正當這樣想的我要走過浴室前方時,腳步強制性地停了下來。

  “我覺得對家人來說,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我想起宮村臉上理所當然的表情。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飄向浴室那扇木紋門扉。

  入浴中的志乃,就在那扇雖大但並沒有多厚的木板後方。

  不,正確地說,門的後面是更衣間,再來才是浴室的門……但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換句話說,現在的問題是——自己為何如此迷惘。

  果然還是不行,心中冷靜的我搖了搖頭。

  即使對方只是小學生,但顯然還是女生。就算關係如同兄妹一樣,但也不會改變我們之間沒有血緣的事實。在法律上,我們是百分之百的陌生人。所以,如果以極客觀的視點來形容這種狀況,就會像是“小學五年級的少女在入浴時,突然有一名並非家人也不是親戚的男子走入浴室”,接著是“男子疑似假借替少女擦背的名義,固執地撫摸少女的身軀”諸如此類的文章吧!這並不客觀,特別是後半段。

  雖然不正確,但這種狀況無疑會受到惡意報導。

  然而另一方面,另一個冷靜的我也搖了搖頭。

  他說——想太多了,笨蛋。對方是小學生,有猶豫的必要嗎?家人之間,不需要這種多餘的顧慮。志乃也一定不會討厭的啦!就算我現在一邊哼著歌,一邊闖進去說“洗澡水真舒服呢~呵呵☆”,她頂多只會用發現奇怪新物種的眼神看著我而已。如果有時間在意這種多餘的事,應該更努力地去了解她才對。

  “因為”是家人,與“明明”是家人之間的界線。

  最近與志乃相處時,我們之間的距離親近了不少。她已經不再是四年前那個雖然不會造成麻煩,但待在身邊也沒有任何好處,如同妹妹般存不存在都無所謂的女孩了。春天再度重逢時,對於她不同於自己的存在方式感到恐懼迷惘的我,只是為了使命感與責任感待在志乃身邊,但我們現在的關係已經不是這樣了。

  我想跟她待在一起,想要跟她在一起。

  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變得如此自然。

  然而,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會產生迷惑。

  如果是四年前的話,我一定會毫不在乎地走進浴室。如果是四月剛重逢時,我從一開始就不會有一起洗澡的想法。

  “我到底想怎麼做呢?該怎麼做才好?”

  “……做什麼事?”

  “咦?”

  有聲音回應我無力的自言自語。我心中一驚,抬起了視線。

  這裡當然不會有其他人在,那道聲音的主人是志乃本人。她身上圍著一條浴巾,不可思議地抬頭望著呆立在浴室門前的我。

  “嗯,呃……志乃?”

  “浴室裡沒人。”

  “嗯……嗯,我知道……”

  聰穎如她,說不定識破了我腦海中的想法。我感到冷汗直流。

  不過,看情況我只是杞人憂天而已。她一邊用毛巾包住頭髮吸去水分,一邊小碎步地朝寢室走去。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志乃的側臉看起來心情不錯。這裡的浴室洗起來這麼舒服嗎?

  她的這副姿態,讓我失去了戒心。

  所以,我說溜了嘴:

  “如果可以的話,下次我們一起洗吧?”

  “…………咦?”

  志乃沒有任何掩飾的自然反應,讓我發現自己剛才說出的話有多驚人的事實。當然,事到如今,即使我有所察覺也於事無補了。

  “啊……不是的。嗯~對不起,我只是順口說說,你不要介意。說的也是,這果然很奇怪呢!而且我們家的浴室那麼窄,不可能擠進兩個人吧,嗯~”

  “我不認為不可能。就體型來考量,要兩個人同時泡進浴缸裡並不是不可能……不過,反正鴻池綺羅拉或是涼風真白又對你說了些什麼吧?你最好不要太相信她們的話。先不提鴻池綺羅拉,涼風真白可是非常享受現在的狀況。我之前就說過了,最好不要理那種人——”

  “啊……事情不是這樣的啦!不過,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呢?”

  “因為,這不像是你的想法。”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有一點想問問看她如此確信的理由。換句話說,就是她對我究竟有什麼看法。

  只是無論理由為何,事實上正如同她所說的,這個主意仍舊是別人灌輸給我的想法。

  “很可惜,你猜錯了。正確答案是宮村哦~”

  “……什麼時候?”

  “嗯?什麼時候,就是剛才啊!”

  我向志乃表示,就是在她洗澡的時候。此時,少女做出了“無法置信的表情”。

  “咦?咦咦?志乃,你怎麼了?”

  從那副表情中浮現出來的情感,很明顯的是“怒意”。雖然這種情緒立刻消失不見,但那是志乃刻意消除了臉上表情的緣故。這件事也暗暗地證明只出現在一瞬間的情感,就是她真正的情緒反應。

  過於驚人的現象,讓我的腦袋整個凍結了起來:

  “難……難道,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

  “不,沒什麼就是有什麼吧!”

  誰會相信這種答案啊!

  就這樣,志乃以能夠破壞精神的強烈視線瞪視了我一會兒,不久忽然將臉別開。

  當然,這並不是她原諒我的意思。

  截至剛才為止的好心情,如今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就算用電子顯微鏡尋找,或是在地面挖一個三百公尺深的洞,也不可能發現了吧!好心情與志乃之間的相位完全錯開來了。

  雖然我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她看起來非常生氣。回想起剛才的幸福氛圍,我不禁後悔自己說溜了嘴。

  正所謂禍從口出啊!人際關係就是這樣,完全無法預知下一秒會出現何種變化。

  然而,同時我也突然發現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這種反應還真像“普通女孩”呢!

  因為一點小事而心情絕佳,下一秒鐘又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發脾氣。

  身為一名至今仍無法理解女人心的年輕人,我有時甚至會認為那種思考模式已超出常軌。不過反過來說,這就是所謂的“普通”吧!

  就這層意義而言,我覺得志乃一點一點地在改變。

  不,與其說是改變,應該只是有那種感覺吧!即使如此,感情的起伏像這樣開始變大,應該是好的傾向吧!四月的那個時候,我根本無法想像“心情好的志乃”與“心情差的志乃”是什麼樣子。

  志乃變得很像普通女孩子了。這樣下去再過幾年——我從大學畢業時,也許她就會變成時而笑時而哭泣的樣子了。

  “不、不,這種期望還是太高了吧?”

  “……什麼?”

  “沒什麼,只是自言自語而已。”

  少女將不開心的氣息充塞整間室內,同時專注且迅速地用毛巾擦乾頭髮。眺望著她的這副姿態,我選擇保留剛才的內心糾葛。

  沒關係,根本沒有著急的必要吧!

  因為,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她還是有在改變。

  我能感受到這種變化。

  不管現在有任何煩惱或不安,到了明天或許就會消失。如同夏季午後的冷冽驟雨雖然激烈地打在身上,但下個瞬間也許就會放晴,然後在天空劃上一道令見者為之屏息的鮮豔彩虹。

  所以,一點一點地前進吧!

  慢慢地,照著我們的步調邁出步伐。

  相信幸福就在前方,以明天為目標活下去。


  我做了——那種夢。

  是的,那隻不過是一場夢。

  是超越妄想領域的,白日夢。

  是沒有實質內容的戲言。是孩子的謊話。

  事情就是這樣吧!

  如果明天會比今天更好的話,就完全相同的邏輯來推斷,就無法否定後天會比昨天、今天以及明天——更差的可能性。

  這種事情,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吧!

  所謂的變化,就是這種存在。

  不斷改變的自己,與恆久不變的日常生活。

  抑或是兩者相反。

  在這種矛盾中,渴求的事物。

  在流逝的光陰裡,不做出選擇的愚蠢。

  這就是決定性的、致命性的失敗。

  我體悟到了這件事。

  我們——體悟到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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