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O 10 妳的笑容》[上月雨音]卷十(完)【泉川連載組】(插圖補完,下載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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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SHI-NO 10 妳的笑容》
出版社/臺灣角川 2010/06/11
作者/上月雨音
插畫/東條さかな
譯者/梁恩嘉
圖源/某宅
錄入/stillfree icetomoyo
一校/歡歡 ccaaq
二校/shgy1234 d860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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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上月雨音(こうづきあまね):
目前住在大阪。是大阪土生土長的純正河內之子。平常擔任挖苦別人的工作,有時也負責當傻瓜,不過本人沒有自覺。這種現象人稱天然呆,不過本人還是沒有自覺。實在難以理解啊!本人為典型的居家派,假日總是打電動度過。喜歡的遊戲類型是RPG和STG。最不會玩格鬥遊戲,過去曾有在電動遊樂場被痛宰的慘痛回憶。這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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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畫簡介:
東條さかな:
1985年2月5日生,北海道人,血型O型。自由插畫家,涉足插畫、漫畫等作畫領域。喜歡的東西——美食、可愛的東西等。討厭的東西——難吃的食物、庸俗的東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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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我們是絕對的孤獨存在。
可是,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會需要他人。這件事我雖然現在才懂,但志乃好像一開始就明白了這一切。
我們絕對無法合而為一,也不可能瞭解對方的一切。
然而──
正因如此,我一定會不停地將這股思念傳到妳的心中。
因為,我想跟志乃一直走下去。只有持續的信任,才能邁向充滿希望的未來。
這就是大學生的「我」與小學五年級生的志乃,共同譜出的純愛系推理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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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黑色-SHI-NO
終幕-Hello New World!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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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載版:http://www.lightnovel.fun/viewthread.php?tid=194574&extra=page%3D1
黑色
-SHI-NO-
志乃1/
最初——輕輕抱起自己的溫暖體溫、失焦視野另一側的朦朧輪廓、敲擊耳朵的聲響,都是來自同一種存在的感覺。
之所以會這樣,只是因為自己沒有區別這些感覺的感官罷了。
此時的志乃,甚至沒有對肉體本身的自覺。
接觸到的東西、看見的東西、聽見的東西……自己本身就是接收這些感覺的受體,而它就位於遙遠的彼方。這種感覺,就宛如從高空俯瞰大地一般。
因此,自己,就是包含著「自己」的世界。
換言之,這裡沒有任何界線,自己的意識也能自然地出現在任何地方。志乃甚至覺得,從這裡俯視的世界有著無限寬廣的範圍。
這裡有無限制的萬能感,以及理所當然的極限。
無限世界維持的時間並不長。
不久後來訪的界限,立刻令她感到失望。
這是每個人都一定會接觸到的「拒絕」。
不是來自存在,而是來自世界的否定。
面對無限延伸的志乃,世界如此低語。
「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這不是妳的所有物。」
「要去那邊,或是去哪邊都行,走開。」
曾經將志乃包含在內的自身世界,殘酷如廝地拒絕了她,並且將她逼進名為肉體的境界線之中。
她輕輕動了一下手。
過分的閉塞感令她想要哭泣。
她微微動了一下腳。
過分的沉重感令她的心不停顫抖。
連一個翻身動作都做不到的細小、軟弱、笨拙、又不自由的肉體,就是「我」。
這個小小的「我」,俯視著無數的第三者。
這裡只是一間牢獄,所以,她才沒有放棄。
00/
我從出租車內衝出。正門玄關那道自動門開放的速度,緩慢得讓我想狠狠槌它幾下,所以我一邊用肩膀抵住它,一邊將身體擠進打開的縫隙中。擺著電視的大廳裡,有十五名左右的男女正無聊地坐在長椅上。我突然衝進來的身影,雖讓這些人瞬間露出吃驚表情,但他們立刻對我失去了興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這副光景在這裡恐怕並不稀奇吧。
接連趕搭電車與出租車的我,好不容易抵達的場所是,建立在滋賀縣大津市內的醫院。所以我也沒有理由對自己的反應感到介意,反正大家早就看習慣了。
一邊聽著被擠彎的自動門玻璃從後方傳出的低沉聲響,我一邊穿越大廳望向設置往正面牆壁上的平面配置圖。從對方告知的房號中,我知道病房位於六樓,所以我正在找尋的是電梯的位置。
就在此時,我有了一個念頭。
——醫院的格局應該設計得更簡單明瞭才對。
實際上只要冷靜地觀察,就能看出它並沒有複雜詭異的構造。也許是為了方便老人使用吧,平面配置圖上的顏色也清晰可辨,相當容易閱讀。比起不親切至極的地下街平面配置圖,醫院的配置圖實在好上百倍。
我衝進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電梯間,並且按下了每一座電梯的開關。四座電梯之中,最先抵達的是最裡面的那一臺,對現在的我來說,連這種事都讓我焦躁得無法抑制。在電梯緩緩上升,以及抵達房間位置圖的那段距離中,焦急情緒擾亂了我的心,並且讓肉體的動作失去協調。
在雖然寬廣,感覺起來卻很像是學校的無機質走廊末端,我看兒了一名身著和服的女性。
她給我一種極為孱弱的印象。如果是在普通情況下相遇的話,我應該會有不一樣的感想才對,然而現在——我只能從她身上感受到強忍痛苦的深深悲嘆。靠著牆壁才能勉強站槓的她,雙肩下垂地低著頭。
我在房間位置圖那邊確認的病房,無疑就是學姊現在待著的場所。
我立刻明白,她就是綺羅拉學姊的母親。
「那個……呃……」
雖然開口發出聲音,卻怎麼樣也說不出話的我,緊緊咬住了嘴唇。
我不曉得該說些什麼。這種時候該用什麼話應對才好,雙親與老師都沒有救過。而且話說回來,我甚至沒有碰過這種狀況。
看到這樣的我,女性露出了略微困惑的種情。
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畢竟突然有陌生男性向她搭話,而且說話又不清不楚的,即使如此,她的態度還是比我成熟太多了。
「你是綺羅拉的朋友吧?」
「嗯……那個,我是她的大學學弟。」
「是嗎,你是來探病的囉?」
「是的,呃……」
「原來如此,謝謝你。請進。」
說罷,她指了病房的門。左上處嵌著一個名牌,而且上清楚寫著「鴻池綺羅拉」的名字。
她雖然告訴我房間位置,卻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雖然對這種反應感到些微困惑,我還是行了一個禮,然後敲響了門扉。我敲了二、三次門,卻沒有任何回應。
「學姊,我進來囉。」
我發出聲音並且打開門屝,出現在正面的是一扇大窗戶。窗簾雖然拉上,卻還是能感受到透進室內的微弱陽光。左手邊的門屝應該是廁所,在這個狹窄空間的另一邊,我看到床尾。
窗邊擺著一張有著低矮靠背的沙發,上面則放了一個真皮包包,這應該某人的私柯物品吧。
走進房間深處後,床鋪的全景映入了眼簾。鋪著純白色床單的病床,鴻池綺羅拉學姊蓋著純白色棉被就躺在那兒。床邊有被長鐵棒吊起的點滴包,以及作用不明的機械。屏幕上的折線圖與數據,與謎樣英文字一起閃爍著,從機械延伸出來的導線,跟她躺在病床上的身體連接在一起。
「學姊……」
躺在病床上的她醒過來了。
她睜開眼……並且凝視著天花板。
「綺羅拉學姊。」
我再次發出聲音後,那對眼瞳才緩緩移向這邊。
她沒有戴眼鏡。鏡片底下那對總是洋溢著活力色彩的眼瞳,看起來有點褪色。
「……你來了啊。」
學姊發出的聲音,微弱到難以聽清楚的地步。
「呃,我看到新聞後……聯絡了很多人。」
「果然變成新聞了。」
「那是……」
理所當然的事吧。光是槍擊事件就已經是大新聞了。在曾發生兇殺案的倉庫裡再度出現被害者,當然會被媒體用頭條處理了。
而且被害者還是……警官。
「昌樫先生跟高柳小姐他們……」
「嗯,他們為了保護我……」
殉職的兩人已經被公佈姓名了。
所以,我實在無法相信。
這是為什麼呢?平常明明會照單全收電視上的情報,就算有事件發生,被害者的名字也打在跑馬燈上面,也不會有人覺得這個情報有誤。
當我看見富樫先生與高柳小姐的名字時,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不可能是真的」。是誤報,是打錯字了。電視臺播放了錯誤的新聞。我是這麼想的。我當然會這樣想啊,因為我不久前才跟兩人見過面。才剛跟我見過面的他們,不可能就這樣死去。
這雖然是愚不可及的妄想,卻是我的真心話。
然而,跑馬燈接下來顯示的文字訊息,卻瓦解了這個只能說是逃避現實的想法。
因為顯示在上面的是「鴻池綺羅拉」這個過分熟悉的名字,以及她目前身受重傷這種難以置信的情報。
驚愕指數破錶後,我的態度反而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在那瞬間冷靜了下來。
「…小乃乃呢?」
「啊,對不起。我知道這件事時她已經去上學了……啊,對了,我得聯絡她才行……」
得知這起事件的我,拚命打給跟學姊有關係的人,才知道她被送進了哪家醫院。然後,我只抓了錢包跟手機就衝出家門了。接下來——因為我沒有確認過來這裡的正確路徑,所以我是搭計裎車來的。在這段期間內,我明明有充裕的時間跟志乃取得聯絡,但我卻完全忘記這件事。
「抱歉,我去打個電話,看看能不能讓她早退——」
「不需要,只是造成她的麻煩而已。」
「怎麼會是麻煩呢!」
「而且,我也不太想讓……小乃乃看到這副慘狀。啊啊,沒錯,我也不想讓你看見這副模樣,我希望你們不會知道這件事。」
她的表情是在哭,還是在笑?
虛弱到要崩潰的表情究竟有何含意,我無法好好地理解。只是,我的心莫名地發著抖。
是一種——寒意襲身的感覺。
為了揮去這種不明確的恐怖感,我努力地用開朗口氣說道..
「不、不過,學姊一定沒問題的啦。妳不是已經勤過手術了嗎?現在之所以會這樣,只是因為體力還沒恢復而已。別看我這樣,我之前也經歷過這種事,所以我清楚得很呢。學姊很快就會恢復原狀了。」
「……說的也是。沒問題的,我很快就會恢復原狀了。很快就會,恢復原狀的。」
吐出口中的字句簡直就像禱告詞一樣。那是一種自己希望事情會變成那樣,希望事情一定要變成那樣的嗚咽哀鳴。
無法恢復原狀的事物有二。
那是富樫刑警與高柳小姐的生命。
特別是前者,對她而言是無比重要的存在。
即使如此,學姊仍然沒有哭泣。我想,這大概是因為我在現場的關係吧。學姊總是那麼地活潑開朗,面對任何事情部活力充沛到令人種清氣爽的地步,所以我實在無法想像她哭泣的臉龐。不過,這只是學姊在我面前保持的形象罷了,其實她不過只是一名才二十歲出頭的學生。
我想起學姊母親站在病房前面的身影。她雖然請前來探病的我進入室內,自己卻沒有跟著一起進來。她是從何時開始站在那邊的呢?還有,她又要站到何時為止?
我明白了那有些不自然的身影中,隱藏了什麼意義。
現在的綺羅拉學姊,需要時間哭泣。她需要時間盡情傾吐失去重要之人的悲傷情感。這不是軟弱,而是身為人類的正確情感表現。
我決定離開病房。今天就先回去吧。我不能從現在的她身邊奪走時間。
打定主意的我準備告辭——卻突然察覺到了某件事。
眼前是沒有任何異狀的棉被。那是讓學姊身軀保持溫暖的白色棉被。當然.向上隆起的棉被內有著跟學姊身體一樣大的空間。她的身材嬌小,所以棉被隆起的程度也不大,不過還是能大致推測出身體的形狀。
然而,這副光景中存在著某種不自然的要素。
隆得最高的部分,當然是胴體。微微露出棉被邊緣的指尖虛弱地握著布料,腳趾雖然沒伸出來,卻可以看到它的形狀。
不過——只有左側。
棉被沒有隆起,右側的棉被沒有隆起。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學姊在棉被裡彎曲著右腿嗎?然而,如果是這樣的話,棉被應該還是會被撐出一個不自然的形狀才對。可是,棉被上卻看不到這種現象。她在棉被中將身體伸得筆直,所以棉被應該會被撐起來才對。這副光景簡直就像她的右腿——!
「學……姊……?」
她有如要排除一切似地閉上雙眼。
然後,只說了一句話。
「這是我自作自受。」
無法恢復原狀的事物,有三個了。
這都是我害的。
學姊雖然說那是自作自受,但事實卻不是這樣。的確,她總是揹負危險地活著。她主動躍進犯罪旋渦中與罪惡戰鬥。周遭之人擔心這種行為,所以老是告誡學姊不要這樣,伹她卻把這些話當成了耳邊風。
所以,我想學姊大概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遇到這種下場吧。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天經地義的結果,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不過……這還是不對。
事情不是這樣。
她的行動錯誤到必須遭受這種下場嗎?
腦袋一片空白的我,獨自呆立在醫院的正門入口處。
抵達這裡後,我就失去了步行的力量。或許我連站立的力氣都失去了。現在的我之所以能夠站立,只是因為某人擅自死鎖了我的膝關節,不准我癱坐在原地罷了。當然,我清楚那人的真實身分。
就是我自己。
責備著自己的我,正高吼著「這就是處罰」。
就算我不跟學姊講那件事,她也會自己去調查事件吧。話說回來,主動前來要求幫忙的也是她本人。事情總是這樣發生,綺羅拉學姊都是處於主導的地位,所以會發生這種不幸,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這種理由只是謊言。
我想原諒自己嗎?
我到底想向誰表示,自己沒有任何責任?
學姊那句「自作自受」的意外之語……難道沒有讓我感到慶幸?
如果她用「都是你害的」的話語來責備我,我又打算怎麼做?
為什麼不說比跟綾瀨慎有關的事情?為何不說出一切,然後更仝而性地幫助她呢?只要這麼做,就能避免這種不幸吧?不,一定可以避免的。成功避免這種結局的可能性很高。
然而,我卻沒有這樣做。
為了守護安穩的日常生活,為了消除不願想起的過去造成的氣味。
不但如此,我還煽動了她。
我為什麼要把高柳小姐的事告訴學姊呢。
因為我有一種樂天的想法。只要把事情交給她處理,那我們就能安穩度日了。這就是我的如意算盤。只要把一切交給學姊,我與志乃就能一直隱藏到新聞消失為止。
看吧——這全是我的責任。
我沒有流淚,腦中沒有半句話語,說不定連呼吸也停止了。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化為一尊銅像,並且進行著可以持續數百年的肯定與否定之輪迴。我想把責任推給某人,卻又發現這其實是自己的錯。我有如逃避似地責備某人,但那些話語卻全數反彈到自己身上。我完成了一臺零缺點的永動機,至於刻在上面的標題嘛,用「愚者的末路」這一類字眼應該可以吧。雖然格調有一點低,但這種名字反而有我的風格,所以這樣就行了。放在醫院正門玄板當做擺飾的話,實在不是很吉利,所以應該會被移到其它地方才對。在沒有什麼人會來到的場所中,慢慢氧化的我,就這樣一直活到身體完全腐朽為止。啊啊,至少讓我在正門這邊待到學姊出院吧。就算只有一點也行,等我看見她的臉上重新出現笑容,並且目送她走回日常生活的背影后,要怎麼處置我都無所謂。所以,請讓我待在這裡吧,讓我在這裡多待一些時間。
「喂!」
類似少年所發出的高昂怒喝傳入耳中,我抬起了自己的臉龐。就在此時,我的衣搽從下方被狠狠揪了起來。我身為銅像的幻想消失,死鎖的膝關節也鬆開了。
我的衣襟只是被向上提起而已,並沒有壓迫到喉嚨,所以我不覺得痛苦。快癱在地上的我無力抵抗,就這樣被對方推到了牆邊。
我壓低視線,出現在眼前的是克洛斯少年。
他也是慌張趕來的吧。他之所以氣息紊亂,或許是因為從車站跑到這裡的關係,不過,他目前的情緒相當激動才是主因。
「喂!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克洛斯,你說什麼……」
「我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如同連珠炮般的話語,讓我完全摸不著頭緒地陷入了混亂。
「等,等一等。」
「要等什麼!你站在這種地方發呆是在等啥啊!」
「不,我沒有在等什麼。」
「是來這裡探病的話,你見到那傢伙了嗎!」
「咦?嗯。我剛才已經……」
「那就快點滾回去啊!」
真是亂七八糟。激動過頭的他,說出來的話都支離破碎了。
痛苦,並且在某處流著眼淚。
以及——找尋著犯人。
我在這裡變成銅像也不錯嘛。這麼一來,我就可以一直置身事外。只要把自我封閉在心靈深處不斷原地打轉,或許也能得到滿足感也說不定。
不過……即使如此,事件仍會持續下去。
一直到逮捕犯人為止,它都不會結束。
每發生一起事件,就會多一個無法恢復原狀的事物。
我無法默視這種事發生,而且也沒人會允許我這麼做。
就算我無法獨自抓到犯人,即使無法藉助學姊或警察的力量,只要跟志乃攜手合作,就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就像之前那樣,我們一定能讓真相水落石出。
「……那傢伙的家裡,應該有一些情報吧?」
「綺羅拉學姊的家……?」
「我也在案件中幫了一些忙。呃,她只是要我查一下,網絡上有沒有事件跟組織有關的情報而已。她要我幫忙的內容莫名其妙,老實說,我到現在沓搞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不過那傢伙既然因為調查這個案件而變成那樣,家裡就應該留有相關數據吧?」
我以前去過她家一次。
我之前開玩笑地說過,絕對不能找朋友來這種房間玩,但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室內到處都是數據,讓人無法想像這裡是女性居住的房間,而且它們還都是一般人幾乎看不到的機密資料。我曾誇張地說過,如果不小心看見寫在上面的情報,就會沒辦法過普通生活的話,不過如果將這個意見當成一句單純的玩笑話,卻又太具真實性了。
就學姊的個性而論,她這一次也很可能收集了各式各樣的資料。
就在我慌慌張張地跑離現場時,背後傳來克洛斯「等、等一下啦!」的叫聲。
「你身上有鑰匙嗎?」
「…………啊。」
「啊什麼呀!不要再讓我大吼了好嗎!」
我又惹他生氣了。不過,他大吼是我的錯嗎?
「去跟那傢伙借鑰匙吧。」
「說得也對。畢竟那也算是女生的房間,要先徵求她的同意才行。」
「畢竟她也算是女生嘛。」
等等,我口中的「畢竟」,只是針對「女生的房間」而已喔?
他的膽大妄為已經可以進入名人堂了。還是他已經習慣了?
「好,我去跟她講這件事,你聯絡支倉。」
「咦,可是……」
「囉嗦。你拿到鑰匙的話,就會一個人殺過去那邊吧?」
「…………」
我再衝動也不會這樣做啦。我雖然想這樣反駁,仉這句話卻被洋溢在胸膛內的感動給淹沒了。
克洛斯的口氣雖然冷淡,心裡卻很擔心我。
事已至此,只要涉人事件,就沒人能夠保證能安全脫身。犯人有攜帶槍械,而且會毫不遲疑地對人開槍。根據狀況不同,槍口或許也會對準我。
就是因為知道這件事,克洛斯才叫我不準一個人過去學姊的家。
我跟克洛斯認識的方式不太正常,而且他說話口氣相當粗再,態度又冷淡。我曾以為克洛斯很討厭我,所以我總覺得自己不是很會跟他相處,可是經過這一次的談話後,我對他的印象大大改觀了。我對克洛斯喜歡鬧彆扭的看法雖然沒有改變,但他真的是一個好孩子。
這麼一想後,我開始覺得他像是我的弟弟。
「謝謝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等所有事情都結束後,我們再來辦一場盛人的派對吧。」
「少跟我裝熟啦!」
克洛斯在我的腳腔上狠狠踹了一腳。
「後面那半句話,根本就是在插死亡旗嘛,你這個智障!」
回到大阪的我,在通學的車站那邊跟志乃會合了。
先到約定地點的是志乃,而且她還穿著制服,背上也揹著紅色書包。看來她應該沒回家,而是直接來到了這裡.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嗎?」
「………」
這陣沉默就是她在生氣的證據。
這就奇怪了,我應該沒讓她等太久啊?
被克洛斯痛罵一頓後,我在醫院正門的玄關處傳了簡訊給志乃,不久後手機立刻響起來。志乃似乎正在上課,我向特地離開課堂的志乃解釋完來龍去脈後,她表示自己馬上過來。
接著,我也儘快趕到了約定地點,所以沒有讓她等到一、二個小時那麼久。
「呃,志乃……?」
「……你想錯了。」
「不然是怎麼一回事?」
「我只是不能理解,為什麼在事件得到證實後,你沒有立刻跟我聯絡。」
關於這點嘛……我只能道歉。
我只是因為頭腦亂成一團而沒想到而已,我已經很清楚自己柯多散漫了。
「……狀況呢?」
「嗯,跟我在電話中說的一樣,學姊總算撿回了一條命。她還有辦法說一些話,所以恢復情況應該還不錯。明天我們一起去看她吧。」
志乃點了一個頭。我沒有把腳的事告訴她。只要一見到面,聰明如志乃一定會發現這件事吧。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曉得該怎麼開口講這件事。
針對沒立刻聯絡的錯誤道完歉後,志乃總算平息了怒火,接著我跟她兩人一起走向學姊在大學附近的公寓。我雖然無法剋制自己愈走愈快的焦急步伐,但志乃也跟我一樣走得很快。
她無法再隱藏下去—
也不能再說自己不想涉人事件了。
從志乃的身影中,我感受到了一定要找出犯人的強韌意志。對現在的我來說,志乃比任何人都更可靠,但這同時也讓我感到些微的不安。為了讓真相大白,她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條件,這一點無庸置疑。不過,在這種危險的狀況下,我真的可以依賴她嗎?
抵達學姊的房間後,我將鑰匙插入了鎖孔。
不過,傳回手指的卻是輕盈感觸。
「……門沒鎖?」
我沒感妥到應該會存在的抗力。心存懷疑的我回轉門把後,門扉一邊發出輕響,一邊開出了一條細縫。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當然會有這種反應囉,畢竟這裡可是年輕女性的獨居公寓。若是鄉下老人家的話也就算了,學姊絕不可能沒有上鎖就外出。就個樣,如果是半夜去附近的超商買個東西的話,學姊是有可能不上鎖……不過,這種可能性還是很低。因為,這裡有許多不能讓他人看見的資料。
擁有這些數據的學姊,實在不可能缺乏防盜意識。
她不可能沒上鎖就出門。
那麼,為何門會沒有上鎖呢?
我第一個想到的念頭就是,可能有家人來這裡替學姊拿衣服之類的隨身物品。不過,我立刻否定了這個答案,因為門扉另一側實在是安靜過頭了。
微微打開的門屝深處,不斷溢出沒半個人在室內的靜寂聲音。就算在沒打開日光燈的黑暗中,我也感受不到有人在收拾行李的氣息。
根據相同的理由,室內之人是警察的可能性也消失了。他們也沒有為了調查事件,而來到這裡找尋學姊收集的資料——與連續殺人案有關的資料。
這麼一來,還有其它可能性嗎?
最壞的可能與死亡做了直接的連結。潛入學姊家中,又必須隱藏氣息的存在,在這世界只有一人吧。那就是傷害學姊,又奪走富樫先生兩人性命的犯人。
當然,或許對方已經離去了,至少室內確實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不過,很不巧的是,並非武道高手,而只是一個普通人學生的我,根本無法察覺躲藏者的氣息。從把鑰匙插進鎖孔,一直到迴轉鑰匙為止,我都沒消任何戒心,所以裡面有人的話,對方得到的情報應該足以發現我們的存在了。
想再多看到一點室內狀況的我,正準備緩緩推開門扉,志乃卻用手阻止了我的動作。
她放下書包,並且從大衣口袋裡取出電擊器晃了幾下。
「……裡面有人。」
志乃一邊壓低音量,一邊按了兩次按鈕讓電擊器通電,這是為了確認它沒有故障。也就是說,志乃認為狀況可能會使用到電擊器。
這個事實令我毛骨悚然。
門扉開放著。
不過,如果毫無防備地走入室內,情況不曉得會變成怎樣。
如果犯人在裡面的話,一名小學生要怎麼用電擊器對付手持槍械的敵人呢?
我的思考要求著撤退行動。富樫先生與高柳小姐遭到殺害,學姊的腳也中彈了。而且,我自己也相當清楚子彈的滋味。極度痛楚與恐怖記憶的重現讓我全身僵硬,我可以讓志乃體驗到這種感覺嗎?
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如果在房內的人真的是犯人,那反而是我們的大好機會。
我一邊這麼說服自己,一邊拿起志乃放在地上的書包。雖然我可以借用志乃的電擊器,但這麼做她就沒有防身武器了。輕書包或許無法擋住子彈,但在緊要關頭時把它,應該也能達到牽制的效果吧。
我們對視了數秒後,同時點了頭。
我緩緩打開門,並且慎重地確認室內狀況。
視線範圍內沒有任何人的身影。我一邊豎起耳朵,一邊踏上玄關。在這種狀況下,希望學姊能原諒我穿鞋進入室內的行為。鞋底敲擊地面的聲音雖然令我十分在意,可是一旦面臨必須逃命的狀況,光著腳丫又很難辦到。
我一邊提高警戒,一邊朝裡面慎重、非常慎重地前進。
不過——直接說出結論的話,我們完全是白擔心了。
室內的確有人,卻不是犯人。
「彌縈小姐……」
將灰色西裝穿得相當帥氣的這名女性,一邊把大衣抱在腋下,一邊把臉龐轉向這邊。看見偷偷潛進來的我們後,她不但不吃驚,甚至露出了冷淡眼神。
「彌榮小姐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覺得這裡或許能找到一些線索……不過我只有發現徹底違反保密義務的事實。」
捕榮小姐腳邊亂七八糟地散落著無數數據夾,看來彌榮小姐似乎隨手翻閱了那些文件。從
球場殺人事件,圍標事件,一直到連續縱火事件都有,我甚至瞄到幾張與綾瀨慎沒啥關係的文件夾。
這些文件的內容雖然大有問題,但看見那些不曉得是被揉爛遺是踐踏的皺巴巴文件時,我只感到一股沸騰般的怒意湧上心頭。它們都是學姊與富樫刑警共同收集而成的記錄。
彌榮小姐對待這些數據的粗魯方式,我無法認同。
「常便飯。」
家常便飯……雖然不應該發生這種事。
「原來如此,她果然是無可救藥的活該。」
「請妳收回這種說法——!」
「你應該把怒火發洩在犯人身上才對吧?」
「咦——?」
「如果對我發脾氣你就能滿足的話,那你就這樣做吧。反正你們只是在玩辦家家灑而已。
不過,我跟你們不同。我不會因為失去同伴而放任怒火肆意暴走。我會將所有感情全部投注在犯人,還有犯罪行為上面。掃除這個社會上的所有罪惡,以及排除重複著惡行的人們,這才是我真正的使命,也是我應該做的一切。」
沒錯……
應該把所有怒氣轉移到犯人身上,以及盡力找出犯人的行動上面才對。
她只是要徹底完成工作罷了。
只是想以職業專家的身分完成自己的任務。
「而且,我稍微可以體會她的心情。」
意料之外的肯定話語令我啞口無言。
「我也是因為類似理由,才會以現在的職業為目標不斷努力。」
「彌榮小姐也是?」
「很不巧,我不像她那麼幸運,不過別看我這樣,我也是立下了志願,才選擇了現在的工作喔。」
「彌榮小姐為什麼想當公安?」
「身為公安,可不會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的經歷。」
「啊,不好意思,抱歉。」
「我騙你的,這並不是值得保密的事情,我就告訴你吧。我小時候被捲入了某起事件。我雖然不能告訴你細節,不過想起事件讓很多人都遭遇到了不幸,連我的雙親也因此失去了性命。」
任何一個角落都存在著不幸,她也曾經是一名被害者嗎?
「就在那個時候,那個人來到了我的身邊。」彌榮小姐的眼瞳望向了遠方某處。
「過了一陣子後,我才知道他是公安的人,不過他真的對我很好。對幼小的我來說,他既成熟又溫柔,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初戀吧。」
面前之人竟然會說出「初戀」這種單字,說起來雖然失禮,不過我真的感到很不自然,因為彌榮小姐感覺起來沒有這種熱情,而且應該更冷血才對。
「為了追在他的背後,我拚了命地用功。我考上東大,並且一帆風順地抵達了那個場所。
不過……他已經不在那個地方了。」
「……這是為什麼呢?」
我實在不太敢問這個問題。
就像發生在高柳小姐身上的事情一樣,她們的工作總是伴隨著高度危險。我實在很難想像,總是隨身攜帶手槍的她們,立場究竟有多危險。
彌榮小姐嚴肅地答道.
「因為他是公安調查廳的人。」
「根本就是不同的組織嘛。」
我有如要說「居然會有這種蠢事」似地,使盡渾身之力吐槽了她。
公安調查廳隸屬法務省,公安警察則是警察廳。兩者雖然都冠上了「公安」之名,卻隸屬於完全不相干的命令系統。就算彌榮小姐當上公安警察,也不可能見到那個人。
「我真是太大意了,因為我只知道公安這個字眼而已。」
哎,一般而言,只要聽見公安這個名詞,頭一個浮上腦海的念頭就是警察吧。
或者應該說,兩者連業務範圍部有著難以區分的重迭部分。
「那麼,雖然有一點晚,不過妳現在還是可以去公安調查廳啊?」
「不可能的。理論上來說當然可行,不過就現實狀況而言,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曉得為什麼不可能,但至少這不是能力上的問題吧。
如果是這種理由的話,她應該已經實現自己的願望了。
「而且,事到如今我更不能這麼做。」
「是喔.」
我一邊做出瞹昧回應,一邊思考著彌榮小姐的事。
她真是一個很難了解的人。
老實說,剛才的故事真的有點白痴,不過就立場上而雷,她的確跟學姊滿像的。
我絕對沒辦法親近彌榮小姐這種類型的人。與她相處時,那種接觸肌膚的不悅感仍然沒有改變。就這點而論,她與學姊完全相反…與旁若無人,性格卻開朗到讓他人產生好感的學姊不同,彌榮小姐總是非常嚴格,給他人的印象與其說是親切,倒不如說是公正不阿。待在她身邊不但不會感到心安,甚至還會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就連遺訶用字也一樣,她究竟算計到了什麼程度呢?最初見到彌榮小姐時,我在她身上感受到她的一字一句,部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正確性,不過我現在卻覺得,她比我想像中更具有「人」的不確定性。
所謂的說話方式,會根據說話對象,當時的狀況,以及感情產生變化。話說回來,無法熟練使用完美敬語的人,頂多只能小心翼翼地使用禮貌語,而且句子中也會出現很多夾雜不清的部分。
即使如此,普通人對同一名對象講話時,還是會使用同樣的口氣。無法自由使用言辭的中小學生也就算了,而且如果是這樣的話,說話的口氣應該會慢慢變輕鬆才對。
然而,彌榮小姐的措詞卻有著極大差異。究竟哪裡沒有掩飾,哪裡又是裝出來的呢……彌榮小姐說出的話語,完全沒有傳達哪一句話才是她的真心話。我們雖然說著話,但她在我心中的印象卻不斷變動。只要看法不同,一切都會跟著改變。
這是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感覺。這種感覺可好可壞,而且既親近又疏遠。
重新整理好心情後,我們開始處理學姊收集的事件數據。活頁夾雖被彌榮小姐丟得滿地都是,計算機卻維持沒有開敢的狀態。
「需要密碼喔。」
「不用擔心。我們是確實經過本人允許後,才來到這裡的。」
打開電源後,屏幕上出現了要求輸入密碼的畫面。我按下學姊告知的密碼並且按下Enter鏈後,畫面頓時一轉,接著出現了我所熟悉的桌面。大學的計算機在桌面上排了一堆快捷方式,學姊桌面上的快捷方式雖不多,卻排列著許多活頁夾。
活頁夾名稱從個人名字,疑似公司行號的名字,一直到某某事件部有,可以說是五花八門,但當我發現「綾瀨慎」這個標題睛,臉頰忍不住抽搐了起來。就算計算機有設定密碼,但光
明正大把這種東西放在桌面,未免也太不小心了吧。雖然我們也因此省去到處搜尋檔案的麻煩,所以反而應該要心存感激就是了。
點擊鼠標打開活頁夾後,裡面又分成好幾個活頁夾。光就標題做判斷的話,活頁夾內應該分別放置著一年前發生的九起事件,以及最近發生的三起事件。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寫著「個人資料」的活頁夾,我打開了它。
「那麼,志乃要從哪裡開始調查呢?」
「……一個接著一個看。」
「瞭解。」
我從標題為個人資料的活頁夾內,打開了一個exceI檔。那是他從出生一直到自殺為止的
行動記錄。最前面的數據是青森老家的詳細住址,以及雙親名字與出生年月日。接著是綾瀨慎的資料。中學畢業,之後把自己關在家裡的期間,母親引起的縱火事件與失蹤。第一起事件的日期與場所,被害者姓名,年齡與簡歷。排列在後面的就是這些數據,然後則是自殺。同一個檔案內還有死亡診斷書的影像檔案,明白顯示了綾瀨慎的確已經死亡的事實。
就是因為這樣,綺羅拉學姊才會這麼煩惱吧。之前發生的事件雖然整理得相當仔細,但寫在同一個檔案上的近期事件卻缺乏條理。
「即使如此,像這樣一口氣看下來後,我真的覺得這些事件很異常,而且也知道它們之間部有相關性呢。」
從青森開始,栃木、長崎、三重,東京、鹿兒島、香川與愛知,還有大阪。兇手從北邊跑到南邊,而且被害者之間也沒有任何共通點。
第一名被害者是三十九歲的無業男性,他似乎是一名流浪漢。青森這麼寒冷的土地上也有流浪漢嗎?接下來是五十一歲的上班族,然後是二十五歲在家幫忙做家事的女性。
「用隨便這種字眼形容或許有點怪……不過犯人挑選被害者的方式也太隨機了,根本看不出任何線索嘛。對吧,志乃?」
「…………」
如此發問後,我隱隱感到自己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不曉得四月的那一晚,實際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我總覺得她與綾瀨慎之間存在著某些關連。
兩人有所交談,也進行了溝通。
他們究竟說了什麼話呢,我因為害怕,所以一直不敢問志乃這個問題,不過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為了找出犯人,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必須踏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沉暗閭中。
就在我下定決心準備開口時,志乃用漆黑眼瞳阻止了我。
這個動作雖然細微,但我還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彌榮小姐在這裡!
她知道志乃與綾瀨慎見過面的事實。話雖如此,也不代表可以滔滔不絕地向她說出一切。
我們雙方部想抓到犯人,而且我也想盡可能地幫助彌榮小姐,不過我還是無法全盤信任她。
「呃,其它還有…唔。哇啊,太強了吧,連戶籍謄本部有。學姊是怎麼弄到這種東西的啊?」
看見打開的影像文件後,我忍不住發出了叫聲。
只寫著父與母,還有小孩三人的戶籍謄本內,所有名字都印上了叉。這表明了「死亡」的事實。
「這種東西一點意義也沒有。」
「彌榮小姐……妳的意思是?」
「我告訴你這起事件的犯人是誰吧?」
「咦——?」
彌榮小姐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呢,我把視線望向了她。
「妳知道犯人是誰憎」
「嗯。犯人就是——綾瀨慎。」
怎麼可能,我如此大吼。
「綾瀨慎已經死亡了耶!」
「沒錯。在一年前,也就是去年四月時,的確死了一名男性。就跟你所熟知的一樣——」
這種口氣真的很惹人厭。「這是真實發生的事。不過,你為什麼會認為他就是綾瀨慎.你要如何證明這件事,又為什麼要相信呢?根據警方表示,自殺的犯人就是綾懶慎。不過,他們卻無法從那具遺體回溯到過去。」
身分不明的連續殺人犯之所以得到綾瀨慎這個名字,是警方鑑定隨身物品後得來的結果。
綾瀨慎的雙親已經死亡,所以無法DNA進行確認,而且也很難用中學以前的照片來判斷是否為同一人。除了隨身物品外,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判定犯人的身分。
「這名人物到底是誰,有戶籍能加以證明。不過,它卻不能證明那名人物確實存在。」
這是什麼意思?
的確,要證明自己存在並不容易。法律上的證明有戶籍,還有戶口簿。如果持有駕照的
話——我沒有駕照——就能大致確認本人的身分,就算是健保卡也綽綽有餘。現在擁有學生證的我,也可以證明我就是我吧。
不過,當這些證明消失後,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證實身分呢?
戶籍這種東西,或許一點意義也沒有。
因為能證明自己就是自己本人的事物,根本就不存在。
「你實在很呆。」
「啥……?」
突然被這樣請讓我有些混亂。
「我說你真的很呆呢。」
「啊,這個嘛,就算妳講得這麼白,我也……」
「你不否認?」
「很遺憾,我沒有否定這個看法的本錢。」
「既然你有自覺,就應該想辦法改善吧?」
「妳不覺得如果有辦法改善的話,我早就改掉了嗎?」
原來如此,彌榮小姐點了頭。
事實上,她相當用力地點了頭。
這種反應雖然讓我很不甘心,但我還是沒辦法提出反駁。
「這裡有人在討論哲學的話題嗎?關於自我認定這種問題,請你找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向
行解決吧。這裡不需要這種理論。」
「……對不起。」
我只能道歉。
既然如此,問題點又在哪裡呢?
完全放棄我的彌榮小姐,將視線移向志乃。
「支倉應該明白吧?」
「……戶籍沒有意義,因為無人能保證上面的情報必然正確。」
「戶籍有錯……?」
「綾瀨家還有一個沒有報戶口的小孩。我想他恐怕是綾瀨慎的雙生兄弟。」
這種事實在太亂七八糟了。
因為既然有小孩出生,就應該會登記在戶籍上吧?
「所謂的戶籍啊,是申報制喔。國家不可能確認每一個新生兒,所以就由雙親自行申報。
正確地說,申報者不見得一定要是雙親,醫生也可以做這種事,但基本上還是要由家人提出申報。不過,這同時也表示如果無人申報的話,就等於沒有小孩出生。」
等一等。就算是這樣好了,家人還是得替小孩報戶口才對啊?我雖然不曉得出生後多久必須報戶口,但雙親應該有義務在一定期間內申報吧?」
應該說,這種行為根本不算是義務,而是天經地義的事吧?
的確,這世上有不被任何人期待而誕生的小孩,也有在廁所生產後直接殺死小孩這種難以置信的事件,有時甚至會因為經濟上的理由而放棄小孩。
不過,如果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有可能臺發生這種事嗎?
不,話又說回來……為什麼只有雙胞胎中的其中一人沒報戶口呢?
「在以前的時代裡,也曾經說過龍鳳胎是前世殉情的情人。在伙食費不足的貧窮農村裡,也有討厭雙胞胎的習俗。」
「怎麼可能只因為這樣就……?」
「相反的,也有喜歡雙胞胎的習俗喔。每塊土地上都有自己的風俗與習慣,這就是文化,也是宗教。是的,這就是一個信仰。以前的人認為雙胞胎在魂魄,也就是在靈魂上,有部分是連繫在一起的。事實上即使到了現代,也還是有這種信仰存在吧?明明只是偶然,卻因為過於巧合,而受到注目的雙胞胎羈絆。而且靈魂上的連繫,也就是跟人生吉凶禍禍有關的存在。」
雙胞胎藝人異口同聲地說出同一個意見,或是剛出生就分開的雙胞胎兄弟重逢後,發現雙方都跟名字相同的女性結婚。與雙胞胎有關的奇聞異事可說是不計其數。就常識來思考的話,這些事情其實跟血型性格分析沒多大差別,都只是單純的偶然罷了,而且也不是所有雙胞胎都擁有這種不可思議的體驗。即使容貌相像遺傳因子相同,他們還是兩個完全不相干的個體,不可能成為同一個存在。然而,他們卻好像被某種無形事物連繫在一起,在這種連繫中,可以感受到某種共通的事物。
「在他們的信仰裡,雙胞胎的存在很受到歡迎。他們會把雙胞胎當做受到上天青睞的小孩,並且欣喜不已。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得到了擁有二條生命的小孩。在小村莊裡,小孩夭折的危險性絕對不小。而且如果小孩是重要的長男,其生命甚至會影響到家族香火的延續。不過,雙胞胎在靈魂上互有連繫,所以可以避免這種危險。他們認為可以將凶事全部推到其中一人頭上,並且將好事集中在另一人身上。從那時起,那個村莊有很長一段時間只要生下雙胞胎,就會養育其中一人,然後把另一人關起來當做活祭品。」
老實說,黼榮小姐的話已經超越了我的理解力。
我當然會有這種感覺啊?
的確,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許真的發生過這種事。
不過,綾瀨慎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跟我的年齡相差不大。他既非繩文時代的人類,也沒有出生在戰圃或是江戶時代。綾瀨慎出生的時代是,邁入近代後第二次世界大戰也告終,並且剖開眾多黑暗的現代。
所以——這種陋習應該不存在才對。
這種想法實在是太老舊了。
「而且,妳赫什麼知道這就是事實呢?」
「因為我找出了負責照顧另一個小孩的人,並且跟對方直接談過話。」
說罷,彌榮小姐把那個人告訴她的事情說了出來。
在綾瀨家的土地上有三座倉庫,其中一座則是監牢。話雖如此,那座倉庫卻沒有一眼就能看出它是用來關人的構造。就外觀而言,它只是堆了許多物品的倉庫,但在暗門的另一側,卻有著一個半地下室的廣大空間。
這是古時候用來隔離得到傳染病的人或是發瘋者的場所,對綾瀨家而雷,這個地方很適合用來隱藏不想讓他人發現的另一名小孩。
不能將剛出生的嬰兒就這樣棄置在這種地方。即使那只是一盾扛下所有災厄,而且早晚會死去的生命,但讓他輕易死去的話,就失去這麼做的意義了。因此,綾瀨家派了守口如瓶的僕人照顧那個小孩。那個僕人小時候替他哺乳,之後則替他送食物。
「不過,她必須嚴守一個命令,那就是絕對不能跟那個小孩講話。」
厭惡感讓我皺起眉頭。
這實在不是現代價值觀所能容許的行為。
不交談,就表示他們沒有把小孩當做「人類」養育。那些人簡直把生下來的小孩當做道具般貯藏著。
即使如此,還是會出現移情作用吧。
綾瀨家滅亡後,那個人也失去了繼續盡忠的理由。
先把理由放到一邊,總之那個照顧小孩的人,把一切都告訴了彌榮小姐。
「綾瀨慎與沒有戶籍的雙生兄弟。就現階段而而,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否定這個事實。不,不只如此,甚至有肯定這個事實的理由存在。事情就是這樣吧。因為他的——綾瀨慎那種魔法的秘密,就在這個事實裡面。」
「這是什麼意思?」
「你真的很笨呢。如果有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就能輕易製造出錯覺吧?」
在A地點發生事件的話,警察當然會以A地點為中心封鎖交通。不過,如田不在以A地點為中心的警戒網外側的B地點,出現了犯人的目擊情報一而且還相當可靠——又會出現什麼情況呢?警察會慌慌張張地趕往B地點,並且重新以那裡為中心佈下警戒網。然而,就在警察這麼做的同時,隱藏在A地點的犯人會移動至C地點,並且在那邊做出下一個罪行。
這就是魔術中為大家所熟知的瞬間移動戲法裡,最簡單又最確實的技倆。
如此一來,就能輕鬆完成這個魔法。
「這是縮地之法嘛。」
「沒錯,就是縮地之法的把戲。策略就是事先準備好幾個一模一樣的東西.藉此讓他人誤以為物體進行了高速移動,所以我們應該把過於顯眼不適合犯罪的排除,視為讓這種把戲成功,以及讓別人更容易目擊到的要素吧。」
原來如此,沒有人能抓到的惡夢真面目,其實只是不值一提,如今誰也不會懷疑的正牌
「古典戲法」。
「死亡的人無疑就是綾瀨慎。不過,還剩下另一人……」
「沒錯。而且那傢伙雖然存在,卻又不存在。隨著綾瀨慎死亡,他的存在也從社會上
被抹消了。他是存在於現實中的幽靈——不,應該說是未知才對。」
既然曉得他的身分,那他就不是未知。
不過,已失去名字的他,可說是無法捉模的曖味存在。
打個比方來說,這種情況應該接近透明人吧。我們知道有人存在,也知道那傢伙是透明的。不過在對方襲擊我們的那一瞬間為止,我們絕對無法發現他,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樣。
「可是……妳之前不是說,這起事件是不特定的多數人所為嗎?難道妳在騙我?」
「說謊有時也是必要的。」
她如此嘲笑。「我不知道你到底看見了什麼事,不過我想知道那個真實。既然如此,我該怎麼做才好呢……方法很簡單,只要給你假造的情報就行了。而且還要儘可能地漫天扯謊。如此一來,你得到的情報就會與實際記億產生磨擦,那我就能從你的反應中看出真實。只不過事到如今,這種做法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其實應該花更多時間調查才對。
彌榮小姐如此說道。之所以會沒有時間,恐怕是因為發生了綺羅拉學姊的事件吧。失去高柳小姐後,她也沒辦法那麼從容了。
不過,那種謊話還是太惡劣了。
我用著滿是怨念的視線狠狠瞪著彌榮小姐,她卻若無其事地接受了這種眼神。
「如果發現什麼的話,請你打電話通知我。」
說罷,彌榮小姐遞出了名片。等她回去後,我又在房內收集了一會兒情報,結果還是一頭霧水。我覺得這裡的數據量雖多,卻沒有什麼有用的情報,連志乃也是一副不知該從何著手的模樣。
暫時放棄的我們回到了我那間破爛公寓,此時太陽已經開始西墜了。
早上送志乃出門後,我從電視上得知了學姊的事,之後就一直四處奔波。
然而,我精神上的疲勞卻比身體上的疲勞更嚴重,在短短的時間內發生的各種事情實在太多,我只覺得頭腦一片混亂。我擔心學姊,而且也很在意綾瀨慎的真相。這兩邊都太沉重了,我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垂了下來。我以疲憊不堪的心情開門後,卻在門後發現一雙陌生男鞋,這讓我露出了困惑表情。
「咦?我有這雙鞋嗎?』
「——!」
口氣輕鬆如此說道的我,手臂被志乃用力一拉,耳中也傳人了她的緊迫呼吸聲。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的緊戒心就是鬆懈到了這個地步。
進去學姊家時明明緊張成那樣,為何現在卻這麼大意呢,連我也想責備自己。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無論是誰都會這樣想吧。
因為,就算事情出乎意料,也該有個限度才對。究竟有誰能想像到這種狀況呢?
連志乃也一直到此時此刻才有所發現,所以我當然無從得知。
「嗨」
對方露出爽朗笑容——綾瀨慎就在面前。
01/
我終於曉得,人在面對超乎想像的情況時,會像現在這樣全身僵硬了。我也知道當反應比大吃一驚更強烈時,會連指尖都僵硬得無法動彈。
染了一頭橘發的青年,沒有嘲笑我的這種反應。他保持微笑地凝視這邊。連一毫克的惡意碎片都沒有的善意表情,配合上天生的美形臉龐,讓我輕易對他產生了好感。
可是——
他的確是名為綾瀨慎的連續殺人犯。
「你知道我的事情吧?」
殺人者如此說道。冷靜思考的話,這句話應該等於他準備要犯罪的預告吧。當然,被害者就是我自己。知道真相——至少知道跟他真面目有關的事——的人就在眼前時,連續殺人犯是不可能悠悠哉哉喝著茶的。
不過,就現實狀況而論,在我眼前的他就是「悠悠哉哉」地喝著茶。他把腳仲進桌爐裡,而且桌面還擺著用來當茶點的零食袋子。這雖然是廢話,不過這些東西當然不是我拿出來,而是他擅自弄的。
「為什麼……」
我好不容易才從嘴裡吐出的話語中,有著好幾層含意。
其中最主要的兩層含意中,其一便是為什麼他會在這種地方——換句話說,為何他會走進我這個安全的小窩裡呢?另一層意義便是這個問題的延伸形,為什麼遭到追緝的他,會刻意在我們面前現身呢?
「就像你知道我的事情一樣,我也知道你的事情……不,正確地說應該是——」
他將視線轉向志乃。
為了保護志乃,我立刻站到了她的前方。
當我這麼做後,他豪邁地笑了起來,就像看見什麼好笑的事情似地。
「啊哈哈哈,沒事沒事,你用不著擔心啦。我沒有加害你或她的打算。而且如果我有這種想法的話,就不會像這樣喝著茶吧?」
即使他這樣講,我還是不能相信他。
我一邊警戒,一邊思考著該怎麼做。我立刻取出手機擺到他的面前。不過,就算我報了警,我還是不曉得他在警方趕來前會採取何種行動。如果他肯逃跑的話是再好不過,如果他因此抓狂襲擊我們的話,那事情就糟糕了。
總之,我得先讓志乃離開這裡才行……
「……我有事想問你。」
「志乃」
「……你為什麼要現身?」
這是什麼意思?
綾瀨慎將無法理解的我放到一邊,逕自做出了回應。
「因為我想知道妳的答案。可惜的是,這不是唯一的理由了。」
「……是嗎。」
「等等,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想應該沒關係,他沒有惡意。」
「什——!」
「哎呀哎呀,我知道你現在頭腦亂成一堆了,不過還是請你先冷靜下來吧。如果不冷靜下來好好談一談,誤會是不會解開的喔。」
「什麼誤會啊!你是殺人兇手吧!」
「是這樣說沒錯。不過,真相跟你想的不太一樣呢。」
綾瀨慎微笑著。
沒有絲毫罪惡感地微笑著。
被志乃說服後,我總算走入了家裡。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跟他一起把腳放進桌爐內。我只脫下外套,並且保持隨時能採取行動的站姿。
綾瀨慎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好笑。他的臉龐上只有柔和微笑,這種表情雖然跟剛開始一樣讓我產生好感,但我卻無法認可他這個人。
還有另一件事令我無法苟同。
那就是志乃。她面對蒲榮小姐時明明非常警戒,現在卻幾乎解除了戒心。證據就是她坐在桌爐對面,而且凝視著我說不用擔心。
「事情說來話長,你不要站在那邊,過來跟我們一起坐如何?」
「不用了。」
「那我替你泡一杯粗茶吧。」
「不,那是我買回來的茶葉吧。雖然它的確是……便宜貨。」
「這裡邐有煎餅可以配茶喔,雖然已經有一點受潮了。」
「那也是我買回來的!雖然它的確有點軟!」
綾瀨對我說話的口氣十分熱絡。
我完全不理睬友善的他,逕自向志乃提出問題。
「志乃,我覺得妳有必要說明這是怎麼一回事吧?」
「…………」
「妳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呢。應該說,事到如今妳就不要隱瞞,也不要模糊其訶,坦白說出一切吧。妳跟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關係!」
「喂喂喂,責備少女可是違反人道的行為喔。」
「殺人犯沒資格這樣說我」
「而且,你簡直像是在責備偷吃的情人嘛。」
「你給我閉嘴!」
我惡狠狠地瞪向綾瀨慎,但他卻向我聳了聳肩。
這種從容態度讓我更加不悅。
「沒辦法了,我就代替她稍微解開你的誤會吧。我跟她今天是第一次見到面,而且以前也沒交談過。」
「你要我相信這種鬼扯?你剛才不是說過,想要知道答案還是什麼的話嗎…」
「跟她見面的是我弟弟。」
「啊……」
原來如此,因為長相完全相同,所以我完全把兩人搞混了。當時我見到的綾瀨慎確實已經死了。在我眼前的他是另一個人,是雙生兄弟。
他們真的是雙胞胎的事實,再次令我感到訝異。
「你不是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啊啊,你雖然知道,可是無法確定吧。我不曉得你聽到了哪個程度,不過綾瀨慎有一個沒有記錄在戶籍上的雙胞胎弟弟。她,還有你見到的是我弟弟。我當時並不在現場。」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以他們的戲法而論,兄弟倆不可能同時出現在會被別人看見的場所。如果做出這種事,那他們是雙胞胎的事實就會立刻遭到拆穿。一旦被拆穿,那套把戲就不再適用了。實際上,知道他們是雙胞胎的話,瞬間移動魔術就不會讓人大吃一驚了。
「那麼,犯人不是你,而是你弟弟……」
「不不不,我無疑就是共犯。我們都是主犯喔。」
瞬間浮現的期待如此脆弱地崩潰了。
說起來真不可思議,我居然封綾瀨慎抱有期待。我以為他不是教人犯,而只是幫忙讓這套把戲奏效而已。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用不著感受如此強烈的憎恨情緒了。
「你……你們犯下的罪,絕對無法得到原諒。」
「你說得沒錯。不過,你的看法有點偏差。」
「哪裡不一樣?」
「我雖然犯下了不能原諒的罪惡,但我什麼時候想要別人原諒我了?」
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句話。
「犯下罪行後又希望別人原諒,沒任何事情比這更荒謬了。我——也就是,綾瀨慎。基於信念而殺了人。我只為了一個目的,就照著自己的心意重複著殺人罪行。就這點而言,我從來沒想過要取得別人的原諒。」
綾瀨慎沒有笑,也沒有發怒。
青年的眼瞳只道出了真實。也就是說,殺人這種行為,完全不會讓他感到良心的苛責…他居然說出自己無意悔改這種不可能的話語。
「少開玩笑了」我用力揪住他的衣襟。「你奪走了許多人的未來,竟然還用這種口氣說話嗎!」
「你的意見相當正確。」
然而,他的表情還是沒有改變。綾瀨慎並非在展示嘲笑他人——也就是我或是一族的從容態度,而是他真的沒有任何感覺。
犯下罪行卻仍然無意反省的人很多。用順手牽羊來比喻好了,很少有人能確實理解那是竊盜罪,並加以懺悔。只不過是把數百圓的東西放進口袋而已,有必要瞪圓眼睛氣成這樣嗎……這就是那些人的想法。另一方面,情節嚴重到必須進入法律程序的事件中,就會經常出現有沒有法外開恩的空間,或是被告有沒有反省的問題。如果是末成年者,甚至還有輕判保護管束的可能性。所以事情就是這樣吧,懺悔的話語很重要,不論犯罪者心裡怎麼想,他們還是會在法官面前低頭認錯,並且對被害者寄出道歉信。
綾瀨慎的情況明顯是後者,但他卻說自己無意道歉。
這個男人是純粹的罪犯。
並非過失殺人的他,是本性嗜殺的怪物。
「…夠了。」
輕輕的一句話,奪去了我身上的力量。
那是志乃的聲音。她紋風不動,針對眼前光景做出了冷靜反應。
「我明自我們無法瞭解彼此。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打從最初我就沒有抱持這種想法了。可是,我不願相信這一切都是白費功夫。至少弟弟能跟妳見面,又因此選擇死亡的事實是如假包換的真實。所以,我不能原諒讓這一切化為虛無的存在。」
「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番話是對志乃說的,少女輕輕點頭做出響應,但突然變成局外人的我卻無法理解這些話有何意義。
「說起來很簡單啦。我想幫助你們。而且,我想請你們再幫我一次。」
「你說幫助嗎……」
「我們的事件在一年前應該就已經結束了。在這裡的我,已經沒有殺害任何人的理由了。現在發生的事件,是某個幻影假借已離開我手中的,綾瀨慎之名,所犯下的罪行。」
這是犯人——綾瀨慎的自白。
而且,也是他表示犯人另有其人的自白。
就因為綾瀨慎是一年前那些事件的犯人,所以他說現在的事件並非自己所引起的這段告白,應該比任何人的話都可侰吧。
不過,我可以相信他嗎?
可以相信這個沒有任何罪惡感的怪物?
「彌,彌榮小姐不是說過,綾瀨慎就是犯人嗎?」
「……她的話不可信。」
「為什麼!她應該比這個男人更值得信任吧!」
「………」
無言。志乃沒有拿出她的根據。
她也沒有任何根據。
她只是在直覺的領域做出了這個判斷,不會有錯。
不過,她卻強硬地做出了宣告。
「把他藏在這裡。」
「不、不不不……不可以啊啊啊啊!」
「我希望你在這裡不要用,可以。而是改用請呢。」
「絕對不可以啊啊啊啊!」
我以渾身之力交叉雙臂,投注所有身心地畫出了X記號。
現在”我家那間清潔無垢——雖然我沒有整理到那麼幹淨——的浴室內,有1名渾身血腥的罪人正悠閒地泡著澡。我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然而悲哀的是,這就是事實,而且過於離譜的發展,終於讓我撐不下去了。
我將腳插進礙事者消失的桌爐,全身無力地躺在楊楊米上。
饒了我吧……這就是我現在的感覺。我雖然累到想立刻鋪床睡覺,但狀況卻不允許我以這種方式逃避現實。
可是,我似乎能隱約瞭解。
我的辛苦還沒有結束。今天這一天還會持續下去。
「志乃……那個男人真的跟現在的事件無關嗎?」
「如果有關的話,他就沒有理由現身了。」
「可能是為了不在場證明啊?」
「這麼做毫無意義。事到如今無論有沒有不在場證明,他一年前引起事仵的事實部已經確定了,所以不值得揹負我們報警的風險。」
她說的對,我只能點頭同意。
綾瀨慎不需要不在場證明。
他已經承認一年前的犯罪行為,所以現在有沒有不在場證明都無所謂了。
當然,他這麼做還是可以避免被冤枉。新發生的三起事件,還有綺羅拉學姊她們的遇襲事件,它們都是重大犯罪,所以一般人應該會想要避免背這個黑鍋,然而對綾瀨慎而言,這種做法已經失去意義了。
他一旦被逮捕,就只有死刑或是無罪這兩種結果而已。
殘忍的殺害九人的罪行,就足以讓他被判死刑了。另一方面,法庭上也會提及精神狀態與行為能力的問題,根據鑑定結果不同,他也有可能獲判無罪。哎,雖然前者的可能性有九成以上就是了。
「不過,這又是為什麼?」
我忍不住這樣問。
我不是要問綾瀨慎為何現身的理由。如果他不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就是在打其它主意吧。問題的重點在於,志乃明明曉得這種事,卻又涉入其中的決定。
「志乃之前不是不想跟這起事件扯上關係嗎?」
「……嗯。」
她輕輕點了頭。
「因為狀況有了變化。」
「妳是指學姊的事?」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重要的理由還是因為他現身了。」
「意思是……」
「既然他已經現身,我們就有必要保護他的人身安全。我雖然說他不需要不在場證明,可是一旦他被認定為新事件的犯人,那真相就會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了。就現狀而論,我不知道為何真兇要模仿他的手法,假如對方知道綾瀨慎是雙胞胎的話,那真兇最後應該會打算殺死縷瀨慎,並且將一切罪行推到他身上。我們應該避免這種情況發生,而且反過來講,他的存在可能會成為我們的制勝王牌。」
「既然如此,立刻把他交給警方不就好了嗎。讓他在那邊說出一切的話,說不定模仿犯也會放棄犯案呢?」
「如果鴻池綺羅拉處於正常狀態的話,這個方法也可行。不過就現狀而言,我們無法期待她——也就是警察的力量。」
「妳是說,不能信任警察囉?重複犯下罪行的某人有這種力量嗎?」
「我無法判斷。不過,我認為有慎重行事的必要。」
這一點我是能瞭解啦。
綾瀨慎的確不能原諒,可是躲在暗處模仿犯行的兇手也不可原諒。那傢伙想把一切罪惡嫁禍給綾瀨,然後事不關己過著正常生活……這種事絕對不能允許。不過——我們也不能就這樣把綾瀨丟在一旁,而且在這段期間內,模仿犯或許還會製造新的犧牲者。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就算危險也要交出綾瀨才對吧。
……嗯?咦?
等一等,好像有點奇怪。
這根本不構成答案嘛?
志乃之前明明不想參加事件的調查,為什麼現在卻變得這麼熱心呢?我雖然問了理由,她給我的答案卻跟這件事無關。
只是我想太多而已嗎?
或許她單純只是因為知道學姊遭到傷害,所以無法繼續無視下去吧。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就在我打算開口詢問時,手機發出了來電鈴聲。
該不會是學姊出了什麼狀況吧——我慌張地打開手機後,出現在畫面上的名字是:涼風白。
我安心地嘆了一口氣,接著按下通話鍵。
「喂?」
「晚安。我是你的涼風白。」
「又是這種怪態度啊,妳到底有什麼事呢?」
「不不不我只是時興起而已」
她喝醉了嗎?
中學生是不能喝酒的喔。不過,我知道她酒量很差就是了。
然而,她接下來的話語完全顛覆了我的苦笑。
「我只是問一下而已,你需要找的幫助嗎?」
她準備的是位於大阪市中心某電器街的雜居公寓。這棟四層樓建築物給人的印象有點髒,而我們就在它裡面的其中一室,格局應該m2D吧(注:2個房間加上飯廳與廚房的公寓)。房內空間雖然不犬,但我那間六張楊榻米大的公寓仍是難以比擬。
二張床鋪佔領了六張榻榻米大的洋室。客廳那邊擺了低矮桌子與二人座沙發,還有二十四吋液晶電視與老舊收音機。除此之外,這裡幾乎沒有其它傢俱或室內擺飾之類的物品。老實說,這裡實在沒有日常生活的感覺。
哎,就立地條件來說,這裡也大大偏離了所謂的日常生活吧。因為只要稍微打開窗戶上的窗簾,就能看見對惻那些明顯有著問題的廣告招牌。電器街的旁邊,居然存在著成人的夜間世界嗎?
「你可以隨意使用這裡。」
「謝謝妳!我的真白」
我緊緊握住少女的雙手,聲音也因為感激之淚而嗚咽了起來。背後雖然飄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濃烈殺氣,但我現在已經不在乎了。
因為,我差一點就要在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內,跟綾瀨慎一起——就情況而論,說不定要持續好幾天——生活了。一想到這種事情,我就可以忍耐這種殺氣。
志乃跟我的換洗衣物都塞在包包裡,將它放在洋室後,我再次環視了室內。
「可是,為什麼妳會有這種房間呢?」
「我覺得,不追根究底比較妥當的事實,應該有不少喔?」
「不,事到如今才這樣說,我覺得有點太晚了呢。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我就已經讓太多幸福溜出手心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從一年前開始——不,從你認識支倉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這樣了吧。」
真白髮出輕笑。我在心中暗暗點頭,原來如此,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不過,我並沒有把與志乃的相遇,跟我自己的不幸重迭在一起。
我還愚覺得現穗插手已經太晚了一切早在許久以前便已經開始,所以我必須挺身面對一切才行。
「這裡算是我的秘密基地囉。因為我最近不常來這裡,所以或許會有一些地方積了灰塵,而且食物也只有罐頭,不過電力、瓦斯、自來水都有通。浴室雖然是個人浴,不過還是可使用喔。」
「真的很謝謝妳。可是,對了……晚飯該怎麼辦呢?」
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所以我完全忘了這回事。
「天已經太晚了,就叫外送吧。」
「就怕送來的不是食物,而是女人喔。」
立刻佔領一張沙發當做自己領地,並且悠哉休息著的綾瀨如此說道。
在這種場所說這種話,我當然知道他想表達什麼,還不給我閉嘴!
看到志乃露出「他在說什麼啊?」的表情,我連忙向她問道:
「那、那麼,志乃想要吃什麼呢?」
「……隨便。」
她的聲音有點冷淡。
我剛才好像做得太過火了。一想到搞不好她會氣很久,我剛才的幸福感就完全冷卻,甚至還有胃痛的感覺。
志乃或許透過表情看出了我的心情吧。
明明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平息怒氣,但志乃這回卻退讓了。
「……算了,我明白。比起那間公寓,這裡的確安全許多。」
「嗯,因為那裡完全沒有防盜概念的存在呢。」
「……在這裡你比較沒那麼緊張嗎?」
「咦?這個嘛,雖然還沒習慣,可是心情確實輕鬆一點了呢。」
「……是嗎。」
「我說啊,先決定好要吃什麼後,兩位再繼續放閃光吧。」
被真白這麼一說後,我們選了披薩當晚餐。L尺寸的披薩一半是綜合口味,另一半則是海鮮風味,而且也點了飲料。
付錢的人是真白。我雖然表示自己要付錢,但她卻婉拒了我的意見。順帶一提,綾瀨慎理所當然地坐在位子上,一點也沒有要付錢的意思。話說回來,他身上有錢嗎.
我們一邊用餐,一邊粗略討論了至今為止發生的事情。
「原來如此……情況變得很奇妙呢。」
真白撫摸著自己的頭髮,一邊微微歪頭露出困惑神情。
「也就是說,對方只是單純的模仿犯,卻不曉得目的為何。綾湲先生——」
「叫我慎就行了。如果妳肯叫我小慎的話,那我就更高興囉。」
「綾瀨先生對現在的犯人完全沒有想法嗎?」
綾瀨被輕描淡寫地無視了呢。不傀是志乃,這女孩果然強悍。
「很遺憾,我完全不曉得。對我來說,一切部已經結柬了。從弟弟死亡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打算再次現身了。」
「那麼,問題的重點就只有一個了。我們到目前為止,都是透過綾瀨慎這付有色眼鏡來看這起事件。這個做法引發了各種失焦現象,也隱藏了真實。既然如此,我們可以試著回到原點重新出發,或是……等待下一起事件發生。」
「不行這樣做。」
「我想也是。而且,還有一些事件沒有仔細調查過。鴻池綺羅拉為何會遭到槍擊……跟這起事件有關的詳細情報還沒有出現,」
「……可是,我們不能對這件事抱持太多期待。」
「這是為什麼呢,志乃?」
「因為對警察來說,這件事是醜聞。」
醜事,不好的事情。
這的確不是一件好事……重點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受到影響的不是學姊或是我們,而是警察。
「在警官被槍殺的時間點上就一齣局了,民眾被捲入事件則是二出局,而且最後又漂亮地讓犯人溜掉,這可是完美無缺的三出局呢。啊啊,我可以想像出事情大概會纖一成怎樣了。」
問題的重點就是,誰應該負起責任。
正如真白所言,對警方來說,這次的事件可以說是連續拿到了三個出局數。事情既然走到這個地步,就必須有人出面扛下責任。不過,雖然這是不得已的做法,但任何人都會想避開這種下場。如果可能的話,警方應該想用幾句道歉的話解決這件事吧。
然而,社會是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所以這個黑鍋最後一定會落到某人的頭上。
既然如此,想盡可能減輕那個人的處罰,也是人之常情吧。警方雖然無法隱藏所有情報,卻很有可能會盡力隱藏對自己人不利的情報。
而且……在綺羅拉學姊力量變弱的現況下,我們無法得知警方「隱瞞了何種情報」。
「無法期待來自學姊的數據,而且那些情報也不太可能公諸於世。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能調查到什麼地步呢……」
以為能展現新局的調查行動,蒙上了一層烏雲。
02/
不管用多好聽的話形容,跟殺人犯睡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感覺,都讓人感到詭異又不舒服。
雖然我跟綾瀨懼不是兩人獨處,但在我身邊的卻是志乃與真白,一個是小學五年級生,另一個則是中學一年級生。我沒有愚蠢到在這兩人面前擺出大人般的了不起模樣,但就立場而論,我還是有義務要守護少女們的安全。
就是因為這樣,打算要守夜警戒的我,狠狠瞪著睡在沙發上的綾瀨慎……不過當我再次清醒時,時間已經是早晨了。早上的明亮光線與忙碌聲響,透過窗戶進入了室內。聽見電視聲的我將視線移向那邊,只見螢冪上正在播放的新聞節目,畫面左上角則顯示著時間。 現在是早上七點三十三分,我以身體一半滑下沙發的形式醒了過來。
雖然我覺得自己平常很敏感,但我對這種事似乎特別遲鈍。
「你睡著的表情還真舒服呢。」
被先起床的真白用笑臉如此說道後,我只感到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感,所以就從沙發上摔了下來。
我記得一直到半夜二點左右,我都還保有記億。
在靜謐的夜之世界裡,孤獨醒著的我為了排解無聊,把手機打開了無數次。
守夜守到一半時,我就開始無意義的重複打開關上的動作,因此雖然不太能確定正確時間,我還是記得自己一邊打呵欠,一邊想著「啊,已經二點了呢」的事。
我望向綾瀨慎,只見他無言地朝我聳了聳肩。那副表情除了無奈外,也同時傳遞出「你用不著擔心啦」的訊息。他的輕薄態度讓我瞪視得更加用力,但這種眼紳卻沒有任何效果。事實上,他真的什麼也沒做。
真自的模樣沒有變化,至於志乃……我雖然沒看見她,但個人衛浴那邊傳來了水聲,所以她應該在洗澡吧。這麼一說,到頭來昨天根本沒有洗澡嘛。
「沒關係的,因為我沒有睡覺。」
「咦,可是……」
兩個男人睡的是沙發,但少女們當然睡在洋室的床上。
躺在略硬床鋪上的真白,明明比誰都還先發出熟睡的鼻息聲。
而且,就整晚沒睡的人來說,她的精神實在很好。
「有可以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讓身體休息的方法啊。支倉她也一樣,雖然閉上眼睛,但耳朵卻是醒著的。」
妳們是野生動物嗎?
「從支倉的角度來說“她雖然對綾瀨先生有某種程度的信任,但他的危險性還是相當高,當這種存在。就在你旁邊時,她就沒辦法完全解除警戒。只要綾瀨先生稍微撐起身體,支倉就會立刻做出反應嗯。話說回來,你也太沒有戒心了。剛才真的睡得很熟呢。」
真白不是在諷刺,而是真心地發出了苦笑。也就是因為這樣,這番話讓我受到的打擊也就更大了。
不只是我,連志乃與真白,甚至綾瀨慎也是這樣吧。昨晚大家部是繃緊神經,一邊讓身體休息的。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我完全陷入了熟睡中。
這個事實讓我有點想哭。
「沒什麼不好啊,這樣才像你嘛。」
「這可不是讚美的話吶。」
「我覺得像自己應該是讚美的話喔?」
嗯,被她這麼一說,真的是這樣嗎?
不,我還是不這麼認為。不好的地方才像自己,果然不算是讚美。
「優缺點全部集合起來,才是所謂的自己喔。那麼,等支倉洗好澡後,我就去便利商店買早餐。在我回來之前,你就在這裡看看電視吧。」
「啊,不用了啦。既然這樣,那我去買好了。」
「是嗎?那就麻煩你囉,請你用這裡的錢隨便買一些東西回來。」
說罷,真白遞出了一張萬圓鈔票。恭敬有禮地謝絕她的好意後,我離開了房間。
「新的犧牲者出現了呢。」
綾瀨慎說出這句話時,時間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晨間新聞剛好結束,電視正好進入準備播放下一個綜藝節目或連續劇的時段。這種時候只會播放要紅不紅的小咖主持人與年輕藝人出外景,談話性節目,或是回放舊連續劇。
所以,看電視的人只有綾瀨慎,我與志乃則是坐在床上討論未來的事。
話雖如此,與事件有關的事情,昨天就已經全部講完了。
我們主要討論的是今天的預定行程。
總之,我們要先去探望綺羅拉學姊。一想到這件事,我的心情果然沉重了起來,就連電視噪音與綾瀨的開心笑聲都讓我覺得很不爽。話雖如此,我們又不能選擇不去。
接下來則是去她受到槍擊的現場。警察今天恐怕也會繼續調查,所以應該連靠近現場部不可能吧,不過我們還是隻能過去碰碰運氣。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所以,就在我們差不多要出發時——
「地、地點呢」
我先問出了這句話。
隨後立刻想起某事的我,又問了另一個重要的問題。
「警方推測的死亡時間是?」
「FUTATA還是SUITA?(注:兩者均是吹田的日文發音。)好像是叫這種名字的城市
呢。」
吹田嗎?從沒有提示縣名的情況來考慮,應該可以確定是大阪府吹田市吧。
「這只是有人發現屍體的新聞快報,所以警方還不曉得詳情啦。」
「光靠這一點情報,你為什麼能做出又有犧牲者的推測?」
「不這樣的話,這就算不上是新聞快報了啊?」
「………」
妨礙電視節目播放的快報跑馬燈,在沒有大新聞發生的情況下——如果電視臺不認定那是大新聞的話——是不會出現在屏幕上的。單單只是發現屍體的新聞,是不會被顯示在跑馬燈上面的。
「這麼一來,跑馬燈應該會播放一整天吧。」
綾瀨慎說的對,因這是判斷新事件也是連續殺人案的其中之一,電視臺才會播的跑馬燈。
「…妳想怎麼做,志乃?」
無視綾瀨的我,對志乃開了口。
不知怎地,我只要這麼做,就會覺得安心。不管我怎麼努力控制,心情都會被綾瀨弄亂,而她已變成了讓我冷靜下來的鎮靜劑。
「……只有這點情報,我們什麼也做不到。」
「嗯,沒辦法採取行動呢。那該怎麼辦,去探望學姊嗎?」
反正我們還是得等警方公佈消息才行,就算急忙趕去現場也沒用。
既然如此,我們應該把焦點放在已經發生的事件上面才對吧。
志乃似乎也在這邊猶豫了。
向這樣的我們伸出援手的人,果然還是真白。
「地點是大阪吹田市。現在雖然還不知道正確的地址,不過大致上在哪裡的情報已經出現了。還有,警方推測的死亡時間也一樣。」
「為、為什麼妳知道這種事……」
「情報已經出現在網絡上了。真白拿出手機給我看。「看樣子發現屍體的時間應該更早才對。」
「可是,晨間新聞完全沒提到這件事……」
「我想應該是被擋下來的吧。對警方而雷,他們不能容許自己繼續丟臉下去,所以才會不發表發現屍體的時間。他們應該會盡可能地慎重調查才對。」
這麼一來,就能確定不會有進一步的新聞快輟了。
我向真白借了手機,並且望向屏幕。
「被害者是二十一歲的打工族男性。昨晚半夜二點前後與朋友喝完酒,在回家途中遭到襲擊。這名被害者跟之前一樣,殘破不堪地被吊在樑柱上面。除此之外,目前無從得知其它發現屍體時的情況。」
「樑柱……?」
「嗯,而且死因是失血過多。屍體上發現了彈孔,這就是致命傷。」
就算遲鈍的我,也明白這代表什麼。
那把槍——它就是奪走富樫刑警與高柳小姐的生命,並且傷害學姊的兇器。犯人做出瞭如此惡行,而且又用相同的武器奪走了另一條生命。
「請你不要弄壞我的手機……」
「啊,對不起。」
我拿著行動電話的手,似乎在不知不覺問愈握愈緊。我沒有真的捏爆它的握力,所以這句話只是要我冷靜吧。被真白提醒後,我放鬆了手掌的力量。
「支倉,妳曉得了吧?」
「……犯人的目的留下痕跡了。」
「沒錯,這是一起對犯人不利的事件。」
「什麼意思?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次的事件,與之前的犯行手法不同。」
「…首先,是距離上的不同。上次的犯罪現場是滋賀。即使犯人襲擊鴻池綺羅拉等人,只是因為臨時起意,這次的現場邐是離大阪太近了。」
如果是綾瀨慎的話,距離就不成問題了。他可以出現在任何一處,襲擊任何一個人。
這就是他——他們的犯罪風格。
「不過,這傢伙在目前為止,至少會移動一定的距離才會犯案。所以我有點在意他這回突然改變手法的理由。」
真正的連續殺人犯——綾瀨慎如此說道。
被他這麼一說,我也曉得志乃她們在思考什麼了。
「而兇器是手槍這一點更是無法忽視。」
至今為止的被害者,被發現時肉體都受到殘酷的損壞,但這些行為直接造成死因的案例卻不多。雖然有被害者在活著的狀態下慘遭剝皮——這種事也能從生命反應中得知——但在這個案例中,被害者已經被刀刃貫穿肺部,而且這就是死因。
絞殺——從背後,或是從正面光明正大塏勒死對方。
刺殺——用刀刃刺向胸部,腹部,或是脖子等重要部位殺死對方。
撲殺——案例不多,以鐵錘這類前端有沉重金屬的鈍器毆打頭部擊殺對方。
這些攻擊會先造成致命傷,接著被害者會在無力反抗的情況下被破壞肉體,並且被施加各種裝飾。
我自然而然望向做出這些髮指行為的「犯人」。綾瀨慎接受了我的責難眼光,並且有些困擾地露出微笑。
「…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一名被害者是被槍殺的。然而,犯人卻在這一回使用了槍械。」
「那玩意兒雖然方便,但弟弟很討厭它的聲音,所以我根本沒想過要帶那種東西。」
綾瀨慎犯案時雖然沒有選擇特定兇器,卻刻意避免使用槍支。
既然如此,這次的事件就更不自然了。
「而且最後一點是,發現屍體的場所。」
「從屍體被發現時是被吊在樑柱上的狀況來看,可以確定地點是在屋內。然而,目前為止的被害者都是在屋外——也就是容易被看見的場所中發現的。」
「這是最奇怪的部分。這樣不就什麼意義也沒有了嗎?」
意義……?
我雖然在意綾瀨的口氣,但現在應該要思考擺在面前的壓倒性不自然處吧。
「這麼一來……這起案件,根本就不是模仿嘛”」
沒錯,這就是這起事件最重要的重點。
截至目前為止,犯人一直在模仿綾瀨慎。這些案件總是圍繞著不自然的氛圍,即使「綾瀨慎自殺了」這種決定性的事實已經存在,卻還是能在某處窺見他的幻影。也就是因為這樣,媒體才會用「惡夢重現」來形容這些案件。
然而,一旦顛覆既存的犯案手法,就不再是模仿犯罪了。
不,應該這樣講才對吧。
這只是手法低劣的「模仿犯罪」。
它不是惡夢的重現,也沒有綾瀨慎的影子。
在那裡的只有兇惡的連續殺人犯。
不用說從彌榮小姐與綾瀨慎本人口中得知許多情報的我們,就連社會上的一般大眾,也一定會發現這起事件很不自然。
「警察當然也會這樣思考吧。而且,這起事件對他們很有利。到目前為止,警方一直面對著綾瀨慎是否為真兇的質疑聲浪,但他們卻可以利用這次事件,把最近的事件與舊事件做一個切割。」
四人,包括富樫刑警他們在內,一共出現了六名犧牲者,所以警方嚴重失態的情況仍然沒有改變,但至少他們可以避免讓真兇逍遙法外一年之久的苛責。
「……還有,犯人為何要放棄綾瀨慎這件隱形披風呢?雖然可能只是單純的暴走行為,但這裡面似乎也隱藏了某種意圖。」
「就是目的留下痕跡了吧。」
就在此時,手機快速震動了起來。
「嗚哇!抱歉,我忘記還妳了。是簡訊嗎?」
「不,這不是簡訊的來電震動。」
我把手機還回去後,真白迅速操作著按鍵,並且凝視著畫面。
果然是收到簡訊了吧,真白一邊捲動畫面,一邊讀著上面的訊息。
「看樣子似乎發生了很奇怪的事呢。」
「…怎麼了?」
「網頁數據更新了。現在知道誰是第一發現者了。」
真白再次遞出手機。
數據更新了啊,手機明明一直在我手中,卻在不知不覺間更新了。
「我已經做好設定,只要各新聞網站有更新數據,我的手機就會收到訊息。啊啊,我當然是用家裡的計算機處理的囉」
「真、真方便呢……」
「收集情報的事交給別人負責,我自己則從中篩選。我可不會每件事都自己調查喔。」
在現在這個時代裡的網絡,連這種功能都有嗎……我稍微感受到時光旅行者的體驗了。唉,老實說,就算把時光倒回好幾年前,我對網絡或計算機很熟悉的時代也不存在就是了。
一邊思考著這種事,我一邊看著遞過來的手機畫面,結果我嚇了一跳。
上面的內容是,重要關係人正在接受警方詢問。
就原本的意義來說,重要關係人這個字彙,只是指警方進行調查時,身上可能擁有重要情報的人物。不過,就狹義而雷,有時它會被加上三個字的批註。
那就是——「嫌疑犯」。
第一發現者是一名男性。他的職業是自由攝影師,名字叫灰原努,令年三十九歲。,從東京的升壤攀校畢業後叫側進入了有名的私立大學就讀,在半年多後休學。接著,對攝影有興趣的他,拿著一臺相機遊走在戰亂地域之間。穿越無數戰亂與貧困的他雖因此成名,卻在二十六歲時被地雷碎片炸傷腿部,最後只好回到日本。他雖然只受了輕傷,卻從此無法全力奔跑,因此退出了戰地攝影師的工作。在這之後,他以國內流浪汗問題之類的題材為中心活躍了一子,現在卻靠著追藝人或政治家的私人醜聞賺取微薄收入。
這樣的他,為何會發現連續殺人事件的新犧牲者呢?
發現的現場果然是室內,而且是獨棟平房。曾經住在這裡的老人於一年前老死,在那之後房子就一直空著。沒有人會特地前來這種地方,而且他也不是老人的親戚或姻親。
關於這個問題,他是這樣回答的。
「因為我收到了簡訊。」
事實上,他家裡的計算機中保存著一封電子郵件。信中內容是現場的地址,以及那邊有獨家新聞的事。郵件網址是國外的免費郵件,警方目前正在調查寄件者的身分。
不過,只有這樣也就算了。令人困擾的是,灰原偏偏做出了行跡可疑的舉動。報完警後,他暫時消失了一會兒。理由很簡單,也許是攝影師的本能或利慾薰心吧……他拍下了被害者屍體的照片。
然後,他為了不讓警方沒收底片,所以將相機藏進了附近車站的投幣式寄物櫃。
這個想法實在太廉價,所以相機最後還是被警方沒收了。不過,這個行動似乎惹怒了警方,所以警察現在還在調查他。
「這個人大概不是犯人吧?」
「……應該不是。如果是犯人的話,就沒有理由要成為第一發現者。只要跟之前一樣將屍體丟在室外,就會有人發現犯行,成為第一發現者只會招來懷疑視線,完全沒有任何意義。這並非犯人不惜加上幼稚的拙劣偽裝,也要達成的目的。」
「這就表示…他是被叫出來的囉。這個人被犯人利用了嗎?」
不過,這又是為了什麼?
志乃剛才說過,犯人根本沒必要刻意準備第一發現者。
他只要按照之前的做法就行了。
只是要不斷犯案的話,這樣就綽綽有餘了吧。
「這種方式簡直就是…」
「要大家注意那棟房子,或是住在那裡的人呢。」
綾瀨以輕鬆語氣說道。
在我的臺詞中間插上一句話的行為是故意的吧。
「可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又出現了其它可能性呢。」
「到滋賀為止的事件,以及你朋友與警官遭到槍擊的事件,還有這次的事件。這其中的變化實在太大了,我想會不會是因為犯人不同呢……」
啊,我發現了一件事。
原來如此。一年前的綾瀨慎事件,至今為止發生的模仿犯罪,還有這一次連模傷都已經放棄的事件。總而言之,犯人或許有三人也說不定。
「……去現場看一下吧。」
「咦?那探望學姊的行程呢?」
「有時間的話是無所謂,如果情況不允許,就明天再去探望她。」
「可是……」
「我們不能弄錯現在應該要做的事。」
「……妳說的對。」
現在應該要做的事。
不是去探望學姊。
「走吧。我——我們一定要找出犯人。」
完全不顧慮場合的拍手聲響了起來。
「很好,很好。這就是正確答案。」
「這是某種諷刺嗎?」
「我知道你很厭惡我,不過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我這不是諷刺,而是真的很佩服。人果然要像這樣才行呢。不過,可惜的是我不能隨意走在光天化日下,所以我沒辦法直接協助你們調查案件。」
當然是這樣囉,身邊帶著連續殺人犯一點也不有趣。
就算不這麼想,我們也不能帶這麼顯眼的男人前往有大量警察聚集的場所。
「很抱歉,我也不能跟你們一起去。我不能讓他一個人獨處,所以我要留在這邊監視。」
「啊,嗯,這樣說是沒錯啦…不過妳一人不要緊嗎?」
「我想應該沒問題的。你說對吧?」
「當然啊。」
聽完真白的問題後,綾瀨慎輕快地點了頭。
可疑到令人絕望的態度,讓我感到微微暈眩。
「有狀況一定要通知我喔。」
「不用擔心。之後只要一有情報進來,我就會立刻用簡訊傳給你。」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這件事也麻煩妳囉。」
事實上如果沒有真白的情報收集能力,我們就什麼事也做不了,所以現在也只能老實地拜託她了。
「真的很謝謝妳。」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謝辭。
然而,真白不知為何卻露出了不滿神情。
「呃……妳怎麼了?」
她的這種表情還滿恐怖的。
「只有這樣嗎?」
「只有這樣的意思是?」
「這種時候應該要換摸對方的頭吧?」
「是這樣嗎?」
「你應該多學習怎麼跟女生相處。」
她雖然一邊苦笑一邊這樣講,但世上還是有討厭被摸頭的人存在。
「上次我摸學姊的頭時,心窩被狠狠打了一記呢。」
「這…唉,這是立場與年縈造成的差異,還有身體上的理由吧。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時機喔。」
也就是說,現在就是這個時機嗎?
我沒理由拒絕。就在我伸出手臂時——我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志乃就在一旁,而且志乃不太喜歡真自。
原因也是出在我們三人認識的方式,總之志乃無法同意真自黏著我的行為。我之前甚至被真白綁架監禁過,志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吧。
今天早晨的情況也一樣,看來我這個人的警戒心真的很薄弱。
普通人應該不會跟擊暈自己,又綁住自己手腳的人這麼親密。
「呃……還是算了吧。」
「……我不在意。」
「咦?啊,志乃」
我還來不及阻止,少女就背過身子打開門走了出去。
我、我該不會真的惹她生氣了吧?
顫慄般的預感讓我全身發抖。面對這樣的我,真白催得更急了。
「來吧來吧,妻都已經答應了,請你快一點吧。」
「呃,什麼妻啊…話說回來,那種反應算是許可嗎?」
「如果她是認真的話,早就把你一起帶走了。那只是在恐嚇我而已吧。」
是這樣嗎?
我面前浮現了兩個選項。
「去追志乃。」
「達成真白的心願。」
這個選擇很重要吧…:
雖然覺得第一個選擇才是正確答案,但我卻淪陷在真白充滿期待的雙瞳中。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還是沒辦法討厭這個女孩。真白雖然不會跟我每天見面,卻會偶爾過來找我玩,不然就是提供意見,她真的是一名不可思議昀少女。
我無法背叛她的期待。
「那麼…我失禮了。」
真白的頭髮相當柔軟。
跟志乃有如絹絲般滑順的頭髮不太一樣。
我雖然不曉得該怎麼形容,但感覺起來就像綿花糖一樣輕柔。
就外觀而言,兩人部擁有相當漂亮的頭髮,不過實際觸摸後,我才發現兩者有何不同。
「真不可思議呢……」
「什麼?」
「我像這樣被摸頭時,可以感受到喜悅情緒,這究竟是為什麼呢?是生物本能讓我產生這種感覺的吧。不過,這種感覺卻不是單純的快樂,因為自慰行為無法得到這種喜悅。就算用自己的手撫摸頭髮,也不具有任何意義。就只是在玩弄頭髮罷了。」
「這個嘛……是這樣說沒錯啦。」
我沒辦法好好說明這種感覺。這也是因為就算我被摸頭,也無法感受到跟她一樣的喜悅情緒。如果是孩童時期也就算了,長得這麼大還被摸頭的話,老實說我覺得只能算是一汙辱。
「不,不能這樣講。摸頭的人或是情況不同,感覺也會不一樣。」
如果是雙親的話,我想在任何情況下自己都無法忍受吧。不過如果把對象換成志乃的話,就不會有不愉快的感覺了。
「根據對象不同而有所改變嗎?既然如此,對我來說你就很特別囉。」
「我不會被這種話耍著玩唷。」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是我知道最值得戲弄的人呢。」
我雖然想停止撫摸頭部的手,但真白那句你再摸一下」的話語,卻讓我打消了這個念
頭。我之所以這麼做,大概是因為這個願望非常迫切的關係吧。
「就事實而論,對我來說你的確很特別。」
「……是因為志乃吧?」
我猶繁半晌後選出來的話語,比我自己想像的還要孩子氣。
就在我連忙收回這句聽起來像是諷刺的意見時,她以成熟表情制止了我。
「我知道的,因為你這個人很溫柔。」
「我做得到溫柔嗎?」
「心中抱持著這種疑問,就是你的溫柔喔。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而且支倉也不討厭你的這種部分。別看支倉那樣,她其實還只是個小孩而已,甚至對自己的感情感到困惑。」
我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溫柔的人。即使我想對某人溫柔,但我的情感卻是那麼地不完全又不穩定,所以我幾乎做不到對方需要的溫柔行為吧。
這種不安總是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
「不過,有時候我也會……尋求這種事物。」
「咦?」
「我騙你的,因為我不需要這種東西。」
「對不起,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每個人都需要他人。我非常明白這一點。人不管走到哪裡,部只能以個人的狀態停在。就是因為這樣,極限在哪兒也一目瞭然吧。我得到了身為個體本來就不需要的強度,所以我真的明白這種事。我不會把他人當做必要之物,但我需要他人。」
「真白……?」
「意思很簡單喔。對我而言,他人只是可以被取代的物品。我可以藉著被摸頭而得到喜悅,而且我絕對無法靠自己的手得到這種感覺。不過,摸我頭的人卻不見得非你不可。」
手臂在不知不覺間停下,真自主動把頭移開我的手,然後展現了不變的笑容。
「不管到哪裡,我都是我。」
笑容明明沒有改變,在我眼中卻很悲傷。
「而且,這就是我的極限,」
「……對不起,我沒辦法理解妳的意思。」
我率直地道了歉。我明明知道真白想要傳達某種訊息,但我卻怎麼樣也無法理解她口中所說的事。
「不要緊的,你有這種感覺就足夠了。」
「對呀,你不用在意啦。她的話只是在諷刺我而已。」
保持沉默的綾瀨,覺得很可笑地朝這邊聳了聳肩。
不過,真白卻否定了他的意見。
「你在開玩笑吧?連個體都不算的你,諷刺起來有什麼意義呢?等你能正確認知自我
後,再來跟我說這種妄想吧。」
衝擊性的光景出現在眼前。
至今為止,綾瀨臉上的表情從未動搖過。他總是掛著笑臉接受任何意見,連責備他犯下罪行的話語部無法令他動搖。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
他臉上卻出現了清晰可見的動搖。
「謝謝你,已經夠了。請你去追支倉吧。」
「呃,可是……」
「不用擔心,因為,這東西只是一具殘骸而已。你去做你應該做的事情吧。然後——我也會走上我應該走的道路。」
一直到後來我才曉得。
這是我所看見的,她最後一次的笑容。
一半像是被趕出來的我離開秘密基地後,與志乃會合朝吹田市前進。
在路上,我一邊被電車搖晃,一邊說著剛才發生的事。
不不不,我並沒有找藉口喔?
雖然我心中的確有一點「要趕快逗志乃開心」或是「想辦法解開誤會」之類的想法,不過主要的話題遺是圍繞在真白說的話,以及綾瀨的反應上面。
我認為讓綾瀨慎產生動搖的話語是,「無法正確認知自我」這句話。
面對我的疑問,志乃的反應相當冷淡。
「……不用在意這種事。」
「呃,妳還在生氣?」
「不……不是這樣的。」
該怎麼說呢,這孩子做什麼事都很頑固,所以一旦生氣,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基本上個性率直的她,就是這個部分讓我頭痛。
「……不是的。我認為涼風真白說的沒錯。不過,就算思考那些事情,你也無法得到任何事物。她就是那種存在,叫綾瀨慎的人也只是那種存在,事情就是這樣。」
「唉,妳跟真白都一樣,我真希望妳們能用好懂一點的方式講話呢。」
「意思就是,沒必要在意他們。」
原來如此,志乃最初就用容易理解的方式說明了啊。
知道志乃眼中沒有任何說謊或是敷衍之意後,我切換了自己的思緒。
我們抵達的事件現場,當然處在警方的監控之下。
就視線所及來判斷,這附近都是住宅區。路旁是一間又一間的獨棟平房,只有蓋在現場正面的中學向我們展現了它的巨軀。中學與住宅區之間隔著寬庋約三公尺的道路,而且被一道高度約二公尺左右的水泥牆圍住。
被害者遭到槍擊的第一犯罪現場就在路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畢竟他是在回家途中遇襲的。從發現屍體的空屋往南邊走十公尺左右後,就會來到T字路段的中間地帶。只要在
這個路口彎向右邊,然後再往前走一小段距離,就會抵達中學的正門。
附近到處部是警察,道路也處於汽車無法通行的狀態。不過,這裡畢竟是住宅區,所以還是留下了可以讓腳踏車通行的空間,而且人群就聚在那兒。對附近居民來說,這種狀況困擾到可以連用三個吧。
人群中雖不乏看熱鬧的人,但半數以上都是媒體工作人員。
由於播放新聞的時段已經過去,所以這裡沒出現實況轉播那種擠成一團的光景。話雖如此,媒體似乎仍進行著採訪工作。有幾個人拿著相機與麥克風,並且向路過的人們進行訪問。我們當然也不例外地被問了「你們是住在附近的人嗎」,以及「認識被害者嗎」之類的問題。
當我回答「我們不住這裡,也不認識被害者」後,那些記者立刻轉身走人,因此沒造成我們太大的麻煩。
我一邊從遠方眺望這群人,一邊體會著自己什麼也做不到的事實。
這個時候如果學姊在場的話,一定能提供我們很多情報吧。進行調查的警官中有學姊認識的人,所以她能輕易取得情報。
然而,現在的我們甚至無法接近現場。
我完全不曉得那些進進出出的警察在忙些什麼,也不知道調查進展到了何種地步。
即使如此,志乃還是從這一點點的情報中掌握到了某事。
「……我認為犯人非選擇那棟空屋不可。」
「咦?為什麼?」
「因為學校就在旁邊。就外觀而論,那是一間連監視器都沒有,而且警備也很鬆散的普通公立中學。這間學校有二公尺的圍牆,在晚上應該能提供足夠的死角。如果要犯案的話,學校這個地點確實多了,就展示屍體這一點來說也一樣。」
我望向校舍窗戶,那裡沒有半條人影,附近也沒有可能是學生的人走動。今天不是假日,所以學生現在應該在上課才對…大概是校方讓他們回去的吧。學校旁邊發生了殺人事件,所以這種應對方式相當合理。
不過,這也表示在學校這種有人聚集的地方,很輕易就能讓遺體被他人發現。
正如志乃所言這裡一到夜晚就會沒有人,而且又有高度二公尺的水泥牆圍伍,所
以被路人發現的危險性也很低。
「話雖如此,在民宅中犯案還是比較確實吧?」
「如果屋主是被害者的話,」
身為被害者的男性,與屋主完全是不同的兩個人。
目前尚未發現兩者間有任何關聯。
不,至少警方沒公佈這種情報。
「犯人在路上槍殺了路過的人。你試著想看看當時的情況。」
「既然是用槍,就應該會發出槍聲吧。」
「不能排除犯人使用滅音器的可能。」
「是這樣說沒錯啦……」
考慮封深夜二點的時段,或許沒有槍聲被他人聽見的危險性吧。
「可是,既然犯行發生在路上,犯人就應該相當緊張才對。在這種心理狀態下,一般而言犯人會想盡快躲藏起來才對。」
這是當然的囉。
與是不是槍殺無關,無論使用的方法為何,一旦抱著屍體——或是瀕臨死亡之人的模樣被他人目擊,那犯人就百口莫辯了。希望儘快隱藏決定性證據的心態,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實際進行殺害的地點,幾乎位於T字路口的中央地帶。在這裡犯人會看見什麼?」
「什麼嗎……對了,是學校。」
發現這件事後,我總算理解了志乃感受到的不自然處。
「犯人為什麼彎向這邊呢?」
我的視線移向發現遺體的現場——也就T-字路口的另一方。雖然目光所及處盡是人群,但只要想像出這裡的整體環境,並且在腦中鳥瞰一切的話,就一定會感受到這種不自然的感覺。
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
從T字路口一直到發現屍體的獨棟平房為止,距離大約是十公尺左右。在差不多的距離內,是被二公尺高的水泥牆圍住的學校正門,最後一邊跟發現屍體的現場一樣是住宅街。
在這種狀況下,如果純粹且冷靜地進行思考,就不會選擇學校那一邊。因為正門肯定是關閉的。為了慎重起見,我確認了正門。那邊雖然比較低,卻被高度跟我差不多高的鐵欄門關閉著。犯行發生時應該也是一樣的狀況吧。
抱著失去意識的人越過這種高度的門,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不過——不做出這種選擇還是太奇怪了。
因為除了學校之外,其它地方根本沒有死角。朝三方延伸出去的道路,其中一方通往近在咫尺的學校,其它兩邊則是一間聞的民宅。
沒錨,就是民宅。一路上都是裡面住著人的房子。
就算時間已是深夜,還是有一時興起的大學生去便和商店買消夜,睡不著的居民也有可能會無意義的望向窗外。
一路上都是這種場所。
對於希望立刻逃進死角的犯人來說,在這種街道上行走,感覺應該像是走在鏽滿劍山的道路吧。不管走到哪裡都無處可躲,犯人會選擇這種路線嗎?
既然如此,按照常理而言,犯人應該會想逃到不易進入的中學校地才對。
至少那裡明顯安全許多。
然而,犯人選擇的卻是另一條道路,路旁的一問民宅。
「犯人知道房子裡面沒有住人……」
不是這樣的話,情況就會變得很不自然。就是因為犯人知道這件事,所以才會直接走向那間房子。
犯案時間是深夜,所以無法藉著有沒有點電燈的方式進行判斷。如果經過慎重確認的話,或許還能知道屋子內的人是睡著了還是不在家,但在抱著屍體的情況下,應該沒時間這麼做才對。
「犯人事先調查了附近的情報嗎?」
事先勘查犯罪現場的行為並不稀奇。或許應該說,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像綾瀨慎這樣想在哪裡犯案就在哪裡犯案,又能一直逃亡下去的案例反而很異常。
或許犯人是附近的居民?
如此思考的我將視線移向四周。我有一種犯人就躲在人群之中的感覺。話說回來,為什麼這些人要眾在這裡呢?我忽然感到心中湧現了這種疑問。警察當然在這裡,因為這是他們的工作,媒體工作人員在這裡的理由也一樣。
然而,對那些看熱鬧的人而言,這裡沒有工作可以做。
現在是犯人「工作」空檔的……閒暇時間。
「……太早下定論了。」
「為什麼?」
「沒有理由把警察引來自己家附近。我們目前知道的是,犯人無疑鎖定了那間房子。而且,他有非選擇那間房子不可的理由。」
我們就只得到了這點情報,又或許得到了更進一步的情報。
對我來說,答案無疑是前者,但我也感受到了後者殘留下來的氣味。
因為這起事件肯定會成為關鍵。
接到真白的聯絡後,我們得知了奪走被害者性命的手槍,跟襲擊綺羅拉學姊她們的手槍是同一把的情報。
「……這麼一來,之前發生的事件,與這次槍擊事件之間的關聯性就變強了。綾瀨慎提出的,犯人另有其人的可能性雖然沒有消失,但兩者間必然存在若某種關聯。」
「這是為什麼?」
「因為富樫與高柳的屍體沒有被殘酷地展示在室外。」
這一點我也發現了。
如果襲擊他們的犯人,跟做下這一連串罪行的犯人是同一人的話,為何他們的遺體沒有像其它被害者一樣遭到傷害呢?我雖然不願想像,但根據情況不同,是有可能發現兩人死後的悲慘姿態。
「這一次的屍體被破壞得相當嚴重。既然如此,為何富樫他們沒有遭到這種待遇?另外,鴻池綺羅拉又為什麼沒被殺害?」
據說腿部負傷失去意識的學姊被人發現時,周圍沒有任何人。
犯人為什麼沒有給她致命一擊?是認為棄置不理她也會死掉,還是——
「我認為她們的遇襲,對犯人來說果然還是突發事件。既然如此,這個突發事件又意味著什麼呢?」
「因為那裡有犯人不想被查到的東西。」
「犯人因為某種理由回到犯罪現場,並且在那兒槍擊了正好出現的她們。我認為這個流程很好理解。」
不想被調查到的東西……當然就是犯案時所殘留下的某種證物。
而且,想湮滅證據的人,只有犯下這一連串罪行的兇手。
「既然如此!我們立刻趕去滋賀——」
我的提案被輕易否決了。
「證據早就被湮滅了。」
「是…是嗎?說的也是……」
犯人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冒險的,所以當然不可能把證據留到現在。
「現在我們只能繼續調查這個事件。跟我之前說的一樣,犯人刻意選擇了犯罪現場,不會有錯。我認為從這個角度調查下去,應該能發現一些事實。」
「那間房子裡發現了屍體,所以我們要調查屋主囉?我來拜託真白吧。」
志乃以不愉快的眼神望向如此說道的我。
「可是,這麼做最有效率吧?」
「你最好捨棄最有效率等於最適合的錯誤觀念。以直線距離挖開迷宮不斷前進,等待在後面的只有以全體崩壞為形式的死亡。」
「就是要避免這種情況,才叫最有效率吧?」
「…………」
沉默。看來志乃沒有反駁我的意見。
口頭上辯贏志乃的我一邊暗自竊喜,一邊拿出手機撥出登錄在裡面的號碼。
響了數回後,電話接通了。
「啊,是真白嗎?」
「嗯,我是真白。」
她的聲音有點睡意。
「抱歉,我想調查一件事……這次發現遺體的場所是一棟民宅,關於住在裡面的人——」
「是富士宮藤二郎。」
「妳已經知道了?」
「情報已經被公開了。不過,目前只到留言板的層級而已,所以無法確定是否屬實。我現在正在進行調查。」
「留言板的層級嗎……各大新聞網站呢?」
「我不知道。我沒有收到更新通知,所以至少還沒變成新聞吧。不過,這起事件或許不會引發大騷動喔。」
不會引發大騷動啊,現在才這樣已經太晚了吧。
「不,不是這樣的。富士宮跟扶桑莞爾似乎是表兄弟。我沒有確認戶籍數據,所以這項情報的準確性有點微妙,可是如果這件事是真的話,那媒體就無法進行報導了吧。」
「扶桑莞爾……我好像在哪裡聽過呢。」
「請你振作一點吧,他是前國會議員啦。」
啊啊,沒錯。原來如此。
扶桑莞爾……身為國會議員的他,一直到幾年前都還是執政黨的核心人物,而且我在電視上也經常看見他。這個人相當有名,就連我這種對政治的興趣薄如綿紙的年輕人,都聽過他的大名。只不過,那並不是什麼正面的形象就是了。
這麼一說,鴻池遭到襲擊的場所,應該也是他的關係企業。」
「咦?是這樣嗎?」
「嗯、這項情報已經得到證實了。所以不只是警察,連媒體都會變得很慎重吧。他雖然已經引退,但影響力還是很大。」
意思就是,擁有巨大力量的前政治家與這些事件有關囉?
不過……我實在難以置信。先把黑暗組織或秘密結社這梗東西放到一邊,我不曉得黑道或國外的黑手黨在臺面下搞什麼鬼,不考慮影響力的話,世上也存在著數不清的狂侰集團。
可是,居然會跟政治家有關?
我不是很懂政治,能記住全名的國會議員也只有十人左右。我沒有傻到相信那些傢伙都是具有人格潔癖的國民代表,也不認為他們一定會對國家盡忠。
話雖如此,我遺是無法相信在日本這裡,政治家竟然會與殺人事件有所牽連。
外國雖然有這種陰謀論存在,我卻覺得它與日本無緣。
與真白通完電話後,我把談話內容向志乃說明,結果她搖搖頭說道.,
「我想應該不是這樣。」
「可是,扶桑莞爾與事件有關的可能性很高吧?」
「讓我們有這種想法,或許就是犯人的目的。」
事情實在是太巧合了——她如此說道。
在扶桑莞爾的不動產上面發生殺人事件,接著在他表兄弟家中也發生了同樣的事件。
這的確是太巧合了,巧合到讓人難以相信一切只是偶然。事實上犯人故意選擇了富士宮先生的家。既然這件事有跡可循,那我們當然會感到懷疑了。
「……不能排除犯下這起案件的人物,目的是為了陷害他的可能性。」
雖然引退,卻還是擁有強大影響力的存在。就算有人對此感到不滿,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就動機而言,這種可能性很高。
「也就是說,事件是扶桑先生的敵人做出來的囉?」
可是……光是不動產被拿來當做犯案地點,有辦法減少他的影響力嗎?
「扶桑是樹敵無數的人。不見得會被排除在目標之外,」
這不是志乃的聲音。
大吃一驚的我望向後方,站在那兒的是彌榮小姐。
「為,為什麼妳會……」
「你們想趁早調查事件嗎?或許你們只是想要替同伴報仇,可是不要涉人事件會比較幸福喔。」
「這……也許是這樣吧。」
「他們也一樣。」彌榮小姐將視線移向正忙碌工作的刑警們,一邊如此說道.
「他們拚了命地想要替富樫與鴻池小姐報仇。他們無論如何都想要親手逮捕犯人,所以現在變得很不友善呢。」
我還在想為何與警察有關係的髖榮小姐,會站在離現場這麼遠的地方,看樣子她是被排擠了。在那裡進行調查的人就算不是富樫先生工作上的同事,也是同樣活動在第一線的刑警吧。裡面或許有人跟富櫻先生有過一面之緣,說不定也有親密友人在場。
理解這件事後,眼前的光景也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那些人非常拚命——因為他們不能原諒兇手。
他們不可能容許這種事。
大家都殺紅了眼,努力地試著逮捕犯人。
也就是因為這樣,身為局外人的彌榮小姐,在他們眼中只是礙事之徒吧。他們為了維護尊嚴,絕不能讓她搶走破案的功勞。
「繼續待在這裡也沒意義,因為得不到任何情報……既然如此,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有意義的選擇只剩下一個了。」
「那是什麼?」
「當然就是吃飯囉。」
現在的時間確實適合吃午餐。
我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而且這頓午餐的重點不是食物,而是對話,所以我們在附近隨便找了一間家庭式餐廳。裡面雖然有點擠,卻沒有吵鬧到讓人介意的地步。我打開短裙女服務生遞過來的菜單,從中隨意挑選了一份和風漢堡肉定食套餐。志乃只點了一份綜合三明治。
至於找我們來吃午餐的彌榮小姐嘛,她只點了熟咖啡與一份黃綠色的蔬菜色拉。
「你不用在意,我以前就這樣吃了。」
「喔……」
話雖如此,不過這麼一來,就只有我一個人點定食套餐了。這樣不是顯得我很不會看場面嗎?
志乃完全不與彌榮小姐視線交會,彌榮小姐也把志乃當成空氣看待。可是,她們部有意識到彼此的存在,現場瀰漫著兩名武者互相試探出招距離般的緊張感。
在這種緊張到不行的氣氛壓迫下,我的食慾一時減退了不少,但料理擺到面前的那一瞬間,它又完全恢復了原狀。我一邊感嘆著自己現實無比的胃袋,一邊拿起筷子。
「那麼……關於扶桑莞爾,你瞭解到什麼程度了?」
我簡直就像在等待彌榮小姐提出問題似地,伸到漢堡肉的筷子也停了下來。
「我知道他是一個了不起的政治家。」
「嗯,我明白了。你什麼都不曉得。」
好過分的口氣喔。
「可是,這也沒什麼好說明的。扶桑的確是一名擁有強犬力量的政治家,就連引退後的現在,都不能隨便對他出手。是的……現役時代的他影響力實在太大,甚至大到隨便拿他開刀,政治結構就會全盤崩潰的地步。即使力量已經變小,他也不是一個人能獨自對抗的存在。」
「這個人聽起來真像怪物呢。」
「事實上就是有人這樣叫他喔。不過,一個人力量愈強大,敵對勢力也會跟著變大。他可不是光靠漂亮政績就爬上高位的。不要說是疑似,他甚至做過明顯的違法行為逼退自己的敵人。在他的一生中,就是折磨過這麼多的人。與其說扶桑是怪物,倒不如說他是魔物,是社會的毒瘤。」
彌榮小姐下了這種斷言。
她的銳利口吻,讓我的心因寒意而瞬間抖了一下。
「想把他拉下來的人……有嫌疑的人真的這麼多嗎?」
「比你想的還要多。」
「那、那麼——只要調查那些人的話!」
然而,她卻搖了頭。當然,彌榮小姐一定想過這種地毯式的調查方法。而且在她思考過後,做出了這個方法不可行的判斷。
與巨大存在敵對的組織,絕不可能弱小。
能與扶桑莞爾對立的人並不多。
「就像在佈滿地雷的樹叢裡前進一樣。只要走的方向一不對,手腳就會立刻被炸飛。而且那裡還藏著無數毒蛇,一旦踏入裡面就沒有退路了。」
這個人的力量到底有多強大呢。
「我們過去曾將他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是某個圍標案……可是,特搜部卻無法收網。有強大力量從中干涉,調查團隊也就這樣瓦解了。扶桑擁有的力量,甚至強大到足以干預警方辦案。」
「居然有這種事……啊,可是,彌榮小姐不是說過,犯人就是綾瀨慎嗎?」
「扶桑莞爾是綾瀨的親戚喔。」
「——!」
這怎麼可能。一切事件居然真的都跟扶桑莞爾有關。
意思就是,綾瀨跟這起事件有關囉?
即使他有動機做這種事……
「既然已經下野。他不是犯人。」
「你為何這麼肯定?」
「因——」
因為他有不在場證明。
我好不容易才吞回吐到嘴邊的答案。
警方推測的死亡時間是深夜二點左右。
我失去意識墜入夢鄉時,也是在深夜二點前後。
在這之前,我一直看著睡在旁邊的綾瀨慎。所以在這一次的事件中,他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然而,我不能向彌榮小姐說出道件事。因為能證明綾瀨慎不在現場,就表示我知道他的藏身之處。
我不能讓隔榮小姐知道這件事。
一定要想辦法混過去!
「因、因……英國牧羊犬!」
「…………」
「………」
沉默的不只彌榮小姐。從志乃開始,整間店靜到連一根針掉落都聽得見。
這種場面應該用「連空氣都凍結了」的話來形容吧。
年輕藝人表演特技卻失手時,說不定就是這種心情。
我有一點想要出家算了。
「英、英國牧羊犬很可愛呢」
「嗯嗯,這一點我同意…不過過這種事值得用吼的嗎。.」
「呃,對不起。」
真想挖個地洞躲起來。
「沒關係的。下次請趁我不在時再這樣大吼吧,不過這件事怎樣都無所謂。總之,如果你要涉入這起事件的話,最好要有相對的覺悟。要是等到發生像鴻池小姐那樣的不幸下場就太遲了喔。」
說完這番話後,她就拿起賬單回去了。
彌榮小姐點的色拉幾乎沒有動過。她之所以過來這裡,就只是為了向我說這些話。
時間是下午一點鐘。
「那麼,接下來要做什麼?要不要先回真白那邊?」
就算想調查扶桑莞爾,留在這種地方也沒有任何益處。
蒲榮小姐雖然語帶威脅地說「涉入事件就要做好覺悟」,但我卻沒有打退堂鼓的念頭。
不過,志乃拉了我的袖子。
「嗯?怎麼了?」
「……我們直接回公寓吧。」
搞不懂狀況的我問了為什麼,她回答道:
「因為我們有被跟蹤的可能。」
「跟蹤?到底被誰跟蹤?」
「彌榮察覺你差點說出口的話了。」
「真的假昀?我沒有混過去嗎?」
「……那種方法不可能瞞過她。」
英國牧羊犬這一招果然太糟糕了。
雖然說溜嘴才是主因。
「是喔,沒辦法甩掉跟蹤嗎?」
「應該很難。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單獨行動,所以沒有辦法可以應對。」
家庭式餐廳前方的道路上,有數不清的車輛來回穿梭著。道路兩旁也有很多違規停車的車輛,有的車子還有駕駛在裡面休息,看起來就像在監視我們。
這裡也有很多路人,而且我無法確認所有人的模樣。我試著回了幾次頭,卻覺得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可疑。
連續劇的跟蹤情節中,有時會出現跟蹤者躲在電線杆後面,並且露出臉窺視的鏡頭。看到這種畫面時,我總會笑著說「這樣做一定會穿幫的啦」,不過現實世界裡的跟蹤果然沒辦法輕易識破。
「…我明白了,今天就回公寓吧。」
綾瀨慎的存在曝光了,這真的很不妙。
我撥電話給真白,並且向她說了這件事。
「也就是說,你要把窮兇惡極的殺人犯推給我處理,自己跟支倉兩人搞甜蜜囉。,」
「請妳去看一下耳鼻喉科吧。」
「我開玩笑的,是玩笑啦。我知道狀況了。我也贊成支倉的提議。就現階段而言,我們還不能打出這張睥,更不能讓別人搶走它。」
真白答應處理後,我們回到了一天沒回來的家裡。
這裡的牆壁已經夠薄了。為了提升冷到不行的室內溫度,我把暖爐的火力調到了最大。將桌爐也插上電源,又泡了溫茶後,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這裡相當安靜。說起來很不可思議,我莫名有了一種寂寞情緒。
我實際離開這裡的時間明明很短,感覺上卻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家的腳在小桌爐內互相碰撞,一邊吃著火鍋。這裡有真白,克洛斯,還有綺羅拉學姊。
我們還有機會可以聚在一起吧。只要有這個想法,要湊在一起肯定很簡單。
然而……某種事物有了決定性的改變。
我有這種預感,心中殘留著這種不安。
志乃2/
與這個人的相遇相當唐突。
「多多指教囉,志乃!」
看著對方那張充滿活力的微笑臉龐,她一點感覺也沒有。
而且困擾的是,這個人相當粗魯。她雖然已經很習慣被摸頭,但這個人的粗魯程度卻可以名列前茅。這個人有如要揪住頭髮似地將手放在她頭上,並且激烈地搖動著——已經超越撫摸這個範疇的行為,只讓她感到厭煩。
從小時候起,這個人就少了一根筋。
不過,這是為什麼呢?
這到底是為什麼?
為何自己會那麼在意這種存在?
生活中沒有發生特別的事。
也沒有發生特別的事件。
日子靜靜地,且無聊地過去了。
經過的時間,渡過的日子。
在這些光陰中,得到的事物很少,學會的事物卻很多。
時間流逝著。
志乃的內側不斷延伸。
當她有所察覺時,自己已不需要任何人了。
還有照顧自己的「他」們那一家人的事。
不過,這些情報部在自己的內側。
是絕對不會被損毀的存在。
既然如此,這樣就足夠了。
有人說,好恐怖喔。
據說有強盜闖入附近的民宅,而且家族中的一名成員也死亡了。大家雖然在口頭上對這起事件感到恐懼,卻沒有人覺得不自然。他們何時會察覺這種異常呢?
她本身雖然沒被罵過,但「他」就很常被母親責罵了。理由當然是當事人自己惹出來的麻煩。像是挑食,熬夜不睡覺,回家時衣服上都是泥巴之類的事。它們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而且對被罵者以及責罵者而雷,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過,人們雖然像這樣對各種事情發脾氣,卻會保持距離地凝視新聞裡的事件。就算把它說出來,感覺也很空虛。
她怎樣也無法理解。不過,不能理解也很正常。
因為一切都是別人的事。
自己與他人之間沒有聯繫。每一個人部分配到一張椅子,並且坐在上面等待名字被叫到的那一刻。就算有人來到自己的椅子前面,那時對方也已經移動了。他人會與自己比鄰而坐,有時也會與自己面對面。
不過,他人絕對無法與自己坐在同一張椅子上。
志乃不害怕強盜。在她內側的他人認可了這件事。認可這件事的他人存在於自己的內側。志乃雖然沒有完全掌握,但她還是與犯人相遇了。而且,她在那名男人的體內,蒐集、確認到了「犯罪性」。
不只那個男人如此,所有人都隱含了犯下罪行的危險性。
所有人的心中部充斥罪惡。他們只是在口頭上害怕而已。在他們心中,雙親心中,以及其它人心中,都理所當然的存在著那種事物。對她而雷,這是很自姚i的現象。
當然,連「他」心中也有……
毫不在乎大口將飯扒進嘴裡的姿態,讓志乃感到相當失望。她打從心底理解了一件事,這個人相當無聊。犯人應該逃不掉吧。警察應該會立刻發現這件事。這是那家長男所假造的強盜罪行。可是,如果警方沒逮捕他的話,他就會渴望下一次的犯行。而且,由於狹隘地理感與移動手段不足之故,這一家也會進入他的目標範圍內。
變成這樣的話,自己或許會選擇袖手旁觀。
因為,自己已經不需要這些人了。
他遭到殺害,自己也毫不在意。
「啊,志乃!」
「……?」
「那個妳不吃嗎?明明很好吃耶?」
閃閃發亮的宜率眼瞳望著擺在志乃面前的厚蛋燒。
她立刻明白,這不是勸自己吃下去,而是在討食物。
母親狠狠在「他」頭上敲了一下。
「你啊!連志乃的份都想搶,你到底有多貪吃啊!」
「因為菜實在太少了嘛……」
「你老是這樣,不是到處胡鬧,就是吃飯睡覺,偶爾也用功一下吧!」
頭上又被敲了一記後,「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棄了這個念頭。
給「他」吃不就好了嗎,全部拿去也無所謂。
因為對志乃而雷,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所以,當「他」們突然決定要搬家時,志乃也沒有任何感想。
是的,她是這麼相信的。
因為要跟朋友分開而鬧脾氣的那道背影,從自己面前消失的那一刻為止,她都沒有發現這件事。
自己為何迷惑,這種感情又有著什麼意義?
這個疑問實在荒謬,自己明明已經不需要「他」了。
慶祝四年後再度重逢的雙親身影就在眼前。
不過,自己的意識卻只能看到那個存在。
發現自己在公園睡覺的人是「他」。
從母親口中得知此事時,她心中充滿了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情感。
比任何事部令她驚訝的是,自己居然會動搖到這種地步。至今為止,她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他」搬走後的四年,是一段平靜的時間。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中,志乃只是一個人看著這一切。
為了同時慶祝重逢與升學,眾人一起用了晚餐。
「他」愉快說著話的模樣,與她記憶中的影像相比,有了很大的改變。「他」的身材變高,與志乃之間的體格差距也變大了。神情雖然遺很青澀,看起來卻跟之前不一樣。
所以,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她努力不去看那張臉。
她不想被觸摸。
也不需要溫柔的話語。
也沒想過要接近對方。
然而,對方擅自接近自己的話,那就很難拒絕了。
不管自己如何不需要他人,也沒辦法無視活著的他們。如果可以的話,志乃是想這樣做沒錯,但她非常清楚這種態度會產生出什麼反應。保持沉默,不要露出表情地忍耐下去,以這種迂迴的方式櫃絕才是上策。這麼一來,那些討厭的人們就會自行遠離了。
特意來到自己房內的「他」,一定會立刻變成這樣吧。
「他」坐在椅子上,一邊思考著某些事情。
「他」應該完全想錯了吧。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他」卻背叛了志乃的預測。
「志乃,我們離開後妳很寂寞吧?妳一定很寂……寞吧,對不起。」
「——?」
這是難以言喻的震驚。
寂寞?
自己寂寞嗎?
不可能。
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
自己不可能產生寂寞這種感覺。
自己在這裡。
其它人在這裡。
自己不是一個人。就因為不是一個人,所以一個人就足夠了。
「你為什麼回來?」
她說出了這句話,身體卻抖得亂七八糟。
而且,她看見了那副光景。
男人傻乎乎的表情混入了一朵烏雲。
啊啊——自己傷到對方了嗎?
因無法表達心中焦燥而痛苦的行為極不合理。個人的境界線雖會互相推擠,卻又相當遙遠。自己不是他,而他也不是自己。既然如此,這樣就已經足夠了。試圖表達不可能傳達出來。
「可是,伯父他們卻讓妳孤伶伶地生活著。妳一個人會很寂寞吧?」
「沒這回事。」
「他」完全想錯了。
志乃試著指出這名男人的錯誤。
「在這裡的我不是一個人。」
而是無限的他人。
「所以我沒有寂寞這種感情。」
自己不需要他人。
「所以——」
沒有任何人例外。
「我也——」
不需要你。
這句話沒有化為言語。或許是無法化為言語吧。志乃認為沒必要這麼做。或許應該這樣做吧。可是一旦說出這句話後,那張臉龐上會出現何種表情呢?
「他」是多餘的,因為自己已經取得了足夠的信息。「他」的人格已在自己的內側,所以自己不需要外側的「他」。
志乃獨自完成了它。自己既是個人,也是集團。
接下來自己也會不斷完成它吧。
因為能理解未來與相逢意義為何的一切,都將與「我」一同存在。
從夢境中覺醒後,支倉志乃開始思考。
這麼一想,自己真的變了很多。
變化這件事本身並不構成問題。
然而,如果說自己沒有絲毫困惑,那就是在說謊了吧。
綾瀨慎追尋的事物,其價值尚未明朗。
為了尋求它,自己與「他」一同存在,與「他」待在一起。
事情應該是這樣才對……
她望向青年睡在旁邊的臉龐。
「他」的眼皮微微顫動,嘴角也很鬆弛。
想到這裡,她決定一直眺望這張臉孔,直到「他」清醒為止。
因為她已覺得這種行為雖無意義,卻也不是一件壞事。
所以她還沒有發現。
換言之,這就是所謂的真實。
03/
隔天早晨,隨便塞了一些東西當早餐後,我向志乃詢問接下來的行動。
根據彌榮小姐所言,事件的發展顯然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光靠身為一般人的我們,或許怎樣也無法解決這次的事件。雖然我們手中握有綾瀨慎這張牌,但老實說,我根本看不出要怎麼使用它。
「不,我們需要他。」
「妳為什麼這樣想呢?」
我的口氣或許有點幼稚。
不過,我並沒有改口的意思。我對他感到不滿的事,志乃應該也曉得才對。
「早在事件初期時,彌榮就掌握綾瀨慎是雙胞胎的事實了。」
「那又如何?」
「……如果她早就知道綾瀨慎是雙胞胎的話,為什麼不公開這件事?」
「這是因為……呃,是為了顧全警方的面子吧。」
犯人自殺了。這麼一來就可以安心了。可是,經過調查後,居然發現他其實是雙胞胎,而且居然還活在世上……這種事沒辦法隨便公佈吧。
「在犯人死後,警察才知道他是一名叫做綾瀨慎的人。在這之前,不會有人調查沒有名字的殺人犯是否為雙胞胎。就這點而論,公佈消息並不會成為輿論批判的對象,就算會被責備,也比事後坦承一切要好多了。只要冷靜思考,就沒有必要隱瞞綾瀨慎那種,魔法的真相。」
說是這樣說沒錯,不過人類可以這麼冷靜嗎.
就像小孩為了隱瞞惡作劇或是失敗,會說出任誰都能輕易看穿的謊言一樣,為了自保而說出愚昧謊言的人也不少。人們雖然知道謊言最後選是會造成反效果,但他們還是會說謊。他們相信對方會被自己騙過去。
每個人應該在電視上看過,在記者會上打死不承認自己的錯誤,之後卻因為愚蠢謊言被拆穿而哭著道歉的成人身影吧。
「就跟外遇時的藉口一樣。」
「啊,這個比喻很有真m的風格呢。」
「…」
我被非常可怕的視線狠狠瞪了一眼。
「…可是,就是因為要自保。才會說出這種謊雷。就是因為立場必須負責,才會為了己方利益而說謊。可是她的情況不同,綾瀨慎的真相一旦公開,受到傷害的是負責調查的人,而不是公安。另一方面,如果隱瞞事實的話,必須要對隱蔽行為負責的人卻是她。」
「是…是這樣沒錯。」
「……而且還有更應該思考的問題。那就是綾瀨慎是雙胞胎的這個事實,只有極少數的人知情而已。如果負責調查案件的相關人士都知情的話,那富樫刑警當然也會知道這件事,這麼一來,應該也會傳到鴻池綺羅拉耳中才對。」
「嗯,因為富樫先生沒辦法對學姊隱瞞任何事吧。」
畢竟他一直看著她長大。
兩人交談的機會雖不多,卻確實有著和害關係完全無法介入的穩固信賴關係。
「這個情報恐怕只有彌榮她們才知道吧。這究竟是為什麼呢?我認為她們有某種目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沒有必要隱瞞這個情報。她們應該沒有理由無意義地保持沉默。」
「那這個理由是?」
「我不曉得。不過,有一個可能性。」
說罷,志乃停了半拍。
「就是把這一連串的事件,全部推到綾瀨慎身上。」
「推到他身上……怎麼可能!」
關於藏匿綾瀨慎的理由,志乃表示是因為一旦他被視為犯人,真相就會從此消失。我可以
同意這個理由,也能理解不能把這件事交給警察解決。
知道幕後有扶桑莞爾這種強大存在後,能無條件保證我們安全的狀況已經不存在了。這也是志乃說過的事。綺羅拉學姊完好如初的話倒也還好,但就現況而書,警方內部卻沒有值得我們信賴的熟人。
不過——彌榮小姐會做出這種事嗎?
「我不曉得她的立場為何。不過,她一直把綾瀨慎當做某種王牌隱藏起來。」
「可是…那張王牌在我們手中。」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一張價值千金的鬼牌。
光是持持它,情況沒行改變。然而,如果這張牌被揄走的話,一切真相就付之東流了。
在綾瀨慎這個殺人者的名下,所有真相都會終結。
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張絕對不能放棄,只要拿在手中,就有權利一直挑戰的王牌。
「…我認為有必要對彌榮提高警覺。」
「說約也是,不能在她面前隨便講話……嗚,我知道啦。我知道自己很危險啦。」
承受志乃的冷淡視線後,我才理解要對彌榮提高警覺的話是在教訓我。話又說回來,這孩子在綺羅拉學姊的房間,第一次與彌榮小姐相遇時,就預測到事態會這樣演變嗎?就是因為這樣,她才那麼警戒蒲榮小姐吧。
過了早上九點後,我接起了真白打來的電話。
「昨晚還開心吧?」
我輕輕忽視了帶有某種怨念的話語,並且詢問真自來電的目的。
「綾瀨慎逃走了。」
「噗噗噗噗——!」
還好我嘴裡沒有飲料,如果在那種狀態下的話,志乃就會被我噴得滿臉都是飲料了。
「等、等等等,等一!等等等一下,咦?咦咦?這這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跟我說的一樣。他昨晚耗在房內什麼事也沒做,而且很早就進入了休息模式。確認完
他的狀況後,我完全放下了戒心。不過當我醒來時,床鏽在不知不覺問已經沒有躺人了。順帶一提,他有留一張紙條……我念給你聽吧?」
「…雖然我很怕,不過還是麻煩妳了。」
「因為有一點無聊,所以我要出去玩。請大家來找我吧」
「少?開?玩,笑?了」
我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那個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立場啊。
而且最讓我生氣的是,紙條上不是「因為無聊,所以我要出去玩一下」,而是「因為有一點無聊,所以我要出去玩」。躲在沒有太多娛樂的房間內什麼事都不能做時,有時的確會因為太無聊而有一點想出去透氣。不過,只因為覺得有一點無聊,就毫無計劃衝去外面的舉動也太離譜了。說不定他在寫字條時什麼也沒想,不過就文章而雷,「有一點」的位置不同,意思也會完全不一樣!
大家都能理解我的怒火吧。
「那麼,真白不曉得他去哪裡了嗎?」
「不知道。因為失蹤的人是他,所以我連預測都做不到。」
「是嗎……志乃。」
我拿開手機望向志乃。
「綾瀨好像不見了,妳知道他大概會去哪裡嗎?」
「……如果他有留下痕跡,或許我會知道。」
「痕跡?」
他總不可能跟漫畫一樣,一路留下自己的腳印吧。難道志乃想靠著氣味去追他嗎。
「真白,他有留下任何痕跡嗎?」
「痕跡嗎?呃,好像沒有類似的東西……」
「我想她應該找不到。因為在一般的情況下,是不會發現那種東西的。」
「那怎麼辦?先過去看看吧?」
「……不,可能會被彌榮她們發現。就等他自己回來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他在這一年間都隱藏著自己的行蹤。即使警察因為弟弟的死亡而解除警戒,他還是維持著一樣的外貌,而且沒有引起任何謠言。這就表示他擁有這種程度的知識與技術。
「也就是說,他不會被別人發現囉?」
「我想他應該不會直接被目擊,或是被逮捕吧。甚至可以說,他待在我們的身邊還比較危險。」
這樣就好。就在我要這麼說的同時,我立刻發現了這句話的錯謨。
直到剛才為止才知道有多重要的鬼牌,現在居然不見了。
雖然這張牌沒有被別人搶走,也沒被擅自用掉,卻仍然無法改變,我們手中的牌變少的事實。
這一點志乃也曉得吧。
「所以我們應該要虛張聲勢到底。」
彌榮小姐認為綾瀨慎在我們手中。
既然如此,她就會繼續維持對我們的警戒吧。在這段期間內,她應該不會自行尋找綾瀨。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慌張的四處找尋,我們失去綾瀨的事實就會被彌榮小姐知道,那她就會傾全力進行搜索。雖然她遺是有可能找不到綾瀨,危險性卻肯定會增加。
「真白就繼續待在那邊,他回來的話請妳通知我。」
「瞭解。除此之外,我得到任何情報都會連絡你的。」
向爽快答應的真白道謝後,我掛上了電話。
話說回來,她還真肯幫忙呢。
這樣講雖然對真白很失禮,不過我心裡有一點不安。
就真白個性而論——不,就人格來說,她不可能提供無條件的幫助。她有她自己的目的,而且對那個目的總是相當忠實。她究竟在想什麼呢?就算我提出這個問題,志乃也不會回答我吧。
「可是,綾瀨實在太可惡了。這個男人到底在想啥啊?」
連我也覺得自己的聲音太焦躁了。
話說回來,他為什麼要現身跟我們見面呢?
他說過「希望得到幫助」的話。既然如此,現在這個行動又有何意義?
思考這個問題或許一點用也沒有,畢竟他是一個兇惡的殺人犯。針對他的言行進行深思,說不定只是一種荒謬的行為。
「…綾瀨慎不是以殺人取樂的人。他雖然傲慢,行為卻具有目的性。」
「目的嗎?以殺人為目的的行為也太過分了吧。他想向某人復仇嗎?」
「……不對。」
「那是為了金錢?」
「也不對」
「既然如此,是愛憎?」
「或許類似吧。不過,這裡面沒有憎恨。」
「妳是說,綾瀨慎是為愛而殺的囉?」
「那是為了追尋愛人的殺人行為。」
追尋……?
他在找尋天生註定的另一半嗎?
不過,既然如此,他又為什麼要毅人呢。應該沒有這麼做的理由才對。或者,他之所以殺人,就是因為找不到天生註定的另一半?
「志乃……妳對他還滿有好感的嘛。」
「……好感?」
志乃撐大了又圓又黑的大眼睛。
那是一對無法臆測意圖的眼瞳。
「我總覺得,妳對綾瀨慎的事件抱持著肯定態度呢…」
「就道德面言,他的行為明顯有錯。他試圖以殺人這種違法行為來達成目的。在這個時間點上,他就必須接受責罰,也成為必須接受處罰的存在,這一點無庸置疑。」
「那在精神上呢?就感情而論又是如何?」
「…………」
直到最後,我還是沒得到自己想要的否定答案。
志乃的沉默總是那麼沉重。在那份沉重面前的我,實在是太無力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非問不可。
三心乃……他們的事情妳到底曉得多少?」
「………」
「一年前,妳為了跟綾瀨慎見面,所以才待在公園那邊。而且事實上,妳也見到了他。妳跟他見過面……而且說了話。」
我問出了因彌榮小姐在場而無法提出的問題。
在遍佈血腥,漂散著異臭的廁所內,有死者與垂死的殺人犯,還有她在場。在一片漆黑的暗合中,雖然幾乎看不見任何事物,志乃還是在染成赤紅的世界裡與殺人犯進行交談。志乃明顯是殺人事件現場發現者,甚至有可能是目擊者。之所以抱著這樣的志乃逃離那裡,就是因為我覺得她不該涉入這種事件。我的本能大吼著,絕對不能跟這種事扯上關係。
那不是我們……我可以觸碰的世界。
從九州島島那起事件逃出來的我,就這樣再一次的逃避廠。
志乃是可憐的孩子,所以我一定要幫助她才行。沒有恐惺與悲傷,與家人溫暖的陪伴下過著歡笑的每一天,這就是我希望她待的世界。
「對不起,聽起來雖然有點像責備,不過我真的很怕。我總覺得妳會朝,那一邊h走過去。」
「……不對。他們是,這一邊的存在。」
志乃搖頭做出否定。
「綾瀨慎的犯罪,源自於長伴人類身邊的悲嘆情感。它不是金錢也不是愛憎,更不是思想或教育所能動搖的情感。那是任何人都必須一直面對,而且也會永遠受它折磨的痛苦……不過,我沒有這種情感。就因為我不知道這種情感,所以我當時——」
她沒有說下去,但我卻能隱約明白後面那句話的意義。
有些事物無須依靠言語也能表達。
也有一些事物無法表達。
為了追尋自己沒有的事物,志乃想和他見面。
不過……綾瀨的殺人行為,是我們一直面對著的痛苦?
那種令人髮指的犯行中,究竟隱藏著何種意圖?我又在意起綾瀨慎的不明動機了。因犯人的自殺而一度遭到封印的動機,現在又有辦法問出來了。
本來應該能問出來的。
綾瀨這個不曉得跑去哪裡的存在實在可恨。
一邊期待來自真白的情報,我們前往的地點是——醫院。
「話還真多呢。」
「因為我做人成功囉。」
裝傻的語氣還是有氣無力。
學姊似乎還沒辦法自行坐起,所以她得把病床調斜撐住身體。
她的病情似乎不嚴重,而且氣色也很好,但體力似乎還沒恢復。
既使如此,她還是相當堅強。
之所以無法抹去這種不自然感,只是因為她在我記憶中的身影實在太活潑了,而且心情也開朗得不像是身受重傷的人。平常跟學姊不是很熟的人,一定會以為她只受到輕傷吧。
甚至可以說,我比她虛弱太多了。
「你的眼神看起來很煩人呢。」
「這個回答也很煩人。」
本人明明很有精神,前來探病的人卻這麼消沉,這一定讓她很受不了吧。我明白這種心情。我認為自己已經很努力地這麼做了。雖然我覺得自己得再開朗一點才行,但後悔與罪惡感卻束縛了我。
「你不用想那些多餘的事。」
「多餘的事嗎,說的也是。」
「唉……你這樣不行吶。克洛助,你也說說他吧。」
「千我屁事啊。」
說出這種冷淡話語的人是克洛斯。在病床對側,坐在窗邊沙發的他,在我們進入病房時就已經待在那裡了。他沒說什麼話,只是以一對有些厭煩的眼瞳盯著手中的掌上型遂樂器。因為他把遊戲的聲音關掉,所以我不曉得那是什麼遊戲,不過他的手指從剛才就幾乎沒有動過,由此可見應該不是動作或是賽車類的遊戲。
從身上穿著便服的事實判斷,克洛斯顯然沒有去上學的打算。他淺淺靠著沙發的坐姿,看起來就像一個感到無聊的小孩,但不可思議的是,我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任何人也無法動搖的強悍。
可是,他卻不滿地噘嘴說道.
「探完病就快滾回去吧。」
「克洛助就是愛唱反調。如果你再率直一點,那就會很可愛呢……哎,雖然這樣開起玩笑才有趣啦。」
「妳很煩耶!」
這個反應讓學姊笑了起來。雖然跟她平常那種豪邁的笑法不同,但克洛斯還是以這種方式引出了她的笑臉,他實在是太厲害了。
「唉,你又露出那種表情了。小乃乃妳也說說他嘛。」
「……這種症狀已經無藥可救了。」
「啊哈哈,不傀是小乃乃。」
學姊如此笑道,然後從棉被裡伸出了手。
我連忙握住虛弱顫抖著的手。
「你正努力解決著事件吧?既然如此,那就已經夠了。」
「……是的!」
「嗯,這個回答不錯。那麼,克洛助。我要你幫忙的事處理得如何了?」
「很可惜,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學姊帶著嘆息聲的口氣似乎讓他很不滿,少年高高吊起眉毛提出反駁。看樣子兩人在鬥嘴的事情,應該跟之前說過的網絡情報收集有關吧。
「我說啊,再怎麼講妳也太性急了啦。以那種粗略指示到處檢索真的很累人。這就像要從富士山這麼高的垃圾山中找出一釐米大小的寶石,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事耶!」
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當了大學生後,我才捿受了因特網的恩澤——主要是在做報告這一方面——不過一直到現在為止,我都不覺得自己能熟練地使用網絡。雖然只要輸入單字、按下檢索按鈕,屏幕上就會出現足夠的必要情報,但它的量實在太大,根本無法親眼過目每一筆數據,所以使用者必然只會使用檢索排序較前面的數據,也因此有時會與朋友的報告內容完全重複。
「沒有任何情報讓你感到在意嗎?就算在垃圾堆裡,也能找到可以使用的東西吧?」
「不,應該說情報量真的太多了。老實講,我就是最在意這一點。」
「這是什麼意思?」
「嗯,一般來說,網絡上的情報會以金字塔的型態向外擴散。一開始有原始數據存在,然後它會被留言版與部落格引用,接著又會從這邊被間接引用……原始情報會以樣板化,或是題材遭到竄改的形式來被使用,然後就這樣一直擴散開來。在這種過程中,情報會因為使用者誤解、曲解,或是故意說謊而變成莫名其妙的東西,但基本上追尋情報來源的方法還是不變。」
就像剛才提過做報告的例子一樣,網絡上的情報遠比書籍更容易轉載。只要動一動鼠標,再複製貼上就完成一切了,甚至沒必要刻意敲打鍵盤。這種方式不像活版印刷那樣辛苦,也不用像以前那樣用手抄。
因此,任何情報都會在瞬間擴散出去。傳播實時情報時,網絡雖然相當有用,但它也存在著個人情報等重要數據一旦外洩,就會很難加以處理的缺點。
「不過,我發現的情報都是沒有源頭的妄想。」
「它們真的只是妄想嗎?」
「不是這樣的……該怎麼說呢……」
此時,克洛斯將視線移向了天花板。他的口氣之所以帶著迷惑,就是因為他自己也找不到形容的字彙吧。像這樣煩惱了約十秒鐘後,他說出口的卻是不著邊際的結論。
「嗯——總之我覺得滿奇怪的啦!」
綺羅拉學姊露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我也有一樣的反應,我們不像克洛斯那麼常使用網絡,就算他說這種情況很奇怪,我們也不曉得相對應的正常狀態又是什麼模樣,所以根本無從理解這個意見。
「……網絡是溝通的工具。它的存在本質與在髮廊聊八卦並無差別。」
「我就是說這種東西太多,所以很奇怪啊!」
少年大聲吼回來的話語讓我有了靈感。
「怎麼的有這麼多?」
「你啊,根本沒在聽別人講話。」
呃,用不著用這麼兇狠的眼神瞪我吧。
我聽得很仔細,只是不太能理解而已。
可是,我似乎能瞭解克洛斯試圖表達的事情。
「志乃,這真的有點奇怪呢。」
「……情報沒有擴散?」
讓我們再次回到做報告的例子上面,既然無法讀遍網絡檢索出來的所有網站,被使用到的就一定都是檢索頁面前幾筆的數據。不過,這麼做會讓內容與同年級的學生有所重複,報告只是從網絡上抓下來的偷懶行為也會穿幫。
至今為止,這種過程重複過多少次呢。被使用的網站當然會排在檢索頁的前面,其它網站的排序也必然會下滑,下一個進行檢索的學弟妹也只會看前幾筆數據,然後同樣的情況又會持續發生。
情報擴散的方式基本上就像這樣,利用頻度高的情報會被排在前面,其它數據則必須面對變小消失的命運。
所以,就一般情況而論,同位階的謠言到處都是的情況並不存在。在它們之間,必然會因為使用頻度不同而產生差異,排在前面的情報——例如特別有趣,或者是特別恐怖的情報——會優先被傳遞出去,然後那些情報又會重複統合過程,多出來的部分情報則會漸漸泡沫化。如果只是單純的妄想,應該在傳開來前就已經消失了。
「……有某人刻意散佈假情報?」
「啊,沒錯!情報員……不,應該不是?」
「克洛助,你的腦袋不太靈光耶。麻煩你說清楚一點吧。」
「抱歉……呃,妳很囉嗦耶!我自己也不太懂啊。不過,這是一種可能而已,如果有人利
用情報員刪除情報,或是大量散佈假情報與不完全的情報,試圖讓真實就此消失的話——這只是可能性喔?是S F的話也就算了,在現實中做這種事太離譜了——沒有源頭的妄想情報,或許就會像這樣以東缺一塊,西缺一角的形式流竄在網絡上。」
克洛斯在最後沒啥自信的補上了一句「大概是這樣吧」。
我雖然不懂具體的部分,但從他的口氣中,我也能明白實際上不太可能有這種事。
「下過,如果是扶桑莞爾的話,或許就能做到這件事。」
「對了!這是拜託你調查後才知遭的事,關於扶桑莞爾——」
學姊大聲叫道。
「在滋賀的事件中,成為犯罪現場的倉庫是扶桑莞爾的不動產。而且綾瀨慎也是扶桑的親戚。這是高柳說過的話,所以應該不會有錯吧。我們就是在那裡被襲擊的。在事件背後,一定跟扶桑莞爾有某些關聯!」
「………」
「咦?什麼呀,你的反應這麼弱啊?」
「這個嘛。」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實在無法輕易說出「我早就知道這件事了」的話。
「綾瀨慎還活著」
聲音大到我擔心會傳遍整間醫院的地步。
也許是因為太過用力而造成傷口疼痛吧,學姊因痛苦而扭曲了臉龐。
「學姊!」
「沒……我……沒事。」
就是知道學姊會這麼驚訝,我才謹慎選擇字眼的說明了目前為止發生的一切……看來我的努力完全失敗了。
「總之,我先把情報整理一下吧。綾瀨慎就是殺害九人的兇手,也確實自殺了。不過他其實有一個沒登記在戶籍上的雙生兄弟,而且身為幫兇的另一人還活在世上。另外,那傢伙否定自己與現在發生的事件有關,而且他前來與小乃乃見面,並且尋求幫助。你們保護了他,至少大阪發生的事件他有不在場證明……這些應該沒錯吧?」
「順便追加一點,他現在行蹤不明。」
學姊閉上眼皮,並且重重嘆了一口氣。我非常瞭解她的心情。
「想不到居然會有這種結果。」
「我也有一樣的感覺。」
「當時啊……當我中槍快要失去意識前,我好像看見了綾瀨慎在照片上的臉龐。不過,那只是我製造出來的幻影呢。」
找該怎麼回應才好?
我想那大概是想看犯人一眼的學姊,以自己的方式看到的結果吧。學姊讓自己看見了貯存在她記憶中的「犯人身影」。
「是嗎,原來不是這樣……」
「學姊,那個——妳什麼沒看見吧?」
「我已經回答過前來做筆錄的刑警了。當時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而且說來丟臉,我中槍後完全陷入了恐慌……所以拚了命地想要逃跑。」
這一點也不丟臉。
這絕對不是丟臉的舉動。
富攫先生與高柳小姐遭到殺害,連自己也中彈的情況下,還能保持冷靜的人才奇怪。
「……如果看見犯人的話,妳應該已經被殺死了。」
「小乃乃說的沒錯,刑警也這樣說過。可是……有一件事跟我的印象不太一樣。」
「是什麼事?」
「當我的腳……被擊中時,是阿虎替我綁住傷口的。不過,那傢伙一到緊要關頭就會變得很不中用,所以他綁得雖然緊,卻沒有緊到能止血的地步。」
學姊有如要回想當時情況似地伸出手臂,然後又想起來似地垂下手臂。
「當我被發現時,已經中彈長達五個小時以上廠。照阿虎的綁法,我早就失血過多而死。」
要緊緊綁住傷口止血時,你會怎麼做?
握住布巾兩端,然後用力拉緊?
我想應該不會有人用繞的方式吧。大多數人應該都會想到前違的方法。不過,事實上光這樣是不夠的。最適當的方式不是用力拉緊,而是絞緊。將兩端打結做出圓形,然後以棒狀物穿過中間絞緊布巾。這麼做比拉緊更能綁緊傷口。
醫生也稱讚這是最好的應急處理。
那是因為他不曉得這是誰處理的吧。
如果做這件事情的人,不是富橙刑醫也不是高柳小姐,又不是發現者的話……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當然,結果那個人還是沒有叫救護車,可見對方覺得我死掉也無所謂吧。不過,犯人為何要犧牲逃亡時間對我進行急救呢?」
學姊本人看起來也很困惑。
開槍射擊自己,又奪去自己重要之人的犯人,拯救了自己的性命。
她不曉得該怎麼在心中處理這件事吧。
我沒有答案可以回答她現在的心境。
「小乃乃……妳為什麼要隱瞞與綾瀨慎見過面的事?」
「…………」
沉默的人不只是志乃,我也一樣。
我找不到可以說的話——至少我不曉得最適合這種狀況的話語。
我有理由,是為了志乃。
我有藉口,是為了我自己。
我不認為當時的選擇是錯誤的。
在血腥味之中,我緊緊抱住她,並且就這樣逃走的選擇沒有錯。
即使如此,在案件再次展開的同時,我就應該告訴學姊這件事才對。
「對不起。」
我好不容易才說出口的話語,被學姊乾脆地甩到一邊。
「你怎麼想都無所謂,反正這一定是累積一堆無用想法才得來的結果吧。就思慮不周來說,你……還有我都一樣。不過,小乃乃就不同了。」
「……我判斷錯誤。」
這是她完全不帶任何敷衍說法的道歉。
而且應該跟她說的一樣,就是「不想涉人事件」。可是,這個決定裡沒有通往未來的展望。她沒思考過做出選擇後會發生的事。
我不打算責備志乃。話說回來,我連責備她的權利都沒有,而且學姊也沒這個意思。學姊直直望著志乃的眼瞳仍是那麼溫柔。
我想像著學姊像這樣躺在病床上的心情。如果我們坦承一切的話,未來或許就會不同.彌榮小姐說這是「自作自受」,而說出「我也一樣思慮不周」的學姊心中,一定也有著這樣的後悔旋渦。
成為未來後再去評斷過去的選擇,這種做法易如反掌,所以也愚昧而無意義。
然而,就從經驗中學習的角度來看,這次事件中失去的事物實在太重要,而且這個缺憾永遠都不會消失。
學姊……心裡一定想要怪罪某人吧。之所以會看到犯人的幻影,也是因為她想要一個可以怪罪的對象。像這樣知道了種種情報後,她又因為看不見可以怪罪的對象而痛苦著。
因為她是人,只是一個普通的人。
不是聖人君子,所以無法完美地控制自己。
過著貧困生活的孩子,一定偶爾會有「為什麼我要出生在這種貧窮家庭裡,為什麼要活在這種貧困國家裡」的想法吧。
身體有著重大病痛的人,有時也會感嘆「為什麼我被生成這樣」吧。
面對無法隨心所欲的世界,以及跟自己想像中不一樣的結局時,如果,f的選項存在的話,我們都無法對它視而不見。
所以,她會生氣也是很自然的反應。
即使如此——她還是笑了。
「搞錯的話,那就沒辦法囉,」
「………」
「只要是人都會犯錯。而且犯錯的人選是這麼聰明的小乃乃,那當然就沒辦法囉。」
太強了。她真的很堅強。
「小乃乃就做小乃乃想做的事就行了。」
這就是來自學姊的最大鼓勵。
「所以,接下來到底要怎麼做啊?」
在我被綺羅拉學姊的溫柔所感動的場面下,這種吐槽實在太過精準,甚至到了令人疼痛的地步。
正如他所言,老實說,之後該如何行動,又該調查什麼,我完全沒有頭緒。
「總之,現在只能從與扶桑莞爾有關的事情開始調查囉。」
「關於那個叫扶桑莞爾的傢伙……我雖然不知道理由,不過到處都出現了那傢伙的名字呢。」
「大阪發生的事件從某處流傳出來了嗎?」
「不,不是這樣的。光就日期來看,應該是更以前的情報。像是找那傢伙麻煩的人被殺死啦,或是他與某團體有關係……就是這一類的事。寫出全名的文章雖不多,但使用縮寫或暗語的文章就到處都是了。」
正確地說,在瀲賀事件後我們才發現事件與扶桑莞爾有關,在這之前就出現過類似情報的情況有點奇怪。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知道某些內幕的人在網絡上告發他嗎?」
「即使如此,文章的內容也太瞹昧了。找扶桑麻煩的人被殺死或許真有其事,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何他這一次在對自己這麼不利的場所做這種事呢,我實在搞不懂。」
雖然還沒有具體內容出現,而且事件看起來也沒有變成新聞,但警方與媒體確實懷疑起扶桑莞爾了。而且在不久的將來,應該連一般民眾也會開始疑心。
是的…當下一起事件發生後。
「打從現役時代起,與扶桑莞爾有關的黑幕謠言就沒有停過。情報或許就是來自這一方面吧。」
「黑幕謠言嗎?」
「嗯,而且還是黑到不行的謠言。那已經是二十年以上的舊事了,他跟地方企業大搞圍
標,而且收受數億圓黑錢的事情曝光,當時事情鬧得很大呢。」
這麼一說,彌榮小姐好像也提過這種事。
「可是,那件事無法起訴吧?聽說調查團隊沒辦法查到這個地步……」
「這個啊,最初這事件是被某週刊爆料的,不過後來事情真的很嚴重,疑似進行內部告發的後援會會員,被某人開車壓了過去。以這件事情為開端,把錢交給扶桑的公司社長突然失蹤,區公所遭竊,與扶桑對立的市議員則是被強盜闖入家中,除了一個小孩外,所有人都被殺死了。當時的狀況完全亂成一團,然後,最後是扶桑的一名私人秘書上吊,替事件割下了句點。」
這實在是太亂來了……扶桑莞爾肯定使用金錢與暴力隱藏了證據,這種事警察明陰一定曉得。
「可是,實際上秘書的賬戶有不明金錢出入,而且他在遺書上只親筆寫了一句非常抱歉。扶桑莞爾堅稱圍標案全是那傢伙一人所為,自己則完全不知情。他既然這樣講,而且又沒有證據,偵辦人員也只能選擇退讓。」
「秘書的賬戶只是被扶桑莞爾利用而已吧?」
「嗯,打從一開始,他就把秘書當成棄子了。不過這件事無法證明。賬戶是秘書以個人名義開設的,而且金錢的進出也是本人自己辦理的。只不過,沒人知道那些錢到底具體流向了何方。」
沒有記載在賬面的金錢收入如果存在,就表示當事人很有可能沒盡到納稅義務。不只警察,連稅務署也調查了扶桑莞爾,而且國會議員的瀆職疑雲也引起內閣情報調查室的注意,調查期間發生的各種悲慘事件背後,藏有海外黑手黨的影子,所以連公安調查廳都出動了……這幾乎就是與全日本為敵的狀態嘛。
「連毒取也趁機採取了行動。扶桑莞爾在哥倫比亞那邊有很多,善良的好朋友氣所以也有謠言指出他與毒品走私有關。唉,雖然我只是看過當時的數據,不過我真的覺得很亂來呢。」
毒品取締室……連厚生勞動省也出手了嗎。
這麼多人進行調查,卻還是無法將扶桑莞爾繩之以法,這的確遠遠超乎了我的想像。
「除此之外,光是謠言就堆得跟山一樣高,根本不曉得有多少人被他從社會上抹殺呢。」
「該怎麼講呢,那傢伙是邪惡大魔王嗎。」
「可怕的是,這種比喻聽起來一點也不像玩笑話。」
幻想故事中才會出現大魔王這種存在,所以這個名詞聽起來真的很不實際,然而我卻沒有力氣大聲發笑。因為我覺得這種說法很實際,而且我們或許必須面對這個現實。
打倒魔王是勇者的工作。
不過,我卻沒有這樣的器量。
我頂多就是站在城鎮出入口附近,只能重複說著「這裡是某某鎮」的居民A而已。連等級概念都沒有P C,要打倒魔王實在是太亂來了。
「說的沒錯。」
「說的對呢。」
「……嗯。」
三者的同意讓我有點痛心。
「什麼啊,學姊這麼瞧不起居民A嗎?」
「不是不是,就這層意義而書,我們也一樣。我們都只2PC而已,勇者在其它更遠的地方。」
志乃她……不是勇者。
「或許犯人才是勇者呢。」
學姊以略微苦澀的表情如此低喃。
志乃接在後面說遊,,
「……犯人可能對扶桑莞爾抱持著某種怨恨。被他弄亂人生的人,或者是當事者的近親為了報仇雪恨,在與他有關聯的場所引起了事件。」
「即使以正當方式公開扶桑的非法行為,或許邐是無法將他擊潰。擁有強大力量的老人,很可能會靠著之前的那些手段逃過一劫。不過,如果揭發行為在輿論絕對不可能無視的連續殺人案之中……或許就有可能讓他垮臺。」
人在犯罪中追尋著動機。
綾瀨慎的事件也一樣,每個人都在事件中找尋犯案動機。
可是,他——就社會上的一般論點而書——卻什麼也沒說地消失了。
他把眾人追尋的動機棄置在原處,就這樣死去了。
所以,欲求得不到滿足的人們,只能這樣凝視著他的殘影。
如果在這種延長線上面出現了扶桑莞爾的身影,任何人都會對此感到興趣吧。在意義不明的情況下結束,並且再度上演的事件中,它是連繫一切的一根細絲,是在核心中央顯露出來的支柱,是向周圍隨意散射的光線焦點。
如果扶桑莞爾就在那邊的話,即使強大如他,也無法完全揮去社會的好奇心。
「不過,這種理論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問題?哪種問題?」
「……沒有決定性的一擊。就算能讓整個社會懷疑扶桑莞爾,即使能造成的傷害足以動搖他的存在,還是沒辦法讓他因為那些罪行被起訴。」
原來如此。的確,光是讓他受到懷疑並無意義。只是這種程度的話,使用二十多年前的事件就綽綽有餘了。
必要之物是,能證明站在事件接點前方的他,確實犯下罪行的證據。
如果沒有證據的話,到頭來警察又會無法成立這件案子,他也會再次逃過法網吧。
「有兩個方法可以避免這個問題。第一是,犯人手中已經有證據了。在這種情況下的優點址, 我不曉得警察會如何評斷連續殺人犯手中的證據\不過、犯人不儷犯下殺人罪行也要贅開證據的話,至少會比單純拿結警方或媒體,或是在網絡上公開要受到更多重視吧。
「第二個方法是,在與證據有關的場所引發新的事件。既然在滋賀與大阪的事件中,確認到犯人對扶桑莞爾有某種執著,那下次犯行應該也會發生在跟他有關的場所,所以俞引來注目。如果在那裡發現過去疑雲的相關證據,就沒辦法對它加以忽視了。」
總之,打從一開始,犯人就是為了要與那個場所做連結才引發了事件。
所有事件指向的場所,證據或許就隱藏在那兒。
「……不管使用哪一種手段,或是雙管齊下,部有可能將扶桑莞爾逼人絕境。只不過,這仍然算不上是決定性的打擊。」
犯人持有的證據不知道有效到什麼程度,也不曉得下一個犯罪現場會發現什麼東西。而且,就算發現足以成為犯罪證據的事物,警方是否重視它,也不是犯人能力範圍所及。
到頭來案件是否能夠成立,是否能加以定罪,仍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決定的事。
這一切只能交由警方處理,一旦目的無法實現,犯人就只能以殺人犯的身分去面對最後的結局。
對犯人而書,這是一種賭注。
就某種意義而雷,犯罪行為本身就包含這種要素了。在科學辦案技術大幅躍進的現代,重大犯罪絕對不是一種有效率的手段。
順手牽羊這種小犯罪被逮到的機會並不高,向懦弱的人勒索金錢這種罪行,也很少會送交到警方手中。可是像殺人或強盜,人口販賣,以及搶銀行這類罪行卻伴隨著極大風險,所以完全成功的案例幾乎不存在。
即使如此,這類型的犯罪仍然沒有消失,因為犯人忘記了它的成功機率。
慾望與希望這種願望令眼睛暈眩,所以無法看見現實。這些人嚮明顯不利的賭局提出了挑戰。他們陷入了賭上百分之一的機率也要進行挑戰的少年漫畫式思考,被自己一定會順利成功的偏見所驅使,結果只能遭到逮捕。
雖然這就是現實……但人選是會跳入這種陷阱中。
這個犯人也在思考這種有如夢想般的事情嗎?
為了打倒扶桑莞爾而做出勝率極低的賭注?
為了這種事情——而非死不可?
「……很多事情都還有疑問。」
志乃一定看穿了我的思緒吧。
聲音以絕妙的時機喚回了意識。
「有必要針對這方面進行調查呢。克洛助,可以麻煩你吧?」
「又是我啊,很煩耶——」
「我要稍微睡一下,我好家累了。」
「啊,對不起。我沒想到學姊的身體狀況……」
「不,沒關係啦。反正你們不在的時間我幾乎都在睡,要不然就是在發呆。像這樣跟你們講話,時間反而過得比較快。」
所以,我只是有點太亢奮了。
如此說完後,學姊閉上眼睛,然後就這樣用手摸到病床的控制開關,並且把床鏽調回了水平位置。
「那我們明天再來。」
「別介意,你們就做自己該做的事吧。」
不久,這種激勵變成了小小的鼻息聲。
調查手段只剩下網絡,是我們現在最大的瓶頸。
不管怎麼調查跟扶桑莞爾有關的情報,都只能找到基本資料與以前的新聞報導。至於其它的情報,正如克洛斯所書,都是一些沒憑沒據的謠言。他擁有多少不動產,又位於何處……想全部找出來是不可能的事。
「將範圍限定在近畿圈內與扶桑莞爾關聯性高的企業對象上。」
志乃向先回家的克洛斯提出這個要求。
「這是為什麼?」
「犯人不惜放棄模仿手法,也要一口氣把事件跟扶桑莞爾連在一起。既然如此,事到如今犯人應該不會再繞遠路了。對方應該會選擇與扶桑莞爾有直接關聯的場所。」
原來如此。
這意味著對犯人必須殺人,而且也已經不需要模仿犯案了。
犯人想要確實地分出勝負。
所以,犯人不會選擇關聯性薄弱的場所。
還有除了犯人對扶桑莞爾懷恨在心外叫我們沒有任何情報,所以很難預測犯人的行動。我只能針對犯人移動範圍不大的事實做出賭注。」
也就是說,這只是志乃的直覺。
她雖然無法肯定,我卻不覺得這個推論不可靠。
經過十分鐘左右的檢索後,克洛斯的電話撥了進來。
「大阪港那邊,有一間海運的倉庫,扶桑就是那問公司的董事.」
我們決定把賭注下在那邊。
0 -1/
那是建立在大阪灣附近的集貨所。從海外運來的無數貨櫃層層堆棧,跟體育館差不多大的倉庫內,光是肉眼所及就排了十個左右。集貨所的建地範圍被高度約二公尺的鐵網網住,我雖然不清楚裡面的情況,但這裡的構造應該很像是寬廣的迷宮。
搬進來的貨櫃內大部分都是進口的小麥,除此之外似乎也有冷凍蔬菜。這是克洛斯替我們調查的情報。巨大貨車不斷進進出出,堆高機的身影也忙碌地來回移動。
船上搬下來的巨大貨櫃會先送到這裡,再一一分配送出。它們的目的地雖是建設在各地的裝箱工廠,最後卻會被送入E,公司這種食。即加工業的倉庫。
是的……E公司。綺羅拉學姊她們在滋賀遇襲的倉庫。
確實與扶桑莞爾有著連繫。
集貨所周圍別說是住家,就連便利商店也沒有半問。白天這裡雖然有很多人忙碌的工作,但一到晚上就會變得截然不同吧。這裡或許是替犯人量身打造的犯罪場所。
不過,有一件事令我意外。
與其這樣講,倒不如說一定要預測到這種情況才行……這裡可以看到警察的零星身影。跟事件現場不同,他們沒有集中在一個特定區域,就我看到的判斷,人數也只有數名吧。
還有身著西裝,明顯看起來很無聊的人,用身體靠著應該是便衣警車的轎車。
除此之外,還有身分不明看起來很像一般民眾的普通人,或許他們部是媒體工作人員吧。這些人手中並沒有抱著大型攝影機,而且看起來也有點無聊。
「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我們能發現的情報,他們當然也曉得。
事件肯定與扶桑莞爾有關,所以要推測到這個地步也不難。
「警察打算晚上也要監視這裡嗎?」
「……大概吧。他們應該會在途中換班。」
「這麼一來,要在這裡犯案說不定很困難囉。」
圍住巨大建地周圍的鐵網雖高,卻沒有其它阻礙存在。裡面的安檢雖然相當確實,不過要入侵應該不難吧。
可是,犯人打算在警察堂堂正正監視著的場所犯案嗎?
「…我不知道,這要取決於犯人的目的。」
「不,話當然是這樣說沒錯……」
「如果沒有一定要鎖定這裡的理由,的確很難想像這裡會發生犯行。不過,假使這種理由存在的話,就表示犯人沒有選擇場所的權力。」
「一定要在這裡犯案的理由嗎。這裡有重要的證據?」
「如果真的有證據的話。」
是這樣講沒錯,可是……我試著思考了一下。
進口小麥的集貨所,到底會有什麼樣的犯罪證據呢?
而且遺得是足以令扶桑莞爾這種巨大存在失勢的證據。
這種東西會藏在小麥裡面嗎?
跟之前講過的一樣,這裡肯定很可疑。即使下次犯行在這裡發生,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這個推論就是有根據到這種地步。可是,犯人會故意選擇有警察警戒的地方嗎?如果犯人執意選擇這裡的話,就表示他一定有某種理由,但我卻完全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樣的理由。
這裡真的值得下賭注嗎。我們來回走了約二十分鐘,在這段期間內,我漸漸感到不安。
克洛斯也找了其它目標,我們應該把賭注下在那邊比較好吧。
就在此時。
「喂,你們兩個!」
踩著緩慢步伐朝這邊接近的是,一名身著西裝的男性。他的年紀約三十多歲後半,皺巴巴的襯衫因腹部贅肉而微微外凸。這就是所謂的鮪魚肚體型。
「啊—你們在這裡幹嘛呢?」
男子有些輕浮的口氣令我感到困惑,但沒有自我介紹就提出問題的他,明顯是一名刑警。與富樫刑警那種彪悍氣勢,還有高柳小姐的慧黠形象不同,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鎮上警察般的好好先生氛圍。
如果是連續劇的話,這種人說不定意外地聰明呢。靠著滿腔熱血勇往直前的主角。
當然只是我的第一印象而已,而是刑警先生,而且還是正在辦案的刑警。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
我瞄向志乃的方向,她也同樣微微將眼瞳移向這邊。
看樣子,志乃似乎要讓我負責處理這個場面了。對我來說,用眼神溝通已經是家常便飯,所以我確實收到了她眼中「我會配合你」的訊息。而且「不管情況怎麼演變都沒差」這種不抱希望的想法,也順便傳了過來。
……英國牧羊犬的失態實在嚴重。
「啊啊,嗯。這個嘛。」
我慎重地選擇著措訶。
總之,幸好我沒從刑警先生的眼中感受到敵意。
在警方拚命進行調查的狀態下,他還能露出看起來有幾分悠哉的開朗表情,當然是考慮到不想讓我太有壓迫感的關係吧,而且這大概也跟志乃在場有關。
在這裡的是一名平凡男子與一名小學女生,這件事根本無需確認。如果在這裡的人只有我,或是隻有志乃的話,那他的反應又會不同了吧。有人能夠想像連續殺人犯帶著小女孩的模樣嗎?
這世上有著形形色色的人。在幻想世界裡,這種例子當然不是沒有。為了替偶然幫助到的少女復仇,不惜拋下一切的暗殺者也必然存在。
話雖如此,一般人都會認為這是不可能的組合,所以我們的立場確實很難遭到懷疑。
「你是學生吧?」
「嗯,是的。」
我老實回答了對方發問的問題。
「為什麼沒去學校呢?今天臨時停課了嗎?」
大學雖然已經放假,但就算我這麼回答,志乃的存在還是會成為問題。
解決事件比上學更重要,所以我才帶著志乃四處奔波,但他應該不會理解這個想法吧。
如果搬出綺羅拉學姊,或是富樫刑警的名字又會如何?如果把我們認識他們兩人,而且正在調查事件的事說出來的話,或許他會理解也說不定。
不,這個想法還是太樂觀了。
至今為止之所以能得到警方協助,全是靠著綺羅拉學姊的蠻橫,以及接受這種方式的富怪先生才能成立。本來絕對不可能發生的情報洩漏,也是建立在兩者,還有我們之間的穩固信賴關係上面。
不過,這樣大概還是行不通吧。
雖然身分特別,卻只是一介普通人的鴻池綺羅拉,她負傷中有著重大意義。
可以把它看做是非常悔恨,極為痛苦的事件。
裡面有著警方要自行解決一切的意志。
昨天,從遠方眺望現場後,我充分了解了一件事。
這是一場復仇之戰。他們拚了命地要靠自己的力量抓到犯人。刑警之所以會在這裡,也是因為這個理由吧。有刑警在場的一定不只這裡,他們應該在自己能調查出來的,與扶桑莞爾有關的所有地點部配置了警力。
這樣的他們不可能接受幫助,我們一定會落到被趕走的下場。
「不……我今天逃課。」
「喔?這樣不行吶。不好好用功,就沒辦法變成有用的大人喔。我就是最好的證據。」
刑警一邊露出狡猞笑容,一邊開了玩笑。
如果他是少年課的人,我就會被抓去輔導吧。話雖如此,與重大事件調查有關的他,卻做出了輕鬆的反應。
「嗯,我也這樣想。可是妹妹說她一定要來這邊。」
「妹妹?」
「她說自己一定要看到海,根本不聽我的勸。我不能讓她一個人來,所以我在陪她一起來的前提下,好不容易才得到了醫生的許可。對吧,志乃。」
「……哥哥,我想走近一點看海。」
不傀是志乃,果然跟上了我唐突的即興演出。
她的演技雖然有點微妙,但真實性還是相當足夠。
從旁人的眼光來看,志乃的體型既不成熟又虛幻。從得到醫生許可這句話中,就能自然而然把「體弱多病」這種屬性附加到她的身上。
證據就是,那名刑警突然露出尷尬表情,口氣也支支吾吾了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壞腦筋似乎動得比想像中還快。
這肯定是被綺羅拉學姊訓練後的結果,不會有錯。
「我有時候會來這附近……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啊啊,這個嘛。」
當然,我今天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場所。
以前,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曾經在南港附近釣過魚,不過卻離這邊很遠。
拽完全址隨¨朋扯,乍逝找邐址叮以頃料到道句蒲對他仃放。
他應該也不是每天都在監視這種場所吧。如果是地方上負責巡邏的制服譬官也就算了,穿著西裝的刑警,實在不可能浪費時間做這種事。
也就是說,這名男性不是每天造訪這裡,而是配合調查所以被派到了這裡而已,對此他不可能知道我們到底有沒有經常來這個地方。
這是我知道一切的惰況下所提出的問題。
「你用不著擔心,我只是在附近看一下而已。」
「在附近看一下?呃,您該不會是刑警吧?」
「啊啊,我沒有報上名號呢。你說的沒錯。」
「真稀奇耶。我以前來這附近散步時,很少看到警察呢。啊,難道發生了什麼事件嗎?您沒有穿制服,所以應該是刑警吧?說不定您在調查什麼事件吧!」
「不不不,沒那回事啦。嗯,你們不用介意這種事。」
「是嗎?呃,那我們可以在這邊散步囉?平常我們都會在這邊走來走去打發時間…」
「啊,當然沒關係囉。不過,不要太晚回去喔。」
補上一句「小心」後,男性就離開了。
當那道背影走得夠遠後,我把視線移向志乃。
「那麼……我們得到可以在這邊來回走動的許可了,再來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這個地方的負責人,不過他心中已經被植入了一個印象,那就是我們只是跟事件無關的普通人。如果他是工作認真的人——如果是值得信賴的警察——就會把這個情報傳達給其它在這裡監視的人吧。
有一個哥哥陪著重病的妹妹散步。
「……惡劣的詐騙行為。」
「不過,進行得很順利吧?」
「…………」
這雖然是肯定的沉默,但她的眼瞳中卻滲出了某種無法苟同的奇妙色彩。
要讓我處理的人明明是她。
不管事情怎麼演變都無所謂。如果剛才志乃表示否定,我至少會被當成可疑人士而面臨半拘束的下場吧。話雖如此,只要與學姊取得聯絡,要解開這個誤會並不難。
就這層意義而言,這件事對志乃來說並不重要。
然而,志乃還是配合了我的即興演出,所以她到底有什麼不滿呢。,
難道她希望我失敗嗎?
我雖然產生了這種疑問,但再怎麼講都不會有這種事吧。解開誤會雖然簡單,但也需要一小時才行。
這是在不知不覺問產生的信賴關係。一開始我只覺得她母親帶回來的,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不知從何時起,她變成了有如空氣般靜謐的存在,然後分別。經過四年的歲月再度重逢時,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可憐的孤獨女孩。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後,我們一邊接觸彼此,一避共同生活,接著變成了如此親密的兩個人。
可是,這只是我從自己角度看到的世界。
我完全不曉得,在旁邊思考著某件事的志乃,為什麼會這麼親近我……而且,她又期望著
什麼呢?
05/
與志乃商量後,我們決定暫時在附近散個步。
既然來到這裡,乾脆到海邊走一走算了,但倉庫旁邊那一大片矮樹林卻阻礙了通道。
「……跟狗一樣。」
「啊啊,我雖然很想反駁,不過天不怕地不怕的活潑小學男生,的確跟興奮的狗很像,所以我實在很難隨便否定妳的說法呢。」
那是一種被大人警告危險的地方不要靠近,心裡反而會想衝過去的叛逆心態。
不不不,這只是單純的冒險心喔。
只要是男孩子,都會想要站上從未有人發現過的土地。我們的遺傳因子裡被烙下這種本能,再加上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心態推波助瀾……結果只能落到全身擦傷渾身是泥,回家又被雙親說教的下場。我想起了自己過去曾經釣過螯蝦,而且還因此掉進河裡,最後還邊哭邊回家的事情。
「志乃應該不懂這種感覺吧。」
如此苦笑的我,轉念又改變了想法。
「不,妳鑽進了更恐怖的樹叢呢。就某種意義而書很有男人味喔。」
我皺著眉,一邊望向志乃那邊,但回應我的卻是不高興的目光,看樣子她似乎不喜歡「男人味」這個說法。
嗯,這一點很有女人味呢。
志乃這個孩子對女生玩的遊戲與玩具並不特別感興趣,因此她的這種反應,就好像是我希
望她能像「女孩子」的願望實現了一小部分。
哎,老實說……如果志乃突然表現得很像女孩子,似乎也滿恐怖的就是了。
「不不不,說不定很合適喔。」
突然有聲音從背後傳來,而且還是有如識破我內心般的句子。震驚到心臟快跳出來的我,猛然回過了頭。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名戴著阪神虎棒球帽的青年。他身上穿著厚羽絨衣,背部也挺得筆直,這是為了讓我看清楚他的臉龐吧。
「綾,綾瀨——」
「喂,不要那麼大聲吧。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變裝啊?」
立刻被塞住嘴巴的我雖然沒辦法把話說完,但就我差一點大叫起來的原因來說,他——也就是綾瀨慎,應該不能責怪我吧。
「唉,看樣子你對我的戒心還沒解除呢。」
「我可以保證這種事情一輩子也不會發生。」
我打從心底說出這句話,一邊將視線移向四周。
幸好聽得到聲音的範圍內沒有半條人影,雖然有一名醫官以訝異表情望向這邊,卻好像不打算走過來。
「對方在警戒呢。呵……他似乎認為你們是兄妹,既然如此,如果你不表現得熱絡一點,不是會讓他覺得我是可疑分子嗎。」
綾瀨雖然露出笑咪咪的臉龐,但他是可疑分子的事實仍然不會改變。我雖然這樣想,卻只能聽從他的指示。
對警察而雷,我們是體弱多病的妹妹,以及陪她來散步的哥哥。這樣的兩人在散步時,有第三者走了過來,而且哥哥還露骨表現出厭惡感的狀況,肯定會激起警察的正義感。他們會認為有麻煩發生,就算為了幫助兄妹而過來問話,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這麼一來……綾瀨慎就完了。
他雖然藏住自己的頭髮,卻沒有做任何看起來像是變裝的變裝。
只要從正面被看見臉的話,立刻就會穿幫吧。
「不過,只是去買個東西倒是不難喔。」
他的態度實在瀟灑到不像一個罪犯。
不過,他說的也是事實吧。從真白的秘密基地一直到這裡為止,沒跟任何人擦身而過的情況。哎,如果坐出租車的話就另當別論囉。
「不不不,你不能小看出租車可機喔,因為他們認人的本領可不會輸給警察呢。犯罪時絕對不能搭出租車。調查起來雖然費事,但犯行卻肯定會被揭發。啊啊,當然,如果一開始就打算殺掉出租車司機的話,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呃,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嘛,我只是開個小玩笑而已。」
發現自己自然而然地在瞪綾瀨慎後,我錯開了視線。
給與我這種力量的是,在不知不覺間以柔軟掌心包住緊握拳頭的志乃。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壓抑住了自己的怒火。
綾瀨慎這種態度除了讓我不爽外,另一方面也代表他在外面不會被發現的理由。
只要是犯罪者,一定都會不安,但他卻沒有這種感覺。如果有人發現,那個人就會報警,如果有人報警,而且自己又被逮捕的話,那一切就結束了。害怕在犯罪這種賭注中輸掉的恐懼感,會自然而然讓當事者的態度或是表情僵硬。
不過,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並不會過分警戒周圍的狀況,在收銀臺結帳時也不會隱藏自己的臉龐。
從恐懼感衍生的這種態度,會讓周圍之人感受到不自然感,並且吸引旁人的注意力。
如果反其道而行表現得光明正大,罪犯的臉就會像擦身而過的路人或店員一樣,被看過的人遺忘在日常生活之中。
可是,即使明白這種道理,人類還是做不到這件事。更不用說在警察就在旁邊的狀況下,不是超乎尋常的人,根本就無法保持冷靜。
他就是這種「超乎尋常的人」。
是沒有任何罪惡感的男人。
明明是殺人犯,卻能若無其事到這種地步的存在。
「走吧。你應該積了很多話想問吧。」
「那是因為你——」
「啊啊,抱歉。不行吶,不管我用什麼方式說話,好像都會惹你生氣呢。」
「……我們離開吧。就現狀而論,留在這邊只有風險而已。」
志乃出面打了圓場,我們聽從她的意見踏上了道路。
在旁人眼中,究竟會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呢+.
一想像志乃走在中間,我們兩人走在旁邊的背影——不知為何,還是迎向夕陽這種戲劇化到一塌胡塗的場景——我就感到腦袋亂成一片。我想再離譜也不會在人腦海中浮現FBl這種狀況吧。
「這裡不適合悠閒的在路上散步呢。到處都可以聞到人的臭味。」
「人的臭味……?」
「我是說,這裡沒有土壤跟野草的氣味啦。這裡只有汽牽廢氣,鋼鐵,還有骯髒海水的氣
味。」
這些就是人的臭味嗎?正如他所言,因為卡車不時來來去去,所以這裡也留下了汽車腹氣的氣味,我雖然聞不太到鋼鐵味,但海水的氣味卻相當重。
「這就是被人類破壞過的氣味啦。唉,我是在山裡長大的小孩,或許這也是我不習慣海水味的理由之一吧。」
我不記得初次聞到海水時的感覺,不過我想自己應該覺得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氣味吧。畢竟那是在日常生活中不太有機會聞到的獨特氣味。
「不過嘛,事情總是一回生二回熟囉。雖然我實在無法喜歡這種氣味,卻也沒到無法忍受的地步。」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
「當然,這就是這段時間的目的。」
面對志乃的話語,他滿不在乎地點了頭。
問問題的任務就交給她吧。如果由我發問的話,一定又會槓上他的。
「你為什麼要從涼風真白那邊離開?」
「這個問題邐真中規中矩吶。既然如此,我也得中規中矩的回答。」
他點點頭後答道.,
「因為有那個必要。」
「………」
沉默的人不是志乃,而是我。
過分到不能再過分的答案令我啞口無言。
「哎呀,你該不會把我留下的字條當真吧?」
「如果你只是因為無聊才跑出去的話,我絕不原諒你!」
「我不是認真的,所以你會原諒我囉?」
「為什麼我要這樣!」
他是在取笑我嗎?雖然我惡狠狠地瞪著咯咯大笑的綾瀨慎,但看起來一點效果也沒有。我甚至開始覺得,那對瞇起來的眼瞳正在向我挑釁。
這種眼神不致於讓我抓狂,但感覺起來實在不舒服到極點。
「唉,還有個問題。你為何知道我們在這裡?」
「當然是問那個銀髮女孩才知道的囉。」
「問真白……?」
為什麼她會知道我們在這裡?
我們之所以會來到這裡,是因為克洛斯的情報之故,而且我明明沒跟真白提過這件事。
「我問她知不知道你們可能會在什麼地方,結果她說要替我聯絡你們。不過我拒絕了。」
「為什麼?」
「除了要嚇你一跳外,還會有其它原因嗎?」
…我實在很想揍他一拳。
「所以,她替我猜了一個地點。她說在附近有一個跟扶桑莞爾有關聯的場所。我雖然半信半疑,但既然我們能在這邊相遇,就表示她對你們想的事情瞭如指掌呢。」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吃驚了,因為做到這種事的人是*rnK白。
不過,既然如此——我打開了自己的手機。
我檢查了來電記錄,但裡面並沒有真白的來電。我沒有設定成無聲模式,所以有道話撥進來的話,我應該會發現才對。
我明明向她拜託過,一知道綾瀨的動向就要通知我的……
然後,我察覺了一件事。
應該說我想到了一件事才對。
真白的確是一名心思難測的女孩。她的行為舉止不見得一定會對我或是志乃有利。
不過,至少目前她還站在我們這一邊。
這樣的她有可能得到綾瀨慎在哪裡的確切情報,卻不通知我們嗎。
有點不太可能……我如此心想。
既然如此,不會有其它可能性嗎?
真白想聯絡我們。
可是,卻沒有辦法做到。
也就是說,她處於無法打電話的狀況。
我瞥了綾瀨一眼。
他是殺人犯。他看起來很冷靜,但就是這樣才可怕。
真白是一個很厲害的女孩子,而且也向我保證她不會有問題……可是,我還是不該讓中學女生跟殺人犯二人獨處吧。
「你想錯了。」
「他不知道那個女孩是什麼樣的存在吧?」
這句話是向志乃說出的。
「……他沒必要知道。」
「喔?妳不希望他跟她扯上關係啊。哎,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不過嘛,原來如此。原來你們互相認識,可是並沒有很熟啊。我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危險耶。」
「你到底想說什麼?」
「的確,我擁有足以殺死涼風真白的力量。再怎麼講,我也沒有軟弱到打不贏那種柔弱女孩的地步。而且我也有那個機會。不過,我抉少了一項最重要的條件。所以我沒辦法殺她。」
「最重要的條件?那是什麼啊?」
「就是她自己希望被殺。只有在她如此希望的瞬間,才有辦法殺掉她。除此之外,沒有辦法殺得掉她。」
「真自是妖怪還是什麼怪物嗎,真是的……」
綾瀨似乎不打算認真回答這個問題。
對於那些幻想般的設定,我已經感到厭煩了。
「不不不,這是很實際的比喻喔。意思就是,她不像你想的那樣毫無防備。喔喔,好可怕好可怕。我真不想跟她扯上關係呢。」
說罷,綾瀨高興地笑了起來。我從這樣的他身上移開視線,然後把心中的不滿發洩在腳邊的小石頭上。遺憾的是它實在太小,所以我沒辦法將它踢起來,只能讓它有如舔過鞋底似地滾過去而已。
「總之,你用不著擔心她。之所以沒打電話聯絡,就表示她有自己的想法吧。」
「……為了慎重起見,我要聯絡她一下。」
「請便囉。」
我沒有從電話簿,而是從通話記錄中叫出她的號碼,然後撥了出去。
一聲、二聲、三聲……
雖然響了超過十聲,電話卻還是沒接通。
「真白……真白!」
我對著沒接通的電話另一頭大喊。
電話還在響。手機沒有關機,也不是在收不到訊號的場所。手機就這樣一直響著,是真白不在旁邊,還是……
「她總不會把手機扔掉吧,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是的,有什麼事嚼?」
電話大概響了十五次吧。
手機另一頭傳來真白輕快的聲音。
「……呼,太好了。」
「太好了?發生什麼事了?」
「呃,因為妳一直沒接電話,所以我還以為妳出事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對不起,我剛好有一點事。」
「是嗎,那就不好意思了。不過,就算有急事要辦,我也希望妳能隨身攜帶手機呢。」
一直到幾個月前部還沒手機的人雖煞不該說這種話,不過我剛才真的很擔心。
而且現在的狀況又可能發生緊急事故,這種對心臟很不好的事就饒了我吧。
「你這麼想聽啊?」
就確認真白是否安全的意義而言,我的確很想聽她的聲音吧。
「是啊,我想聽得不得了呢。」
「你的興趣還真……獨特呢。」
「啥?」
「居然想透過電話聽到那種聲音…」
「等、等一等。真白,我強烈地覺得,妳似乎有某種離譜至極的誤會耶……妳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事?」
「所謂的事情,當然就是小號囉。我去上廁所了。」
完完全全的誤會
我的喊叫聲已超過人耳所能聽見的頻率範圍,並且直達天際。雲層會在這一瞬間崩散,肯
定是我造成的。而遠方的烏鴉之所以會群起而飛,一定也是因為這樣吧。
「……咳。呃,妳為什麼沒告訴我綾瀨有打電話呢?」
「對不起,我花了一點時間……」
花了一點時間?廁所那邊擠了很多人嗎?
「不是啦。我正在列清單。犯人為了將扶桑莞爾逼上絕路,所以在跟他有關聯的場所犯罪行。你們是這樣想的吧?我想讓自己能隨時提供你們必要消息,所以才……」
「嗚哇,那我真是太抱歉了。謝謝妳。」
「不過,我認為就這附近而雷,你們目前的所在地可能性最高。而且綾瀨慎也替這個看法
意想不到的話語讓我望向他的臉龐。
光是這個小動作,就把我們的談話內容傳達給他,不,是告訴了他。
「今晚,或是再過一段時間,這裡就會發生事件。我雖然不曉得對方會使用什麼方式殺人,但至少可以確定,到時候會在殺人現場發現某物。」
「某物…?」
「是毒品啦。大概是數十公斤的古柯鹼吧。」
綾瀨實在說得太理所當然,所以我沒辦法立刻理解他說的話。
古柯鹼…這是純白色的魔法之粉。它是從古柯樹中提煉的一種植物鹼,雖然攝取這種物質能得到亢奮感,但它卻具有成癮性的違禁藥物。
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就在此時,我突然想起了綺羅拉學姊的話。
她說,扶桑莞爾過去曾被懷疑走私毒品。還有,他在哥倫比亞那邊有門路。
哥倫比亞的咖啡豆相當有名,但另一方面,它也是古柯鹼的產地。
這裡是大量堆放船貨的集貨所。雖然我不曉得這些貨櫃是從哪裡送來的,但在它們之中如EaKlip來自哥倫比亞的貨櫃…該不會混在麵粉裡面吧?
「真的是這樣的話,那事情可就不得了了。志乃,我們中大獎了呢!」
不只是扶桑莞爾走私毒品走私的行為,或許連他偷偷販毒的罪行也能得到起訴。
而且,如果是這樣的話,犯人選擇在這裡犯案的理由也真相大白了。無論警察在不在這裡,下一起犯行都會在這裡發生!
一口氣掃去不安與疑惑的情報讓我感到歡喜不已,但當我向真白道謝,並且掛掉電話後,我才發現志乃的表情相當嚴肅。
「呃…妳覺得有什麼不對嗎。」
「……你為何知道這種事?」
這是向綾瀨提出的問題。
經她這麼一說,我也有一樣的感覺。為什麼他會知道這裡藏有毒品呢。.
至少,他應該跟現在的事件——跟扶桑莞爾有關的事件——無關才對……
「我並不是知道這件事,而是一種可能性。」
「意思就是,這是你的直覺嗎?」
「有點不太一樣。這是我在如果自己是犯人的前提下,所思考出來的答案。我雖然能確定這件事,但它並不是絕對的事實。從這種意義來看,就算你說這只是直覺,我也無法反駁。不過,這不表示我的想法毫無根據。」
「…………」
突然認真說明起來的綾瀨,讓我感到有些訝異。
既然他考慮的那麼深,一開始就說出來不就好了嚼。
我覺得他的推理還算是有道理。當然,這只是建立在假設上的假設,不過就這點而論,我們的做法也一樣。
我們還沒發現任何證據。
也尚未知曉任何內情。
沒有將犯人逼入絕境的我們,只能追在他後面。
因此,我們唯有孤注一擲。
我想支持他的猜測,而且真白似乎也支持他。
至於後方的——
「志乃……」
「……我也——」少女直勾勾地凝視著綾瀨。
「贊成他的意見。」
我們的方針就此定案。
消磨了一些時間,一直到太陽完全西墜後,我們入侵了集貨所。
這裡雖然有警察與作業人員顧守,但要一直監視這一大片土地並不容易,所以要悄悄翻越鐵網相當簡單。問題的重點在於,翻過去後要怎麼做……我們決定在綾瀨的引導下,先潛入其中一座倉庫再說。
「你該不會受過什麼特殊訓練吧。.」
「要說特殊嘛,也是很特殊啦。只不過這不是訓練,而是我的日常生活。」
綾瀨的年紀雖然比我大,但他自豪的笑容看起來卻有些孩子氣。
太陽下山後,集貨所亮起了一盞盞明亮燈光,而且還有很多作業員在這裡工作。在這種狀況下,綾瀨一邊選擇所剩不多的陰影,一邊奔馳而過的背影,還真的有點厲害。雖然不甘心,但我還是忍不住佩服了起來。
如果沒有他當開路先鋒的話,我們一定會彼人發現。
就這樣,我們來到一座極為寂靜的倉庫,並且在最裡面坐了下來。
現在的時間已超過了晚上十點。
自從躲進這裡後,為了不被發現,我們已經了沉默數小時,對我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跟志乃兩人獨處時的沉默,感覺起來沒這麼糟。在六張楊楊米大的房間內把腳仲進桌爐,
一邊喝茶一邊悠哉渡日昀光陰相當愜意。
然而,這裡不但地方不對,而且還有綾瀨在場,所以這種氣氛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突然開口說話時,我甚至覺得有一點慶幸。
「話說回來……你們對綾瀨慎的犯罪瞭解到什麼地步呢?」
「瞭解到什麼地步?我知道你們殘忍地殺害了九人啊。」
「這一點我不否認,不過我想問的不是這件事。」
這裡雖然又暗又窄,而且又有點寂寞,但感覺起來並不寒冷。
因為,我懷裡放著一個天然暖爐。
我坐在水泥地上,志乃則坐在我的膝蓋上。
剛開始時,她當然坐在我旁邊。不過當我感到氣溫開始下降時,我便問她要不要坐在我的膝蓋上。女孩子的臀部——還是腰呢?——最好不要受寒,而且這對我來說也有好處。
即使隔著厚重衣物,我仍然能感受到她傳過來的體溫。在雪山遇難時,經常會出現脫光衣眼互相取暖的畫面,但事實上如果衣服沒有溼透,這樣做聽說反而會適得其反。
綾瀨以有些幸福的表情凝視著我們。
「不曉得怎麼搞的,這裡讓我想起好久以前的往事呢。那是一個很暖和的春日。已經出生十年以上的我,終於知道自己是如此不完全的存在。簡單就像睜開眼睛醒過來一樣……或許徵那之前,我一直都是閉著眼睛沉睡呢。」
他到底在說什麼呢,我沒辦法立刻理解。
不過,我馬上就曉得那是與「綾瀨慎」有關的故事。
是他的過去,他們的過去。
「父親是一名很嚴厲的人。他很注重行事禮儀,而且特別討厭說謊跟偷懶的行為。他在家裡就像一個國王,沒有任何人敢違抗他。傭人當然不用說,就連母親跟我也一樣……他說的話就是命令。」
跟我的父親完全不同,因為他是距離大男人主義最遠的老公。
「對我而雷,父親是絕對的存在,所以我才會那麼敬愛他。我認為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喔。說起來真的很不可思議,我知道自己的惡劣行為,明白自己的弱點,也瞭解如果自己犯了什麼小錯,就輕易親口說出謊言掩飾。
「一點也沒錯。不過,說到為什麼有必要這麼做,這仝是為了要建立長幼有序的階級制度。對我來說,父親雖然是絕對的存在,但父親卻不是用這種方式對待我。如果不這樣的話,就無法構成人際關係。」
人雖然生而平等,但人際關係中卻需要尊卑之別。
遺憾的是,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事。如果社長沒有比社員強勢的話,公司就沒辦法經營下去,如果船員不聽船長指揮擅自行動,船隻就無法向前推近半寸。所以家長還是要比小孩強勢,只有這樣教育才能成立。
他的情況是一種極端的形式吧。
「這種命運是神明所指示的。可是,有人能證明神明沒有犯錯嗎?紳明真的連一次都沒錯過嗎?當神明絕對正確的先決條件被顛覆時,這個世界又會以何種方式進行變革?此時的人們又會有什麼想法?不巧沒受到疼愛的我們雖然一直沒得到答案……但我唯一的,神明確實犯了錯。他也跟我一樣,是會說謊的存在。」
大人都會說謊。
原因就是,他們一定會告誡小孩不準說謊。
他們會說出這種漫天大謊。
「我曾經是獨生子。」
綾瀨慎,是誕生在綾瀨家的長男。
然而,背地裡卻隱藏著另一個他。
「我們家的倉庫很壯觀呢。自從我懂事後,就自然而然地對它感到好奇。第一次接近那邊時,我被狠狠痛罵了一頓呢。一直到現在,我還記得母親當時破口大罵的模樣。外表看起來相當沉重的鐵門上面,掛著一個跟小孩的臉一樣大的沉重鎖頭。當我拜託照顧我的女傭人開鎖時,她露出了快哭出來的困擾表情。這種反應或許加強了我的好奇心吧。不過,我相信最初之所以會對這個地方抱持情感……是因為裡面有某物與我的靈魂連接在一起。我不曉得累積了多少,才能抵達那邊,而且——與他相遇。」
「你的弟弟……」
「沒錯。當時是什麼時候呢?大概是我念小學的時候吧。我住的地方本來就是小鄉村,所以娛樂很少,也很難遇到玩伴或是其它對象,只能過著日復一日的無聊生活。當我玩膩後,我的好奇心不知不覺又回到了那座倉庫上面。可是,不管我怎麼弄,就是打不開那道門。就算我用力拉鎖頭也沒用,而且鑰匙也受到母親的嚴格管制。啊,對了。我很清楚鑰匙放在哪裡。我對倉庫的興趣,就是大到我會調查這種事的地步。不過,我卻無法把鑰匙弄到手。我,就這樣靠在門上……就在此時,我聽見了聲音,有東西發出了咚的小小聲音。」
如此說道後,他敲了地面一下。
聲音響遍了整座倉庫。聲音絕不大聲,只在旁邊的話就另當別論,即使是在現場只行我們,其它人部已經回去的現在,這道聲響也不會被聽見,但它還是深深震撼了我的心靈,而且——說不定會一直向外擴散。
「一切部是從這邊開始的。這就是我們的起點。」
這是一個天上不再降雪的寂靜午後。屋子裡面已經開始在準備晚餐,誰也沒有外出。房子裡當然有電跟瓦斯,唯一沒有的就是下水道。電視一天只能看一個小時。父親在看電視時是可以在旁邊一起看,但要自己一個人看時,則需要得到母親的允許。
這種村莊的午後非常寧靜。屋子裡雖然微微傳出人聲,但行駛在道路上的車並不多,所以聲音似乎部被掩蓋天空的厚實雲層,以及包圍附近的自雪所吞噬。只要大人們不舉行宴會,這片土地就會被刺耳的寂靜所支配。
他獨自踐踏著雪地。在積雪上拚命留下腳印的他沒有特殊目的,只是一股勁地做著這種行為。如果被雙親發現的話,一定會飛來一句「快去唸書」。發現的人如果是父親,還會加上一頓拳頭。
一年前去鎮上時,雙親買給自己的橘色羽毛外套已經不夠長了,但灰色雪褲反而變鬆,如果不綁緊的話,看起來好像隨時會掉下來。
積雪只有二公分左右,這種深度用長靴踩起來剛剛好。把自己當成壓路機的他——他只在書上看過這種機械——打算把院子裡的雪全部壓平。不過,到頭來他只是把雪踩得亂七八糟,而且還很累。
這並不是肉體上的疲倦。年幼的他,無論何時都充滿了體力。一直到燃料用盡陷入沉眠為止,身體都能以百分之百的功率進行運轉,這就是小孩一成為大人後就會喪失的特殊能力。
所以,令他感到疲憊的是精神上的空虛,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填補的枯竭心情……之所以會聽見倉庫內的聲響,或許就是因為他在追尋這種事物吧。
喀——
這是無邊無際的寂靜世界。除了口中呼出白氣的聲音,羽毛衣沙沙沙的磨擦聲,踩扁積雪的聲音外,沒有任何聲音存在的世界中,這個聲音相當特別。
即使如此,聲音仍是狂亂地揪住了他昀心。
咚的敲一聲,就會咚的傳回一聲。
咚咚的敲二聲,就會咚咚的傳回二聲。
咚咚咚咚咚的敲好幾聲,聲音會困惑似地略停半晌,然後亂七八糟地傳回咚咚咚咚咚。
他笑了,因為他發現了有趣的玩具。
他不曉得聲音的真面目,甚至無法想像。被責備過無數次「不準進去」的他,從未看過倉
庫裡面的模樣,因此他一直想像著內部的狀況,甚至還做過這種夢。
裡面的東西居然這麼有趣!
他很高興,純粹地感到開心。
牆壁另一側響起聲音,他會做出響應,接著又會有聲音傳來。
然後不斷重複。
會有聲音傳回來的事實,讓他感到無比開心。
在這一天,不只是吃晚飯前的一個多小時,就連吃完晚飯後一定要看的節目他也沒看,就
這樣一直敲著倉庫。他已經對電視沒興趣了。傳入耳中的聲音,響應自己的聲音,光是這樣就
取悅了他的心。
隔天,他感冒了。面對逼問自己到底做了什麼的母親,他說了一個「我在外面玩」的小
謊,然後就這樣過了一天。雖然被髮燒,咳嗽,以及苦澀的藥粉折磨,他還是一直思考著倉庫的事。
花了二天治好感冒後,他拋下一切衝向倉庫。
咚!
他精力十足地敲了牆壁。
咚,小小的聲音傅進耳中。因這個事實而再次雀躍的他,不斷用力地敲著牆壁。
傅回來的聲音一開始雖然微弱,不久後就有如響應他似地,變成了既響亮又快樂的聲音,打從那天起,他每天都會去倉庫那邊,而且小心地不讓自己再次感冒。
當他發現倉庫內傳來的聲音,並不是單純的響應著自己,而是帶著感情時,已經是好一陣子以後的事了。舉例來說,打招呼的聲音都一樣,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先敲二下後停個一拍,然後再敲一下的形式,但聲音的強弱卻不相同。他敲響牆壁後,有時會立刻傳來強而有力的響應聲,有時則會過一段時間才傳回虛弱的聲音。當聲音刻劃著奇妙節奏時,感覺起來好像很快樂,以笨重又單調的方式敲擊時,則是寂寞的感覺。
就算是他,這個時候也發現有某人在另一側了。
這種想法雖然與日劇增,對現在的他而言,從倉庫傳來的聲音已經佔去日常生活中的一大半了。這個聲音比好朋友更重要,所以他也經常拒絕遊玩的邀約,到小學六年級時,他已經跟朋友們完全疏遠了。
在人際關係狹隘的社會之中,這種人不可能不醒目。不跟他遊玩的朋友會把這件事告訴父母,接著又會傳入雙親耳中。某一天,他被父親叫過去了。
父親怒斥「為什麼不跟朋友一起玩」,而且揍了他。
他不需要朋友,只要有那個聲音就夠一了。
他雖然這樣想,卻沒有將這種想法說出口。緊咬嘴唇不發一語的他,因此被父親修理得更加悽慘,但他一直到最後都守住了沉默。母親在一旁哭泣,父親則是侮蔑他。他雖然悲傷,卻不覺得寂寞。隔天,他渾身瘀青地去上學,卻沒有人對他說一句話,包括教師在內。他也一直緊閡著嘴,不跟任何人說話。
這裡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了。
從小學畢業,要去稍遠的中學唸書時,他甚至失去了求學的意志。
父親發狂似地毆打著這樣的他,但這種行為已經不具備任何意義了,只有母親的淚水能稍微動搖他的心。而且,只要聆聽倉庫的聲音,連這種感覺也會消失。那個聲音比任何事物都溫柔。
他無法確認。不過,他能感覺到自己傳達了想法,因為聲音會響應敲擊聲中的感情。
當他告知自己又被父親揍時,聲音會擔心地問他要不要緊。如果自己逞強地說不要緊,聲音就會安心地表示「那真是太好了」。他與聲音之間有著說不完的話題,而且能好幾小時不停交換著敲擊聲。用餐時間時他得暫時離開,免得被別人發現,只要一有人出入,他也必須躲藏起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在乎。
就這樣,他滿了二十歲。此時的父親似乎已經死心,也不再跟他見面了。母親還是會含淚望著他,但這種目光已經無法動搖他的心了。就是因為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卻又對彼此視而不見,所以他才會產生這個想法。
他想慶祝二十歲的生日。念小學時,他曾見過村內的青年慶祝滿二十歲的生日。大人們也會混在一起飲酒作樂。他不需要眾人的祝福,可是他希望牆壁另一側的某人能祝福他,也想跟對方一起喝酒。
禁忌被打破了。能遵守至今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吧。
拿著倉庫鑰匙與一升瓶(※日本用來裝日本酒的玻璃酒瓶,容量約儒公升。)後,他跑了起來。他以顫抖的手開放鎖頭後,那扇過分巨大的門屝輕輕打開了。這麼一來,他終於能跟自己一直想見到面,一直想要交談,也是唯一的朋友,唯一心靈互通的人見面了。
他在倉庫中來回奔馳,到處亂繞,接著——
「我以為自己發瘋了呢。我在那邊看見的是,一名穿著破爛衣服的男子。他有著一頭亂髮,手腳也跟枯枝一樣瘦弱,只有一對眼睛浮現在昏暗光線之中——然而,他就是我,不會有錯。」
那是連戶籍登記都沒有,在二十年問一直被隱藏著的雙胞胎弟弟。
彼此的初次相遇,以這種形式降臨在兩人之間。
「我完全搞不懂狀況,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吧?我當然知道有同卵雙胞胎這回事,但我卻是第一次看見,而且我根本沒想過自己是雙胞胎。因為太過震驚,一升瓶甚至從我手中滑掉了。幸好瓶子沒有打破……聽到這個聲音後,弟弟緩緩敲了地板。這是在呼喚我——對他而言是在呼喚牆壁外的那一個人的聲音。我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然後響應了那個聲音。在我這麼做後,聲音又傳了回來。這樣敲著地板的我,總算明白了一件事。在我面前的是另一個自己。」
這都是父親嚴格教育的功勞呢。所以,我知道這種事絕對不能被允許。更何況,遭受這種待遇的人還是另一個自己,所以我更不可能容許。我發狠揍下去後,就流著鼻血昏過去了暱。」
連看到這副光景放聲大哭的母親,都被他罵得狗血淋頭,而且當父親睜開雙眼時,又再次受到他的毆打。已經變成人,而不是父親,根本無法制止充滿暴怒的他……在當天夜裡,一家在母親手下完全崩潰了。
是被責罵後無法承受罪惡感,或是對自己這一家的未來感到絕望呢,總之母親放火燒了家裡,也終結了自己的生命。
「原來你不只是一個躲在家裡不出門的人啊。」
「我只是一個躲在家裡不出門的人啊,只是那一天發狂而已。」
就這樣,失去家人與歸宿的兩人開始流浪。
「我沒辦法把雙親當成家人去愛。弟弟是我唯一的家人,所以我離開時沒有絲毫猶豫,不過……這真的很辛苦呢。因為弟弟不但不會說話,也沒有社會上的一般常識。」
打從出生以來,他就沒有被當成人類教養,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彌榮小姐曾經說過,連負責照顧的人都不能跟他交談,所以他也無從學習。
「不過,就算不會說話也沒關係。因為不會說話比較……幸福。」
「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這還遺要問嗎,當然是因為不會說謊啊。語言就像是魔法,雖然它充滿許多缺陷,卻能讓人產生,溝通的錯覺。只要與他人見面,並且交談的話,我們就會產生彼此聯結在一起的誤解,以為能夠互相理解。事實上,父親使用語言對我說了謊,但我卻深信不疑。可是,在我們之間卻有這個存在。」
他又咚的一聲敲了地面。那是二人從小學生時代,一直持續到二十歲之間的暗號。
既然無法調查雙方是否擁有共同的認知,就無法證明想法是不是真的有傳遞出去。
可是,就這點而論,語言也是一樣吧。
用這種問答來做比喻吧。自己看見的顏色,是否真的與對方看見的顏色相同。
形成色彩的機制當然不用在這邊說明,事實上這個問答是無法被證明的。在科學上能以分析波長的方式區分顏色,只要腦部能正確接收這種訊息,就能跟對方看見同一種顏色……或許會有人這樣覺得,但這並不是事實。
這也是因為色彩不但種類繁多,而且都被取了名字的關係。紼色與硃色之間的不同,應該沒有幾個人看得出來吧。連外國語言也列入考慮的話,有的國家覺得彩虹有七種顏色。
在這種情況下的回答會是,「雖然多少有一些誤差,但還是能在科學上證明看見的是同一種顏色」吧。
人與人之間的會話是否能夠成立,我們無法確定。自己與他人之間對某一字粲的理解是否相同,之中是否存在著共通認知,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知曉。
我們只是覺得,對方應該知道我們想表達的想法罷了。
而且,我們懷抱著這種心願。
溝通的完成形。
並非能完全傳達訊息的方式。
而是想表達訊息的意志。
想讓對方知道,想讓對方知道,想讓對方知道。
希望想法能夠傳達出去,能夠傳達出去,能夠傳達出去。
這種循環才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就這層意義而雷,他們之間的羈絆比任何人都堅固。
隔著厚實土牆持續好幾年的表達方式,擁有壓倒性的強度。
「綾瀨慎是二個人。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我們兩人都是,綾瀨這一個人。所以,我們沒有寂寞這種感情。我們雖是同一人,卻又是兩個人,直到永遠……」
「可是,既然如此,既然如此為什麼又……」
「……就是因為是同一個人,所以才會無法忍受。」
如此回答的人是志乃。
在膝蓋上,將身體靠在我身上的她如此低喃。
「嗯,大概是這樣吧。不,不對。錯的人是我……,跟那個銀髮女孩說的一樣。我雖然想合而為一,但弟弟卻不這麼想,所以我才會像行屍走肉般的活著,而且連自我在哪裡都不曉得。不管彼此之間的聯繫有多緊密,人類這種生物到頭來還是孤獨的。你懂嗎以這種方式坐在一起的你們,其實只是互相接觸……誤以為彼此有著接觸的不同個體罷了。我們很孤獨呢。無法成為一個人的我們,只能以兩個人的狀態存在著,只能孤獨的活下去。」
這種事……不過,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我與志乃分別出生在不同的場所。
我們年齡不同,連性別也不一樣。就算生活在一起,也無法成為同一個人,而且也沒這個必要。
就綾瀨的情況而論,他們確實是以雙胞胎的形式來到了這僩世界。不過,兩人的生長方式不同,在兩人擁有自我意志的前提下,就算能合而為一,思想也無法統合。
「既然如此,以兩個人的狀態存在了吧。」
「人類就是需要他人。渴求他人的行為有什麼不對?」
「妳下這樣想吧?」
這句話是對志乃說的。
「如果能在沒察覺這種渴望的情況下活著就好了。然而,我們卻希望能合而馮一。跟他說
的一樣,這個答案沒錯。不過,它實在太不完整了,而且又互相矛盾。」
「……不是自己的他人,只是多餘之物。」
小小話語讓我摒住了呼吸。
因為她肯定了綾瀨的這一番話。
而且……這也是否定我的話。
我從以前就一直有這種感覺。我與志乃之間有著一道巨大的隔閡。站在懸崖兩端的我們之間,有著一段無法靠著橋橫渡,也無法飛越的遙遠距離。我們之間連一根繩索部沒有,不過卻能看見彼此的身影。只要透過望遠鏡,就能看見她的身影,交談時也像夥用於持無線電般摻雜著雜音。
我一直相信,這道隔閡總會有被超越的一天。
就算是現在,我還是如此深信。
不過,親口說出「他人是多餘之物」的她,真的也是這麼希望的嗎?或許,這個想法跟叫月那一天產生的誤會一樣,只不過是我的誤解罷了。
我曾認為志乃是個寂寞的孩子。
我曾經認為她很可憐。
雖然這只是我的誤解,但我還是做出待在她身邊的選擇,希望自己跟她能互相理解。
不過,她是不是根本沒有這種想法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人都是孤獨的,所以我們無法以綾瀨的形式存在下去。在避人耳目四處逃竄的生活之中,弟弟渴求的是他人。可是,他甚至無法使用語言。他沒出過社會,也沒學過國語或是數學,更沒有機會學習倫理與道德。誰能理解這樣的弟弟?又有誰會接受他?弟弟可以理解所有人的想法,卻沒有人能理解弟弟的想法。不會說話的他所表達出來的意思。無人能夠理解。」
「這件事為什麼會跟殺人扯上關係?」
「最初只是一種偶然罷了。不過,這個行為引起世人注目的程度,卻遠遠超乎了我們的想像……後面的事情你就曉得了吧?這世上一定沒有人能理解弟弟,不過,或許有某個人能感受
到弟弟的想法。所以,我們在某人感受到這件事為止,一直重複著這種行為。」
這就是在無人知曉下消失的,綾瀨慎的犯罪動機嗎……
以殘酷手法破壞屍體,並且加以裝飾,然後諱它曝露在眾目之下。有人懷疑這是一種超自然儀式,實際上或許就是這樣吧。
雖然對魔法或咒術一竅不通的人無法理解,但它們的細部構造都被賦予了各種意義。魔法陣上的每一個圖案裡,部有著將神秘文字,月亮位置,或是惡魔之名加以暗號化後的意義存在。不只如此,甚至連服裝、時間、活祭品的種類、數量,以及殺害方式都有其理由。
被害者身上的符號具有咒術與魔法的特徵,卻不同於任何現存之物的事實,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因為它們部是綾瀨慎雙胞胎中的弟弟,以自己的意志創造出來的事物。
他追尋著遙遠彼方那個能夠理解自己的他人……這就是他希望柯朝一日某人能夠理解自己所誕生的結局。
不可能有人能理解這種動機。
不,話又說回來。
我們能夠承認它是一種動機嗎?
「我能體會你弟弟的感受。不過就算這樣,也不表示他可以殺人。」
「你根本就不懂,什麼都不瞭解。」
「可是!」
「這世上只有二個人能夠理解弟弟。就是我——和她而已。」
他說的是志乃。
原來如此。她之所以會在那座公園,果然是為了和綾瀨慎見面。
因為她覺得自己似乎能見到他。
因為她感受到了他的訊息。
因為她能理解綾瀨慎的想法。
因為她想要這種事物。
既然如此……或許——
我什麼都不做就好了吧。
如果我沒有幫助志乃的傲慢想法,會不會比較好呢。
……不是的。
我對志乃有著期望。
當我這麼想時,我忽然發現了某個不自然的地方。
綾瀨尋求著志乃這名知音。為此,他不斷殺著人。
志乃可以理解綾瀨,也希望與他見面,所以才會睡在公園。
既然如此……他們兩人的關係不就類似兩情相悅了嗎。
然而,最後又出現了什麼結局?
綾瀨自殺了。他自己否定了自己。
當晚,在我抵達前的時間內。
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又交談了什麼話?
膝蓋上的少女軀體相當溫暖。
跟我那晚感受到的體溫相同……這讓我有一種感覺,從那個場所開始,而目也尚未落黎的某物,如今仍存在於世。
「來了。」
志乃的聲音讓我感到一陣緊張。
我緊縮著唇,凝視著黑暗世界的另一側。
雖然沒辦法看得很清是,但對方距離我們應該有十八公尺左右吧。就連完全習慣黑暗的瞳孔,也只知道對方是兩名男性,除此之外一無所知。並肩而入的黑影,以緩慢的腳步朝這邊接近。
現在大概是半夜十二點過一點點吧。遺憾的是,在這種狀況下,手機銀幕的亮光只會是表明我沒在現場的訊號,所以我沒辦法確認正確的時間。
在安靜的倉庫之中,二個腳步聲與微細雜音傳進了耳畔。
我還以為是自己的心臟跳動聲——或是血液流動聲——但情況似乎不是這樣。
斷斷續續傳來的摩擦聲響,是從耳機裡跑出來的音樂聲。
「喂.到底要走多里而啊。」
這是年輕男子的聲音,這個聲音聽起來跟我差不多大……而其好像點輕浮。
這邊的氣氛明明這麼緊張,但對方的態度卻是一派輕鬆,這讓我在瞬間感到困惑。對方與這邊的距離不到十公尺了.而且我也能清是聽見從耳機跑出來的聲音。如果是在電車裡面的話,乘客一定不能原諒這種音量吧。
「就,就是這裡……」
另一名男性以膽怯語氣說道。我雖然看不清是男子的臉孔,但從聲音判斷判斷,他的年紀應該比較大。
「這裡?啊,呃——」有著輕浮嗓音的那個人,接近了高高堆疊著的麵粉袋。
「72D——嗯嗯,就是這裡呢。」
「我,我帶你過來了,請你放了我!」
「我知道我知道。好吧,你可以走出去了。」
「咦,可是……」
「我待會兒要進行很重要的工作喔。怎麼了?你想要看啊?」
「不,不要!我不想看,請你放了我!」
「我當然會『放』了你。」
年輕男子露出狡猾的表情——我沒有看見他的臉朧,而從聲音裡感受到了這件事。
「志乃……」
我在她耳邊低聲問道。
她坐在我膝蓋上的嬌小身體縮得更小,並且將我的身體推向後方。
看樣子她的意思似乎是「不要出去,待在這裡」。
「志乃,我還是——」
「太勉強了。」
她立刻做出回應。
「可是,他身上說不定有槍呢。」
「我想對方應該持持有槍械,所以對你而言太勉強了。」
志乃快速地說道,就像要將聲音隱藏在遠去腳步聲中似地。接著,她越過我望向綾瀨。
這是作戰開始的訊號。
我看得懂,事前也接受了詳細的說明。
即使如此,它很危險的事實仍然沒有改變。
「哎呀呀,本人爺就是——」
綾瀨走出藏身處,一邊誇張地報上姓名。
在他的影子遮蔽下,志乃衝了出去.
兩名男性同時望向綾瀨。對方打開他手中的手電簡後,我那對已經充分放大的瞳立刻收縮了起來。過了半晌總算出現在眼前的光景是,房地腰部舉起手槍的年輕男子,以及被槍口指著的三十多歲後半的男性。
身為前者的年輕男性果然跟我差不多大,或是比我大一點吧。他的下半身是一件穿舊的褪色牛仔褲,上半身穿著領口縫著羽毛的夾克,頭上則戴著毛線帽。他的左耳附近有一點膨脹,這是因為戴耳機的關係吧。不過,他的右耳上卻空無一物。這名年輕男子的打扮有些過時。臉龐白皙,身體也很細瘦。如果不是在這種狀況下.或許我會覺得他很軟弱也說不定。
突然現身的綾瀨讓他大吃一驚,嘴巴也像金魚那樣不斷開閉。他的手中雖然握了槍,身體卻完全僵硬了。
「搞、搞什麼啊,你這傢伙!」
「本人爺就是……是什麼呢?雖然只有我曉得自己是誰,不過我自己偏偏又是最搞不清是的人,所以這個問題真的很頭大呢。我死掉了嗎,或是還活著呢。我雖然存在,卻又不存在,就像映照在水而上的月亮一樣——」
「吵死人了!不要接近我!」
這番話雖然跟猜謎一樣,卻反而讓年輕人冷靜了下來。
他立刻理解了現狀,並將槍口朝向綾瀨。
他們之間的距離大概有十公尺友右吧。
這雖然不是沒經過訓練的人能夠百發百中的距離,但要期待對方沒命目標,卻有一點不利。
即使州此,綾瀨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不安。
他大概拼命掩飾著這種感覺吧。
因為這就是他的任務。
綾瀨慎之所以大搖大擺地現身,就是為了吸引對方注意。
換言之,他是誘餌。
同時衝出去的志乃一邊躲藏,一邊繞到了側面。
「你問我是誰,不過你又是誰呢?」
「囉嗦!你是一個人嗎!」
對方的腦袋並不笨。從綾瀨的大方態度中——一般來說,常人被槍口指住的時候應該都會害怕吧——年輕男子明白他並不是普通人,而且也想到了他可能還有其它同伴在場。
年輕男子的警戒視線自然而然地移向周圍,也望向了志乃正在移動中的側面。
打斷這個舉動也是綾瀨的任務。
他沙的一聲向前微微踏出步伐,而且故意腳擦鞋底發出很大的聲音。
這道聲音束縛了年輕人的意識。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對他而言最大的威脅是,出現在面前的綾瀨,雖然他有想到附近可能躲了其它同伴,但在沒親眼看見的情況下,他就會對這種存在抱持存疑.也就是說,他懷疑綾瀨只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面前的男人不是孤身一人,而且他的同伴躲在某處伺機而動。就算這種想法有多強烈,他都絕對無法無視眼前這名男子的存在。話雖如此,他又不能不對周圍提高警惕。
疑惑會帶來不安,不安又會產生疑惑。
雖然擁有手槍這種巨大力量,但支配現場的人卻是綾瀨。
正所謂那旁觀者清,所以我看得非常清是。年輕男子雖然警戒著周圍.精神卻完全沒有集中。他被疑惑與不安所驅使的視線四處游移,意識也一直放在綾瀨身上。
只要一個腳步聲——只靠著這種態度,就能自由操作他人的心理狀態到這種地步。
這樣的他,只會做出一種舉動。
「我、我不是叫你不要動嗎?」
「噫——一」
年輕男子繞到兒一名男性身後,並用手槍抵住了了他的太陽穴。
他沒有緊緊抓住人質,而只是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抓住男人的衣服,並且用發抖的手臂艱苦的舉著手槍罷了。
即使州此,被槍口抵著的本人選是無法忍受吧。
「救、救命啊!請救救我!」
男子以能以哭音求饒。
既然變成這樣,他就連一步也無法動彈了。男子被束縛的不是肉體,而是心理。他完全變成了人質了。
「不要靠近我!我會殺了這傢伙喔!」
「這個男人是生是死,我都不會在乎……」
綾瀨聳了聳肩。這既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他的真心話。
「不過,我覺得你應該停止無意義的行為。沒有目的的殺人,只會帶來空虛罷了。」
「少鬼扯了,你給我住口!」
「不不不,我說啊——」
「喂,我不是叫你住口嗎!」
「你一定也會走到夢的盡頭。」
這是每個人總有一天都會走到的地方.
綾瀨慎的聲音雖小,聽起來卻異常沉重。
「別開玩笑了!這裡這麼安全,我為什麼會有這種下場——!」
槍口從男性的太陽穴上面栘開了。它朝向的目標是綾瀨慎。
年輕男子的手臂用力握著手槍。我雖然看不見肌肉的收縮起伏,但對方的表情,特別是眼瞳,讓我感受到了這件事。
他會開槍。
他想要扣下扳機。
而且他不會猶豫。不管是否會命中目標,他都一定會開槍。
就在此時——掠過了一道黑影。
黑影襲來的方向是側面,也就是拿著槍的手臂旁邊。以肩膀高度垂直襲向綾瀨的手臂,只在剎那間擋住了少女壓低身軀疾走的身影。
不過,這一點時間就足夠了。
光是這個瞬間,就讓一切劃下了句點。
年輕男子反應極快地從綾瀨身上栘開槍口,但當他配合上志乃的行進路線時,少女的身體鑽進了已經伸出去手臂內側。槍口前端是無人的空間,是一堆麵粉袋堆成的山,手槍的威脅性已經完全消失了。
這是完美時間差配合下的完美作戰.
志乃的手中握著電擊器。
接著只需要將它壓在對方身上就行了。
她一點也沒有手下留情。兩者體格上的差異,讓志乃的手無法觸碰到年輕男子的頭部,相對的,她將電擊器壓向了毫無防備的腋下。
一般而言,這個部位遭受攻擊的機會並不多,所以有很多人都不曉得這件事,實施上腋部是沒有骨頭這種堅硬鎧甲保護,又很難練出肌肉的人體要害之一。
她的細瘦手臂雖無法產生令年輕見子痛不欲生的力道,但不斷送出的電擊強度.卻能確實奪走人類的行動力。至少他會無法繼續握槍吧.
「呃——!?」
聲音是誰發出的呢?
是我的,也是年輕男子的。
同時也是那名男性人質的聲音,而且或許也是志乃的聲音。
整個世界好像都靜止了。
一切都結束了,因為我有這種感覺。
可是————
「別——別小看我!」
手腕揮了出去。
這是年輕男子的手臂。
捉著槍的手拼命亂揮,志乃輕盈的身軀浮了起來。她本來就是一名小女孩,當然不可能敵過大人的力量。
「志乃!」
她被彈飛了。換言之,計劃失敗了。
我在奇趾般地須臾一瞬內理解了這件事。
而且,既然我理解了這件事,就不會有任何猶豫。
我沒辦法再躲下去了。
我縱身躍出,然後衝向志乃那邊。在我眼中,那兒已經沒有手槍的存在。在這個瞬間,其它的一切存在都失去了意義,除了她倒在地面的身影外,我什麼看不見。
我毫不遲疑地撲向她的身軀。
志乃或許會覺得很重,或是很難受。說不定還會受一點傷,但這些都無所謂了。除了保護她不受到可能會隨之而來的槍彈襲擊外,其它的一切都失去意義了。覺悟到曾經承受過的衝擊將要再次來襲的我,緊緊閉上了眼睛。
我的背部感受到了年輕男子的亢奮情緒。突然遭受攻擊的憤怒與恐怖,以錯綜複雜的形式混和在一起,因此陷入某種恐慌狀態的他,已經無法阻止自己的行動了。
時間緩緩地流動著。
閉若雙眼的我,不可能看見任何事物。
然而,不可思議的卻是,我能看見年輕男子的激動表情。也能看見男性人質發出短促悲鳴,一邊蹲下來的模樣。綾瀨慎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看來他似乎不打算幫助我們。
而且,志乃她則是——
「……不要緊。」
「咦?」
「這樣就結束了。」
小小話語比以往都充滿了確信。
而且也沒有不安或是迷惘。
聽起來只是有點疲憊。
究競是什麼結束了呢——就在我想這麼發問的瞬間。
「不準動!」
女性的聲旨響徹在整座倉庫內。
「把槍丟掉!」
「什——!」
大吃一驚的我睜開了眼皮。在略帶朦朧的視野之中,我看見年輕男子企圖將對準這邊的槍口,轉向剛剛才出現的女性——也就是出入口那邊。這是一個很自然的反應吧。對於陷入恐慌狀態的年輕男子而言,如果有可能會攻擊自己的第三者出現,那麼他當然會把槍口轉向那邊。
他甚至沒有仔細想過這句話的意義。
砰!現場響起了爆裂聲。
當我察覺那是槍聲後,他已經面部朝上地倒在地上了。
年輕男子甚至沒有做出防禦動作,而是讓後腦勺狠狠撞向了地而。這不是普通跌倒方式。舉例來說,就算是昏倒在地,身體也會從膝蓋那邊先垮下去,所以最先受到衝擊的地方,一定是腰部或是肩膀。
之所以會以頭部著地,是因為這個部分受到了強烈衝擊所致。
他的脖子無力地垂向這邊,臉龐也轉了過來。
出現在眼前的是,軟軟張開的嘴巴,因驚愕而睜大的雙眼——以及額頭上爆開的一個小洞。
狂湧而出的赤紅液體在地面擴散。
「啊,啊啊……」
我連話都說不出口。
「真是千鈞一髮呢。」
我聽過這個沉杆又冷酷的聲音。
以靜謐動作接近這邊的女性,將手槍收回了腰際上的槍套。她的姿態是那麼的優雅洗練,就像這只是家常便飯一樣。
我動彈不得,躺在地上的年輕男子則是一動也不動。
能動的人恐怕只有她。
她開了槍——而且殺了他。
彌榮小姐殺了他。
「我本來就有佈下天羅地網了。剛才那邊接到了行人看見可疑人物的線報……啊,消息當
然是來自地方上的警察囉。掌握這個情報後,我就先過來這邊了。再等一會兒警察也會過來吧,畢竟他們應該聽見槍聲了。」
沒得到搜查本部的命令,配置在附近的警察就不能擅自行動。在私人土地上進行調查需要搜索令,就算被認定為緊急狀況,也需要上司的許可。
「就算摟到線報,這裡仍然是私人土地.更何況追捕的是連續殺人犯,所以本部的做法會很慎重,也會更加利己,這就是組織的不合理之處。哎、雖然這和跟我沒什麼關係啦」。
彌榮小姐一邊講話,一邊做著工作。
她直接走到年輕男子身邊後,用手掌蓋住他張開的嘴,又將手指放在脖子上,以便確認他已完全死亡。不但如此,她遺還男子的口袋中取出他的隨身物品,並且檢查了起來。在沒有鑑試人員的情況下,這樣隨便破壞屍體的狀況真的好嗎?我雖然浮現這種疑問,在死因不明的情況下才需要驗屍吧」。
不……話說回來,這種死因難道不可疑嗎?
我想問的並不是彌榮小姐在這裡現身的理由。當然,這一點也很不可思議。不過我更在意的是她槍殺了年輕男性的事實。
的確,我們之所以能夠得救,全是因為彌榮小姐發現我們的緣故。
如果她沒在那個瞬間現身的話,我肯定會挨子彈吧。
我雖然不知道他的殺意明確到什麼地步,但至少我能確定,他完全沒有「姑且饒你」的想法。在那個瞬間.我們的性命對他而言筆無價值可言。
我以前被槍擊時,因為立刻被送進醫院之故,所以撿回了一條命。但這回卻不見得會這麼幸運。
手槍是能輕易奪去他人性命的兇器。
所以 ,彌榮小姐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不過,話雖如此——有必要殺害他嗎?
他正準備將槍口轉向彌榮小姐。也就是說,她的生命也遭到了危機,因此這或許可以說是正常防衛。更何況她還發出了「不要動」與「丟下槍」的警告。既然這名男子不聽從彌榮小姐的命令,那她開槍的行為或許就沒有錯吧。
不過,不知怎地,我卻感到有些介意。我的腦袋告訴我有事情不對勁。
「啊啊,我發現了。這傢伙就是犯人,不會有錯」。
彌榮小蟣的手中有一把大刀子。它的刀刃約有二十公分左右,是一鋒利到連人骨都能切斷的大型軍用刀。這名男子將刀收在刀鞘內,而且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他將刀鞘固定在腰際的皮帶上。除此之外,選在他的口袋裡一一發現了釣線與釘子等物品。
「他是犯人的意思是……?」
「當然是指他是連續殺人事件的犯人囉。」
這極事當然用不著說。我們之所以會來到此處,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打算在這裡殺害剛在被當成人質的男性,並且用彌榮小姐發現的刀子將男性肢解,然後再用釣線或鐵釘加以裝飾吧。還沒完全搞清是狀況的男性只是發著抖,但他的性命還是得救了。
然而,我的心裡卻有一種莫名的空虛感。
這樣一切就結束了嗎?
讓我們煩惱的事件就這樣落幕了……?
不知為何,我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所以我四處游移著視線。
在那些景像之中,有著綾瀨的身影。
露出柔和微笑的他,有如從某處得到諒解似地以平穩聲音說道。
「這樣就結束了。」
「結束?這就是結束?」
我不知該看哪裡,就像迷失在暗闇沙漠中的旅人般。
綾瀨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彌榮小姐也沒回答。
「……是的,結束了。」
猶如棉花般的重量壓上我的胸口,溫柔的香氣也抹消了鮮血的腥臭味。視線得到歸宿的喜悅,讓我衝向了這種狂喜。
志乃響應了我的問題。
纖細手臂抱住我的腰,柔軟感觸也傳了過來。
被抱緊的溫暖感觸解除了我的緊張感。
「一切都結束了。」
「是嗎——」志乃都這麼說了,「那就好。」
所以我想要相信。
06/
在那之後又過了二個星期。在這段期間,有很多事實都真相大白了。
首先是身為連續殺人犯的那個年輕男子的名字。
他叫做久濤川獅吼,今年二十一歲,是土生土長的東京人。與雙親,還有哥哥四人住在一起的他,在一年半前辦了大學休學,在那之後他連打工都沒有,就這樣一直窩在家裡。新聞裡出現了他母親透過對講機接受採訪的畫畫,據說他幾乎不跟家人交談,而且也幾乎不離開自自的房間,整天部沉迷在網絡世界裡面。換言之,他是一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門的典型米蟲。
在他的計算機中,發現了犯行動機有關的資料。
看來,久濤川獅吼似乎打算淑世。(注:即濟世。救世,濟助世人。)
不,這個說法並不恰當。不知道媒體是特別喜歡這個字眼,或是將它當成了煽動性口號,總之這個字彙時常登場,不過存在於犯行深處的動機,還是源自於他被社會排除在外的壓力。
他就讀的大學,是偏差值具有一定水平的私校。父親與哥哥都畢業於那間大學,而且兩人也成功地進入了同一間大型企業。照理說,他應該也會走上這個軌道才對。
不過,他在一年級的期中考試裡,有一半以上的學分都不及格。他之前的同學在接受訪時,都異口同聲地回答「他是一個很認真的人」,所以會不及格的原因,似乎不是因為遊玩而荒廢了學業——不過,這也有可能是他們不想講已經死掉的人壞話——此時的他,也因此而一蹶不振。
「只因為在一年級上學期被當掉學分就一蹶不振,這也太那個了吧。想常初我在唸二年級時,還只拿到四個學分而已耶,結果還不是順利畢業了。」
躺在病床上的鴻池綺羅拉學姊以愕然語氣說道。
她說的沒錯,明明還有很大的機會可以挽救這種局面。
可是,這件事卻讓他心中的某種重要支柱碎裂了。
失去求學熱情的他開始自我放逐,然後就這樣休學了?
這樣的他會有什麼下場。應該不難想像吧。父親與哥哥以悠然之姿不斷前進的背影,會讓他感受到強烈的自卑感,將來的不安也會讓他選擇自舉自棄。在紊亂的精神狀態下,在網路上尋求棲身場所的他,於一年前得知了綾瀨慎的事件。他知道綾瀨慎曾跟自己一樣是個拒絕出門的米蟲、卻搖身一變成為令社會動盪不安的存在。
實際上究竟是何種原因觸發了他的犯行。現在仍不得而知州大多數人都認兒他只是單純配合之前的犯罪時期,但或許也有可能另有他因。
不過……「子彈」就這樣被擊發了。而且目的是為了殺人。不,是為了造成社會不安。
那麼,本來應該以這種形式終結的事件,為何會與「淑世」這種字眼扯上關係呢?
這必然是因為久壽川引發的事件。跟扶桑莞爾有關之故。他與扶桑莞爾之間沒有任何相關之處。他們沒有血緣關係,過去也不曾見過而。就這點來說,他的家人也一樣。
在調查久壽川的電腦時,在瀏覽器的書籤內出現了幾個他常上的網站,從綾瀨慎的地下粉絲網站開始!一直到刊載其它殘酷犯罪的細節,以及屍體照片的網站都有。除此之外,還出現了非常獵奇的英文網站,裡而有人上傳了實際殺害小動物的畫面。
另-方面,他似乎也非常熱衷政治,他在與政治有關的留言板上PO不少文章。而且不時裡面還會出現「去死吧」這一類的偏激言論。他本人也有設立部落格,裡面也貼了貶抑特定政治家的文章內容。
他沒有特別支持的政黨也沒有具體參加過任何活動。不過就他貼的文章量來看。大多數都是跟執政黨有關的東西,所以他應該對現今的政局有著強烈不滿與焦躁感。
小學的畢業文選中,他寫的是「我將來要必當總理大臣」?
要談社會變好的童稚心願,以極其扭曲的形式被實現了。
在他的部落格里,也發現了很多與扶桑莞爾有關的報導。於現役時代留下的無數惡名,從政界引退後仍擁有強大影響力的他,對久壽川而言就像是邪惡的象徵吧?
就結果而論,或許可以說他的心願實現了。
在一切結來後,從那座倉庫中發現了毒品,就跟綾瀨慎講的一樣。
毒品被分裝成四個五公斤的袋子,而且似乎被埋藏在大量的麵粉之中。而這件事件,也終於讓扶桑無法卸去懷疑的目光。
用不著提,就算在自己擁有的公司倉庫內被發現藏有毒品,他也不會因此巡到判刑。既然無法證明扶桑與這件事有直接關係,他就會一直維持被害者的身分,而且恐怕也無人能夠流明他與毒品有關。
不過,他必定會因為這件事而失去力量!他無法抹消大眾對自己可能私下販賣毒品的疑慮,而且在輿論認定犯人之所以會引發令世間動盪不安的兇惡事件,其動機就是與他有關的情況下,他將會被追究社會責任。
「只要隨便查一下,就能挖出他的一堆壞事」這是綺羅拉學姊說的話。
至今為止,檢調單位雖無法出手對付他,但現在他們卻己經在著手調查了。就算對毒品一事毫無頭緒,檢調單位還是能以其它案件將他逮捕到案,所以實際上他已經失勢了。背後後黑幕不斷的政界大老,就這樣從陽光下的社會中被抹殺了。
久壽川的做法稱得上是淑世嗎?這個問題雖然見仁見智州但至少我並不這麼認為。
他的動機的確是對政治的不滿,但所為之事卻只是殺人罷了。
這是錯誤的行為。
「可是,這種人其實有一狗票吧?像這種偏激後備軍到處部看得見。」
克洛斯少年滿不在乎的玩著掌上型電玩。一邊說出了這個意見。
時問已經過了下午二點,病房射入了和煦陽光,而他就坐在沙發上。
最寒風刺骨的季節已經過去,春天的氣息也漸漸接近。哎,雖然把窗戶打開還是會有冷風灌進來,但開著空調的室內空氣已充滿了春天的味道。
當晚,衝過來的警察將我們帶去警局,接著一直做筆錄到天明,最後好不容易才獲釋。我拖著沉重身軀回到家後,一覺睡到了夕陽西墜的時分。
我與志乃兩人並肩而睡?
她說,事件結束了。
在病床上,身為房間主人的綺羅拉學姊正在做著輕鬆的伸展操。她被擊中的腿部還有傷口繃裂的危險性,所以不能隨便亂動,但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大問題。她已經恢復了足夠的體力,而且病況也很不錯。
這件事談我鬆了一口氣,學姊的表情也回到了以往有如野貓般滿不在乎的神態。
距離出院雖然還需要一段很長的時問,但身為一名探病者,看著她一天比一天有精神的身影,真的讓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就這一點來說,克洛斯少年也一樣吧。他雖然不能每天過來這邊,卻會三不五時突然現身,然後他會立刻坐上沙發,並且在那邊打起電動玩具。這種態度雖然很沒禮貌,但我知道他真的很擔心學姊。
「對了,克洛斯你不用上學嗎?」
「啊~……那種事無所謂啦。」
「呃,怎麼可以這樣說呢。」
之前發生了學姊遭受槍擊擊的重大事件。為了找出犯人,我才把志乃從學校裡叫了川來,但在平常時還是要以學業為先。從現在是下午兩點的事實可以知道,志乃正在學校上課。志乃確實跟上了授課進度,就像她這幾天都沒有請假一樣。
因此,本來在這裡時問能前來探病的人,應該只有閒閒沒事幹的大學生而已……
「別看克洛斯這樣。他的成績可是很優秀的喲。」
「咦!?是這樣嗎?」
「為啥你會知道我的成績啊!還有你也是!幹嘛露出那麼吃驚的表情啊!」
「我沒什麼惡意啦。不過我還是有一點小意外。」
順帶一提,綺羅拉學姊為何連他的成績都知道這種事州事到如今還覺得吃驚才荒謬。或者應該說。這已經沒什麼好驚訝的了。呃,雖然我認為成績好就可以隨便蹺課的邏輯演繹有點那個就是了。
「這種事無所謂啦。對了,你口中的偏激後備軍是指」
「……可惡!所謂的偏激後備軍啊,就是指久壽川這種笨蛋到處都是的意思。那些傢伙啊,會一直叮著網路上的傳言,而且還會針對它展開莫名其妙的議論。他們會到處複製貼上製造垃圾文章,就算看別人的部落格,也會寫出長篇大論的回覆。像這種心中累積許多煩人怨言,而且又四處發洩的傢伙呀,只要稍微煽動一下就會成堆成堆的上鉤呢。」
「克洛斯沒興趣嗎?」
「因為我不能投票啊。」
這樣說也對啦。我過去也沒有參政權,而且對政治的態度或許比他還冷感。就算在大學那邊使用電腦,我也不會刻意去上那種部落格。
「許多人跟這傢伙一樣整年都在胡鬧,而且大部分都是打嘴炮的白痴,所以這種事一點也不特別。」
「可是,沒人引起這種事件吧?」
「呃,是這樣沒錯。這傢伙雖然特別,卻也沒那特別。」
「克洛斯想說的是這種事吧?」學姊伸出了援手「的確,引起事件的人並不多。不過,把這種行為掛在嘴邊的傢伙並不稀奇。我沒說錯吧?」
「……嘖。」
克洛斯不滿地撅起嘴唇,看樣子這應該是正確答案。
「克洛斯說的沒錯。而且我也這樣認為。先不論是否會將這種負面情感發洩出來,不管是過去或現在,都有無數人對這個世界抱持著不滿?」
「……『子彈』」
「嗯?你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想起有一個人這樣說過,只要理由充分。不管是誰都會犯罪,只要某人扣下板機,大多數的人就會以最直接的方式傷害他人」
「這是啥啊?潛在的犯罪性嗎」
學姊歪頭露出不解神色後,隨即自嘲似地說道: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學姊?」
「我過去曾經接觸過許多案件,看過形形色色的犯罪者。我也見過因為無論如何都不能認可,或無聊至極的理由,就這樣輕易傷害他人,甚至奪走被害者生命的案件。這一路上我都看見了許多……不過那些理由真的很無聊嗎?就旁人的角度來看,說不定是這樣沒錯。或許,我們會為了犯人只因為這種小事就犯罪而感到憤怒。不過,對常事者而言。就算只有一瞬問,那個原因也構成了完美的動機,難道不是嗎?」
「完美的動機嗎?」
彌榮小姐曾言,所謂的動機只有兩種。
一種是政治性的動機。
另一種是宗教性的動機。
除此之外的理由,都不能被視為動機。
不過,就事實而論,就是有很多人為了無聊理而做下賭注。
「如果犯人還活著,而且出現在我而前的話……假如我手中有槍,說不定也有可能會扣下扳機。或許我會射穿犯人的頭」
「——!」
我與克洛斯同時吸了一口涼氣。學姊的眼瞳沒有凝視著任何一處。在她眼中的光景,大概是另一個世界吧。她的眼睛只看見富鏗刑警站在那個神秘場所的身影。久壽川身上的手槍,與襲擊學姊她們的子彈進行比對後,彈道痕跡完全一致。而且,打工族遭到槍殺的事件也一樣,他是犯人的事實已毋庸置疑。
「學姊……」
「啊啊,不行吶?總而言之,說不定我們真的都是『子彈』呢。」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克洛斯說道。
「那個實驗叫什麼來著。對了,就是米爾格倫實驗。」
「米爾格倫……?」
克洛斯露出了「連這種事你也不曉得啊」的愕然表情,而學姊代替這樣的他,做了說明。
「那是某個大學的實驗。把受測者分成教師跟學生兩個集團,然後再發問問題。如果學生答錯問題,教師就要按下按鈕讓學生遭受電擊。而且每壓一次,電壓就會漸漸提高。最後開關會輸出足以致命的電流……實驗人員會把這些謊話告訴擔任教師角色的受測者。」
「是謊話嗎?」
「對。實際上根本沒有電擊這回事。學生角色都是請來的演員,而壯他們也只是假裝做出痛苦的表情。」
「呃……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
「嗯~我說啊,電流強到什麼程度,你才會停止按紐呢?」
每按一次威力就會提升?最後會導致死亡的按鈕,當然不可能若無其事地一直壓下去。
如果是輕微電擊的話也就算了,只要電流提升到危險的程度,受測者應該就會停止按鈕。如果不是能從這種疑似拷問的行瀉中得到快感的重度虐待狂,大多數人應該部會在電流變強前停止按紐才對。
「想出這個實驗的傢伙們。最初也覺得多數人在電流強度達到危險等級前,應該都會拒絕繼續按紐。不過,當實驗正式開始後,卻有半數以上的人一直按到了足以致命的最大等級。」
「怎麼可能。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們接受了這樣的指示。受測者簽下了在實驗中要遵守指示的契約,也被告知只要聽從命令,就算實驗中出了意外也毋須負責的訊息。擔任教師角色的受測者無注反抗這項制約,就這樣不停按著按鈕直到最後。」
人類的倫理觀,無法充分發揮機能抑止犯罪。
只要受到必要性驅使,我們所有人都會做出這種事。
我們會完全化身成一顆「子彈」。並且傷害某人。
彌榮小姐曾經說過,我們都是「BULLET」。
這個說法應該沒錯。
「可是,我們還是可以努力不要變成這樣啊。」
「就是因為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我們才是『子彈』吧?」
「即使如此也一樣。不管對這個世界有多麼不滿,為了改變現狀而犯罪的行為實在太荒謬了。我們應該努力超越眼前遇到的困難才對。只有倫理觀還不夠的話,就再加上使命感或是正義感之類的情感。我認為只要擁有某種強大目標,人就不會變成『子彈』。」
「你這是連精神論都稱不上的精神論吶。」
學姊的意見雖然嚴苛,但她似乎不打算否定我的看法。
甚至可以說,她露出了有些高興的表情。
我的想法或許稱不上是理論,但我還是這樣覺得。
如果倫理觀無怯抑制犯罪,那用其它東西控制就行了?
「喔,今天似乎也是扶桑莞爾特集耶。」
在靜音狀態下開著的電視上,映照出久壽川與扶桑莞爾兩人的大頭照狠狠對撞的畫面,而且還打上了「黑暗帝王的真面目」這種聳動性的標題,製作單位顯然灑太多狗血了。
正如學姊那句「今天也是」,在這一星期內,每個頻道的新聞節目都清一色播放著跟扶桑莞爾有關的內容。這種情況有如至今為止被燃住的彈簧一口氣被解放一樣。在各方媒體深入報導的同時,這種情況也愈演俞烈。
相對的,對久壽川產生共鳴的意見雖然不多,卻一點點的聚集起來,剛開始的一星期內,這起事件還是拒絕出門的米蟲所引發的兇殘犯罪叫有時電視甚至會播放汙辱伏法兇手的節目內容,但現在的他,卻完全變成了「淑世之人」?
我雖然覺得這種轉變太過現實,但說不定這就是久壽川希望的結局。
不,不是這樣吧?
就結果而論,久壽川遭到了射殺,所以應該不能說他成功了吧。從當晚的情況判斷,我可以確定他並不想死,而且他也沒在自己家中留下遺書。再者,克洛斯表示一名有覺悟赴死的人,根本不可能不刪去電腦D槽內的資料。所以對他而言,那必定不是他期望的死亡方式。
我的視網膜瞬間閃過他額頭被擊穿的臉龐。
這是回憶的閃影!不知認何,這幅影像竟深植在我的腦海之中。我並非初次見到屍體,也見識過更凌慘的死法。即使如此,我還是很介意他的死狀。
我閉上眼睛數秒,然後再次睜開。
這個動作談我平新設定了眼前的畫面。在明亮的視野範圍內,電視另一頭正播放著與扶桑莞爾過去那些可疑罪行有關的VTR。
「雖然不可能全部起訴,不過有幾項罪行現在就能立刻成立。接下來就是警方發揮本領的時候咯。他們會徹底進行調查,一吐多年累積下來的怨恨吧,呵呵呵呵。」
「我覺得你這傢伙超可怕的耶。」
不管結果如何。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正如志乃所言,事件已經完全解決了。
剩下來的大概只有……綾瀬慎行蹤不明一事吧。做出「已經結束了」的宣言後,他就這樣消失了,而且這兩週內都沒出現在我們而前。我也問過真白,但她似乎不曉得綾瀬會躲在什麼地方。或許他已經不在大阪了。
警察沒有針對他展開搜捕行動。應該說,他們到現在還不曉得綾瀬慎是雙胞胎。
到底該不該公開這件事呢,為此我找志乃商缺過。說起來我們先前之所以藏匿綾瀨慎,全是為了避免持續犯下模仿殺人罪的真兇,將他當作替死鬼使用的關係,但在久壽川已經死亡的現在,他已經是一張不具任何意義的王牌了。
不過,志乃卻搖頭表示沒有這個必要。她說,事到如今他已經什麼部做不到了。
縱容犯罪者的決定雖令我感到不安,但聽過綾瀨與他弟弟的故事後。我對他的印象也稍微改變了一些。因為我雖然無法理解他的犯罪動機,但卻明白了他不是一個不斷重複無意義殺戮的人。
他這麼做都是為了弟。而失去弟弟的他,已經沒有繼續犯罪的理由了。
他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而現身的呢,到頭來我還是不曉得。
綾瀨曾言,他有他自己的目的,那他達成了那個目的了嗎??
我覺得自己想再見他一面,不過這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而且,我對彌榮小姐也有一點這種感覺。
就在我們被晚一步趕來的警察問話之際,她就二話不說地從現場消失了。她與綾瀨不同,沒有理由逃走的她,大概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吧。射殺久壽川這件事經過了何種手續,又是如何處理,這些都是警方的內部作業程序,所以我不得而知,不過彌榮小姐擁有正常的開槍理由,所以我想她現在說不定又在辦另一起新案件了。
就性格與職業而言,彌榮小姐都是我不願意再次見到的人,但我還是想當面跟她說一聲再見。
這麼一說,就不曉得心裡在想什麼的角度而言,她也是個謎樣人物。
她與高柳小姐兩人突然跑來跟我見面,就在我這麼以為時,她又說出「包含綾瀨慎事件在內,所有事件都是不特定的多數人所為」這種大謊來欺騙我,但之後再次碰面時,她又說綾瀨慎就是犯人。她看起來雖然一直在追捕綾瀨,但事實上卻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她的所作所為,讓我有一種在原地打轉的感覺。
她是把公安調查廳與公安警察搞混,甚至還因此當上公安的傻妹。這麼一想,或許她是個很可愛的人吧。
「啊啊,我發現了。這傢伙就是犯人,不會有錯。」
……咦?
我發出了輕微叫聲。學姊跟克洛斯都盯著電視看,所以沒有察覺這件事。
這是什麼呢?我想大概是我想太多吧,但我還是覺得有一點怪怪的。
彌榮小姐究竟做了什麼?
她為什麼要追捕綾瀨慎?
這還用說,當然是因為她深信他就是犯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根本沒必要刻意來到這裡吧。知道綾瀨慎是雙胞胎的她,認為他們以共謀的形式不斷犯下罪行。而且,由於志乃是跟綾瀨慎唯一有過接觸的人,所以她認為綾瀨可能會再次出現在志乃面前。
接下來是學姊跟我講過的話。前往滋賀的倉庫那邊前,曾經跟高柳小姐談過話的學姊,對於公安出現在我們面前,卻沒向最重要的志乃問話一事感到懷疑。而且她想到了理由。
「根本不需要目擊證詞……因為她們手中有更具體的情報!」
這個推論沒有錯。她們根本不需要我們的目擊證詞,只要可能與綾瀨再次碰面的志乃存在就行了。她們不需要找志乃問話。只要好好監視她就足夠了。
不,等一等,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們某至用不著刻意出現在我面前吧?
只要暗中監視我們就行了……不不不,不對。為了觀察我的反應,彌榮小姐說了謊。認為志乃可能已經與綾瀨有過接觸的她,為了慎重起見才來試探我。換句話說,她無法肯定綾瀨是否會真的現身
而且,這裡也沒有負責監視其它地方的人員。除了彌榮小姐與高柳小姐外,我沒看見任何一名公安警察。只有她們的話,監視家裡的同時又要跟蹤我們,一定會非常辛苦吧。
……可是,等等。
這麼一說,我們幾乎沒有離開家門啊?
我不是因為志乃發燒,所以一直關在家裡照顧她嗎?難道她知道有人在監視我們,所以自己才不出門,也不讓我外出採買?
然而,她確實發燒了。
志乃並沒有裝病,所以這或許只是巧合。
而且,她們無法全天候監視我們。如果她們一直保持警戒的話,應該會立刻出現我們真的有接觸綾瀨。再者,那句「英國牧羊犬」的發言,只有一口氣提高我的嫌疑而已,其實在那種情況下,彌榮小姐對我的疑心應該要轉變為確信才對。
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事情湊不在一起。
這起事件與扶桑莞爾有關,彌榮小姐也掌握了綾獺與他有親戚聯繫的情報。話又說回來,連富鏗刑警他們都不曉得綾瀨慎的真面目,但彌榮小姐卻有辦法查出這種事情,可見她擁有一流的情報收集能力。
所以他最後才能找到那個集貨所。
是的——那個場所。
我試著回想。
當時有誰在現場。
我更好志乃在那邊。志乃被毆倒在地,我則是趴在他身上保護她。
將要成為新犧牲者的男性在那邊。他害怕的蹲在原地。
久壽川在那邊。情緒亢奮的他正用手槍指著我們。
而且——綾瀨慎也在那邊。
就狀況而論,彌榮小姐把槍口對準久壽川的決定很正確。他無疑是現場最具威脅性的人物,先不論彌榮小姐是否應該開槍,但她的判斷力真的非常優秀。
這真的是非常了不起,令人殘炭萬分的判斷力。
因為,彌榮小姐如此換一份綾瀨明明就在眼前。
被認定是犯人的綾瀨慎,明明也在那裡。
但她卻對他視而不見。
射殺久壽川后,他立刻收起了手槍,連續殺人犯明明就在眼前耶?
她不可能麼發現綾瀨慎,他的確沒有任何動作,但他開口說了話。
彌榮小姐確實察覺了綾瀨的存在。然而她卻無視他的存在
她的同事高柳小姐巡受槍擊而喪命。
發生在大阪的事件中,犯人也使用了槍械?
連續殺人犯身上有手槍,這一點無庸置疑.
這種人就在眼前,但她卻完全沒有任何戒心!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難以置信的情感湧上心頭。那是無法理解所導致的不安。不自然感一旦累積到這種程度,就會變成壓力折磨心靈嗎。這件事已超出了我腦部的運算能力。即使如此,「快找出答案」的嘶吼。還是跟鼓聲一樣不斷重複,迴響在我的耳膜深處。
對了。話又說回來,她明明知道綾瀨慎的真而目,為何又保持沉默?
公安為什麼要藏匿他?
公安應該公開一切才對,這是她們的義務吧。
然而,她們卻沒這樣做。事後如果被揭發的話。一定會產生大問題的。
既然如此,應該可以認為這裡面有著某種目的吧。
正如志乃所言,公安之所以藏匿綾瀨,應該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
而且,她認為公安的目的就是,「將這一連串事件推到綾瀨慎頭上」?
不過,結果又是如何?
彌榮小姐對綾瀨一點興趣也沒有,而他也憑空消失了。
在那時間點上,她做出了久壽川就是犯人的判斷。這個想法沒錯,久壽川的家中出現了各種證據,而且也向大眾公開了。事到如今,已無人認為綾瀨慎是犯人了。這次的事件與一年前開始的事件完全做了切割,名為「綾瀨慎」的幻影也徹底消失了。
她究竟為了什麼目的隱瞞了這件事?
這樣做根本沒有意義嘛。
如果綾瀨不是犯人的話,她就沒有理由展開行動。
或許只是不曉得他的長相?
不會有這種事吧。既然曉得他是雙胞胎,彌榮小姐就不可能沒認出跟死亡的弟弟長相一樣的男子。
然而,她卻對他視而不見,這是為什麼?
就在此時,-道靈光忽然閃過了我的腦海。
如果用漫畫的方式來呈現,應該會當的一聲出現發光的電燈泡吧。不過,我的情況並沒有這麼戲劇化。而是像裝滿髒水的水桶,被名為疑問與不自然感的無數小針戳出一個又一個的小洞,當水位因此開始快速下降後,水桶底部總算露出了,而我也在那邊找到了答案。
不過……如果事實真的是「這樣」的話,那情況又會變得如何呢?
這種情況的確怪異,我的答案也很合理。不過,只有一小部分。
彌榮小姐不懷疑綾瀨的理由,可以對這種理論加以解釋?
而且,我也有指出這種可能性的證詞。
然而,我卻有一個部分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理解?
我有-個想法,卻沒有到此確定的地步?
我的腦袋瓜終於到了極限。不管我怎麼推論都會產生矛盾,因此跳出的錯誤訊息也讓我感到頭痛。
拯救我的是咚咚咚的敲門聲?
「請進」
這是學姊的聲音。我雖然覺得自己沉思了很久。但實際上似乎並不是這樣。VTR已經結束,雖然電視上的畫面移回了棚內,來賓們卻還在執著談論著與扶桑莞爾有關的話題。
進入病房的是,一名五十多歲的男性。
他有著稀疏的花白頭髮,還有一張圓臉,身高大概比我矮一點點。相對的,他的體格相當不錯,看起來比我還有力氣?男子穿著一套體而的西裝。說來有點失禮,但這套西裝並不適合他,不過他笑咪咪的臉看起來相當有親和力。
「大叔,謝謝你來看我,」
「喔喔,你的精神看起來完全恢復了嘛。我之前過來時,你還躺在病床上昏睡,所以我沒辦法跟你講話。我買來的點心你有吃嗎?」
「嗯,很好吃,謝謝大叔。」
大叔……是學姊的親戚還是什麼熟人吧?
學姊的臉龐亮起了稚氣笑容,看來兩人的關係似乎相常親密。
總之,我從椅子站起來打了招呼。克洛斯雖然還是坐著,但他也收起掌上型電玩。並且輕輕點了點頭。
「喔喔,這位是!」男性一邊看著克洛斯,一邊說道「上次來的時候我有見過他,另一位就沒見過而了。該不會是小綺羅拉的男友吧?」
「不、不是——好痛!」
我正要回答,但學姊的拳頭卻狠狠刺向我的大腿。
她雖然要調整病床才能撐起上半身,但光是上半身的威力就夠恐怖的了。
「不是不是,他只是我的學弟而已。」
以強制手段讓我閉上嘴後,學姊笑著搖了搖頭?
反正最後都是要否認,為何我得捱揍呢?
我雖然感到很不公平,卻也沒有出言反抗。
「我雖然搞不太懂你們在幹嘛,不過還是很感謝你特地過來看綺羅拉.」
「不會……啊,請坐。」
我把椅子談給男子後,他說了句「謝謝」,接著坐了上去。
我剛才就覺得他很有威嚴,看到他坐著的姿勢後,我頓時明白了理由。
那是習武之人特有的坐法。
「這位是昌吉大叔!他是我姑姑的老公,也是警察大學的教授。」
「真了不起呢。」
「不不不,沒什麼大不了啦。這只是無法在最前線工作的老頭的其中一個去處罷了。」
雖然他謙虛了幾句,不過就是因為表現俊秀,所以他才能坐上培育新世代警官的位置吧。
除了富鏗刑警外,成長時身邊還被這種人包圍,這樣常然會想要常刑警了。
「你的身體狀況如何?」
「託大叔的福,我已經完全恢復精神了?」
「是嗎……那個。腳的情況呢?」
「嗯,唉……還要過一段時間吧,而且我現在也沒辦法進行走路的復健。不過。我沒問題的啦。」
「那就好。之後的路雖然會很辛苦。不過我也會替你加油的。」
他的眼睛泛著淚光。
「哎,反正事情都會有辦法解決的!總之,犯人已經死了,這樣事件就落幕了。」
他有如要掩飾這種反應似地大聲笑道。聲音雖然大到連隔壁房部能聽見,但音量的大小似乎跟他對學姊的感情深度成正比,所以感覺起來還滿溫馨的。
「沒錯。大叔,你有很多學弟吧?你要好好拜託他們咬緊扶桑莞爾喔?」
「喔喔,這件事你不用擔心。那些傢伙正殺紅了眼四處調查呢。」
「你們這些傢伙果然超恐怖。」
克洛斯又一次如此低喃,我也同意他的話。對警務人員來說,這件事就是不惜代價也要實現的悲壯心願。
「啊啊,不過……這起案件破有點美中不足呢。」
「嗯?有什麼問題嗎?」
「綾瀨的行蹤成謎,這一點我很介意。」
啊——我差點叫了出來。
學姊似乎也在思考這件事。我跟志乃之間雖然做出不再追捕他的決定,但我卻沒將這件事告知學姐。
「綾瀨?那是誰啊?」
「就是綾瀨慎。沒辦法抓住他真的很遺憾呢?」
「綺羅拉,你到底在說什麼呀?綾瀨慎就是一年前那起案件的犯人吧?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不,這個嘛!」
我應該阻止她嗎,我該怎麼做呢?
我雖然試著思考,卻找不出答案。
我本來就不應該阻止她,也不能隱瞞這件事.
不管警方實際上會採取何種對策,我這種行為都等於是放縱應該受罰的罪人,光是隱瞞這件事就已經是犯罪了。
然而,事到如今就算逮捕綾瀨,並且讓他站在夫庭上接受審判,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我迷惘之際,時間仍然在流動著?
「大叔可能不曉得這件事,不過綾瀨慎其實是雙胞胎,而且另一人還活著。」
「哈?你在說什麼啊?」
他露出了一頭霧水的愕然表情?
會有這個反應很自然吧。
「綺羅拉有親眼見到嗎?」
「咦?呃……我是沒見到。欽,這件事是真的吧?」
面對學姊的問題,我無法猶豫不做出回答。
如果我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其實我說謊了」,就能讓一切歸零。
可是,這樣我就背叛了她。
我做不到這種事。
「或許您不相信,不過公安隱瞞了這個情報。」
「公安?」
他用著更懷疑的視線望著我。面對這樣的他,我面對面地回答了問題。
「稍等一下。我去打個電話。」
說罷,昌吉離開了病房。
當他回來時。約末過了十分鐘左右。
此時的他,露出了有些困擾的表情。
「我跟公安那邊的熟人聯絡過了,可是對方說他第一次聽見這種事耶?」
「咦……?」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因為彌榮小姐她……!
[會不會只是接電話的人不曉得呢?」
「我聯絡的是總務課的課長,不可能不曉得這麼重要的情報。」
「說、說不定他不能對外人透露消息啊。」
「那傢伙是我的學弟,所以他不敢說謊!如果他知道的話,他會回答『這件事是機密,我不能回答』,可是他卻說自己不知道,而且也是初次耳聞。你會不會是被拐了?你見到的傢伙真的是綾瀨慎嗎?」
而且綺羅拉也沒見到啊,昌吉先生接著說道?
的確,學姊沒見過綾瀨,克洛斯也一樣。
現場只有我見過「綾瀨慎」。
我被拐了……也就是說我被欺騙了?
那個男人其實不是綾瀨慎,而是另一個人,雙胞胎的事情也全是謊言嗎?
不對……他就是綾瀬慎。
他跟我一年前在公廁見到的綾瀬慎長得一模一樣,不會有錯。
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比我的認知更可疑。
也沒有任何事物的破綻比我的想法更多。
不過,我沒有錯。
他肯定是雙胞胎。他口中的過去也是千真萬確的真實。
如果只是要欺騙我的話,根本沒必要編這麼多故事。
這一點不會有錯。 所以*我知道了真相。
「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公安真的什麼都不曉得。
我想,大概連高柳小姐也被矇在鼓裡吧!
這「一連串事件」的真相。
久壽川的犯罪是從何處開始的?
他是「子彈」。
那麼,扣下板機的又是誰?
「可以讓我請問一件事嗎?」
「什麼事?」
「警察學校有學習怎麼使用槍械嗎?」
「那當然。什麼啊,難道你想要開槍看看嗎?不行不行,那種東西你最好一輩子都不要碰
「不,不是的……我舉個例子,只是個例子喔?有一名拿著槍的犯人出現在眼前時,請問您會瞄準哪裡,會開槍射擊哪個部位?」
「什麼啊?這是什麼意思啊?」
昌吉先生以狐疑眼神凝視著我?
「大叔,你快回答吧。」
「嗯?是嗎?這要看情況呢。基本上來說,我會先瞄準地而做威嚇射擊,或是瞄準犯人的腿吧。萬一流彈打到別人的話,那可不是開玩笑的事,而且如果打壞建築物或私有財產,國家還得支付修繕費用。」
「就算開槍射擊腿部,犯人還是有辦法開槍吧?」
「啊啊,原來如此,是設定成這種狀況喔?在這種時候啊,總之我會先催促犯人投降。我會努力說服對方,不讓局勢演變成槍戰,並且等待支持。在這種狀況下最重要的就是,彼此都要保持冷靜。像連續劇那樣來一場槍戰雖然帥氣,不過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如果是在犯人極度亢奮,也無法冷靜地回應勸降要求,而且向平民開槍也不足為奇的狀況下呢?」
「要限定到這種地步啊?如果真的那麼緊急的話,嗯,或許就只能向對方開槍了。我會瞄準拿著兇器的手開槍……不過,這樣做雙方都很有可能會死亡,所以一定要避開這種局面才行。想辦法不讓情況演變至此,才是所謂的技巧喔。」
「射擊手腕啊…舉例來說,警察不會射擊犯人的頭部嗎?」
「頭部?警察的工作可是逮捕犯人耶?這不但是刻意提高犯人一槍斃命的機率,而且我們也不可能瞄準不曉得是否會命中的小目標。如果狀況跟你說的一樣緊急。那首要之事就是談對方無法行動。為了提高命中率,我會瞄準身體上最寬的線也就是肩膀的高度,這可是基本吶。」
我的疑問先變成了一個想法,最後抵達了確信的終點。
久壽川死掉的那一夜,我眼中那幅光景的異常性。
它的真面目連接了所有片斷事實。
「非常謝謝您。」
我禮貌地低頭行禮,然後走出了病房?
搞不懂發生何事的昌吉先生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但綺羅拉學姊大概知道了吧。她知道的不是我找出的答案,而是我找出答案這件事本身。說不定克洛斯也看出來了。
在無言視線的目送下,我邁開步伐。
離開醫院後,我取出手機。
我掏出一眼對方給我的名片,接著一一按下了號碼。
電話只響了二聲。
「喂。」
輕蹺的女性嗓音傳入耳畔。
「你有說過,如果我知道些什麼的話:…就打電話通知你吧?」
「我是這樣說過。」
「我知道你到底在幹什麼了?」
接著,我揭發了她。
「彌榮小姐——你就是犯人。」
07\
我們約定見而的場所,是綺羅拉學姊她們遇襲的那座倉庫。
EJ社在事件發生的隔天就停工了,但這不只是警方為調查殺人事件而封鎖倉庫之故。他們是食品加工工廠,堆在倉庫裡面的麵粉,是用來加工成面類或審食的原料。不過,會有人想食用堆放在殺人案現場的麵粉嗎?就算衛生層而上沒有問題,在精神而上還是會受到排斥。
消費者對工廠製品的負面印象漸漸擴大,所以他們決定暫時歇業,等不利傳言平息下來再說,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卻機生了大阪集貨所的事件。警方在那兒發現了毒品,扶桑莞爾也因此失勢,該工廠從那邊進麵粉的事實更成為致命性的一擊。
現在雖然還沒正式辦手續,但這問公司應該逃不過破產的命運吧。
極安靜的倉庫內空無一物。室內電燈安裝的位置很高,所以這個空問給人有些昏暗,而且又很寂寞的印象。由於警察拼命在裡面蒐證之故,因此地面上除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外,什麼礙事的東西也沒剩下。不,還有另一個事物。我發現了一個淡淡的黑色汙漬。
有人死在這裡。
死在那個計畫之下。
「你的運氣不錯呢。我最近都在東京與大阪之問來來去去,要不然你可能會有好一陣子見不到我喔。」
「對你來說可能是走黴運喔。」
「這句話對你來說也一樣吧?」
彌榮小姐非常沉著。雖然她的罪行遭到揭發,又被我叫來這裡,但她臉上卻沒有刻畫出任何不安的線條。不只如此,她的態度甚至像在對我施壓。
「彌榮小姐,你為什麼隱瞞那件事呢?」
「隱瞞什麼事?」
「綾瀨慎是雙胞胎的事。你為什麼對這件事保密呢?」
「這種事啊。在公安的工作之中,也有那種不立刻公開已知情報比較好的事件。我雖然不能詳細說明,但我這邊也有難處?雖然都是警官,但我們跟刑警可不一樣喔。」
「公安跟刑警確實不同。不過,有難處的不是公安,而是你個人吧?我已經向公安那邊確認過了。他們根本不知道綾瀨慎是雙胞胎。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你一個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讓我聽聽你的見解吧。」
她的表情從容,態度也很從容。
那是毫不動搖的身影。
她恐怕猜到了這一切吧。經過兩個禮拜後還把她找出來的理由,除此之外不會有其它的可能性。
「你說了謊。你不是以組織一員的身分進行調查,而是以個人的身分涉入了案件。」
「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趕快說下去吧。」
她不需要鋪陳,只要得到答案就夠了。
……只要得到答案?
這是為什麼?真相一旦大白,她肯定會被問罪耶?
雖然感到無法言喻的不安,但事已至此,我不能再退縮了。
如今,我只能現出自己的答案。
「你跟綾瀨慎是共犯。」
「……這個答案沒錯。」
「你、你承認了嗎!」
「你這樣就說完了嗎?還真是無聊。」
「等等!請你等一下!」
我叫住準備轉身離去的她。
「啊……你在一年前的事件發生之際,知道了綾瀬慎是雙胞胎的事實。我想你恐怕成功逮捕了他,而且從本人口中聽見了這件事。不過,你沒有把這個事實告訴任何人。你不但沒報告上司。甚至還想利用這項情報達成自己的目的。」
「為什麼我會遇見他們?」
「綾瀬兄弟確實以緊密的羈絆連結在一起。他們建立了非語言的溝通方式。不過……光靠這點就能突破警方的包圍網嗎?就能讓他們的魔法成立嗎?他真頁的擁有這種力量真的異常到這種地步嗎?這實在讓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可是你看起來完全相信了這件事耶?」
「……咳!我仔細思考後,還是認為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不過,是有手段能讓這個魔法成立,那就是第三者!不,是告密者的存在。」
無論是賭上警方威信所佈下的路檢站,或是巡邏的警察人數,只要知道場所與時問,都不會對他們構成威脅。如果知道敵人在哪裡的話,不管是躲藏或是潛逃,都只是輕而易舉之事。
「就是因為你說出了警方的動向,所以他們的魔法才能成立。」
「你的根據是?」
「因為久壽川也能使用『魔怯』。」
我立刻做出回答。
綾瀨慎擁有雙胞這個優點,所以他們的魔法勉強可以算是合理。如果是那種手法的話。或許有可能成功。如果是他們的話或許有可能成功。雙胞胎的身份讓我產生了這種想法。
可是,久壽川是單獨犯案。而且,他也跟綾瀨兄弟一樣沒被抓到。犯案的期間雖然短暫,但他還是成功模仿了「綾瀨慎」,連警方認了偵破再度來襲的惡夢而拼命佈下的天羅地網,也被他穿越了。
只是-個普通人的久壽川,絕對無法模仿綾瀨慎的犯行。
如此思考後,我想到了或許他有共犯的可能性。而且那個人的立場還非常接近警察。
「除了綾瀬慎外,你跟久壽川之問也有共犯的關係。」
「不過,你的理論是建立在知道綾獺慎是雙胞胎的警務人員,除了我以外別無他人的假設下喔。」
「可是,你的同事也不——」
「你有問過公安以外的人嗎?」
「如果警察知道的話,一定會逮捕他的。」
「我也是警官呢。」
「你剛才不是承認自己是共犯了嗎!」
「既然如此,那我收回前而說過的話。」
「什麼既然如此啊……你也太亂來了吧!」
我被耍著玩嗎?
我明明是為了逼問彌榮小姐才把她找出來的,但我的逼問卻沒有任何進展。
我來的目的是為了告發她的罪行,但她卻不見任何動搖神色。
不見任何動搖神色……?
這種感覺是怎樣啊。用不著提,我當然曉得自己無法像志乃一樣確實地迫使犯人認罪,不過這種狀況還是太異常了。彌榮小姐口氣聽起來甚至有一種這件事與我無關的感覺。
「你的行動很不自然。明明知道綾瀨慎的真面目,卻又沒跟任何人提起,都經過了一年才來找我,可是也沒有認真探問跟他有關的情報。你說自己懷疑綾瀨慎,卻又不認真找出他,而且在最後那起事件時,你還眼睜睜地讓他逃走了。」
「那又如何?」
「你一開始就不打算逮捕綾瀨慎吧?你只是一邊假裝找他,一邊考慮其它的事情,難道不是嗎?」
「其它的事情啊……哎,我不否認自己必須一直進行全盤性的思考。」
「不,不是全盤性的思考。你想的是一項計劃。那就是讓扶桑莞爾失勢的計畫。你知道綾瀬兄弟的真相,所以你想要到利用他們。在一年後,你煽動久壽川在幾乎相同的時期引發了事件。話說回來,所有人都誤以為綾瀨與久壽川,一年前與今年發生的事件之問有所關聯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奇怪了。從久壽川被斷定為犯人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明顯出現了異常。他要如何模仿綾瀨的事件?或許他看過綾瀨慎的粉絲網站,並且得到了從電視或新聞上無法得知的詳細犯罪經過。不過,警察並沒有笨到會被這種程度的手法欺騙。就算警方不認為綾瀬慎復活,半調子的模仿犯罪也會輕易被他們識破。然而,久壽川卻用了某些方怯,讓他的犯行『逼真』到連警方都無法抹消過去的錯誤疑雲!一個普通人是不可能做到這種事的吧。」
「……然後呢?」
「既然如此,他要從哪邊取得能讓犯行如此逼真的大量恰報?可能性有二。第一個可能就是綾瀨慎,也就是還活著的哥哥跟他說的,另一個可能就是警務人員。雖然前者的方式能模仿得更精確,但如果事實真是如此,他就應該完全複製綾瀨慎的犯罪手法才對。一年前,綾瀨一邊在全國各處移動,一邊進行著沒有規則性的殺人行為。但久壽川的犯行卻明顯具有規則性,以及目的性。對綾瀨產生共嗚的久壽川如果遇見綾瀨,應該會完全拷貝他的犯罪手法。之所以沒有變成這樣,就是因為有某人將久壽川的思想與綾瀨的犯行聯結在一起,並且給予他方向性的關係。」
「你是說那個人就是我嗎?」
「是的。你沒向任何人透露綾瀨慎是雙胞胎的事實。雖然我曾經懷疑你想在公安內部進行某種計畫,但真相卻不是這麼一回事。一切都起因於你的個人情感。你對扶桑莞爾有某些怨恨吧?所以你才煽動久壽川,並且在最後射殺了他。當晚,你對準久壽川的額頭開了槍。這件事讓我感到相當怪異。子彈完美地射穿了他的額頭正中央……這讓我明白你的射擊技術相當精湛。不過,既然擁有這種技術,一般來說就應該射擊握槍的手腕吧?你們這些警官的工作就是逮捕犯人,並且將他們帶上法庭。就算情況危急,但你卻瞄準了頭部這個難以命中的目標,除了表示你想要殺他外,我實在想不到其它可能。事實上——你的同事高柳小姐就沒有瞄準犯人的頭部開槍喔!」
在我用自己的身體挨子彈的那起事件中,剛好在場的高柳小姐,不是就瞄準犯人的手腕開了槍嗎!瞄準頭部有一旦命中犯人就會喪命,沒命中又會讓被害者增加的危險。無視這種風險而瞄準頭部的做怯中,充滿了帶有殺意的殘渣。
「那只是意外事故喔。我雖然瞄準肩膀,但子彈卻剛好射到了額頭上。」
「不過,你確認久壽川死亡時倒是很冷靜嘛。」
「因為我看習慣屍體了。」
「那可是你殺的人喔?」
「我是在正當情況下開檢的。關於此事,部門內部已經做出決議了。」
繼綾瀨慎自殺之後,連久壽川也被射殺一事雖令警方遭受嚴厲批評,卻因為開槍理由正常而平息了下來。至少,沒有新的被害者繼續出現了。
「我知道了,或許這真的是失誤吧。因為你的射擊技術實在太爛,所以才會運氣不好地射中他的額頭。」我略帶諷刺地說道,然後接著說下去。「不過……為什麼你會在那個地方呢?」
「我應該已經說明過理由了。」
「你說自己在監視警方的行動,然後他們接到了線報……可是真的只有這樣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請你說得具體一點。」
「話說回來,為何久壽川會鎖定那座倉庫?在這次的事件中,警方在現場找到了毒品。我有看兒他走進倉庫的模樣,也看見當時的他,正在某個特定場所尋找某物。」
久壽川向身為人質,也應該會成為新被害者的男性確認了位置。
「從這一點可以得知。他曉得毒品就藏在那座倉庫之中。不過,他卻不曉得正確的位置。這看起來簡直就像在找路一樣呢。明明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卻不知道該怎麼過去……感覺起來就像這樣。」
「他知道扶桑莞爾在倉庫那邊進行走私毒品的勾當,所以他只是不知道具體的場所吧?」
「不是的。他知道具體的場所。那個集貨場那麼大,只要毒品藏在犯罪現場以外的倉庫,恐怕就不會被警方發現了吧。他的目的如果是要讓扶桑莞爾失勢。就不能允許這種失敗發生。而且,事實上他就是帶著確信來到了那個場所。然而,他卻必須刻意地確認位置。這個行動明顯很不自然。明明知道具體的場所,卻不曉得正確位置,這簡直像是——」
「簡直像是靠著藏寶圖找過來的。」
我咬緊了唇。她的形容方式相當貼切。
搶先我一步說出的這句話,並不算是犯罪的自白。
不斷重複殺人行為的久壽川,如果收到扶桑莞爾那邊有毒品的情報,那這個消息對他而言的確是藏寶圖。他會充滿喜悅奮勇地衝過去吧。不管情報是經由誰之手送來的,他都會自動做出這個舉動。
我明白這件事。久壽川不是被利用的被害者。
主動重複殺人罪行的他,只不過是一名利己的罪犯。
他的存在與心情不值得同情,也無法原諒。
即使如此,扣下板機的人仍然是站在我面前的她。
「送來藏寶圖的人是誰呢?扶桑莞爾!不,在這種狀況下,應該是在那座倉庫工作的作業員吧……他們真的有走私毒品嗎。將毒品混入麵粉的行為真的辦得到嗎?」
「辦得到啊,只是現在不流行就是了。」
「說的對,我也覺得這種手法過時了。因為,這實在是太容易被拆穿了。其它事情也一樣,一切的一切都太過簡單了。把古柯鹼藏在麵粉裡走私的偽裝手法,實在是太簡陋了……扶桑莞爾可是在二十年前就被懷疑走私毒品了喔,如果這樣都不會穿幫的話,那毒品取締官要不是全都被收買,就是一堆飯桶!」
「我不曉得這種事,畢竟我不是專業的毒品取締人員。」
「所以,我才會有這種想法。在那邊發現到的毒品,其實是被某人栽贓的。而且,如果是這樣的話,誰有辦法做到這種事呢?這件事應該很難做到才對。要持有一定分量以上的毒品,然後將它藏在麵粉裡面,這種手法普通人絕對辦不到。光是要準備合計共二十公斤的毒品,就已經太過勉強了。」
「既然如此,那個人或許跟暴力組織有關。」
「也有可能是警務人員吧?」
身為公安的彌榮小姐,雖然與取締毒品的工作沒有直接的關聯,但她應該有機會接觸它們。在這些過程中,她應該能逮到機會盜領吧。
「這不是不可能。被警務人員沒收的毒品遭到盜領的案例,事實上是存在的。」
「那麼……」
「可是,這種事在我的管轄範圍外。我的確逮捕過持有毒品的人,不過我沒收的毒品都沒留在我的手中,而且也不能韶留下來。處理毒品的乎續不但嚴格,而且都要送交專門處理的部署那邊。我手中的只有沒收毒品的檢查報告文件。我不能進入保管毒品的場所,也沒有機會拿到它們。」
「……嗯,或許吧。不過綾瀨慎又如何呢?如果是他的話,或許就有機會拿到毒品。」
老家被燒燬,人也跟著失蹤的那段期間內,無人曉得綾瀨慎究竟在哪裡做什麼事。
學姊說。整件事背後說不定有某個組織的黑影存在,如果這件事跟暴力組織有關的話,那他就有機會接觸毒品了。
「綾瀨似乎也知道那邊藏了毒品。如果不是你的話,就有可能是被他栽贓的囉?」
我想起他長篇大論解釋理由的身影。
當時我雖然覺得怪怪的,卻還是同意了他的說法。
不過,如今回想起來,那些話都只是藉口而已。
「你是說他偷走了二十公斤的毒品嗎?如果是那樣的話,那現在事情早就鬧大了吧。雖然價格會受到品質優劣影響,但這種事可是會讓組織喪失龐大的利益喔?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些黑道應該會拚命追捕綾瀨,這麼一來,警方也必定會察覺這件事。」
這……或許是吧。
不過,他一定從某處弄來了那些毒品。
「我來推翻你的假設吧。如果扶桑莞爾真的在走私毒品呢?」
「咦……?」
「如果這是事實,毒品取締局也真的被收買,而且有人發現這件事的話……事情會變成怎樣?某人為了收集證據而四處奔走,卻無人能出手對付扶桑莞爾。只要展開行動,就一定會有人洩密,而他也會隱藏所有證據。就算萬分確定他有罪,只要展開行動就會立刻敗北。在這種不公平的遊戲下,那個某人應該如何是好?那個人知道一切,知道扶桑莞爾靠著走私毒品獲得了巨頗財富與巨大力量。那個人知道毒品的走私路徑,知道藏在哪裡,也知道以何種方式流入社會。不過,那個人還是無法展開行動,無論如何都不能行動。在這種情況下,那個人應該如何是好呢?」
「彌榮小姐……」
我在那兩隻眼瞳內感受到深沉又靜謐,而且足以冰凍身體的寒氣,這讓我全身僵硬了起來?這就是眼力。我雖然對她這個存在抱持著強烈危機感,身體卻像影子被縫住般動彈不得。
「一切都結束了?」
「結束?不對,才沒有結束呢!因認你還沒有接受處罰!」
「處罰?處罰到底是什麼束西?」
「你煽動久壽川殺人,而且還殺了他?不只如此,你也沒有阻止綾瀨的殺人行為。這就是你的罪行,不會有錯!」
「這件事跟我無關,你的推理有誤。不過……就算那是事實好了,久壽川的確靠著自我意志在行動。即使他接受了我的指示。但殺人者還是他,決定要殺人的也是他的意志?難道你想說我使用了催眠術將他洗腦,然後有如手足般地操縱他嗎?」
「……不特定的多數犯人。」
「那是什麼?」
「你一直在網路上監視吧?你在網路上找尋這次計劃的人選。而且,你選擇了久壽川。」
克洛斯說過,網路上有一人堆跟久壽川一樣的傢伙。有很多人跟他一樣總是對社會感到不滿,而且會在留言板活部落格上面發洩負面情緒。
他們是不特定多數的不滿者!是擁有敵意與害意的存在。
不過,那些「子彈」都靜靜沉睡在槍膛內?
直到有人扣下扳機馮止……
「你就是扣下扳機的人。你發現了久壽川,並且給予他知識,促使他犯下罪行?」
「……你沒辦法證明吧?」
「為什麼你會這樣認為?」
「警方已經徹底搜查過久壽川他家了?而且,沒有發現任何你口中的證據?」
「這是當然的啊,事到如今你怎麼可能犯下這種失誤呢?」
久壽川與彌榮小姐之間的連繫只是一根細線,而且幾乎都是我的想像?是我從她與綾瀨慎有關聯的可能性中推導出來的想注,是建立在假設上面的假設論點。
所以,如果沒有相常程度的決定性證據,我就無法抵達真實的彼岸?
而且,彌榮小姐不可能忽視這麼重要的來西。所以她應該會確實地湮滅證據吧?她會在不留下任何證據的情況下給予久壽川指示,而且她也會很注意自己的行動。
事到如今,不管怎麼調查久壽川,都無法從他身上查出任何線索。
可是!
只有一件事物,就只有一件事物除外。那是她無法接觸到的「證據」!
「綾瀨慎——這就是我提出的證據。」
彌榮小姐的表情出現了明顯的動搖。
是的,只要逮捕正在逃亡的綾瀨,並且問出一切,就能明白彌榮小姐與他的關聯,也能說明我的假設是否屬實。
我不曉得綾瀨慎知道多少,但至少他能證明彌榮小姐幫助他移動的事實。只要要從這個方向
進行追查,應該也很有可能找出她與久壽川有所關聯的事證。
「只要我向警方說出綾瀨慎的情報,並且請他們幫忙搜查的話,總有一天會發現他吧。」
「……原來如此」
「彌榮小姐,我不知道妳有多痛恨扶桑莞爾,事實上他的確犯了許多罪行,所以我也能體會妳的心情。不過——就算這樣,也沒有任何人有權利奪走他人的性命!」
實際下手的人雖不是彌榮小姐,但加果命令者是她的話,那跟她親自動手也沒喲區別。
「請妳自首吧。」
「……是嗎。你真的曉得嗎?」
「咦?」
「妳能體會我的恨意嗎,能理解我的動機嗎?」
沉靜的聲音令我困惑。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這是多麼隨便的一句話啊。說話者明明不可能瞭解當事者的心情。
沒錯,難過的心情無法傳達給他人知道,他人也感受不到自己的痛苦。
我無法瞭解彌榮小姐的恨意。
可是,即使如此!!
我還是可以試著去了解啊。
我想了解她,想分擔她的痛苦。
我想在溝通之路的前方看見真正的未來。
之所以勸她自首,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我雖然不清楚她會被判下何種罪行……但她想讓扶桑莞爾的罪行公諸於世的理念,卻是最真誠的心願。
所以,她必須好好接受刑責,而且也應該得到諒解。
「是嗎——」
「彌榮小姐,妳——」
「——已經夠了,住口。」
面前的手腕有了動作。
就在我有這種認知的瞬間,彌榮小姐的手已近經掐住了我的脖子。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衝擊,有的只是壓力。
「啊,啊……」
我並不是沒有辦法發出聲音,掐住脖子的手沒有這麼用力。
不過,我覺得胸門很悶,也沒辦法好好呼吸。
這是一種被蠶絲纏繞般的壓力。雖然沒有強烈到足以致命,卻讓我有了死亡的預感。
我會被殺。我不是沒想過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這也勉強算是要讓犯人認罪的行動,所以當然會有這種危險。
可達……現在的狀況不同。
我無法動彈。我的手腳並沒有受到束縛,只是被一名女性掐住了脖子而已,而且對方還之用了一隻手。如果我死命掙扎試圖逃走,應該能輕易從她手中掙脫吧。
然而,我卻無法動彈。
本能般的恐怖緊緊束縛了我。而且它比任何堅硬金屬都還要硬。
「我果然應該殺了你們。」
黑色眼瞳看起來既深沉又暗淡。
這種眼神——不是人類所能發出的。
子漸漸被拖遠的意識之中,我把她的臉龐看成了金屬製的面具。
***
口袋內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將它取出後打開一看,原來是鴻池綺羅拉傳來的簡訊。
「那個笨蛋滿臉煩惱地離開了。你知道些什麼嗎?」
雖然對方問自己知道些什麼,但志乃並沒有答案。
可是,在當時,當彌榮現身時,她就覺得一切都結來了。
不,這種感覺應該不太一樣吧。
她認為事情應該在那邊結束。
不管是久壽川的事件,或是綾瀨慎的故事都一樣。
應該在自己與「他」的心中完全終結這件事。
那個事件本來應該更早結束才對,在一年前的四月。綾瀨慎的故事就完結了。那個故事沒有後續,唯一留下的只有他的話語?這樣明明就已經足夠了。
喀噠一聲,志乃以彈飛椅子的力道猛然站起。
現在正在上課,回想在安靜教室裡的聲音雖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目光。,但她卻不以為意。
「支倉,你怎麼了?」
代表困惑孩子們提出問題的是教師——也就是高屋敷琉華。
應該怎麼回答才好呢。志乃從無數選項中挑出一個答案。
更好用的藉口明明存在,再複雜的詭辯她也編得出來。
然而。她還是選擇了這個答案。
「……我有重要的事要處理。」
對告知自己要早退的臺詞而言,這句話實在太不完備了,但它卻很貼切。
所有資訊都塞在這句過於簡短的句子中。
它們本來就是他人無法感受到的訊息。這裡是學業至上的升學學校,面前的老師則是在這種地方工作。對她而言,這句話似乎不具意義。
「……是嗎,那你就快去吧!」
她理解到什麼程度?
說不定她完全無法理解。
即使如此。高屋敷還是認可了志乃的理由。她做出以微笑目送志乃離去的選擇。
她的舉動,讓志乃在心中暗自感謝。
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來自某人的心意,讓志乃由衷感到開心?
這是至今為止從未有過的感覺?
這名女性雖然是導師,但自己卻幾乎沒跟她交談過,不過,或許以後可以多花一些時間與她相處。其它同學也一樣,他們或許也值得一談。
——這是錯誤的認知。
這種事毫無意義,也沒有價值可言。
他人是多餘的存在。即便與他們交談,也無法連緊彼此。
這只是一種幻想,是不管走到哪裡都不會改變的事實。
然而……這種感覺還不壞。
她明白,自己的意識正不可思議地朝同一處集中。
這總算讓她瞭解了一件事。所有的她,正不斷統合成「支倉志乃」。志乃感受到一股足以將無數意識統一成她的強大力量。
志乃有如被這股力量推擠似地衝出救室,跑下樓梯,然後奔向校門。
有一輛車子停在那兒。她雖然不曉得漆黑色車子的車種,卻很清楚它在等待著誰。
「我送你一程吧。」
打開車門後,眼前出現的是涼風真白。
志乃沒有說「那麻煩妳了」。當她坐進車內後。車子流暢地奔馳了起來。
等車子開動後,真白將數張文件遞到她的面前。
「這個給你,你可以隨意處置它們?」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很多事情喔。」
裝傻的真白遞過來的紙張上,記載著跟扶桑莞爾那起圍標案有關的悄報?
他以暴力手段企圖湮滅證據……而這個行動,也弄亂了一名少女的人生。
還有另一份文件。
「支倉,我差不多該離開這塊土地了。」
「……」
「我本來打算,哥哥的事件一結束就要離開的。可是,就因為我偶然見到了你……嗯,沒錯。我在去年四月時,看見你走進公園準備和綾瀨慎見面。在那裡,我發現你是不能忽視的存在,所以至今為止,我才一直以這種形式待在你們身邊?我想你一定看我很不順眼吧。」
真白露出輕笑。
志乃沒有否定,因認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支倉,你真的變了很多呢。」
「你不該拿我跟完全沒變的自己比較。」
「嗯嗯,我一點改變都沒有,不過這就是我,你改變了,你表現出自己能夠改變的行動。既然如此,我想我似乎沒必要繼續看下去了。」
「打從最初就沒人希望你這麼做。」
「說的也是。或許一開始就沒這個必要吧?我只是多管閒事而已。是一種雞婆。啊,就字面上來說,我不喜歡『婆』這個字就是了,因為我可是年輕又充滿活力的喲。」
在真白說話時,志乃仍然翻閱著資。她看見家族遭到殺害的小孩,只能孤伶伶活在世上的下場。不過,那個女孩從不幸中站起來了。她被親戚的家庭領養,並且在新的姓氏下過著新生命,也走上了自己想從事的職業之路。
只不過,她最終做出的決定,仍是復仇這個迴歸過去的選擇。
「支倉?……除了你以外的他人,有必要存在嗎?」
「…………」
「你渴望那個人在斷絕鴻溝另一側的身影嗎?」
「……我不知道。」
「妳想衝到那個人的身邊嗎?」
「…………」
志乃明確地點了頭。
不是微微點頭
而是以明確的意志點頭。
「這種感情啊,就叫做戀愛喔。」
「……真荒謬。」
「荒謬也沒什麼不好呀?若精密地分析這種感情,並以正確形式加以認知的話,那它就會立刻失去意義。因為,這種情感真的很荒謬?這種東西只是不必要的存在,是連偽造品都算不上的空虛妄想。人與人能互相連繫?會這樣想的人腦袋一定有問題,因為這事不可能發生。人總是孤獨的。每個個體之間都存在著巨大鴻溝,而且無法被超越。這種事絕對做不到。」
然而。為何還是有這麼多人渴望這種行為。
他們有如做夢般愛著他人,戀上他人。
有人這樣說,只要能待在一起就是幸福。
既然如此,只要能營造出自己跟對方待在一起的印象,就能得到幸福?
在這種過程中,不需要本人的存在。
有人這樣說,只要能互相碰觸,就能感受到喜悅。
既然如此,只要能營造出互相碰觸的印象,就能感受到喜悅。
在這種過程中,不需要本人的存在。
有人這樣說,光靠想像是不夠的。
那是因認營造的印象不正確所致。完美的記憶,會成為完美的體驗。
在這種過程中,不需要本人的存在。
世界只存在於自己的內側。
所以,其餘的他人都是多餘的存在。
「你的內心雖然擁有無數個獨立的自我,但你卻無法正確地認知它們,因為你知道每個人都是個體,知道人與人不可能互相聯繫,所以你過去不曾有過這種感情,沒錯,我用的是過去式。這就是過往的支倉所感受到的,渴望與他人共存的欲求。」
然後,涼風真白說道:
「如果要替這種感情取一個名字的話,那就會是——『戀愛』。」
「……陳腔濫調。」
「無所謂,就算是老掉牙的話也沒關係。只要這個想法能傳達給你就夠了。」
所謂的語言,就是這種束西吧。
真白如此說道。
她說的大概沒錯吧,志乃心想。
志乃3/
建立在語言面上的溝通,並非那麼重要的事物。它只能造成有語言存在,人跟人才能互相聯繫的錯覺,其實這些感覺只不過是一種妄想罷了。
假設這裡有一張明信片。上面有著以拙劣筆跡寫下的,贈送給他人的句列。如果它是年幼孫子寄給祖父母的賀年卡,那住在遙遠另一邊的他們常然會感到高興吧。就成人的筆跡而言,可說是拙劣至極的扭曲文字,會讓他們感受到孫子會寫字的喜悅。孫子寄賀年卡過來的舉動會讓祖父母感到欣喜,或許他們還會從這種事情中感受到與孫子之間的羈絆。
假設這裡有一支手機,而螢幕上顯示的文字內容與前述的賀年卡完全一樣。出現在眼前的是整齊的文字形狀,以及漂亮的漢字。祖父母見到這樣的簡訊,應該也會高興吧。因為他們感受到自己與孫子之間的羈絆。
不過,這種簡訊跟手寫的賀年卡一模一樣嗎?
舉例來說,如果送來的不是賀年卡,也不是酷暑的問候信,而是道歉信呢?
親筆寫的道歉信,跟用簡訊傳的道歉文。
這兩者一樣嗎?
收信者會用同樣的態度接受它們嗎?
本來。這個問題一定要回答YES。既然文字內容相同,就必須以同樣的態度接受它們。不管使用的手段如何,同樣的文字,就要用同樣的方式加以理解?道歉信是否是當事人親筆所寫,這種事根本算不上是問題。
這就是——人們所期望的完美語言。
可是,就現實而論,親筆信比簡訊更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這種偏差是從哪邊產生的呢?只要試著思考。就不難找出這個答案。人類會凝視著處於文字列另一頭的人,而且這種感覺比文字本身傳達的訊息更重要。打個比方來說,他們會從文字中感受到寫信者付出的勞力,並且從這裡面感受他人的存在。
人類一邊試著縮小使用在別人身上的勞力——或者說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會尋求他人對自己付出的勞力。
一大群人排成一個字是最好的例子吧。為何要刻意集合許多人,然後排出只能從空中進行確認的文字呢?為什麼有人會興高采烈地做著這種企劃,並試圖以這種行為傳遞訊息呢?用普通的語言不行嗎?用文字做不到嗎?不能用口頭表達嗎?
這種異常性——究竟有多少人察覺?
要表達自己的想法時,手段並不是重點。
傳達想法這件事本身才是目的。人類卻拘泥於傳達的方式,以及感受的方式。
為何無人察覺這種行為,就像戴著有色眼鏡般異常呢。
這種舉動明明是在拒絕與他人聯繫。
志乃睜開眼瞼,然後想起了空氣的寒冷。
空氣比她想的更暖和。對她而言這是特別之物,也是長久以來遺忘的東西。兩人的肌膚沒有互相接觸,連睡衣袖子與衣襬都沒有重疊在一起。在這樣的兩人之間。存在著一段確確實實的距離。
志乃躺在狹窄的單人被之中。身體有一半跑到外面去的「他」,雙手緊緊抱著被單。多虧他以這種姿勢弄出一個風口,因此被窩裡的溫度並不高。
即使如此……感覺起來還是很溫暖。
睜開眼睛後,這種感覺又更強烈了。自己有多久沒睡得這麼暖和了?一個人不會讓她感到不安,也不會產生對寂寞或是孤獨的恐懼,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只要作夢,人就會在腦海之中現身,只要有那個想法,人就會出現在自己想要的地方。
「他」為什麼要回來呢?
她必須用另一種涵意再問一次。
如果「他」不回來的話,「我」就能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了。
有人在呼喚自己。自己正在被呼喚。
她無法無視這個聲音,無法不加以回應。
因為,這世上空恐怕只有她能夠抵達他的身邊。
所以,她探頭望向「他」的臉龐。那是一張非常痴呆,用溢美之詞來形容也稱不上是美麗或是可愛的臉龐。不過,她還是花了一些時間才離開那張臉龐。她將那副光景深深地刻畫在自己的心底。
遠方的月光看起來如此枯竭。半夜獨自走在漆黑道路的行為雖不會令她迷惑,但她的腳步還是相當緩慢。路上無人與她擦肩而過,也沒有車子經過,所以她悠然地在馬路中央邁著步伐。老舊的柏油路碎粒咯啦咯啦磨著鞋底,幾乎人家的窗戶內透出了亮光。她不曉得裡面的人正在做什麼。
她雖然沒有跟任何人擦肩而過,自己卻與他們雖在同一塊土地上過著同一段光陰,彼此之間卻毫無交集。
她不在乎這件事,也認為應該要這樣才對。他們不能隨便靠近自己,甚至可以說碰見自己是一種不幸。
是的……如果今晚有尋求的「某物」而走在路上的人物,那他們就真的太不幸了。他們運氣不佳,更進一步地說,是自作自說,感覺不到這種氛圍,是他們自己的錯。
志乃毫不猶豫地走進公園。今天應該能見到他吧,不過她也無法確定。志乃只是接到了下次我會來這邊的「連絡」,所以她無法確定日期與時間。或許對方也捎來了這種訊訊息,然而聰明如她,也無法理解到這種地步。
「……晚安?」
「……晚,安。」
不流暢的語句傳入入耳畔,這是有如笨鸚鵡學話般的聲音。可是,在話語之中,可以感受到身為人類的熱度,不成語言的聲響之中,有著人性存在。
習慣黑暗環境的眼睛,靠著採光窗透出的些微燈光捕捉了對方的身影?
他擁有一頭橘發,以及憔悴的身軀。
這是綾瀨慎。
「啊……真糟糕,為什麼來這裡?」
「因為你在叫我。」
「啊……啊啊啊。」
老實回應後,他留下了淚水。他沒有擦拭滾滾流出眼眶的淚水,而是讓它漸漸沾溼被濺滿鮮血的臉盤。淚水形成的河流,立刻溶入血液而染成一條赤紅。
有人死在這裡。遭受殘酷破壞的屍體。被曝露在這個場所中。
他在這種地方哭泣。
「見到了,見到了,見到了,」
他有如壞掉的錄音機般,不斷重複相同的字彙,直挺挺地伸向志乃的雙臂也攪亂了停滯的空氣。
她感到腦部一陣晃動。
綾瀨慎的感情直接傳了過來。
這不是語言。
連聲音都稱不上。
傳來的是意志本身。
如果當面交談比熒幕上顯示的文字,比印在信紙上的文字,比手寫字體,比電話更能表達想法的話,那現在這種形式無疑是最上位的存在。
是超越境界線的溝通方式。
是跨越人與人之前那道鴻溝的事物。
相要表達想怯的心願,以有形的形式存在著。
相要傳達的想法,想要傳達想法,想要傳達想法。
強烈渴求連繫的意志。以強制般的力量暴走著。有如肉體深處被挖去般的痛楚,讓志乃在那瞬間差點跪倒在地。
這股力量就是暴力到這種地步。終於與志乃見到面的事實令慾望失去控制,而且它強硬地挖開少女的身軀,又以壓感令她感到氣窒。
這樣也無所謂嗎——
她緩緩閉上眼瞼,這一切不需要使用眼鼻口耳去感受,它已超越了氣息與熱度,連空間都開始失去意義。在那個世界裡,距離一點用處也沒有,甚至連時間也毫無價值可言。
自己與對方連繫在一起,超越了一切。
人與人之間無法彼此連緊,從這個世界被分割出來的人類,只能孤獨地生存下去。
然而,自己卻與他連繫在一起了。
對方想要與他人連繫在一起,他尋求著這種事物。
為何此時會發生這種事呢。
她被閃過自己腦海的那道幻影嚇了一大跳。
那是一張傻氣的臉孔。
「我……」
她說出了語言。
這只是單純的聲音。
而且,也是明確的意志。
想法傳達出去了,即使只有這一個字。
「是嗎……不行啊。」
這是一句悲嘆的話語。
是一句死心的話。
他到底多渴望與他人共存呢。
她無法忘卻他帶淚的臉龐,還有哭音。
接收了不可能被瞭解的訊息,進而現身在這裡的志乃,讓他高興的程度恐怕己超越人類所能想像的領域。所以,志乃也無法理解他被否定後的感受。
「哪裡都找不到嗎?」
「這種事……」
話雖然滾到嘴邊,她卻改口說道:
「能接受你的存在不存於任何一處,因為任何人都是獨立的一個人。就算你擁有超越境界線的力量,他人也不會主動親近你。」
無傳遞相想法。
人與人之間無法傳遞想法。
溝通雖然能圓滑地運作人際關係,但以這種方式運轉的齒輪,總是會朝著不同方向轉動,這就是人類社會的縮影。只要待在彼此的旁邊,就絕對不可能朝同一個方向轉動。
所以,他人只是多餘之物。她沒有憎恨他人到想死的地步,也不覺得這種存在很麻煩。
只是不需要而己。
「支倉志乃」的存在,就是所有的他人。
所以,自己不需要他人。
「不……不對,這樣很痛苦。」
「不,這只是你的感覺。」
「不對,你……在哭……一樣。所以才會。在這裡吧?」
不可能有這種事,自己並不是為了尋求某種事物而來的。
不需要流淚,也沒有悲傷的必要。
志乃不會痛苦,到哪裡都能活下去。
「我只能,走到這裡了。」
這就是他的結局,他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不過,這個舉動將——傳到了她的心中。
「這個送給你?」
至今為止不停殺人,一邊追尋他人的他,這次以自己的死亡這種形式,將以後的意志傳給志乃。那是他沒傳達給任何人,只是一心一意希望傳達到志乃心中的意志。
如果把它轉換成語言的話,大概會是「寂寞」吧。
自己那份只能獨自存在的寂寞。
不管傳達了多少言語,無論連結得有多緊密!
寂寞都不會消失。
這是絕對不會消失的情感。
不管得到多麼完美的人格,即使擁有超越它的力量,這種感情都會一直跟在身邊。
「這就是……寂寞嗎?」
志乃不敢相信。
不過,綾瀨他這樣告訴了自己。
「不對,人從誕生的那一瞬間起就是孤獨的。不過,只要明白這件事,就能加以理解。不論是這副肉體或是意識。都是由他人之手所創造出來的。我這個存在不是我一人的私有物,而是多數人共同創作下的產物。所以——我只需要『我一個人』就夠了。」
這裡面沒有任何不足,這副軀體也沒有任何不足。
自己被賦予了很多事物。父母給了她生命與身體。還有語言與意識。無數人將她刻劃在記憶之中。這些都是永遠不可能跟自己連結在一起的他人所留下的殘留物。難道不是嗎?不管處在多麼深沉的濃霧之中,即使眼前看不見任何事物,就算世界上的人類全部消失也無所謂,因為——名為自己的存在,就是他人存在過的證明。
這並非不確定的羈絆。
也不是言語,她如此心想。
拙劣的溝通只是多餘,他人也是不必要之物。
一切都存在於自己的內側。
只有它是絕對不會消失,不會錯亂,也不會與自己擦身而過的存在。
寂寞這種事,自己壓根兒就沒想過。不論何時,自己都能感受到他人的存在。
能夠超越任何距離,知道他人就在那裡。
這樣就足夠了。」
然而,綾瀨卻否定了自己。
他說,事情不是這樣的。
他還說,在她心中也存在著寂寞。
「……如果『它』不是真實的話,『我』該怎麼做才好?」
連繫這種事根本就不存在。
即使幻想它很容易。
「如果是真實的話。我又該怎麼做……?」
只要把意志傳達出去就行了。
她不知道要如何傳達。
只要有心想要傳達。
想要傳達意志的心願,她無法瞭解。
「志乃!」
聲音傳進耳中。
所以,志乃跑了起來。
她想盡可能地待在那道聲音的身邊,愈近愈好。
她已不需要任何事物。如今的她,除了互相碰觸的體溫外,什麼也不需要。
她撲向「他」的懷中。
她什麼都搞不懂了。要怎麼做才能將這種情感,這種思念傳達給對方知道呢?使用連自己也不曉得的曖昧方式,在不確定的狀態下攪亂內心的情感,要怎麼做才能以具有意義的形式與
他人共有呢?
這一定是錯覺吧。
產生誤解,就這樣一直錯下去的理解沒有消失。
即使如此——倘若能將這份情感,將自己存活在這裡的存在傳達給他人的話。
要怎麼做才好呢?
***
答案不知不覺間出現了。
當時產生的疑問。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我,感到寂寞。」
「嗯,是這樣也沒關係。我跟你一定都能超越它的。就這層意義而言。你真的不需要他人。就像我這樣,只要收集完所有必要訊息,接下來只要一個人足夠了。」
就像涼風真白唯一的「哥哥」一樣。
只要將支倉志乃唯一的「他」化為自己的所有物,她就能前往任何地方。
只要能永遠與『他』待在一起,就算一切就此消失也無所謂。
「可是,妳沒有做這個選擇。為了站在『他』身邊,妳選擇了否定自己的方式。這是因為支倉級渴望真實吧?」
「……我知道。不,我懂了。」
「那就好。請好好珍惜吧。你的純愛。」
08/
鏘,鏘。
礙耳的金屬聲讓我緩緩睜開了眼。
「咦……?」
我,還活著?
從出現在眼前的光景判斷,我知道這裡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這裡有高高的天花板與微弱的燈光,還有破破爛爛的牆壁與鐵柱。這裡肯定是我跟彌榮小姐剛才待的倉庫。
看樣子我似乎暈過去了。
我沒有被殺掉嗎……這個意外結果連我也感到驚訝。
我以為自己一定會被殺掉,我覺得她下手時絕對不會有任何猶豫。
可是,我還活在世上。
感到困惑的我正要站起,耳邊卻傳來嘎拉嘎拉的金屬碰撞聲。
我沒辦法把手臂放到前面,看來我的雙臂被手銬反銬在後面了。而且她還很親切地讓我以背部靠在鐵往的形式坐在地上。我的腿部沒有受到拘束,也有辦注自行站起,但我似乎沒有可能逃出這裡。
我重重吐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撿回一命的喜悅,與必須面對暗淡未來的無奈,同時出現在我的心中,而且隨著時間流逝,後者所佔的比重也漸漸加大。我被銬在這裡的事實表示,彌榮小姐並不讓我逃。換言之,她不會放我一馬。
不過,這麼一說,彌榮小姐跑去哪裡了?
總之,兇器擺在眼前這種最惡劣的發展並沒有出現,但我卻看不見她的身影。
我游移著視線試圖找出她躲在哪裡……就在此時,我總算發現了一件事。
「真是的,你這個男人真麻煩呢。」
「啊,啊……綾瀨慎?!」
有一名男子靠在不遠處的鐵柱上,他無疑就是失蹤的綾瀨。
他為何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就在我想要如此發問時,我注意到他的雙手跟我一樣繞在後方?
「咦,該不會……」
「我跟你一樣,被開閒心心地監禁著呢。」
為什麼他會……如此一想後,我才體悟到了自己的失策。
這是理所常然的事。我都能發現的決定性證據,她當然不會漏失。
為了不讓綾瀨被警方收押,彌榮小姐暫時放了他一馬,但之後又早我一步抓住了他。不是這樣的話,他是不會出現在這裡的。
「綾瀨……這一切妳都知情吧?」
「是啊,我知道。所以我早就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不過你不一樣吧?你認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為什麼不陪在她身邊呢?」
「除了讓事件真相大白外,還會有其它可能嗎?」
「明明沒必要追究真相的。」
他很疲累似地垂下肩膀。
「世界上有無數故事存在,而且每個故事都有自己的主角。就算主角們都能統稱勇者,但他們要打倒的魔王,其姿態與形狀,還有做出的壞事都不同,結局當然也不一樣。啊啊,沒錯,就算得到半個世界後,故事就步人尾聲也無所謂,只有打倒中頭目就結束也沒關係。」
「你在說什麼……?」
「我以前稍微想過一件事。所謂的名偵探阿,其實是非常惹人厭的存在。你想想看,懸疑推理劇啊,有很多看完後會不太舒服的結局吧?為了愛憎或是金錢,犯人的行為動機雖各有不同,但他們引發事件的背後都有著苦衷。先不論犯罪計劃成功了幾成,總之犯人會解說他的動機,然後事件就解決了。大部分的推理劇都是這個模式。可是,如果故事中沒有名偵探這個角色的話,事情又會變得怎樣呢?我希望你能稍微思考一下。你不覺得會得到一個大快人心的結局麼?」
「這怎麼可能。有人遭到殺害,而且犯人又逍遙法外的結局,一點也不大快人心。」
「是嗎?首先的前提是,有殺人事件發生了。哎,就算是懸疑推理劇,也不見得一定要死人就是了。不過,總而言之就是會有事件發生。應該說,如果沒有事件發生的話,推理的劇情就無法開始,那偵探角色就變成多餘的了。那麼,你想想看有事件發生,卻沒有名偵探在現場的狀況。大致上來說,推理劇這種影集的犯人都非常聰明,而且都想達成完全犯罪。警察都是笨蛋,所以無法揭發犯人的計倆,而且他們也準備了代罪羔羊。就這樣,犯人會達成目的——真相則會被葬送在黑暗之中。」
「這是最爛的結局。如果我看到這種小說的話,一定會很生氣的。」
「因為犯罪的人沒有接受處罰嗎?」
「這還用說。你跟彌榮小姐都有接受刑罰的義務。」
「恩?呃……算了。你這種想法也沒有錯。可是,我說這種話雖然有點那個,不過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你該不會到現在才在害怕受罰吧?」
「不是啦。我已經死了。弟弟自殺時,綾瀨慎就死了。你說的沒錯,犯下罪行的人必須接受處罰。這是社會的體系。就這點而言。你的想法沒有錯。可是,你完全沒有必要成為社會體系吧?」
我沒有傲慢到認為自己是社會體系,或是法律的代言人。
我只是沒辦法對違反規則的人視而不見罷了,斷定他們的罪行並非我的任務。
「我沒傲慢到這種地步。」
「你已經夠傲慢了,因為你試圖評論他人的人生。名偵探這種傢伙,總是像這個樣子。在公佈真相這種欲求的驅使下,他們毀了一切,不是隻有犯人,連被害者與家屬,還有涉人案件的人,都被他們捲進這淌混水。唉,你沒想過故事在哪裡結束比較好的問題嗎?沒有找到犯人,他自殺了。即使是這種結果,事件一樣會結束.這並不是真相,就社會道德而言或許也是錯誤的。可是,就算在這種地方劃下句點,不是也不錯嗎?至少沒人會有被某人強迫的理由。」
如果假象的結局比真相更溫柔的話……我們為什麼可以否定追求這種結果的人呢?正視問題,挑戰困難,超越痛苦,要求所有人做到這些努力。可以說是正確的做法嗎?
名偵探揭發真相後,不見得會替所有人帶來救贖。這世上也存在著悲傷結局的故事。
曾經是連續殺人犯的綾瀨慎自殺了,模仿他犯行的久壽川也死了。在不久的將來,扶桑莞爾也會被逼得走投無路。
要顛覆這種漂亮結局的理由,或許不存在吧。
彌榮小姐如果被逮捕的話,事件的走向也會大大動搖吧。雖然只是間接,警官涉入犯罪的事實一旦曝光,批評聲浪就會蔓延,警方也會失去社會的信賴,輿論不會認為這是一名青年獨自努力所達成的「淑世」,而會把這件事當作警方認了逼迫扶桑莞爾,而讓司法介入調查,並且捏造罪行的醜聞。
在這種複雜的結構下,只有混沌不清的情報會被吐出來。
與這種情況相比,現在的結局不知道有多好理解。在集貨所的倉庫內發現毒品的事實或許太過簡單,卻也不是一件壞事。因為我們能藉由它推導出大家部明白。都能理解的結局。
所以,在這裡結束不是很好嗎?
即使故事在這邊結束,也能獲得大多數人的認可吧。
這是警察默許下的殺人罪行。是個人向利用國家權力,使案件無法起訴的壞蛋進行的復仇。是為了達到目的的自導自演。
比起這種結局,現在的假象要好多了吧。
「綾瀨……你為什麼要幫助她呢?為了弟弟不斷犯下罪行的你,為什麼有必要做這種事呢?」
「的確,不管對象是誰,我的目的都已經達成了。我來見支倉志乃的行為也不具備任何意義。當然,我是很想見她一面不過,我只從遠處看一眼也行。所以。或許你有一些誤會,我聽令行事的部分只有把你們帶去那座倉庫而已。除此之外的行動,我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出來的。」
「你沒接到其它指示嗎?」
「對呀。因認重要的是『綾瀨慎』的幻影,而不是我本人。只不過,就是因認這樣,我一直以為自己會在某處被偷偷殺掉。對她來說,活著的我只是一種礙事的存在,就算屍體被發現也會很麻煩吧。我會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結束生命……不過這樣也無所謂啦。」
對這名男人來說,弟弟真的是他的全部。
他為了弟弟不斷犯下罪行,在弟弟死後也沒留下任何事物。
連綾瀨慎這個身分渡過的人生,還有生命都沒留下。
將一切讓給弟弟的他,已經是接近「幽靈」的存在了。
他還活著,也在那邊存在著。不過,他已經死了,而且不存於任何一處。
「就是因為這樣,我之所以幫助她,只是想遵守約定而已。這本來就是交換條件。」
他們是在一年前,第一次殺人時遇見彼此的。
相依偽命的綾瀨兄弟兩人,從社會上消失了。他們渡過的日子絕不輕鬆,卻也相常安穩。那天,是他們飛離安息樂園的日子,是一切的起點。
「最初的殺人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只是不顧一切的破壞對方的軀器。雖然失去家園四處流浪,我們的心中還是有著不安。因為我們擔心自己說不定會被帶回去。哎,結果這只是誤會一場。在殺戮的同時,我們也感受到了強烈的憤怒,就跟當時的久壽川一樣。我們有如野獸般殺人,並且展示了被害者的屍體。我們之所以沒有隱藏,而是展示了屍體,大概是為了突顯自己的力量吧。」
「你的說法還真曖味,明明是你自己做出來的事。」
「我也沒辦法,因為連我也不曉得自己在想什麼。我說過了吧,這一切行為都沒有意義。所謂的理由,只是事後加上去的註解罷了,其實我可能什麼也沒想。就這樣,我們一邊害怕,一邊度過了一個夜晚——然後,我們見到了世界在眼前展開的瞬間。」
媒體會大肆報導獵奇事件的存在。
這是很自然的事,一點也不特別。源自恐怖的幼稚示威行為導致了兇惡的殺人事件。就某種層面而言,媒體只是將這種事件「原原本本」地傳達給不瞭解這種意義的大眾。
這是極大的誤解。
也是完全的錯覺。
「弟弟真的以為自己的想法傳達給他人了。明明不可能有這回事,而且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可是弟弟他——二十年間一直在倉庫渡日的弟弟不懂這件事,他只是覺得很高興。對他來說,不是跟我,而是跟其它人有所聯繫的結果,就是一種喜悅。」
被封閉的世界沒有光亮。
自己就在那邊,只是在那邊存在著。
孤伶伶地待在沒有語言的靜謐世界。
即使如此,他還是知道這世上有不是自己的某人。有照顧他的「他人」。他們不曾交談,也只能在短暫的時間中互相接觸。
可是,這世上有自己以外的他人。
對於活在孤寂世界的他來說,這是多麼令人喜悅的事啊。
而且,又是多麼地孤獨。
如果不知道的話,或許他能擁有更不一樣的人生。或許他會被關到老死,或許會孤獨地渡過一生。即使如此,他還是能在不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的情況下,有如天經地義般地走完這段人生。
是的……如果這世上根本沒有他人,自己也不曉得這種存在的話,情況會變成怎樣呢?
要怎麼活下去呢。
我們對孤獨感受到的寂寞,究竟起源於何處?
他敲著牆壁,不斷敲著牆壁。
我看見了「綾瀨慎」的無一名世界。
他為什麼要敲牆壁敲到這種地步?綾瀨聽見的那道聲響,真的是第一次發出的嗎?從許久以前。它就一直被傳出去了吧。
他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種問題當然只有一個答案。
他想讓他人知道自己在這邊。
他想將自己的存在傳達給其它人知道。
他不斷地敲擊。
我在這邊。
周而復始地敲擊著。
也希望有人聽見這個聲音。
持續地敲擊著。
希望有人能聽見這道聲音。
這就是傳遞自我存在的行為。
是傳遞自己就在這裡此一事實的行為。
它能超越語言,超越名為牆壁的障礙,超越距離,或許連時間也能超越。
它能傳到任何一處——藉著想將心意傳達出去的意志之力。
想要傳達,想要傳達,想要傳達。
我想把它傳達給你。我無論如何都要達到目的,不管要用什麼方式。我會超越任何難關。
因為我想把它傳達給你。
我想讓你知道——
我在這裡的事,以及在這裡的我。
就算只有一點也無謂,我想跟你聯繫在一起。
我希望與你共同感受我在這裡,以及你在那裡的事。
這就是——完美的溝通。
精確度全然不同。
打從出生起,他人就在我的身邊。在日常生活中,我也理所當然地跟別人交談。最初的那一日,有某人把臉湊過來望著我。朦朧的視野中有著特別的存在,而且我也聽見了自己不確定的聲音。我有試著將響起的悲鳴聲,自己的哭泣聲傳達給某人知道吧。
我的記憶雖然沒有正確到這種地步,但對剛出生的我來說,他人的存在不知為何就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一樣。
這是為什麼呢?為何我有這種確信?
我為何會相信只要發出聲音,就會有某人聽見這些聲音?
或許我並不是確信。
說不定我只是在渴求著某人。
不管對方是誰都行嗎?在親子關係之中,血緣並不是絕對的要素。如果跨越法律或是倫理問題的話,有養育意志的人,都有辦法達成身認雙親的任務。從誰的肚子裡生出來這種事,根本不具備任何意義。
在這種狀況下的我,拚命尋求著我所不可或缺的某人。
我們一直在追尋著某人。雙親、家人、朋友、戀人。
我們總是在將自我傳達給他人,當然有時候也會隱瞞。在人際關係之中,不可能總是把自我攤在別人而前。或者,我們也會吵架而拒絕對方,不會再與對方碰面,也不會再與對對方說話。
咚——
我聽見了聲響。是從遙遠彼方,絕不可能抵達的另一側傳來的聲響。
語言的聲音沒有抵達這裡,只有聲響獲得了傳遞。
然而,我卻在這種聲響之中聽見了聲音。
我能看見另一側的光景。
那是拚命敲著門的身影,是他人存在的證明。只要自己敲出聲音,對方就會有所回應。換言之,這也是自己存在的證明。不斷重複的聲音。不是語言,也沒有形影,而是「存在」本身。那裡似乎可以看見世界。
這難道不能稱作溝通嗎?
確實有某人在另一側。
這不是看不看得見的問題。
甚至不是聽不聽得見的問題。
人與人的距離,大概本來就很遙遠吧。我們能看見的實在太多,語言也太容易使用,所以才會產生大家都在自己身旁的錯覺吧。
「綾瀨慎」一定不是特例。每個人都跟他一樣被關在倉庫裡面,而且從內側呼喚著某人。敲擊牆壁的聲響不完全,語言向也有缺陷。即使如此,為了傳達意念,我們還是不斷敲擊著牆壁。
其實,我們之間的距離比想像中更遙遠——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想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他人知道。
我敲擊著門扉,敲擊著冰冷的鐵門。
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我敲擊門扉。不斷敲擊,敲到連手部痛了起來。
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我敲擊門扉。不管是炙熱的夏日,或是寒冷的冬天。
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這是等於哇哇墜地哭音的存在證明,是將自我生命傳達給他人知曉的行為。
我們是怎麼學會語言的?
我不擅長英文。從中學一年級時,我的成績就已經吊車尾了。
為什麼我能蠻不在乎地使用日語,卻學不會英文呢。
答案很簡單。
因為沒有這個必要。
我沒想過要用英文傳遞訊息。
我也不渴望只能聽得懂英文的對象。
學校裡有外籍教師。
他們雖然懂某種程度上的日語,但基本上他們只說英文。不擅長英文這個科目的我,對這樣的他們感到敬而遠之。在上課時,我總是祈鑄他們不要點到我的名字.我害怕他們用一句「Stand Up」叫我起立。然後又指著寫在黑板上的英文對我說「repeat after me」。
所以,我趴在桌而儘可能不要引起老師注意。並且跟朋友慶祝自己在下課前都沒被叫到的事實。從未想過將心情傳達給他們的我。只是生活在自己能夠傳遞訊息的範圍內。所以我不需要英文,也沒想過要學習它,雖然我明明能學會日文。
「只有弟弟的『語言』會讓我想要傾聽。當我這麼做後。我們之間已經不需要語言了。聲音,動作,表情,一切的一切都能傳達給我。即使如此,他想連繫的人卻不只我一人。誤以為能藉由殺人行為與眾人溝通的弟弟,已經無法停止了。他只能不斷重複,並且追尋著能夠理解自己的人。」
「……沒辦法阻止他嗎?」
「不可能的啦。我是『綾瀨慎』。我就是他,他就是我。這樣的我,無法否認他的心願。他的心願就是我的心願,所以我們只能不斷犯罪……就在那個時候,我們遇見了她。她很優秀喔,所以比任何人都還快找到我們。她說自己是警察後,老實說我只覺得萬念俱灰。不過,問出我們的動機後,她提出了放我們一馬的交換條件。」
她要他們繼續犯案。她會幫助他們逃亡,所以不會被警方逮捕。不過,他們一定要在她指定的場所現身。就算發生了完全陌生的案件,也要表現出是自己所為的態度。而且等她的目的達成後,就要從社會上消失,永遠不再出現。
這就是彌榮小姐的提議。
「那麼,一年前也發生過不是你們親手所為的案件嗎?」
「不,過去的案件都是我們犯下的。她的眼光大概看得更遠吧,或者只是因為時間不夠?總之弟弟死在大阪後,事件就結束了。就我的立場而言,她雖然繼續幫著我的忙,但我卻已經無法提供任何協助了。所以我真的覺得很內疚。可是,經過一年後的現在,事件又再度發生了,所以至今為止一直躲藏著的我,才會慌慌張張地衝出來。」
「你一直躲著不就沒事了。」
「跟我剛才說的一樣,之所以在你們面前現身,全是因為我對她還有著義務。我無法視身事外地活著。包括我最後要被殺死的事情在內。」
「你這麼想死的話,自己去死不就行了!」
「說得好呀。不過,遺憾的是你說的對卻同時也是錯誤的。我這個已經失去『自我我』的空殼,無論如何都無法決定未來呢。」
「無聊的話題已經談夠了吧?」
這不是我說的話。
「……彌榮小姐。」
***
她剛才去了哪裡呢?
進入倉庫的彌榮小姐,其神態與剛才——無視我暈過去的時間——相比並無改變。即使只算我跟綾瀨談話的時問,大概也過了三十分鐘左右。或許時間更短吧,不過感覺起來差不多就是這樣。
將我們丟在這邊這麼久,她的表情仍然沒有改變。
或許她對手銬這項優勢有絕對自信吧。事實上我就是處於無法動彈的狀態。一根髮夾或許有可能把手銬解開,但很不巧的是,我跟這種技巧一點緣分也沒有。
即使如此,先把我放在一邊。至少她也要對綾瀨感到有一點不安,就像綾瀨或許已經解開手銬。現在只是假裝被抓住的想法。
在昏暗的倉庫裡,如果沒有仔細確認,是不可能知道這件事的。
話雖如此,彌榮小姐還是相當冷靜。她明明不曉得自己不在時發生了什麼事,態度卻還是這麼蠻不在乎。
這種精神力實在太強韌了。
她的臉上浮現著一副鋼鐵面具。
我在失去意識前見到的幻影,到現在仍然以這種形式殘留著。
「無聊這個字眼很失禮呢。」
綾瀨的聲音相當輕鬆,就像他不瞭解現況似地。
這當然不是事實,他只是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對你來說或許是這樣吧。喂,你要小心喔。這個女人是怪物呢。走到這種境界的她,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人類有人類的極限,就算是弟弟或支倉志乃,還是那個銀髮女孩也一樣。一旦超過這道界線,那個人就不能再稱為人了。這傢伙就是這種完全體。她不是犯罪者這種無聊存在,而是殺戮者喔。」
即使承受了這種暴言,彌榮小姐的心仍然沒有動搖。
不是的,她只是一名復仇者。她只是心中有著凝固結塊的憎恨罷了,其情感還是能以人類的角度加以理解。
是的,我是這樣想的。
所以,我對她提出了問題。
我傳送了語言。
「彌榮小姐,你到底想要怎樣?」
「這個問題還真簡單明瞭呢。」
「在這種狀況下……的確,只要殺了綾瀨,證據或許就會消失。不過。難道你連我都想殺死嗎?如果你這麼做的話,顯然會留下不自然的狀況。我想你應該知道吧,我跟你有過聯絡的事情,只要調查電話公司的記錄就會一清二楚了喔?」
「然後呢?」
「什麼然後啊!彌榮小姐會第一個遭到懷疑喔?」
「殺死你們的是綾瀨慎,我發現了這件事並且射殺了他。事情就只是這樣子而已。」
綾瀨慎殺死我?
跟我一樣被手銬銬住的他,要怎麼做到這件事?
「不對不對,你搞錯了喔!她所說的是結果。連續殺人犯的另一名共犯還活著。而且殺了兩個知道此事的人。至於理由嘛,是什麼都無所謂啦。只要葬送所有證據與證人,要怎麼編就能怎麼編羅。然後。在犯行中『偶然』來到現場的這名女人,會將我射殺。只要所有證人都像這樣死亡的話,事件還是能以簡單易懂的形式結束。」
「……怎麼可能,這實在太亂來了。」
「不過,事實上就會變成這樣吧。雖然我已經有了這種覺悟,不過你就不同了。你想陪在她身邊,她也是如此希望。然而卻……」
她,這個代名詞指的是志乃。
我想起少女宣告一切已經結束時的表情。
志乃連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曉得嗎?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她認為事件應該在哪邊結束嗎?
「你似乎有所誤會呢。她其實並不特別喔。不,她的確擁有特殊的能力,但就肉體與精神層面而言,她還是普通的女孩子,只是一個『聰明絕頂的女孩』,而且也沒有抵達世人口中的『天才』領域。不。她的確很天才,不過跟你想的不同。她的思考力都是源自於記憶力。她比你,比任何人都記憶得更多,她記下了所有事情。這就是她的全部,所以她一點也不異常。」
「你到底在說什麼……」
「支倉志乃之所以會跟弟弟見面,也是因為她對他人的態度,比任何人都還要溫柔的關係。沒錯,她很溫柔,也很可愛。她尋求著真正的接觸,所以她才會孤伶伶地一個人。然後,她發現了弟弟。她找出他,並且拒絕了他。我不知道在她心中展開了何種思考,不過,這是她做出『選擇』的結果。她是為了什麼?答案很明顯,是為了一個存在。所以——我不想看到你們有這種結局。」
根本不需要名偵探的存在,讓一切結束不就好了嗎。
我不太懂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綾瀨理解志乃到什麼程度呢,比我的理解要深入多少呢?
許多事情我都很在意,但在暗閣之中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唯一一件事。
讓我極為介意的一件事。
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的事。
仔細想想的話,這真的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彌榮小姐打算殺掉我們。對她而言,事到如今絕不可能放我們一條生路。正如綾瀨所言,彌榮小姐會把現場佈置成綾瀨殺死我的樣子,然後她再殺害他本人。
她那邊準備好了簡單易懂的結局.
可是——
既然如此,為什麼我還活著呢?
我不知道彌榮小姐剛才去了哪裡,但她有理由讓我活這麼久嗎?既然她已經掌握了綾瀨,就應該儘快把我處理掉才對。即使她無法掐死我——因為這樣做會留下手的形狀,警方也會知道那不是綾瀨的手印——不過她應該能隨心所欲處置失去意識的我才對。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讓我活著?
這種做法簡直像是——把我當成了人質。
只要我們活著,「某人」就必須現身。
彌榮小姐說過,殺掉「你們」的是綾瀨。
綾瀨說過,不想看到「我們」有這種結局。
嘰的一聲傳出,介庫的門打開了。
走進室內的人是。……志乃。
「不行,志乃——快逃!」
對彌榮小姐來說,綾瀨當然用不著提,而且她也無法放過發現她們兩人真相的我。可是。光是抹消我們的存在並不能解決問題。因為尚有志乃這名對雙方都非常瞭解的少女活著。
就一般情況而論,小學生的她不管怎麼宣傳彌榮小姐的罪行,都只是毫無一意義的舉動,不過如果有綺羅拉這名角色從旁協助的話,就有可能會顛覆一切,就算機會極其渺茫也一樣。
她是無論如何都要一起抹消的人類。
不過,舉例來說,如果馬上殺死我的話,事情會如何演變?
如果奪走我與綾瀨的生命……志乃會刻意現身嗎?
不會有這種事吧。她一定會盡一切努力證明彌榮小姐的罪行。
所以,她會去找自己最信任的綺羅拉學姊。在醫院這種公眾場所中,就算是彌榮小姐也不能使用粗暴的手段。她會在那邊說出一切,並且請求全面性的協助。學姊介接受志乃的請求,並且聯絡她在警界的熟人。而且,她甚至認識「大叔」這名彌榮小姐她上司的學長。整個行動一旦展開,就不是彌榮小姐以一人之力能夠抵抗的了。
所以,她有必要讓我們活著。
只要志乃要求學姊幫忙。她就要殺死我們。
如採志乃現身的話,我們就能得救。
我們就是讓這種交涉成立的人質。
「我以為你過來的機率很低呢。」
「那是因為你想錯了。事已至此,你不可能有辦法迴避罪行。」
「原來如此……這個判斷很正確。」
志乃不打算逃走,她面對面迎接了彌榮小姐的挑戰。
那是一對堅毅的眼瞳。志乃以吞噬一切的漆黑眼眸,面對這場對決。
不過,就現狀而論,志乃真的有勝算嗎?彌榮小姐手上有槍。相對的,志乃就算有帶武器,頂多也只是電擊器罷了。不管是威力或是攻擊距離都差太多了。無法像久壽川那時一樣躲藏起來的志乃,只能與彌榮小姐正面相對。
即使如此……她還是過來救我了。
「我知道你做過什麼事。」
志乃依序望向彌榮小姐,綾瀨,還有我,然後再度凝視著她。
這是在判斷現場狀況,以及確認自己面對的敵人。
「……」
彌榮小姐沒有回答。面前是如自己所料出現在這裡的志乃,彌榮小姐一點也不焦躁。只要立刻殺掉志乃,再來的事情就好處理了,但她卻相當沉著。
「我也知道你的過去。」
「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真的是這樣嗎?」
「……」
這次不是沒有回答。
而是無法回答。
看到彌榮小姐的這般反應後,志乃開始說出一切。
「距今約二十年前,扶桑莞爾被懷疑與某起圍標案有關。他為了掩蓋這起事件,動用了金錢與權力,並且引起了悲劇。在眾多悲劇之中,有一起總是跟他作對的市議員,家中遭到強盜入侵的事件。因為父親過勞死之故,立志改善勞動環境的他,在二十八歲那一年辭掉了公司的工作,而且應屆當選成為了市議會議員。然而,他的年輕正義感與佔議會多數的老人們不合,而且他特別無法認可與自己同一地區出身。擁有壓倒性影響力的國會議員——扶桑莞爾的存在。市議會議員與國會議員的地位全然不同,但就事實而論,只要他具有影響力,扶桑莞爾就不能對他視而不見。這名議員在圍標案疑雲密佈之際,大聲批判了扶桑莞爾,而他與他的妻子,還有當時十五歲的長女與十二歲的長男,也就這樣遭到了殺害。只有一人,八歲的次女活了下來。」
她就是彌榮小姐。
她的動機就是——替家人報仇。
多麼悲傷的過去啊。花費二十年以上的光陰,她總算完成了復仇大業。
不過……志乃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我摒住了呼吸。
「那名女孩的名字是——美咲。」
「………………咦?」
等、等一下。
這麼一說,我從來沒有確認過彌榮小姐的名字。雖然我拿到的名片上而有寫她的名字,但我的注意力只放在電話號碼上面而已,所以我根本沒仔細看。
所以。說不定她的全名叫做彌榮美哄小姐。
或許有這個可能,不過……美咲這個名字我有印象。
不可能,我無法理解。
因為這個名字屬於——
「失去家人的女孩被親戚領養,而他們家的姓氏是——『高柳』。」
「——!?」
「這個事件的真兇就是,高柳美咲。」
***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
因為、因為,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憎很扶桑莞爾的人應該是彌榮小姐才對。
這件事跟高柳小姐一點關係也沒有。被犯人射殺的她是一名被害者。
「彌榮小姐……不,綾瀨!跟你見面的是這個人吧?」
「原來如此,難怪我聽到了一個陌生的名字。很遺憾,我不記得這名女性。應該說,她本來就沒告訴我她的名字……我認識的不是這名女性。出現在我而前的女性身高更高。」
騙人!
絕對不可能!
因為……彌榮小姐不是連綾瀨是雙胞胎的事都知道嗎?
她不是知道連公安也不曉得的情報嗎?
「高柳跟她一樣是公安。所以,她知道我們的事情。由此可知,她與彌榮在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幾乎一樣,而且也能在任何情況下取代她的地位。」
「這、這是……」
「……高柳美咲把事實偷偷告訴了你。」
「就是這樣。」
「而且,你決定幫助她實現復仇計畫。」
「你說的沒錯。」
我的推理無誤。
某人與綾瀨相遇,模仿他的犯罪手法,以便製造出無人能夠忽視的事件,又驅使久壽川這種擁有潛在動機的人實際犯下罪行。而且有警務人員暗中操作的事實我也猜中了。
可是……就算不是彌榮小姐,也可以做到這件事。
立場與她相同的高柳小姐也有可能。
高柳小姐也知道一切。至少她知道我們的事情。
初次見面時,她就知道志乃的事了。
打從那一刻起,計畫就已經在運作了嗎?
「可、可是!高柳小姐不是被殺害了嗎!」
總不會要說,這個計畫連她自己的死亡也包括在內吧。
為了讓事件更受矚目,所以連自己的生命也拋棄了嗎?
不,沒有這個可能。
因為,如果這是事實,高柳小姐就不會帶綺羅拉學姊她們過去。
如果她的目的是要被久壽川殺害,那學姊她們只會礙事而已。
只要她的目的是讓扶桑莞爾失勢,在那個時間點上,就不能讓久壽川承擔被逮捕的風險,就算只有萬分之一也一樣。
之所以將警方包圍網的情報告知他,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她必定會獨自前往。
「殺害高柳與富鏗刑警,又讓鴻池綺羅拉受到重傷的就是她。」
志乃的告發讓我的腦部感到一陣暈眩。
我什麼都搞不懂了。
因為……高柳小姐她!
見到她的第一印象是,這個女孩是一個傻大姐。她因為跌倒整張臉狠狠撞向地而的模樣,就算到了現在,我也能清楚回想起來。
可是,她知道志乃的事。
再會時,一下子要觀光,一下子又要吃名產的高柳小姐,讓我看見了她一如往昔的模樣。
她把一切交給彌榮小姐,而且隱瞞自己知道真相的事實。
我到底有多瞭解她呢?
我幾乎不認識她這個人吧。
我們在完全無關的事件中相遇,一直到了現在。我們沒有好好聊過天,我也沒問過她的過去。我到底認為自己有多瞭解她呢。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為什麼你要殺她呢!」
「因為高柳只是一個犯罪者。」
彌榮小姐的態度依舊,一點改變都沒有。
在學姊的病房相會時。她對高柳小姐的死就無動於衷了。
「扶桑莞爾是一隻害蟲,總有一天必須有人將他剔除。這個動機正確,所以我才會選擇幫助她。可是,她真正的動機其實無聊至極。支倉說的沒錯,高柳滿腦子只想報仇而已。」
「你無法容許這種事,所以你殺害高柳,並且挾持了她的計劃。你假冒高柳的名義對久壽川下達指令,讓他把扶桑莞爾逼得走投無路。從滋賀的事件到大阪的事件,這兩起事件的犯罪手法發生了劇烈變化。不但移動距離改變,兇器改變,而且也不再是模仿犯罪了。高柳的死就夾在這種變化的中間。」
「她打算慎重行事,不過我並不在乎。不管久壽川會變成怎樣,就算最後無法達到目的,對我也沒有任何影響。」
沒錯,事情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她雖然與綾瀨見了面,而且也知道他的秘密,但隱藏這件事的人卻是高柳小姐,利用久壽川的計畫也是她想出來的,擁有無論如何都要將扶桑莞爾逼上絕路這種「動機」的人,也只有她。
即使久壽川在計畫途中遭到逮捕,就算扶桑莞爾沒受到重大傷害而繼續存活,所有罪行也會落到高柳小姐的頭上。
所以,彌榮小姐的目的,在她殺害高柳小姐時就已經達成了。
在那之後,如果成功的話當然很好,失敗的話也無所謂。也就是說,這只是展示般的行動罷了。
「你……到底……?」
「我應該對你說過,除了以政治或宗教思想為基礎的『信念』外,沒有任何理山能稱為犯罪動機。復仇行為只是一種私慾。為了私慾而犯罪的高柳,也只是一顆『BULLET』而已。是應該從這個世界剔除掉的危險分子。」
所以,她殺掉了她?
殺掉了一年前找出綾瀨兄弟,又繪出事件藍圖的高柳小姐。
為了復仇,高柳小姐奪去了許多不相關之人的性命。她的確做了不可原諒的事。
所以彌榮小姐才殺了她?
不只是她,連富鏗刑警都遭到毒手,而且也傷害了綺羅拉學姊。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我已經說過了。她只是一顆『BULLET』。」
「只因為這樣嗎!」
光是這個理由無法令我信服。這根本不是動機。
彌榮小姐快步走向大聲否定的我。
現場氛圍瞬問一凝。連志乃也微微放低了重心。
不過!彌榮小姐的動作更快。
或許這種事不值得大驚小怪吧。志乃會用強硬手段保護我這種事,她應該能預測得到,而且比起使用全身進行移動,單單舉起手臂的動作當然會快上許多。
即使如此,這個動作仍然極快。
彌榮小姐以正面看著她的我都無法反應的極速握住手槍,並且將槍口對準了志乃。
從這一連串的動作中我能明白,她很習慣這種事。
握住手槍,把槍口對準人,這兩種行認她都很習慣。
這不是軍事狂所能做到的動作,區區一名普通警官也不可能辦到這種事。
彌榮小姐以準確的時機拔出手槍,並且瞄準了對手。
她很習慣這種動作。
這樣的她,在瞄準時不可能出現失誤。她故意射穿了久壽川的額頭。
「如果整個世界是一個百人村的話,村莊裡就有一名重犯罪者,以及十名以上的輕犯罪者。打從以前開始,人類不管是生存於哪個社會,都會確定地保有犯罪性。」
「——!?」
鞋底狠很踢向胸口,我在瞬問停住了呼吸。
即使如此,槍口仍然沒有移動,依舊瞄準著志乃。
「就算到了現代,犯罪還是一樣,也無法消失。你們不覺得這種事很異常嗎?詐欺或強盜罪變多,是因為不景氣嗎?任何時代裡都有詐欺與強盜犯。最近的犯罪年輕化了?這種案例以前就出現過無數次了。就算兇器不同,即使方注改變。犯罪也不會消失。那麼,犯罪的溫床在哪裡?是政治?是社會?不對,無論政治如何演進,不管國家怎麼改變,犯罪都不會消失。如果社會變好的話,就會有人想追求更大的利益,如果社會變壞,他們就會學到踐踏別人保全自己的行為。不管改變什麼。無論時代怎麼進步。犯罪都不會消失。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彌、彌榮小姐……!」
「這都是你們害的。你們這些民眾刻意忽視存在於自己內側的邪惡。因為你們脆弱到鄰居不是好人的話,就連呼吸都做不到的地步。不過,你們的鄰居都是壞人,他們只是在沉睡罷了,而且一心想要犯罪。」
世界上的罪惡到底滿溢到什麼地步呢。
如果不要思考,而是去感受的話,這個問題……或許會得到肯定的答案。
我們只是不去看而已。
我們沒有發現,也假裝自己沒有發現。
一直到自己涉入罪惡的那一刻為止。
我雖然不相信世界上充滿善意,卻也覺得犯罪總是發生在遙遠的彼方。如果沒有電視或是報紙的話,世界映照在眼瞳中的光景說不定還很和平。
「這真的很滑稽呢。他們終其一生都不會發現自己就是不需要動機的殺人者。他們以這種方式不斷殺人,沒有界限,沒有盡頭,又毫無責任感。你去問看看那些人啊!你一定會聽到成千上萬的藉口吧。其實他們只是想殺人而已!」
「你……憎恨犯罪到這種程度嗎?」
生氣的話就發洩在犯罪者身上,要憎恨就憎恨犯罪者。
她曾經說過這樣的話。當時我覺得她這種心態非常專業。但我錯了。彌榮小姐真的憎恨犯罪。那不是控制情緒,它什麼都不是。只是單純對犯罪所抱持的怒火與憎很。
不,不是的?
不是這樣。她憎恨的是——
「人類。你憎恨人類這種存在。」
自己擁有重要的束西。
但某一天卻突然失去了它。
原因則是自己無法理解的理由。
這是實際存在於世的事實。
失去某物。遭到他人強奪。別人會事不關己的笑談這種事吧?會有人同情這種不幸嗎?難道你們要說,這種事就像被野狗咬一樣倒霉嗎?這樣就能讓它變成一件悲哀的事情嗎?
這不是能統稱為不幸的事。
世界上充滿惡意,任何人的生命都會被輕易奪走。
只是不耐煩而殺人,只是抓狂把別人毆倒在地。
這到底——算什麼呢?
這種事可以存在嗎?
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嗎?
人會輕易死去,真的很簡單。
把障礙物放到其它地方這種小動作,就能讓人死亡。
可是,如果生命真的是這麼重要的束西,就不能有這種死法存在。人的生命如果這麼重要的話。人就不能這麼輕易的殺人。
這就是世界的矛盾。
如果生命比任何事物都重要,都巨大的話,這種事就不能發生。
這個矛盾的回答只有一個。
IMMORTAL BULLET……不滅的子彈。
人,會殺人。
人,是為了殺人的存在。
生命這種東西一點也不重要。
也沒這麼沉重。
它沒有非保障不可的價值。
人很廉價,生命很低賤。不是這樣的話,就沒有不斷犯罪的理由了。
所以,如果要面對現實的話。就必須逆轉這種想法。也就是說,有必要讓人類這種存在證明生命之輕。不積極凝視以輕薄態度報復犯罪的他們,就無法讓輕易逝去的重要之物得到安息。
「我只是在監視這些既浪費,又毫無責任感不斷消耗他人生命的人類。不管想活想死,都是他們的自由。不過,只要睜開眼睛,你就能看見犯罪者,以及犯罪者預備軍團充斥整個世界的身影。」
「可是……你也殺了人耶!」
高柳的動機是復仇。
對彌榮小姐來說,這或許是不可原諒的事情。
說不定與她認定的動機不同。
所以……她殺了她。
可是,就算是犯罪者好了,彌榮小姐殺害高柳小姐的行為,不也是她獨善其身的慾望嗎?
「不要把我跟你們混為一談。我的行動有著堅定的目的。我可是在確定自己沒做錯的情況下,很努力地工作著呢。」
「工作……?」
「我是國家的公僕。是遵從國家命令,守護公共安全的人。針對亂七八糟國民的亂七八糟自我進行控管,就是我的使命。雖然有所增減,卻絕對不會消失的無意義犯罪,以及沒有動機的『子彈』們,我都要加以消滅,並且讓犯罪從這個國家中消失,這就是我的目的。這就是我被賦予的——唯一的動機。」
「這實在太……既然你想消滅犯罪的話,那就!」
想消滅犯罪的話……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答案。
「你們說自己想消滅犯罪,只是在口頭上說說而已,根本沒有任何實際行動。你們不肯承認自己才是犯罪根源的這個事實。沒發現你們的情感,你們的自我,才是你們認為的動機。就這樣。你們擅自走上犯罪之路,又隨便找藉口。是社會,雙親,還是鄰居?少開玩笑了,你們這些不適合生存在社會上的垃圾!只為一點小事就不斷消費的你們,一邊高談闊論著倫理,手也一直伸進他人懷中。你們一直在等待能把自己的行為正當化的理由吧?因為沒有錢,所以只好偷竊吧?因認慾求不滿,所以只好使用暴力,連強暴也是逼不得已的行為吧?不論何時何地,你們的腦袋裡都只有從他人那邊奪取某物的念頭。在倫理觀這種原則的內側裡,你們總是想要犯罪!」
沒這回事。我們確實擁有倫理觀,厭惡犯罪,也不希望傷害他人,或是奪取他人的所有物,即使倫理觀在這種地方什麼忙也幫不上。
「這、這是你的自我膨脹!你只是為了你的慾望而行動吧!你以為自己成為社會體制了嗎!」
「不對,自我膨脹的人是你們。你們明明生活在社會之中,明明靠社會才能生存下去,卻期望一個自由自在的社會。任性而為的你們——太骯髒了!為了高聲主張自己的權利,只擷取對自己有利的情報,只選擇對自己有利的事實,並且用這種方式擴散位於內測的世界。犯罪者為何沒有考慮到後果?一旦犯罪就會遭到逮捕,一旦被逮捕就會受罰,大多數犯罪者並沒有低能到無法想像這種結果的地步。然而,他們仍然選擇犯罪,這是為什麼?理由只有一個,因為在犯罪的瞬間,他們認為世界是以自己為中心在旋轉的。」
犯罪的瞬問。就算只有一時也罷,人的自我會為了自衛而極端膨脹,進而超越社會性。當然,能以強健社會性壓抑自我膨脹的人類並非不存在,但犯罪者在犯罪之際時的心態,總是以這種形式在運作。
肇事逃逸或許是最淺顯易懂的例子。這本來這只是一種事故,就算駕駛有疏失,但他們畢竟沒有殺意,所以只能算是過失致死傷。所以只要立刻踩剎車停住車子,再下車救人就夠了。即使這是很嚴重的過失,還是有被害者能夠得救,而且肇事者本人的刑責也不重。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逃走?
因為他們賭上了不會被逮到的可能性。只要逃走,說不定不會被處罰。他們產生了這種想法。要犯罪的話。當然會有這種想法。話又說回來,所謂的犯罪成功,就是指沒被抓到,所以逃走是理所當然的行動.
可是,肇事逃逸是事故。而且這其中沒有殺意。肇事者沒有殺害被害者的想法,而此也沒有計畫性。
然而——他們卻逃走了。
在這個瞬問,他們究竟在想什麼呢?撞到人的事實一旦曝光,自己就無法過著跟之前一樣的生活,而且會失去工作,或許也會失去家庭。不但要付出鉅額賠償金,而且也會在社會上失去信用。這些不安應該會襲向肇事者吧。
不過,這些想法中完全沒有「他人」的存在。
這些人只擔心以自己為中心的世界將會崩壞,卻毫不關心被撞到的人。那些受害者也有自己的生活,工作,以及家庭。然而肇事者卻絲毫沒考慮,也沒辦法考慮到這些事。
因為,他們在那瞬問自我膨脹了。「自我」吞噬了世上的一切。或者說,他們誤以為這世上只有自己一人。
自我膨脹時,人就會犯下罪行。
或許犯罪跟她說的一樣,是人類認認世界以自己芻中心旋轉的立接表現。在這個瞬問,他人的存在會從人的意識中消失,人也會變得只能看見自己。
超越倫理,超越世界。
只有自己在那裡。
鴻溝——無法理解他人只不過是垃圾,是多餘之物。總是一個人的我們,只不過是產生了自己有伴的錯覺。而且。以這種錯覺得到的他人只是假象罷了,因此覺得它是多餘之物的瞬間也會來臨。
就是因為需要他人,所以也會產生不需要他人的瞬間。這並非是自己的價值高於他人。而是自己的價值變成最大,且唯一的瞬間。只有自己存在的世界就在這種價值觀之中,所以每個人一定都會有完全不在乎他人的瞬問。
犯罪者會有罪惡感吧。
會對錯誤的行為感到後悔吧。
即使如此——在犯罪的那一瞬問裡,他們眼中仍是隻有「自己」。
只有自己一人。
「你們根本不可能消滅犯罪!因認你們就是垂復著犯罪,直到永遠的惡意聚合體——『IMMORTAL BULLET』。」
我思考著自己要說的話。
她的理論錯了。
我明白這一點。
「你把無辜的人們……」
「這世上根本沒有無辜者的存在!你這傢伙,你們又說出這種老掉牙的鬼話了!」
我的胸口再次遭到狠踹。說出口的話語也被抹消了。
「有點自覺吧!你們就是殺人者!」
彌榮小姐沒有任何動搖。
這種觀念已深深扎入了她的腦袋。
「只有無罪之人可以朝她丟石頭.你聽過這則聖經故事吧?在基督教的教義中,這世上沒有人是無罪的,所以沒有人能丟她石頭。原來如此,這個歪理還不賴嘛;現實並不是靠這種歪理運作的。聖經上雖然這樣講,卻不會有人停下撿石頭的手,而且他們會開心地丟石頭處罰惡人。那些人大聲贊成死刑,背地裡自己卻也犯罪——」
彌榮小姐的臉龐上,有著朝全人類發出的侮辱。
這種態度已經等於瘋狂,而且……我發現了一件事。
超越人倫的鐵面具,居然是這麼純粹的存在。
「然後,他們會回家,並且對自己所愛的人說『不能做壞事喔』。」
彌榮小姐說得對。
小時候大家都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大人這樣講。
雙親這樣講。
老師這樣講。
「不能說謊。」
可是,他們每一個人都說謊。
「如果說了謊,就不要找藉口,誠心誠意向對方道歉。」
可是,他們滿嘴都是藉口。
而且也不常道歉。
要做對的事。成為一個正直的人。
然而——成為大人後,就會很明白這種事了。不,雖然還沒成為大人的我,只不過是個還沒出社會的小孩,可是這種事我已經懂一些了。
正確這種事,根本不存在於任何一處。
世界是謊言,以及圓謊的藉口所構成的。完美無缺的良善不可能存在,而且到處都充滿罪惡。就算是自己的親近之人,這種情況也不會改變。
「你……瘋了。」
這一路上,我看過許多事件,也遇過各種犯人。
可是,我現在可以確定一件事。
這個人,這個人真的很——異常。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她——就是最厭惡人類的存在。
她沒有特定對象,也沒有特定目的。
她沒有以將來的成功為目標不斷努力,也不追尋身為人類的幸福與喜悅。
她只是——憎恨人類。
憎恨到了無法自拔的地步。所有人類都是「不滅的子彈」這件事,她無論如何都無怯忍受。我們不能犯罪。我們必須做正確的事。我們要對別人溫柔,而且只能善良的活下去——這些謊言令她感到憎恨。不,她比任何人都相信這種「謊言」。這些話必須是真實才行。所以,她不能容忍無法這樣活著的人。這是因為她很純粹。她的純粹沒有界限,所以她不是人類。她完全超越了人類的極限。她失去了包含黑暗面在內的人性。
這個人是在「信念」之下與「人類」為敵的。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我聽見綾瀨的聲音。
「這個女人不是人類。她已經超越了極限。她是徹底否定人以人類的方式存在下去的殺戮者。語言這種事——!」
砰的槍聲傳出,綾瀨的大腿噴出了血花。
那是既快速。又精準的射擊。雖然綾瀨只是隨便坐在地上,可是不仔細瞄準,應該還是很難命中目標才對。
彈頭毫不留情地挖去血肉,彌榮小姐以冷峻眼神看著因痛苦而呻吟的他。
「你這個殺人犯,給我閉嘴。」
「哈,哈哈……被殺戮者這麼稱呼,還真的讓我有點反應不過來呢。就算再多人死掉,你都不會在乎吧。」
無辜的人不存在。
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類,都是她的敵人。
高柳小姐邀她加入這個計畫。彌榮小姐雖然不能容許這種動機,但讓整件事完結的卻是她本人。她殺死真兇高柳小姐,殺死主犯久壽川。而且她正準備殺死綾瀨。
他腿部的出血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再過不久就會死掉吧。
看到這副光景——她察覺了一件事。
察覺唯一可能顯示她「瘋了」的事件。
「不,她不是殺戮者。」志乃的聲音響起。「所以你瘋了。」
「……請你安靜。」
之所以會有些微迷惘,是因為她自己完全不能理解這句話的關係。
而且,這個反應與決定性的瘋狂有關。
「對你而言,高柳只是憑藉著復仇心而選擇了犯罪。是不可原諒的人。而且,既然你認為所有人都是這樣,那殺害以行動幫助她的富鏗刑警,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
「那麼,鴻池綺羅拉呢?」
在這裡遭到槍擊的三個人中,只有綺羅拉學姊撿回一條命。
「我射擊了她的腳。從出血量來看,只要放著不管她就會死去。所以我才把她丟在那邊。」
「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如此大叫。
「學姊之所以沒死,就是因為某人對她做了急救措施。如果只是用普通綁法的話,不可能被丟在那邊五小時以上還能獲救。那可是連醫生也認可的正確止血法!」
「為什麼你要說那是我弄的……」
「如果不是的話,你為何不奪走她的性命?對你而言,應該沒有讓鴻池綺羅拉活著的理由。殺害高柳與富鏗後,就沒人能阻止你開槍殺她了。」
彌榮小姐無法回答。
這就是她的失誤。她心理究竟打著什麼主意,我無法洞察到具體的部分。無人能看透她那副純粹假面具底下的真面目。
然而,彌榮小姐無法殺掉綺羅拉學姊,也沒辦法對她視而不見。彌榮小姐沒有叫救護車,所以這表示她並沒有一定要拯救學姊,或許她真的認為學姊死掉也無所謂。
即使如此,如果能獲救的話,她還是希望學姊能獲救吧。
這是溫柔……也就是人性。
然而。它也是致命的失誤。
「你並非殺戮者,而是普通的犯罪者。」
志乃的話傷害了她的心。
「如果你是按照真實,也就是『信念』行動的話,你就應該毫不猶豫地殺掉鴻池綺羅拉才對。因為你不這麼做,就會讓你的理論產生動搖。」
「她只是跑進來淌渾水的普通人——」
「這種普通人就是你的敵人。按照你的理論,她應該非死不可,應該非殺掉不可才對。如果不這樣做,你的理論就會崩潰。你不能產生移情作用,你要為了社會殺掉鴻池綺羅拉!」
「這是因為——」
「不過,你沒有殺掉她。你不但放她一馬,甚至還想救她。這就是你不想殺戮的證據。可是,為何你明明捨棄其它人,卻獨獨幫助了鴻池綺羅拉?你聽了高柳的計畫決定幫助她,而且將高柳本人視為罪犯加以殺害。可是,為什麼你卻偏偏放過了鴻池綺羅拉?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問題的重點是,你的意志介入了這個行為。從旁人目光來看顯得不合理的這個舉動,依附在你這個人類的意志上。而且,你的意志所依附的不是社會性的『信念』!」
而是身為人類的溫柔。
先不管高柳小姐,以及跟她一樣明白這份工作隨時會有生命危險的富鏗先生……就算是彌榮小姐,也不願意殺害只是一名大學生的綺羅拉學姊吧。
這是身為人類的正確行動。殘酷無情的彌榮小姐居然做出這種處置,想到這裡我甚至有一種想感謝她的衝動。
不過,這卻是絕對不能出現的行為。因為這麼做的話,就表示彌榮小姐容許了她堅決否認的人類犯罪性。綺羅拉學姊曾說,如果犯人就在眼前,或許自己會想要殺掉對方。
她說如果手中有槍,自己說不定會扣下扳機。
這是跟高柳小姐一樣的復仇行為。學姐總有一天會產生彌榮小姐所否定的動機,但彌榮小姐卻肯定了她的生命,這就是矛盾。
「……然後呢?那又怎麼樣?」
彌榮小姐將槍口指向志乃。
「你們都要死在這裡,與你們的犯罪性一起消失吧!」
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聲音。
她救了綺羅拉學姊。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事情又會如何演變?
我跟綾瀨,最重要的是目前正被槍口指著的志乃,她會放了我們嗎?
不,這實在不太可能。
她會扣下扳機,毫不猶豫地殺掉我們。
那是對全人類發出的殺意。
這麼一來。她真的會成為殺戮者吧。
從今而後。她也會毫無躊躇地一直殺人。
在她的「信念」之下。擁有犯罪性的人們會被一一殺害,而且全人類都在目標範圍內。
「真是的——」一道黑影竄出。「這是我這個存在最初,也是最後一次殺人喔。」
被擊中的腿部雖然還在流血,但影子的速度還是很快。
綾瀨衝了出去。
左腕上而垂著一隻手銬,他是何時把鎖解開的?
只用一根髮夾就能開鎖的行為我雖然做不到,但他卻擁有這項技術。
可是,即使他的動作再快,彌榮小姐都不可能沒有察覺。
就算她在志乃身上放的注意力再多,槍口還是在綾瀨抵達前拍先一步移動了。
彌榮小姐瞄準他的頜頭後立刻開槍,沒留下半點空檔。
巨大金屬聲發出,他的身軀同時向後仰起。就像久壽川之前那樣,被擊穿額頭的身體,會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讓後腦勺立接撞向地面。
不過……情況並沒有變成這樣。
「什…!?」
「瞄得太準也不見得是好事呢。」
手銬是逮捕犯人用的道具,所以它不是用可以輕易切斷的柔飲材質裂成的。如果是市售的玩具手銬就另當別論,真正的警察所持有的真手銬——是能夠擋下一發子彈的。
在彌榮小姐開槍的瞬間,綾瀨將吊著手銬的左腕舉到了額頭前方。手銬的厚度只有幾公分而已。雖然它比子彈大一些,但這仍然算不上是一個勝算高的賭注。即使如此。他還是靠著自己的直覺以及彌榮小姐的優異射擊技術,成功來到了她的前方。
就機率而言,這或許是嘗試數千次才會成功一回的冒險行為。
不過,只要這一次成功就夠了。
意料之外的演變,讓彌榮小姐的反應慢了半拍。
利用這個空檔,綾瀨一把抓住於銬打開的右側。在那兒,有著如同鋸子般突起的鋼爪。
「啊!?」
事悄只發生在一瞬問。
鋼爪有如被吸入般,常我回過神時,它已刺進了彌榮小姐的脖子。
「這種結局也不壞嘛?」
綾瀨常面提出了問題,但回應他的不是話語。而是槍彈。
一次、二次、三次。
從極近距離來興的三發子彈沒有射向額頭。而是毫無防備的胸部。
我想綾瀨大既是當場斃命吧。他的身體癱倒在以地。手銬也從彌榮小姐的脖子裡慢慢拔出。
鮮血如湧泉般溢出,她的頸動脈似乎受到了傷害。
這是無人能夠阻止的致命傷。
即使如此——她還是維持著站姿。
她一邊撐住身體,一邊將槍口轉向我。
「就……就算……這樣也……」
「彌榮小姐……!」
「你又能原諒到……什麼地步?」
砰——!!
***
沉重聲響傳出。彌榮小姐的身體倒下去了。
她已經無法再次站起了吧。
我凝視著這副光景。
她最後釋放出的子彈,從我頭部旁邊約十公分處射了過去。
是沒命中,還是刻意移開槍口?
我不知道答案。不過,我還是想要相信後者。
「至少我可以這樣相信吧?」
「……我認為沒關係。」
從彌榮小姐的西裝外套內找出手銬鑰匙後。志乃一邊開鎖,一邊回答了我的問題。
血腥味漸漸擴故在倉庫內,跟一年前的那一夜相同。
倒在地上的兩人都沒有任何動作。胸口捱了三發子彈的他,以倒伏的姿勢漂浮在血泊之中。我看不見那張臉龐上的表情,也許他正在笑吧。
這種結局也不壞……綾瀨之所以會這樣講,是因為他已經接受了死亡。
不過,這並非只是自舉自棄。做出覺悟的綾瀨,選擇了能夠拯救我們的可能性。
「說不定他很寂寞呢?」
「……這個世界只有一名『綾瀨慎』。自從跟自己擁有相同臉龐的弟弟相遇的那一瞬問,綾瀨就將一切獻給了他。打從名為綾瀨慎的殺人犯死亡的那一刻起,那個男人就只剩下記憶了。」
這裡排列著許多椅子,而且每個人都能分到一張。在這種狀況下,他將自己的椅子讓給了弟弟。將自我的存在讓給弟弟後,現場只剩下無名男性孤伶伶站在一旁的身影。
「……不過。最後做出抉擇的還是用他自己的意志。」
「可以這樣想嗎……」
如果他能在死亡的瞬問迴歸原本的自己,那一定是一種救贖吧。
或許我可以這樣相信。不過,這樣還是太悲哀了。
而且,我無論如何都很在意一件事。
就是彌榮小姐的最後一句話。
「能原諒到什麼地步嗎……」
「……夠了。」
乎銬被鬆開後,總算鬆了一口氣的我正要站起,少女的手卻拉住了我的衣服。
「志乃?」
「不知道也無所謂。她的故事應該要全部消失。」
志乃知道高柳小姐的過去。看來她似乎使用某種方式調查了這件事。
既然如此。她也知道彌榮小姐的過去羅?
憎恨犯罪……憎恨人類到這種地步的彌榮小姐,究竟有著何種過去?或許我真的不應該知道這種事吧,因為那或許是我所無法容許的醜惡行為。
「她只是為了殺人而存在。是隻能不斷憎恨人類的怪物。」
即使如此……她還是產生了動搖。難道不是嗎?
她不是對幫助綺羅拉學姊的自己感到震驚嗎?
就算是彌榮小姐,一定也有一顆溫柔的心。一顆不只是憎恨人類,而是愛人類的心!她明明有這種感倩……「某人」卻扣下了她的扳機。這世上有東西會讓人類瘋狂到這種境界嗎?
我想應該是有的。
而且還比我想像的多。
「志乃……從這次的事件中,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呢。」
「……嗯。」
「特別是綾瀨慎的事。我們……人類很孤獨呢。J
「……嗯。」
「所以。我才會這麼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嗯。」
「志乃……,『支倉志乃』有什麼想法呢?」
這個女孩比任何人都理解自己是孤獨的,也比誰都還要悲傷。
所以這個女孩以無限的記憶力,無限制地蒐集著他人。
她能在內心與他人永遠共存,所以她不需要任何人。
我對著既是無數的他人,也是自己的志乃所衍生出的第一人——
也就是支倉志乃這個存在提出了問題。因為我想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因為我希望她能瞭解我的心意。
「……我想待在這裡,想一直待在你身邊。我不寂寞,也不悲傷。可是,我既寂寞又悲傷。『我』……『我』渴求著他人。」
「是嗎,那麼…」
我緊緊擁住她的身體。
我沒有帶著困惑抱住她,而是基於確信。
「我會一直把自己的——思念傳達給你的。」
我們無法合而為一。
橫跨放雨人之周的鴻滿,疽輩子都合一直存在下去,
無法理解的事情,無法理解的他人就在另一邊。
即使如此……想將這份心意傳達給他人的願望,仍然是真實的存在。
所以,這種情感一定能超越任何事物。
是的,我會一直相信下去的。
終幕
緩緩搖動身體的力量讓我微微睜開眼皮,只見正前方出現了她的臉蛋。垂下的黑髮擋去早已看習慣的天花板,有如綿花糖般的溫柔氣息也傳了過來。除此之外,還飄來了煎培根的芳香氣味,這讓我有如往常般體會到了早晨的到來。
「早啊,志乃。」
「……該起來了。」
她惜字如金的說話方式仍然沒有改變。順帶一提,被制服裹住的身材也一樣。
她身著西裝式白色制服的模樣,到現在我還是不太習慣。她一惆多月前都還穿著漆黑色的水手服,所以我難免會有這種不自然感,而且這種感覺甚至強烈到她初次試穿給我看時,我居然說不出「很適合你呢」這種讚美的地步。這個反應讓志乃相當不悅,我也因此花了不少時問才跟她重新合好。
可是,志乃的身材仍然很迷你。她雖然多少有長高一些,但比起同年齡層的孩子還是嬌小許多,就像一碰就會消失的虛幻存在。雖然我知道發育期馬上就會來臨,不過我還是很擔心她會長不大。話雖如此,我還是不希望志乃的身高追過我,而且這種嬌小身材也很適合她,所以或許這樣也不錯吧。
我打了一個呵欠後撐起身體,只見餐桌那邊已經準備了豐盛的早餐。輪流做飯的制度雖然實施不到半年,不過她的料理功夫已經完全超越我了。不管是調味或是擺盤的格調,每一樣都跟我的等級完全不同。教她做菜的人雖然是我,但我真的很慶幸。她沒有沾染上男人的粗魯手法。
大學那邊下午才有課,所以我以睡衣之姿坐到了餐桌旁邊。脫下圍裙的志乃坐到了正面,然後我們一起合起了雙掌。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從那次事件後已經過了一年多。志乃從小學畢業,並且在四月進入地方上的市立中學就讀。那是我跟真白都上過的學校。老實說,她本來應該頁升之前那問學校的附設中學才對,不過我跟伯父他們一起討論過後,決定改變志乃升學的學校。
因為我不在現場,所以這些話都只是我聽到的而已,據說校方臉色大變地說「你們瘋了嗎!」並且試圖阻止這個決定。他們雖然說了一些「你們要毀掉小孩的將來嗎?」之類的狠話,但伯父他們還是堅定地搖了頭。什麼啊,這根本不算是繞遠路啦,如果是志乃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志乃在新學校也很努力。她雖然還是個面無表情的孩子,不過她也跟我說了一些新朋友的話題,而且口氣聽起來還有點開心。
所以,我覺得這判斷很正確。順帶一提,告訴我這些事的人不是伯父他們,而是志乃班上的導師高屋敷小姐。她用很高興的語氣對我說「要加油喔」。
「……對了,鴻池綺羅拉剛才傳簡訊給你。」
「咦?是嗎?呃……嗯?我的手機呢……」
「……插在充電器上。」
「啊,對喔。」
我拿起手機確認後,裡面收到了二封簡訊。
第一封是綺羅拉學姊寄的簡訊,內容則是「過來玩吧」。
這內容也太好猜了吧,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綺羅拉學姊在那次事件後,花了很長一段時問進行復健,不過她現在已經當上了自幼夢寢以求的警官。雖然時間上慢了一年,這段期間內也跟家裡進行了許多抗爭,不過她已經習慣義腳的使用方式,而且也被分配到大阪市內的警察局。綺羅拉學姊選擇的不是事務工作,而是在外面執勤,可見她還沒放棄自己的夢想.這件事看起來雖然很難達成,但在本人的努力,以及將所有人脈全部用下去的情況下,她還是擠進了這個位子。如果我不知道學姊是許察的話,那她笑著說「不管是賄賂利誘或是眼淚攻勢,能用的手段我全都用了」的表情,肯定會讓我以為她是一個無惡不作的人。
老實說,綺羅拉學姊幾乎不可能成為跟富鏗先生一樣的刑警。即使如此,她面視前方不斷奔跑的身影,還是跟以前一樣充滿著光輝。
另一封簡訊是克洛斯寄的。他的簡訊比學姊慢了三分鐘左右,而且送來的內容是「告訴她我很盲沒辦法去」。也許是非常焦躁的關係吧,他明顯打了錯字。克洛斯應該也收到了學姊的簡訊。至於他的發展嘛,也許沒有值得一提的變化吧。克洛斯看起來雖然成熟了一點。但他還是很孩子氣。他雖然不會像以前那樣對我大小聲,但他的嘴巴還是很壞。
我回了「我上完課就過去,克洛斯有逃亡之虞」的簡訊給學姊,給克洛斯的則是「好好努力逃亡,不要被活逮喔」。
「志乃你呢?」
「……我今天沒有什麼事要做。」
「是嗎,那你下課後先回來這裡,我們一起過去。」
「嗯。」
就像這樣,今天也會是一個和平的日子。
我們的生活雖然發生了一些改變,卻又會一如往常地持續下去,直到永遠。
說到最大的變化嘛,應該就是真白搬家的事情了。在我們為了那起事件接受警方問話時,她就不知不覺地離開了這裡。沒有打電話或是發簡訊,也沒價下半封信的真白,就這樣利麼來西都沒剩下地消失了。我知道此事時雖然非常慌張,但志乃卻對我說「沒關係」。我想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吧。聰穎如她,不管到哪邊應該都有辦法適應才對。而且她一定會用著「好久不見」的不變笑容,突然跑來跟我們見面。
學姊成為警官,真白則離聞了。
然後,志乃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所以,我們面前已不再有事件發生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雖然還是沒有消失,但我們已經有快一年沒涉入重大事件了,而且以後也會一直這樣吧。
「你能原諒到什麼地步?」
彌榮小姐的話語如此沉重,而且至今仍殘照在我的內心深處。
社會上仍然發生著許多事件。
今天一如往常,只要打開電視,就能看見東京都內有一名女高中生遭到多人凌虐後被棄置於犯罪現場,結果因此死亡的新聞。犯人有五名,上至二十歲的無業男性,下至中學生。他們當天就遭到警方逮捕,而且整起案件正在調查中。行兇原因似乎只是肩膀被撞到的小事,而切他們總是重複著類似的行為。
世界上充滿了「不滅的子彈」,而且這種情況永遠不會改變。只要人類依舊孤獨,仍然渴求他人,而且繼續構築社會的話,犯罪就永遠不會消失。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選擇在這裡過著安穩的生活。
我們雙方都如此希望。
所以,這裡就是我們的故事結局。
之後的未來只是平凡又平坦的日常生活,並不是能夠拿出來給別人看的大事件。即使發生事件,我們也會靠著兩個人的力量超越它。這就是結局,就算名偵探也無權置啄。如果那些名偵探想插手以後的事件,那就隨便他們吧。我不會阻止,也不會出面干預。
因為,我與志乃想要的生活就在這裡。
就算是世界上所有的他人,也不能否認這件事。
「……我吃飽了。」
「你的動作真快呢,要出門了嗎?」
「因為我跟別人約好一起去上學。」
把碗盤放在流理臺後,志乃拿起了學校規定的肩背式書包。對她的童稚身軀而言,掛在肩膀上的大書包似乎有些沉重。
「我要出門了。」
「啊,等一等。志乃你又忘記那件事了。」
「……一定要做嗎?」
「當然羅!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我不記得有這一回事。J
「不,你怎麼可以睜眼說瞎話呢?而且你怎麼可能不記得那件事啊。」
「我記得你擅自決定了那件事。」
「可是點頭同意的人可是你喔。」
「這……那種拜託方式犯規了……」
「藉口無一效,你要好好做喔。」
「……」
雖然露出極不同意的表情,但拗不過我的志乃還是做出了覺悟。
她的嘴巴有如咀嚼似地蠕動著,因為她的臉部肌肉僵硬到必須刻意做暖身操,才能完成那個長久以來……從許久以前就不曾做過的動作。
即使如此——
「我、我出門了。」
那個笑容比我一路上看到的任何光景都美麗——就充滿光明的未來一樣。
後記
好久不見。我是上月雨音。這一本百分之百是第九集《來自過去的邀請函》的後篇,所以我不會在這邊說「初次見而,大家好」。如果有讀者是初次接觸本作品的話,請務必從上一集開始看,如果可能的話,最好從第一集開始看起。
總而言之,這就是最後一集了。本系列作的女主角支介志乃,以及她的敵對角色涼風真白這兩名角色。就是我認為的「人類最完美的存在方式」的典範。吞噬所有他人,將客觀視點置於個人內側中的志乃,以及吞噬所有他人,將無數主觀視點置於們人外側的真白,這兩者都是個人主義,也是沒有任何雜質的純粹人格。我認為人類接觸充斥世上的情報時——不只是新聞之類的情報,也包括所有經驗與事件,能不裝腔作勢地用虛無主義應對它們,並且將所有現象都保存在自己旁邊,就是包容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類的行為,也是個人主義者所能達到的,另一種不同於利己主義的存在方式。話又說回來,我這個人根本就不認可極權主義,所以這兩種「個人」就是我理想中的典範。哎呀。我居然說出了這個跟本篇內容有著微妙關係,但基本上卻又可有可無的角色設定秘密呢。而且啊,就像各位從理想這個字眼中所瞭解的一樣,我本人就是沒辦怯這樣活著。如果有人問作品中登場的哪個角色跟我最像,那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久壽川獅吼」吧。至於這個角色是怎麼樣的人物嘛,就請各位自行閱讀本作咯。
那麼,由於這是本系列的最後一集。所以我本來想要談論很多事情,可是我發現後記只有二頁。而我又很擔心自己實際動筆後會喋喋不休談論一人堆東西,故請讓我用謝辭在這邊做結尾。擔任插畫的東條さかな老師,您就像是我的再造父母一樣,這絕對不是溢美之辭。就是因為有這麼可愛的插圖,我心中的想法才能更加擴大。也才能一直寫到現在,我實在無法道盡對您的感激。還有T責編,您對完全是外行人的我提出了一針見血的評論,卻又讓我自由自在地寫作。我曾在某處看過責編、總編的一句話,就能決定新人是否可以在漫畫業界中生存下去的例子。或許輕小說業界也是一樣吧,所以我覺得跟我一起工作的都是好人呢。
最後要感謝的是,一直讀到這裡的各位讀者。如果沒有各位的支持,老實說。本作在第三集就已經結束了吧.這麼一想之後,我真的認為自己得到了相常有力的後援,真的非常感謝各位。
我的下一部作品雖然尚未確定。不過我可以跟各位約定,我們一定會在某處再度中逢的。在書店看到上月雨音的名字時,請大家一定要將書買下來喔。那麼,有緣我們下次再見咯。
畫師後記
我是東條?大家好。
哇——這一天終於到來了耶,我實在太感動了。志乃,[我]、綺羅拉,克洛斯,真白……還有其他角色的故事,在這邊畫下句點了。我們的賞月老師,真的是辛苦您了。能跟這麼棒的角色們,以及有趣的故事相遇,又能親手繪出他們的模樣,我真的打從心底感謝您。至於各位讀者們,我當然要致上最大級的謝意囉。希望我們會在某處重逢。
PS:願榮耀歸於克洛斯——
[泉川連載組]
誰在插樓啊......難得有次轉載的機會......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