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O 5 詛咒暗藏於五個墓穴[上月雨音](錄入完結)
作者/上月雨音
插畫/東條さかな
譯者/梁恩嘉
掃圖/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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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在發生百貨公司的炸彈事件之後,大家都前來醫院探望我的傷勢。就在我「用」志乃緩和情緒時,綺羅拉學姊說出了我們三人在過去解決的「莉塞耶手扎」事件的話題。那是一本讀了那本書的人就會遭遇不幸的詛咒之書。當時的我,還不是很清楚要如何跟剛重逢不久的志乃相處,所以很害怕輕輕鬆鬆就能找出事件真相的她。綺羅拉學姊說,有關於那本詛咒之書的殺人事件又再次發生了。不過——當時我雖然逃開了,但這回我想好好地連同志乃的心意都要確實接住。潛藏在善意中的惡意,由支倉志乃銳利剖析的SHI-NO系列作第五集!!
承前-Hello World Ⅴ-
我所居住的六張榻榻米大小的破爛公寓,擁有能直接用肌膚感受四季變化的優點。我可不需要「這真的算是優點嗎?」那種太過明確的吐槽。就算用不著別人提醒我也曉得,所以我要在這裡大聲主張要作夢是個人的自由。
比起那些自稱是流行先驅的人更快預測到季節的轉變,室內溫度又順利地持續領先直線下滑的氣溫圖表的甜蜜之家,對習慣使用空調的現代年輕人而言——也就是我——大概開始轉變成難以忍受的嚴苛環境了吧。從老家帶來的少數傢俱之一的愛用被爐,登場的時機已經不遠了。說到這裡,我把棉被收到哪裡去了?因為房間狹窄,很多東西都只好塞到壁櫥裡面,所以我實在想不太起來。
就在想著那種事情的現在。
從那個寒冷空間中得到解放的我,在充滿空調的房問裡舒適地生活著。
跟我家一樣大的寬廣房問,這麼一講雖然覺得有點悲哀,不過對方可是大型綜合醫院,就算想比較也沒用吧。混著淡淡奶油色的白色牆壁與天花板對眼睛很好,床鋪雖然有些硬,睡起來的感覺卻不壞。話說回來,對平常將棉被鋪在楊楊米上睡覺的人來說,飯店那種軟床反而還比較難睡。因為這裡是一所新的醫院,所以各項設備一應俱全,醫生與護士雖然個性古怪,卻也都是好人。
因此若要說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嘛,頂多就是這股混合著數種藥品的醫院獨特的氣味吧,不過這種事只要習慣後就不算什麼了。
「總覺得,好想一直住在這裡哦!」
我開玩笑的說完後,支倉志乃拾起了臉龐。
應該用烏鴉的羽毛顏色來形容的漆黑秀髮長及腰際,反應著細微的呼吸律動輕盈地飄動著。與黑髮形成對比的肌膚白皙到病態的程度,跟實際年齡相比太過幼小的身軀,就像是製作過於完美的洋娃娃。只不過,身上的那套衣服或許不太適合洋娃娃這個稱呼。因為覆蓋在那副身體上的並非洋裝,而是極其普通的水手服。水手服這個名詞在這邊或許會讓某些人產生誤解,所以我把話說在前頭,她既不是高中生也不是國中生,而是更小一階、在某個有名的私立小學就讀的五年級生。規規距距地坐著的摺疊椅腳旁邊放置的紅色書包就是證據。
直到四年前,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而全家搬到九州為止,一直與我家有往來的鄰居少女在爾後我因為升大學而回到大阪這塊土地的四月起,寄住在我家接受照顧。雖說是寄住,其實大部分的時間只是一起吃晚飯而已。但話說回來,她有時也會在我這邊留宿,所以這種說法應該也沒有太大的語病才對。
在這樣的志乃正面,從放著預付卡式電視機的收納桌中拉出來的邊桌上面,講義正攤開著。內容是國語。現在,她正在做的功課內容好像是慣用句,而且裡面還有「好心有好報」是什麼意思的三選一選擇題,這種題目對小學生來說不會有點難嗎?真不愧是以中學入學考試為前提的升學學校。
只不過,就我的眼光來看似乎很難的問題,對志乃而言並沒有多大困難的樣子。我曾經以年長者的架勢宣佈「有不懂的問題要問哦」,但她從來沒問過我任何問題。雖然一直期待教她唸書的狀況能夠發生,但照這個樣子下去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出現吧!
正好在解答那些功課題目的時候被我搭話,不曉得志乃是不是覺得不高興,她的眼瞳中浮現了淡淡的責備神色。
「唔……不要這樣瞪我啦!」
意識到她的不悅,刻意用可憐的語氣求饒後,總之她的眼力稍微溫和了一些。
雖然我沒聽說過小學女生與眼力這兩個名詞同時出現過,但光就志乃的情況而言可以說是家常便飯。從略微變長的瀏海中可以窺見的大眼睛彷佛無底深淵似地深不可測。
被那種眼眸直勾勾地凝視,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連靈魂都會被吸進去的不可解錯覺。
「呃,我打擾到你了嗎?」
「……還好。」
「是嗎?那就好……可是呀,我對國語不是很拿手呢!不,我沒有可以挺起胸膛說我很拿手的科目,而且我連唸書這件事本身都不是很拿手。我覺得國語在所有的學科裡也算是很難的科目呢!」

「……是嗎?」
「當然羅!因為你想想看嘛,國語科目要寫作文,這種時候某人會去思考什麼樣的事情呢——這種怪問題,你不覺得很難理解嗎?」
「並不會。因為,只要寫出符合出題者期望的答案就行了。」
「……哎,這樣講是海錯啦!」
她還是一樣,思考迴路與我這種普通人似乎完全處於不同次元。
即使如此,她在學校是這樣被教導的嗎?如果,老師教導的知識只是為了在入學考試中取得勝利,那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雖然,我也不認為志乃會在這種情況下,做出偏差的行為。
「嗯~……還足我說了什麼不對的事情?」
「……並沒有。」
「沒有啊……」
眺望著表情坦然面對著功課的志乃側臉,我想著以她的程度而言,這個謊說得還真是差啊!不,讓我自負的說一句話,志乃的鐵假面幾乎能稱得上完美無缺,所以她的表情絕對不會出現讓他人注意到的明顯變化。就算足語氣,如果不試著用儀器做精密比對,是無法察覺那一點點的變化的。能夠發現這件事的人,說到底也只有每天與她見面的我而已。
嗯,更進一步說下去的話,即使是對我也能毫不在乎地隱藏心中情感的她,之所以會露骨地做出那種表情,大概是刻意想傳達自己的想法吧!
說不定,志乃不喜歡這個空間?
就算是我,也不是心甘情願地待在這裡的——應該說……這雖然是廢話,但喜歡住院的人應該不多吧。我以前在連續劇裡看過,一到冬天為了躲避寒冷,遊民會故意犯下輕微的罪行,並且期待自己能進入有開放暖氣的看守所,不過與免費的看守所不同,醫院是要收費的啊!如果要付住院費用,去附近的漫畫咖啡廳還好多了吧!
我之所以會在這裡,就某種層面而言,或許也能說是自作自受。
雖然我不認為那是錯誤的舉動,但我卻有在反省那次的愚行。
只不過話雖如此,我也不覺得這個地方有那麼糟糕啦!
「……待在這裡並沒有特別不舒服。」
當我說出了這種想法之後,竟然遭到她不帶情感的反對。
看樣子,她對醫院本身並沒有什麼不滿。
這麼一來,其他的可能性就是——想到此處,我總算察覺了。
「對不起……說的也是。真想快點回家呢!」
「…………」
志乃雖然沒有任何回應,連表情也沒有出現絲毫的變化,但在我眼中卻看到她微微地,極輕極輕的點了一下頭。雖然無法確定這是我的妄想還是幻想,但我相信兩者皆非,而且這個想法應該也是正確的吧。
現在雖然得暫時待在這個場所,但歸宿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那是我們所期望,應該回去的場所。
00/
在純白潔淨的床鋪上盡情地伸展身軀,我一邊打了呵欠。
腹部雖然還能感覺到些微的痙攣,不過疼痛已經小到不會去在意了。
隔著睡衣輕撫那個地方,指尖傳來不同於布料的粗糙觸感。因為,那裡貼著紗布。一直到昨天,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到今天早上為止,傷口都被繃帶牢牢地固定起來,但現在似乎沒那個必要了。雖然用手指壓進去仍會竄出一陣無法忽視的痛楚,而且也有可能會再次出血,不過像這樣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已經沒有任何障礙了。
傷勢治癒的速度比想像中的還快嘛,這讓我對人體的不可思議產生了吃驚與尊敬的念頭。
不管怎麼說,我可是遭到槍擊呢!子彈埋入腹部,讓肋骨與部分的臟器因此受到傷害。雖然因為立刻失去意識而記不太清楚,但當時似乎流了不少的血,這是一個弄不好說不定就會喪命的重傷。
那種傷勢僅僅只花了十天就能回覆到這種地步,所以我會感到驚訝也是很合理的吧。照這樣下去,或許真的只要兩個星期左右就可以出院了。
就在我悠哉地這麼想著的同時,睡意似乎又更快速地擴散開來,這讓我又打了一個呵欠。
這次我沒有伸展身體,相對的我大大地張開口盡情地呼出了一口氣。
啊啊……今天也很和平嘛!
正當我想著這種事的時候,呵呵地一陣輕快的笑聲傳到耳裡。
「簡直跟貓咪一樣呢!」
用可愛語調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涼風真白。
她坐在床邊的圓椅子上愉快地微笑著。
紮成一根麻花辮的長髮是銀色的髮色。不是原本之物,卻是與生俱來的白銀色澤。領口處綁了紅色蝴蝶結的襯衫,配上對最近的女孩子來說顯得略長的裙子這種乖巧的打扮,還有沉穩又冷靜的表情,加上重新戴好略為下滑的無框眼鏡的動作,讓人忍不住想喊她一聲班長。只不過,在那種過時的裝扮之下,卻盈滿著對中學生而言只能說是過剩的豔麗氣息。
她,真白……唉,該怎麼說才好呢,是我認識的人。
在這裡之所以會出現曖昧表現,足因為與她相遇這件事本身,就是建立在複雜難解的事件上。以她為中心所引發的,與「正義使者」有所關聯的事件跟最後的結局,至今仍動搖著我的情緒。另外,雖然只是未遂……但她還是跟讓我住院的化學武器恐怖攻擊事件有關,因此我無法率直地說出「她是我的朋友」。
雖然我覺得她足一個很溫柔的孩子,而且我也受到她不少的照顧,就某種意義而言,她也是一個令人同情的女孩,我對本人也沒有什麼特別差的負面情感……但我總覺得,內心深處的某個疙瘩到現在還沒有完全解開。
話雖如此,我有一種預感,這種曖昧又微妙的關係,也會在她每日的探病下一點一點地改變。至少剛開始的緊張感已經完全消失了……這也就是所謂的習慣吧!不過,究竟是我被她馴服了,還是我跟她變得親近了,目前還不明朗。
「嗯~像貓啊!雖然我覺得自己沒有貓的氣質啦……」
但我的確過著跟貓一樣的怠惰生活,而且我也有這種自覺。
不過,這就是所謂的不可抗力吧!
因為,我一直維持在無事可做——應該說……什麼都不能做的狀態。雖然現在能像這樣過著平穩無事的日子,但我遭受了會危及性命的重傷,所以一直被強迫過著這種不能下床走動的生活。
說到能做的事情,幾乎只有看電視或看閒書這種玩樂之類的事。雖然從偶爾過來玩卻大吵大鬧到讓護士生氣,然後將所有的責任全都推給我之後,就快速離去的大學友人那邊拿到影印的上課筆記跟講義讓我幸福到忘記憤怒……但不巧的是,在考試前夕以外的時間用功唸書這種觀念在一般的大學生腦袋裡,只有奈米尺寸的大小而已。
所以,我一直過著這種吃飽睡、睡飽吃的生活。
這種姿態,簡直就像是貓兒或熊貓兩者之一吧!
「可是,說到貓嘛……還是她比較像吧!」
說完之後,在我栘過去的視線前端,有一名少女。
在床上,輕巧地將臀部放在床角邊的她正茫然地眺望著窗外。之所以會覺得眼神茫然,是那對眼瞳的黑色部分佔了眼球大部分的緣故,因此只是無法從外部判斷焦點究竟對準何方,實際上她不可能在發呆吧。
證據就是,聽到我的聲音之後,她轉頭望了過來。
囚那個動作而搖曳的黑髮既長且在背部擴散開來。完全符合「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種形容方式的少女,正是支倉志乃。
她也是每天都前來探望我的傷勢。
平常,志乃放學後才會過來。她所就讀的小學,是擁有會讓人心驚膽跳的第七節課的升學學校,再加上探病時間的限制,所以實際上見面的時問只有兩小時左右。不過,像今天一樣的休假日,只要沒有特別的事情,她一大早就會忽然出現。
然後就這樣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也沒有說什麼話的悠閒地度過光陰。
這個樣子雖然很無聊,但絕對沒有不愉快,甚至可以說感覺還挺不錯。我漸漸地能夠這樣想了。
對於自己被叫作貓咪的事似乎沒有特別不服氣,志乃又將視線移向窗外。那種動作真的很像貓,覺得有點滑稽的我笑了出來。
最近發生了不少事,所以身邊一直圍繞著讓人神經過敏的緊張氣氛,不過那些事件已經全部解決並且告一段落,或許志乃的心情也鬆懈下來了。
仔細想想,她本來就是這種女孩子了。存在感雖然稀薄到是否真的坐在那邊都令人感到懷疑,卻帶著一股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的強烈違和感。話雖如此,但本人不知是否對這件事毫無自覺,仍舊泰然自若地維持著自己的世界……大概就像這樣吧!
所以,連那個小小的動作都讓我感到欣喜。
雖然不知到該不該這樣講,但這就是我們迴歸日常生活的證據。
這麼一想,我開始覺得被迫住院這件事,也不算是徒勞無功。
不過……先把這件事擱置一邊。
像這樣被輕易地無視,果然還是有一點無聊。雖然我早就習慣志乃的這種態度,而且有時後也覺得這種感覺不錯,但閒著沒事做的我,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
所以,我決定稍微逗她一下。
我伸長手臂抓了一小把披散在床鋪上的長髮,再用指頭繞圈將它們纏住,之後再突然放掉。然後,髮絲輕柔地撫過手指一邊恢復原狀。就在我重複了幾次這種行為後,也許是終於按耐不住了吧,志乃將臉轉向我這邊。
「……怎麼了?」
感到麻煩的眼瞳,看起來簡直像是被小孩玩弄尾巴的老貓。
「不,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不知不覺就這樣做了。」
「……是嗎?」
「嗯,是的。」
「…………」
志乃無言,滿臉厭煩地把臉別了開來。
啊啊……這種感覺。雖然無法具體說明,但說不定意外的很有趣呢!如果像這樣一直持續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會以實力排除這種行為?真想確認看看·
就在我做著這種舉動的時候,有一根手指從旁邊戳了我的手臂幾下。
「那個……支倉很可愛這件事我完全贊成,不過也請你理我一下嘛!」
嘟著嘴說氣話的模樣實在充滿稚氣,甚至快要忍不住笑出來。
解開麻花辮展開白銀羽翼後,就會出現讓見者為之一震的成熟表情,但有時又會流露出這種或許足她原本面目的孩子氣表情,因此這名女孩實在不能小覷。

「你總是像這樣用支倉玩耍嗎?」
「用志乃玩耍,這個說法不對吧……」
我否認了這個混雜著諷刺意味以及極大誤解的意見。
而且,「總是」這個部分更是明顯的錯誤。
截至目前為止,我從不曾精神上的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與志乃彼此接觸。雖然,從我回到大阪的四月起到現在為止,一直跟她在六張楊楊米大小的狹窄房問裡共同生活。或是比起她的雙親,我一直待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但即使如此,我們之間的距離仍是比四年這段光陰還要遙遠。
「是這樣嗎?」
真白同時問著我與志乃兩人。
「嗯,這之中發生了不少事情啦!你看嘛,志乃一直是這種感覺吧?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到頭來,大部分都是我的責任就是了。」
回想起來,我們真的繞了不少遠路。不,最初的位置本來就應該是這種關係,因此與其說是繞遠路,應該說只是搞錯入口吧。
「是在認識我之前發生的事情嗎?我有一點感興趣呢!」
「有機會再說吧。」
一邊苦笑,我選擇打馬虎眼。雖然那不是一件被提及就非得隱瞞不可的事情,但卻也不是能跟別人講的愉快話題。因為,那是我愚蠢失敗的經驗談。
雖然,我想確認自己的心情是否有傳達到志乃的心中,但她仍是以一副不特別在意的模樣望著窗外。
我要負大部分責任的事實雖然沒錯,但她的這種態度確實也有若千責任。真是的,再難理解也有個限度嘛!
我雖然懷恨地想著這種事情,但其實我心裡一點也不後悔。
我甚至覺得,這是必要的歷程。
就在說著這種話題的時候,又傳來一聲敲門聲。
出聲回應後,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的被推開,一名女性定了進來。
不,那副尊容雖然稚嫩到讓人對於使用「女性」這個稱呼感到躊躇,但因為她的年齡肯定比我年長,而且又已經是成年人了,所以絕對不能稱之為少女。
「有兩名美少女陪侍,看起來很快樂嘛!」
踏入室內後立刻睥睨四周,接著鴻池綺羅拉學姊說出了這番話。
雖然是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四年級生,但她如同惡作劇小鬼頭般的娃娃臉,從任何角度來看 —都不像是比我年長。從眼鏡底下窺視到的眼瞳雖然與搜索獵物的肉食野獸一樣發出鮮明的光澤,但卻不會讓人感到恐懼。這應該是因為對她而言,「獵物」就等於「玩伴」吧!當然,我太能體會被玩弄的小動物是什麼心情了。或許應該說,她應該多多體會才是。
「陪侍……好不吉利的形容方式啊!」
至於為什麼不吉利嘛,因為只要這句話被不相干的外人聽到,我的人生就完蛋了。
「只要是被聽到或是看到,你就出局了。」
「足什麼會出局呀?」
真白啊……明明知道是什麼意思,請你不要輕易地問這種事情好嗎?
順便提一下,希望你不要若無其事地試圖握住我的手。
為了從擁有取笑他人作樂這種共通壞毛病的兩人身邊逃開,我以視線對志乃發出求救信
號,但不知道為什麼,競被她以一副「是你自己有錯」的眼神指責了回來。
「這就是四面楚歌嗎……」
「還差一面。」
志乃,問題不是出在那邊吧。
而且,你也沒有否定自己負責其中一面的事啊!
「唉……真是的,我難得來這裡探望你的傷勢,你倒是非常快樂的樣子。太好了,你很享受這種後宮生活嘛!你是何方王族啊?你這個鬼畜小子!」
為了不讓剛發出作嘔聲響的學姊心情更差,我慎重地感謝她前來探望,又請她上了座。學姊你看,我很期待你來探望,也好好地替學姊保留了空位哦!
這也是因為,週末假日每問病房都會有很多人來探病,所以椅子會不夠用,除了原本放置在房間的一張椅子之外,只能再借到另外一張椅子。所以我讓志乃坐在床上,又替可能會過來一趟的學姊預留了座位。
「也就是說,你衷心期待我過來的誠意只有這麼一點嗎?」
……居然講這種話,學姊果然沒有天真到能以這種含糊的表面工夫應付。
話雖如此,平常的她應該會順勢放我一馬才對……今天不曉得怎麼搞的,看起來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學姊怎麼了?又有事件發生了嗎?」
「嗯?啊……不,只是有一點事情而已……」學姊尷尬的隨口應付:「抱歉……抱歉,讓你擔心了。」
「幹嘛道歉啊!說真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根據我早上看的天氣預報,明天應該會是晴天啊?
「唔!說這種話的是哪一張嘴啊?」
「痛!好痛哦!」
我的臉頰被像是用老虎鉗般的力氣給捏了起來,而且還是用無法想像對手是傷患的全力。幸好學姊立刻就放開了,不然再這樣下去,我真的開始擔心臉頰上的肉會不會被扯裂了。
「如果擔心,為什麼不再多用點心呢?你還是沒變,是一個不懂女人心的傢伙呢!」
「那還真是抱歉……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嗯~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思,跟你也算是有關係吧。」
「也跟我有關?那我一定要聽。學姊看起來好像在煩惱什麼事情,既然如此,一起想辦法比較好吧。」
「我沒有在煩惱什麼事情……不過,你還記得那本『詛咒之書』嗎?」
「詛咒之書……?」過去曾經聽過的固有名詞,讓我啊的一聲拍了一下手心:
「真懷念呢!我記得應該是……呃,對了,是會利塞耶手札》吧。」
事實上,那並不是一件值得懷念的回憶,而且我的記憶力原本就很脆弱,更何況最近發生在身上的事件,實在多到讓我覺得自己被神明討厭了,所以這件事已經完全被塞進記憶中的角落了。
「《莉塞耶手札》是什麼東西啊?」
真白露出不可思議的疑惑表情。
這也是當然的羅!因為那不是一般人會曉得的名字。

那是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出版、全世界唯一的一本書。
是一本厚重的古老日記。
那本書上,被施加了某種「詛咒」。
「沒錯……那是今年夏天發生的事情。」
咒怨-LOVE OVER-
01/
蟬,唧——唧——的鳴叫著。
現在是陽曆八月,季節是夏天。
我那間牆壁薄到讓人懷疑可能是合板構成的破爛公寓,完全無法期待具有任何隔音效果,所以不管是外面或裡面的聲音都會直接穿過牆壁。如同外行人臨時釘起來的屋簷,連半點彈開外界炎熱氣息的意思都沒有,甚至還積極吸收著太陽灑落的燦爛光芒。
多虧了這一點,沒有空調的家裡,悽慘程度用煉獄來形容也不為過。就算穿著如同內衣般的薄短袖T恤,加上一條同樣薄的短褲這種幾乎抵達臨界點的打扮,也產生不了什麼效果。
一邊聽著從外面傳來讓人心浮氣躁的蟬鳴大合唱,還有暑假最活躍的小學生髮出的吵鬧聲,閒躺在房間正中央的我,全身無力地仰望著天花板。視野中的景物看起來有些扭曲。這是因為海市蜃樓,還是因為我快中暑了?
雖然想乾脆脫光衣服就這樣直接泡個冷水澡,卻有一個原因讓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更正,是一個人。
房間的角落裡坐著一名面無表情的少女——支倉志乃。剛上完學校的夏季講習,身上還穿著短袖水手服的志乃,在她專用的小桌子上面攤開了問題集埋首寫著東西。明明這麼熱,她倒是非常專注。呃……要用專注來形容的話,她的動作似乎有些太過事務性了。以固定間隔在紙面上滑動,又以固定間隔停住的自動鉛筆的動作與其說是在用功,我反而覺得比較接近「消化回家功課」這種荒誕的表現方式。
她在現場的情況下,再怎麼樣我也不能做出這種舉動吧。
話雖如此,就算我真的這麼做了,志乃她本人大概……一定也不會當作一回事。
就像現在,察覺我的視線而略微抬起的眼瞳中映照著一片漆黑,裡面沒有半點像是人類的情感存在。因為視線互相對上,所以我姑且開口說道:
「呃……那個啊,今天真熱呢?」
「……是嗎?」
雖然,我也覺得這是一個蠢話題,但現在的回答又是怎樣啊?
究競這句「是嗎」指的是什麼意思,我完全不曉得。是同意還是否定或者是疑問,我實在很希望她能說得明確些。
如同機器人般冷峻的少女。我想,這世上必定沒有任何事物能動搖她的心。截至目前為止的四個月裡,我隱隱約約地理解了這件事。正因為志乃是這種女孩,所以不管我做出何種怪異行徑,她都會以一副「那又怎麼樣」的表情全盤接受一切吧。
但是我的羞恥心還是沒有歸零,如果被她用那種眼神凝視,我說不定會選擇當場自裁。
所以,事情又回到原點了。
沒有打工、沒有事情要辦、沒有錢。
無事可幹,只能癱在原地。
這雖然是我成為大學生後的第一個暑假,但我卻沒有想到時問竟然會空閒成這樣。
因為,至今為止的學生生活中,那個身為幸福長假的仇敵,有如背後靈般如影隨形,對人類而言可說是最強最大的惡魔,被稱作「作業」的敵人……對大學生來說居然不存在。
我的大學是兩學期制,所以暑假比小學、中學、高中的學生晚了半個月才開始,然而假期本身卻很長——一直放到九月底——雖然時間上產生了很多的空檔,但不懂得如何有意義地使用時間的人,只會覺得這種空檔是一種折磨。對至今為止總是被某些事物在背後催促的人而言,這個假期不全是令人愉快的事。雖然,我決定挑在這個時候打工,但休假日太過空閒實在讓人感到痛苦。
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多接幾分打工。事到如今,就算如此反省也太遲了。雖然我看著從便利商店拿來的免費求職雜誌,如果還不錯的打工機會就打電話過去詢問,但那些工作都已經找到人了。對學生而言,現在正好是打工旺季,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當然,話雖如此還足有地方在繼續徵人,只是那些無條件歡迎新人加入的職場,光是去面試就讓人嗅到刺鼻的危險氣息……也因為某起事件的影響,讓我在選擇打工地點時變得慎重許多,所以我實在找不到什麼工作。
到頭來,演變成我無事可做也沒地方能去,只能癱在家裡的現狀。
我十分無奈的再次將視線栘向志乃。此時志乃似乎察覺到我的舉動,微微將視線抬起。
「……做功課很累人呢!我一直到去年為止都這麼辛苦哦!」
「並不會特別累人。」
「啊,可是……你念的是升學學校嘛!所以,作業還是很難吧?」
「……並不會。因為做的事情都一樣。」
「唔……嗯,原來如此。」
不愧是就讀有名私立小學的天才少女,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不過呀,暑假作業大概都不會特別困難,只是份量多又麻煩罷了,或許每所學校的作業都意外的差不多呢!
這種天真預測,在我探頭看到內容後脆弱的崩落了。因為那份講義中,竟然排滿了英文字母。小學生念英語,這太奇怪了吧?絕對足這樣沒錯。還有神色自若的做著這種事的少女也一樣奇怪。這不禁讓我懷疑她是不是在挖苦我。
「對……對了……今天的晚飯要吃什麼好呢?」
「……什麼都行。」
「…………」
這名少女,肯定沒有半點跟別人展開對話的意思吧!連隱藏這種情緒都懶的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從四月起一直照顧她到現在,說老實話,我開始有一點後悔讓她待在這裡了。
搬到九州的四年前,在那之前的我們,其實關係並沒有那麼親密。雖然她真的從小的時候就在我家接受照顧,而且我也覺得作為一個有著年齡差距的妹妹,她是十分可愛,不過我們幾乎沒有一起相處過。
因為,我只是一個別說是父性,就連自我意識也才剛覺醒的小孩而已。比起跟妹妹這種人類好好相處,跟朋友到處遊玩要快樂太多了。而且,照顧女孩子我會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志乃從那時候起就沉默寡言、面無表情,又沒有孩子般直截了當的情感表現。跟這樣的她待在一起,連半件開心的事情都沒有。不……不是這樣。有很多開心的事情。即使如此,幼時的我還是擁有任何事都能自得其樂的感性。我認為,這真的是小孩子才有的特權。
話雖如此,在印象深刻到能夠記住的回憶裡,她登場的機會並不多。不管是就好的方面或是壞的方面來說,她對當時的我而言,就像是空氣般的存在。
說到這樣的我,為何會像這樣再次地與她一同生活嘛,我想原因應該是我們再次重逢的方式吧。櫻花飛舞的四月,在從小生長的這條街上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而我們,就在這種事件中再次重逢。
關於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願想起。至少,我不會刻意對他人提起這件事。如果某一天我能正視那件事情的話,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吧。
因為發生了那起事件,我才提議要照顧她。
宛如藉口般。
有如逃避似地。
然後,就像是自我滿足一樣。
我由於自己的利己理由,做出了與她共同生活的選擇。
而且,志乃不知為何接受了這件事。
可是,雖然我知道說這種話非常任性,但心靈角落卻有一個在思考整件事情說不定是一項錯誤的聲音存在。
就這樣毫無對話,跟有如機器人般的她一同生活一年、兩年……老實說,真的很痛苦。
我最初還想跟志乃建立感情,就算只有一點也沒關係,所以我還會找一些話題試著向她搭話,但那種半吊子的企圖立刻就失敗了。無論是什麼話語,都無法傳人如同嚴守宗教戒律般重視緘默的她心中。
志乃是一名不管對方多麼親切地攀談也只會淡淡回應,不管對方做什麼事表情都不會出現變化的少女。就算是貓,都還比較友善一點。
我能理解自己缺乏父性的事實。話雖如此,像這樣也太過分了吧。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多少說一些場面話。至少,她的年齡應該做得到這種事。
一半是這種煩躁,再來的另外一半則是對那副無所謂的表情的嫉妒,我感到十分地焦躁。
「我來打擾羅~!」
就在此時,門扉有如爆炸般地砰的一聲發出巨響被推了開來。
「真熱啊!真的熱到不是開玩笑的程度呢!太陽公公也有點太拚了吧!這是某種惡作劇耶!要隔離紫外線可不便宜哦!我實在很想吐槽太陽公公,是不是根本沒考慮過我們啊!」
「……是這樣啊!」
想把那番話原封不動還回去的我,姑且表示了同意。
「怎麼了?你的臉還真是沒精神耶!這麼年輕,應該要更有活力……這個家的熱氣是怎麼搞的啊!這裡是地獄的第幾層啊!」
「…………」
突然來訪,又未經許可擅自進入,甚至還用地獄來形容別人家裡的這個人,就叫作鴻池綺羅拉。她是跟我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四年級生。
那是一張如果不提醒自己學姊確實年紀比我大的話,就幾乎會讓我忘掉這回事的娃娃臉。眼鏡底下那對瞳眸如同惡作劇小鬼頭般地閃耀著燦爛光采,看起來比志乃還像是小學生。那副身軀雖然嬌小到我連坐著也不用辛苦的抬頭仰望,但肌肉卻相當地結實。充滿彈性的感覺,彷彿像是老虎或美洲豹那種貓科動物一樣。
只不過,這種「讚美」絕對不能說出口。這是來自曾經說過這些話,卻被施以「你說我平胸嗎?」這種極不合理的護罵,還同時被敲頭的我的忠告。
說到我這個尚未選修任何專題討論會課程,也沒有參加社團的一年級生,為什麼會認識四年級的她嘛,這其中的過程有點複雜。
與她之間的關係,是在我們被之前打工的便利商店的事件捲入,又將事件解決後才開始。這也是我在選擇打工時,態度變得慎重的主因。
結果,那起事件本身容易解決到讓人想笑,雖然我與她也各自前往不同的場所打工,但從那之後她一有事情就會跑來找我。
我有預感那種完全不怕生又大搖大擺地進入他人內心世界的性格,有人喜歡也有人會討厭,但至少我並不討厭她。甚至可以說我很喜歡,而且也很尊敬她。看著很會照顧人,還有不是隻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某人全力以赴的那副姿態,我的心情就會變好。
只不過……這樣的她,有著一些壞習慣。
「……那麼,今天到底又是什麼麻煩事呢?」
「什麼啊?你的情緒還真是低落耶!」
因為,我快熱死了啦!
「幹嘛像某部位枯萎的老頭一樣說那種話啊!像這種時候,就一定要打起精神好好地活下去才行啊!」
竟然叫我不要抱怨,還說心靜自然涼這種話——我可沒有光靠打起精神就能克服暑氣的驚人特質啊!
「真拿你沒辦法。拿去吧,這是救援物資。」
說完之後,遞出來的是身為大阪人絕對會看過一次以上的551紙袋(注:大阪著名肉包店551の「蓬萊」所提供的袋子)。天氣這麼熱,裡面該不會裝著肉包吧?雖然我很擔心,但看樣子似乎是杞人憂天了。從裡面拿出來的是冰棒。
大阪的夏天果然還是這個最棒!
心情突然高漲起來的我實在可悲。
不,在這個節骨眼上,就算是3l冰淇淋(注:美國製造販售的冰淇淋,品牌名稱為Baskin 31Robbins)也行,Haagen-Dazs或是Cari Cari冰棒(注:日本赤城乳業製造販售的冰棒)還是百吉冰棒都可以,總之我就是想吃冰的東西。
「也有小乃乃的份哦!」
「……非常謝謝你。」
志乃點頭道了謝,她只有這種時候才會奇妙的很有禮貌。看著跟我相處時截然不同的態度,我感到心情陰鬱。說不定,我被討厭了?
她應該不會每天去討厭的人家裡玩吧?雖然我以這個理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但無論如何我還是無法確定。
順帶一提,小乃乃是鴻池學姊取的綽號。關於綽號比本名還長的這種不可解情況的議論,有機會再提吧。
結果,對那件事情無法抱怨的我,就這樣拿了巧克力口味,志乃是牛奶口味,學姊則是紅豆口味,三人各自拿起冰棒咬了起來。基本上,冰棒不是用舔的,而是用咬的。哎,志乃果然沒辦法這樣吃的樣子,所以她只好伸出小舌頭舔著冰棒。
「那麼,我再重問一次好了,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反正,學姊又帶什麼奇怪的事件過來了吧?」
鴻池學姊的壞習慣,就是不知為何總是想把我捲入奇怪的事件中。
奇怪的事件——也就是尚未破案,無法理解或是有人死掉之類的事件。雖然,我完全不曉得做出那些事件的目的為何,背後又隱藏著什麼樣的動機,但學姊不知為什麼收集到這類的事件後,都會跑來跟我說。
你果然知道了啊!一邊浮現出令人感到悶熱的笑容,學姊立刻說道:
「你相信詛咒嗎?」
「遲鈍?(注:日文的詛咒與遲鈍同音亡
「這是常有的痴呆現象。」
不,即使露出那種「無趣,真是太無趣了」的愕然表現,但我並沒有痴呆,只是沒辦法在第一時間想到那個不常使用,在日常生活中又幾乎不會出現的字彙罷了。
啊啊,不過——我啪地一聲拍了一下手掌:
「原來如此,因為夏天到了……」
「這種好像對早春大量湧現的怪胎說話的口氣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這是你怪罪於我的藉口吧:「而且季節也不對。」
一到了夏天,不知為什麼鬼故事就會開始流行。這果然是天氣熱時,說說鬼故事就會感到微微寒意的古人智慧吧!只要打開電視,就可以看到好幾個明明是為了讓身體變涼爽,卻熱烈地講著怪談的矛盾節目。
但我很少看那種節目。我本來就不相信幽靈,聽到恐怖的鬼故事,我也不會覺得涼爽。
所以,被問到相不相信「詛咒」這種問題,我的答案理所當然、天經地義、想當然爾、當然是——不相信。
「詛咒這種事,太不符合現實了。」
「哎,說的也是。一般而言,大家都會這樣講吧。」
「學姊不是嗎?」
我總覺得這個人只要覺得有趣,似乎可以認同任何事情。
「哎,或許真的是那樣吧!要說出幽靈不存在的否定意見非常簡單,不過如果它存在會比較有趣的話,試著去相信也不錯吧?而且,如果它真的存在於現實之中,縱使不是有趣又古怪的事物,但也不可以用一句不符合現實的說法去逃避它,也不能不正視它的存在吧?是的,舉例來說……如果有『詛咒之書』的話呢?」
「…………」
我無法立刻說出任何意見。
詛咒之書這種東西,實在是太廉價了。上面寫著一些不知其所以然的怪異咒文,只要付諸實行,就能讓受詛咒的對象的鼻毛在二僅之內變長三倍,或是可以讓對方放出超臭響屁?不,這種程度根本算不上是詛咒吧!
「所以,我說的不是那種有趣又好笑的東西啊!那本書的標題是《利塞耶手札》,據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在德國死於非命的猶太少女所留下的物品。」
「哦……等等!這不就是卯起來抄襲《安妮的日記》(注:一九四七年以荷蘭文在阿姆斯特丹發行,英文版本於一九五二年於英國發行)嗎!?」
我忍不住出言吐槽。談到《安妮的日記》,我覺得沒必要到了現在還特意提出說明,但簡單解說一下,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真實人物——安妮·法蘭克寫下的日記。書中描寫德國納粹佔領荷蘭,猶太人潛伏在阿姆斯特丹的生活情形,可說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寫實小說之一。
「可是,內容完全不同哦!因為讀過那本書的人,都會一個接著一個死去。」
「有人真的死掉了嗎?」
「沒錯。而且有人用裁紙刀將自己的喉嚨割裂,還有人用獵槍殺死全家後再轟爆自己的腦袋……其他的還有在家裡灑汽油引火自焚,或足好像害怕某物似地開車衝出去,然後就這樣發生車禍死亡。大家都發狂而死了。」
這個……或許真的很恐怖。
不過,再怎麼說,也只有這種傳聞而已吧!
「你看起來不是很相信呢!」
「這是當然的吧!不管怎樣,我都沒有理由相信啊!」
「三個星期前左右,『E—PON』的前任會長死亡了……這件事你還記得嗎?」
「咦?話題跳得還真遠呢!思/對不起,我沒有印象。」
如果不是有興趣的領域或者是非常重大的新聞,我不可能會記得三個禮拜前看過的新聞。
只是,我對那家公司的名字有印象。說到「E—PON」株式會社,它是一間在泡沫經濟時期,因為製造家電用品而創造了不少業績,之後又因為看準時代潮流販賣電腦滑鼠與鍵盤等電子周邊設備而越發茁壯的公司。
哎,雖說是大公司,說到底規模也只是中小企業罷了。雖然最近受到海外企業的壓迫,但也是一間曾經在國內擁有相當市場佔有率的公司。
「死掉的人是藤堂修造,七十二歲。發現屍體的場所是自家浴室,死因是出血性休克。」
「在浴室失血而亡……是意外,不,是自殺嗎?」
在戲劇裡,時常可以看到在浴室割腕自殺的鏡頭。被水弄溼的屍體與手腕傷痕,浴室裡被染成赤紅的水簡直如同地獄血池一般,實在恐怖的不能開玩笑。
忍不住想起這種光景的我,被告知了更加殘酷的真實。
「不,雖然遺體上確實有那種痕跡,但實際上自殺的可能性卻是微乎其微。」
「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傷口不只一道,被害者的身體上被留下無數的傷痕。從傷口的形狀判斷,兇器應該定銳利的刀子。思,我覺得大概是剃刀之類的吧。傷口一共有五十三處。而且傷口的分佈範圍很廣,從腳背一直到頭部,不光是身體正面,連背面都有傷口。一個普通人要自行弄出所有的傷口,這種事稍微有點難以想像。」
的確,如果連背部一帶都有傷口,就應該不是本人所造成的吧!只要被害者不是在電視上登場的那種軟骨功高手,那麼傷口就是別人割的……換言之,這件事就變成了殺人事件。
可是,話雖如此,傷口數量高達五十三處實在是太異常了。當然,自己無法留下那麼多的傷口,而且如果只是要殺人,也沒有必要凌遲成這樣。
是的,如果只是要殺人的話。
「看這種情形,兇手果然怨恨被害者吧?」
「應該是吧。事實上,警方就是朝著這方面展開調查。再加上被害者屍體的狀態以及既沒有發現兇器,財物也沒有失竊的跡象來看,我認為這個判斷應該正確。犯罪現場與發現遺體的地點相同,都是在浴室。浴室整面牆壁都飛散著被害者的血液,所以這件事不會有錯。」
整面牆壁都飛散著鮮血……也就是說刀刃刺得很深,而且還被用力拔出。據說動脈中的壓力很高,所以血液真的會像電影所看到的那樣像噴泉般四處飛濺。
然而,這麼一來,光是那一擊應該就足以成為致命傷了,有必要繼續在被害者的身上留下另外五十三……不,五十二道傷痕的理由,那除了怨恨之外,果然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可是,這裡又出現了一個問題哦!」
「有問題嗎?」
「當時,被害者與其妻子雖然待在家中,但卻沒有他人從外部入侵的跡象。」
「……是密室嗎?」
「以毫無方法可以進出的層面而言,它不是密室。浴室的門本來就沒上鎖,先不提玄關與後門,部分窗戶的鎖也是開著。真要說起來,普通家庭出現完美的密室狀態是很不正常吧!」如學姊所言。「但就凡走過必留下痕跡這點來說,或許可以說它是『事實上』的密室。」
「事實上」,這個說法讓我感到不太自然。
「雖然很難說是最新型的設備,但被害者的家裡還是有裝設防盜系統。如果從玄關或是後門以外的地方侵入,警鈐會立刻響起並且通知保全公司。而且在玄關跟後門都有監視錄影器,可以從錄影畫面中確認事件發生的當天並沒有訪客。」
原來如此。雖然是前任會長,但那裡畢竟也是具有一定規模的公司的會長宅邸,安裝相對程度的防盜設備也是可想而知的事情。現在連普通家庭也都會安裝,所以根本不足為奇。
「既然如此,確實沒有殺人犯從外面入侵的可能性。可是這麼一來,犯下罪行的就是……裡面的人?」
被害者不是自殺,而且沒有人從外面入侵。如此一來,當然只剩下唯一的可能性。
犯人就是案發當時,與被害者處於同一個屋簷下的人物。
「是被害者的太太吧?」
雖然,我也覺得這個想像令人感到不愉快,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的想法了。
「沒錯。警察知道犯人不可能是外面的人之後,就把焦點放到了夫人身上。可是……」
「又出現問題了嗎?」
「找不到動機。」
「動機嗎……因為他們是夫婦,之間應該會發生很多事吧?」
無論是哪個時代,不管是哪個年齡層,男女之間發生的爭執總是不曾停止過。長年相處的夫婦也會為了一點小事而互相殘殺,甚至只是因為晚餐的菜色就吵架,然後突然殺死對方這種根本稱不上動機的動機,都存在於現實生活中。這是一個部分階層流行中年離婚的時代,真是的,現在的時局實在是太可怕了。
「因為是夫婦,彼此之間確實會發生許多事情。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只會突發性的殺害對方吧?這應該不會構成在被害者全身留下多處傷痕的強烈動機。」
學姊接著說道:「警方調查周遭之人的說詞,發現被害者與妻子平常感情就十分融洽。」
當然,警方有把這對夫婦之間的關係調查得鉅細靡遺。將夫婦倆的熟人與朋友全都問過一遍,又聽取附近居民的意見徹底調查後……得出來的結論是「夫妻之間感情圓滿」。
身為被害者的藤堂修造本來就是性格既溫厚又寬宏大量的人,朋友對他的評價都很高。只不過要站在一間公司的最頂端,當然會與許多人發生衝突,有時也會遭到憎恨。
另外在與夫人的關係中,被害者別說是有大男人主義,甚至連跟女人搞曖昧的事情都不曾發生過。妻子很愛丈夫,同時也很尊敬他,兩人之間確實有著不可動搖的愛情存在。
「的確,感受不到非得將對方全身割得遍體鱗傷的恨意與痛苦。就我所聽到的情報來判斷,是這樣沒錯啦!」
五十三道傷痕可不是小數目,這實在是太異常了。
既然如此,必定有某種因素造成這種異常性。
沒有這種動機的夫人是無辜的,這就表示犯人另有其人。
可是,這樣又產生了犯人如何在防盜設備的保護下闖入家中的問題。
「等一等,現在想得那麼深入還太早了。」
「還太早?難道又有其他的問題嗎?」
學姊點了點頭。
「其實,被害者有自殺的動機。」
「什麼?」
我已經搞不懂了。截至目前為止的談話內容明明優先排除了自殺的可能性,事到如今竟然又明示有這種可能?
「被害者好像有收集古董——應該說是古老傢俱、餐具、裝飾品以及書籍等,總之只要是古老的玩意兒都收集的興趣。從世界各國購入那些物品的應付款項——」
「他借錢來支付嗎?」
「而且,還借了相當多的金額。」
說到有一定規模的公司的前任會長,不管是誰都會想像他是一個很有錢的人吧,我覺得這個想法大概也沒錯。只不過,古董的價位可是貴的連有錢人都能被加以坑殺。就像我完全無法理解這些所謂的古董到底有什麼價值,看起來莫名其妙的盤子一個就要價十萬圓,如果是更大型的古董傢俱,甚至會高達數百萬至數千萬圓。
基本上,在這種販賣「收集品」的世界中,像我這種擁有常識的人類所具有的普通價值觀是不通用的吧。
可是,原來如此。這麼一來被害者就不再是被害者。雖只是前任,但藤堂仍是一間公司的會長,身體當然不會是免費的……這種說法雖會讓人產生誤會,但他二正擁有鉅額的保單。
既然如此,全身被割出傷痕的事也就不是不能理解了。單純的割腕自殺會立刻被保險公司揭穿,也拿不到保險金。所以,他才會大費周章地在自己的全身留下傷痕,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自殺嗎?
「啊……可是,如果是這種偽裝自殺的話,一般而言都會弄成意外事故吧?」
「沒錯,他有必要模仿步驟繁複的殺人行為這一點實在很不正常。第一,因為夫婦倆感情融洽,就算要自殺,也不應該選擇讓妻子成為頭號嫌疑犯的死法。或許應該說,他不惜自殺也要把錢還清的理由,本來就是為了守護夫人,但這種作法反而會造成反效果吧。」
「那又是為什麼呢?在這起事件中,被害者雖然有自殺的理由,可是卻沒有選擇那種死法的理由。唯一的嫌疑犯雖然有辦法殺人,卻沒有在被害者身上弄出五十三道刀痕這種殘酷虐殺手法的動機。可能是擁有殺人動機的人卻沒有殺害的方式。這麼一來,不就表示所有人都沒有完全的犯罪理由與行兇手法了嗎?」
「沒錯。而且正因為這樣,才會有剛才話題中那本『詛咒之書』的登場。」
居然會有這種事——原來並不是要突然轉移話題,而是話題的重點就在這裡。這種談話流程還真是亂來啊!
「用不著你雞婆。而且就算這樣,縱使多麼地荒誕無稽,但事實上已經有一個人因此而死亡,所以也可以這樣講吧?」
「是這樣說沒錯啦……那個,請等一下,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事情呢?」
面對我這種理所當然的質問,學姊這時才發出「嗯——」的聲音思考著理由,然後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手心:
「讓你消消暑氣羅!」
她發出了讓人更加感到悶熱的開朗笑聲。
02/
這是一個很熱很熱的夏季午後。
藤堂修造的妻子——藤堂真奈美在廚房裡開始準備晚餐。今天的菜單是盛滿蔬菜的面線與冰鎮豆腐,還有隻加入海帶芽與面衣的清湯。如果有客人在的話另當別論,但藤堂家平常的菜色其實很儉樸。
夫婦倆都不喜歡太奢華的食物,再加上超過五十歲以後體力快速下降,食量也一起變小了。因為特別受不了油分,所以這幾年藤堂家的餐桌上從未出現過油炸物。
寬廣的宅邸內靜的連一根針都聽得到。丈夫從午後就一個人關在寢室裡。自從辭掉工作後,他就一直是這樣。今天他好像發現什麼有趣的古書,現在一定是讀到連幾點都忘記吧。
藤堂夫婦沒有小孩。真奈美因為身體有問題,所以無法懷孕。超過三十歲時因為感到疑惑而前去醫院檢查,卻被告知了這個答案。通常在這種情況下,丈夫不是會訴請離婚,就是會利用某些方法試圖獲得子嗣,但溫柔的修造卻沒有這麼做。真奈美接受這種無情的宣判後,有好一陣子都無法重新站起,如果丈夫再跟自己離婚的話,就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修造溫柔地支持著無精打采的自己,所以她對丈夫除了感謝之外,還感受到比以前更強烈的愛意。
因此,這對已踏入不惑之年的夫婦,就這樣過著相依為命的生活。寬敞大屋裡如今沒有第三者的聲音,也幾乎沒有會發出聲響的東西。
「哎呀,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啊!」
放置在廚房的古老發條式時鐘指針指著五點半。雖然老舊,但製作精良的時鐘並沒有報時不準,指針指出了正確的時刻。只不過它必須要定期上緊發條,這種勞動對已經年老的夫人而言,絕對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事。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吧。真奈美熄了加熱清湯的爐火,接著前往丈夫的房間。把自己關進房間裡的修造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有時候一整天都不會瘧出房門,所以她得像這樣特地過去通知他該吃晚飯了。
拖鞋在地板完全裸露的走廊上發出啪嚏啪嚏的聲響。早在很久以前,真奈美就覺得即使是便宜貨也無所謂,但這條走廊應該要鋪一條地毯才行。因為,瘧起來對膝蓋不好。只不過,她的丈夫對這種事情完全不在意。
過去的他只對工作抱持熱情,現在則是熱衷其他事情。
修造原本就是一個把工作當作興趣的人,所以真奈美多少有些擔心他要怎麼度過老年生活。不過快到六十歲前,他突然發現古董的好處,於是就這樣一頭鑽進了蒐集古董的嗜好。連不用退休的會長職務都輕易地讓給後進晚輩,他也表示是為了將更多時間投注在新興趣上面的關係。連真奈美當初也對這種孩子氣的想法感到愕然。
因為,他明明沒有刻意買舊東西回來過。更何況,古董的價格比平常在賣的新東西價格要多出一、兩個位數,這點更讓她無法坦率地對丈夫的新興趣感到開心。
不過,最近她已經不那麼想了。
甚至可以說,她很喜歡那些古董。
即使以現代美感為標準,作工精細的古董也都是十分美麗的物品。
「優良的純粹之物沒有改變的必要。」
說這句話的人是修造,雖然他大概是從別人那邊學來的,但夫人至今也能夠理解這句話的意涵了。新舊不是問題,優不優秀才是重點。不管多麼地古老,縱使曾被他人使用過,如果擁有十足的魅力,就有其價值存在。
而且,古董必須花功夫照顧,這一點也很不錯。不用做菜或是沒有洗衣、打掃等家事要做的時候,她總是用縫紉或是打毛線,還有研究料理以及園藝之類的事情來打發時間,其中保養古董是她最快樂的時候。
雖然說品質好的東西就是好,但那些古董都已經老舊到不能再舊了。如果不每天注意狀況,它們一下子就不能使用了。
這種繁瑣事物或許不適合年輕人,但對每天悠閒度日的老人而言可以說是剛剛好。
朝走廊深處前進,馬上就可以看見一道厚重門扉。
這裡本來安裝的只是普通門扉,但她記得丈夫去歐洲旅行時,在一棟古老房屋中發現了這道門之後就非常喜歡,於是就將它買了回來。只有門而已。如果是別的東西也就算了,但就只有門而已。聽到這件事情時與其說是無奈,倒不如說她的情緒完全被驚訝給支配了。
因此只有那兒的氛圍不同,與旁邊的牆壁有著強烈的不協調感。
而且,門的問題還不只這樣。
她將手伸向門把向後一拉。這麼做的同時一陣拉長的嘰嘎聲——如同野獸低鳴怒吼般的聲音在四周響起。
不論經過多久,她都無法習慣這道聲音。
雖然把門連同鉸鏈一起帶回來——上面似乎用了某種豪華的手工裝飾——但當門拉不動時,就會發出像剛才那樣的巨響。原來的主人剛買這扇門時就是這個樣子了,因為修造不喜歡修理古董——他希望讓東西保持原貌——的意見,所以這種情況至今仍然沒有改變。那道聲音吵到不管在屋內任何一個角落都能聽得到。
只有兩個人在家時雖然不用敲門,但丈夫只要聽到這道聲音,就會察覺夫人過來了。
「老公?」
她開口呼叫。但平常總是會立刻回應的聲音卻沒有響起。房間裡,充滿詭異的寂靜。
……有一種討厭的預感。
真奈美進入房內,找尋著丈夫的身影。
他沒有坐在窗邊那張古董安樂椅上面,也沒有坐在愛用——果然還是古董——的桌子前方。桌上有如隨意丟棄似地雜亂的放著一本厚重書籍,卻沒有看見應該在閱讀這本書的本人。以這種方式被放置的書本,讓真奈美感到一絲懷疑。這也是因為平常不管是對別人或是對自己,都嚴格要求必須小心對待古董的丈夫,以這種方式把書丟在二芳的情況相當少見。
話雖如此,這種懷疑留待以後再想。心想丈夫說不定昏倒在什麼地方的真奈美,在房間裡來回找尋著丈夫。
修造年邁已高,年輕時的過度勞累讓他的肉體變得非常衰弱。就體力上而言,夫人已經變得比較優秀了。她甚至做好了永別之日在某天降臨,自己也不會訝異的覺悟。
她在房間中來回尋找,不久尚未找過的地方只剩下房間角落的浴室廠。
藤堂家的浴室有兩問。一問是能讓普通家庭一起進入的大浴室,另一間則是修這位於書房的個人浴室。他會根據當天的心情,分別使用著這兩間浴室。
「……老公?」
她隔著木製門扉發出聲音,可是沒有任何回應。
因為沒有聽到水聲而認為裡面沒有人,但夫人為了以防萬一仍是將手放上浴室的門把。
門扉發出一聲嘰嘎的輕響被打了開來。
為修這個人量身打造的場所,是一間只有更衣室且無法淋浴的簡單浴室。雖然姑且擺了一個以真正檜木製成的浴缸,但空間卻非常狹窄,這完全是修造的個人喜好。
更衣室裡沒有衣服。平時總是被隨意扔進衣服的藤製洗衣籃裡空無一物,連放置乾淨衣服的另一個籃子也沒有被使用過的跡象。
果然不在這裡啊!
一邊這樣想,仍是稍做確認地將視線移向浴室方向的她:心中忽然產生某種不自然感。
這裡的玻璃是這種顏色嗎?
從更衣室連接到浴室的門扉鑲嵌著一片毛玻璃。如今那片玻璃不知為何,競帶著一種赤黑色般的奇妙色彩。
當然,最初並不是這種顏色。
身為家中女主人的她有責任要每天打掃,而且由於年事已高無法打掃到家裡的每一處角落,所以每個月都會請專人到家中打掃兩次。因此,不可能長出這麼明顯的黴。
這次已經不是感受到討厭預感的次元了。
她確定,發生了某件不得了的大事。
夫人緩緩地,將顫抖的手放上玻璃門。
然後——推了開來。
過於殘酷的光景,讓夫人連尖叫聲都發出不來。
「這就是警方偵訊夫人時,她所說出的當日狀況。」
聽完學姊的話,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該怎麼說呢……如果說欠缺可信度的話,似乎就有這種感覺呢!」
夫人的說詞雖然不是露骨的謊言,卻又莫名地有一種不自然感。
只要一起疑心,連細節也會懷疑……就是這種感覺吧!當然,這也是因為我戴上了兩、三隻有色眼鏡的關係。
「是沒錯。不過,人類出乎意料就是這種生物。」
人類不是機器人,所以平常就會做出許多不自然的行動。不顧邏輯性或理論,只憑藉著直覺而行動,有時候還會做出非常無意義的舉止。相較之下,每天都採取符合邏輯性冷靜行動的人還比較怪異。
「更少警方在現場蒐證後,並沒有發現能徹底否定夫人說詞的物證。不過當然也沒有發現能證實夫人證詞的證據啦!」
學姊表示即使如此,在刑法上無法證明是謊言的謊言,就是真實。
的確,證詞雖然明顯有著古怪的地方,卻也沒有能百分之百確定足謊言的部分。
在這種情況下,警方也很難辦案吧!就算想藉著偵訊取得自白,但夫人已經步人高齡,萬一做得太過火讓她累倒的話,警察就得揹負重大責任了。想辦法藉由物證以說服的形式攻陷嫌犯的心防,應該是非常辛苦吧。
「推定死亡時間是下午五點三十五分,誤差在正負十分鐘以內。夫人報警的時間在那之後,是六點八分。」
「大約三十分鐘左右的空白時問嗎?」這是怎麼一回事?
「根據夫人的證詞,她說自己因為茫然不知所措,所以完全不記得在這段期間內做了什麼事。不過,夫人的衣物沾染了大量藤堂的血液,而且從浴室到報警的電話處也留下血跡的情況判斷,夫人無疑與被害者有過暫時的接觸。」
唉,長年相處的丈夫突然死亡,而且發現身上被切割出高達五十三道傷痕的悽慘遺體,會在現場發三十分鐘的呆或許不足為奇。沾在夫人身上的血液,也有可能是她下意識地抱緊亡夫時所沾染上的吧。
不過我同時也認為,只要有三十分鐘,不就可以在身體上割出五十三道傷痕了嗎?
而且,我很在意推定的死亡時間。
五點三十五分。雖然說無論如何都會發生加減十分鐘的誤差,但信賴性還是很高的吧。至少,只有這點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
問題的重點,換句話說,就是夫人前往藤堂房間的時間——也就是五點半時,或許他還活著。更進一步地說,我們可以認為夫人剛好抵達藤堂房間時,他正在死去。
應該怎麼看待這種情形才好呢?
「根據相信夫人證詞的程度不同,答案也會大大地改變。」
「如果完全相信證詞,就變成不可能的犯罪了。外人事實上無法進出宅邸,就算勉強辦到,也會讓推定死亡的時間與夫人發現遺體的時間重疊。這點空檔或許足以殺死被害人,但就時間上而言,卻無法在身體上切割出五十三道傷痕。另一方面,如果證詞全是謊言的話,就可以肯定夫人是犯人了。但那麼一來卻無法確定犯案動機。殺死長年相伴的丈夫並在身上留下五十三道傷痕的理由,還有在絕對不利於自己的情況下做出如此犯行的理由,我完全不懂。」
我真的想舉雙手投降了。
無論怎麼思考,都會在某處產生矛盾。
倒不如乾脆相信「詛咒」算了。
「那麼,小乃乃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呢?」
將視線從只能抱頭苦思的我身上栘開,學姊開口對志乃說道。
我覺得不論是誰,都會想開口吐槽:「這種事怎麼可以問小學五年級的她呢?」而且,我也非常贊成這種意見。
不過,學姊似乎對這方面的倫理觀或情操教育毫不在意。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學姊欠缺這種常識。她的確有一點——不,是非常離經叛道。
「如果要想那種粗心大意的事情,先把臉上藏不住心事的性格改掉比較好吧?這是姊姊大人給你的忠告。」
不管是誰用什麼方式來聽,都會覺得這不是忠告而是警告,或者乾脆說是死亡宣告算了。不過,我並不是會說出這種挖苦話語的挑戰者。
總之,這位名叫鴻池綺羅拉的女性雖然有著容易暴走的一面,但該穩重的地方還是很穩重。如果是普通小學生的話,不管怎樣她都不會說出這種話題。
正因為對方是志乃——正因為是支倉志乃這名絕不普通的女孩,她才會這樣做。
兩人雖然在兩個月前左右才直接見過面,但當時學姊似乎就已經一眼看出志乃的特質,因此經常企圖將她捲入事件中。這也是她的壞習慣之一。就某種層面而言,比把我捲入事件還要差勁。
那麼,說到志乃嘛——
她一邊把吃完的冰棒棍用包裝袋仔細包好,同時將視線微微望向這邊。雖然完全不理解為什麼志乃看的人不是提問的學姊而是我,不過這對她而言一定是必要的動作吧。
話雖如此,這種意義不明的凝視讓我感到很困擾。
她的漆黑色眼瞳裡沒有任何情感存在。或許有某種感情存在,而且我也真的希望如此,但至少這種現象無法被觀測。如同黑洞般的眼眸明明將這邊的情感與思緒全部吞沒,卻沒有釋放出任何能量。
她的這種眼神,讓我感到棘手。
或許可以說是討厭吧。當然,雖然這種情感沒有具體到那種程度……但卻也絕對不是舒服的感覺。因為從那對瞳眸之中,我完全看不到支倉志乃存在的人性。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避開了她的目光。我無法繼續凝視她的眼眸。
僅隔了半晌的空檔,志乃低沉的聲音傳人耳中:
「思考某個問題時,一開始非思考不可的事情就是,究竟什麼才是問題。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定義問題,然後一切就從那個問題開始。」
「問題啊!最大的問題果然還是動機吧?」
「說的也是。在身上切割出五十三道傷口的理由是什麼啊?」
以一般的角度來思考,我覺得除了憎恨之外沒有其他可能。犯人應該相當不能諒解藤堂。光是殺死他還不能夠得到滿足,或是殺掉他之後不想讓遺體保持乾淨完整的模樣。總之,就是無法允許他有正常的死法吧。
「……對了,話說回來,那些傷口原本就是在被害者還活著的時候弄出來的嗎?還是在死亡之後?」
「嗯~有出現生活反應(注:唯有在活體組織上才會出現的現象。比方說呼吸、皮下出血、發炎、化膿等)的傷口並不多。」
「不多的意思是,兩者都有羅?」
感到微微寒意的我反問了回去。
所謂的生活反應,在這裡應該可以說是被書人當時還活著的證據吧。
由於那種反應只會在活著的時候出現——換言之,不會在屍體上發生——那麼在傷口上發現這個現象,就證明那些傷痕是在被害者生前就被切劃出來了。
「沒錯。不管怎麼說,藤堂也很老了,不可能承受身上被切割出五十三道傷口的痛苦吧。所謂的拷問,必須要注意被虐待者的體力,如果只是亂砍亂割一通,一下子就會死掉吧。」
「…………」
學姊輕鬆地說出了這種恐怖的事情。
不,在這種情況下,提出問題的我也要負責任。
啊啊,無用知識又像這樣增加了嗎……想到此處,我的心情變得十分陰鬱。
「當然,也有可能是憎恨以外的情感。」
「有人會因為憎恨以外的情感做這種事嗎?」
「人類的情感這種玩意兒就是這麼隨便。明明這麼隨便卻又很纖細,像布丁般柔軟卻又像骰子一樣滾來滾去,無法預料會在什麼地方出現什麼樣的感情。俗話說,愛情與憎恨互為表裡,另一方面『愛情』這個字眼也蘊含了各種意義。到底犯人為了什麼要在被書者身上留下五十三道傷痕,不是這麼簡單就能理解的哦!」
她居然還說出如果認為真相只有一個,就會因意外而失敗的話。學姊雖然哈哈大笑,但這個話題應該很嚴肅吧。老實說,我無法想像除了憎恨以外,會讓犯人在被害者身上劃出五十三道傷痕的是什麼樣的感情,也不希望它存在。
「第二個問題就是,如果夫人不是犯人,外面的人真的有可能犯案嗎?」
乍看之下雖是密室,但說不定裡面有什麼破綻。特別是這起事件中出現的不是物理性的密室,而是邏輯上的密室。沒有任何人人侵的跡象,所以房屋就是密室。事情只是這樣而已。
既然如此,只要有突破這個邏輯的方法,所有觀點均會從基礎崩潰。
「……例如,事先把警報裝置切除的作法如何?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藤堂從中午過後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換句話說,那就表示沒有人知道他在這段期間內做了什麼事。玄關雖然裝設有監視錄影器,但房子的內部當然不會有那種東西。他在這段期間內,或許有可能跟某人見過面。
玄關與後門以外的地方都只裝上警報裝置,只要把電線切斷,要進出幾次都不是問題。那樣也不會被夫人發現。
「原來如此。的確有這種可能。」
「對吧?」
「可是,時間的問題你要如何解決?」
「啊,對哦……」
藤堂被發現的時候大概是五點三十五分前後,推定死亡的時間則是五點半。把誤差值算到最大的話,是五點二十分。五十三道傷痕中,大部分的傷口都是在死亡之後造成。考慮到這一點的話,犯人有可能與夫人擦身而過。
這種舉動的風險太高了。如果是有計畫犯罪到刻意將防盜系統關掉的犯人,當然也能掌握藤堂家的晚餐時間與夫人會去叫丈夫吃飯的事情。
既然如此,就沒有道理故意選擇可能會被目擊到的時間犯案。
或者,雖然這是個令人討厭的想像,或許犯人打算連夫人都殺害,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總之,如果這起事件中有某種陷阱的話……那犯人會是誰呢?」
「應該是工作上的敵人吧。站在公司最頂端的人,就算有一、兩個敵人也沒什麼好奇怪。哎,不過如果是這種情況,我不認為被害者會特意把兇手找來家裡啦!不管怎樣,按照你說的手法,那兇手就會是藤堂不想讓夫人見到的對象。」
不想讓夫人見到的對象。聽到這種話讓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外遇對象的身影,這果然是受到了星期二懸疑推理劇場的影響吧?
如果是感情糾葛,就能解釋兇手在被害者身上留下五十三道傷痕的異常行為了。
「嗯,這個答案暫時保留。第三個問題是,《莉塞耶手札》是不是真的被施下了詛咒。」
「我覺得這種問題根本用不著想。」
應該說,我還是很堅持這是無稽之談的想法。
「但至少可以肯定被害者臨死前還在看這本書,若說這本書與兇案無關太武斷了吧?」
「這個……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看了書的人就會死亡,這種事實在太荒唐了啦!」
就算是幻想也有一定的限度。如果現實生活中有這種犯規技巧存在,那全世界都會變成犯罪行為的跳樓大拍賣會場了。
「幻想嗎?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讀讀看?」
「啥?讀讀看?讀什麼啊?」
「傻瓜,從談話過程中就可以瞭解吧。」
呃,我當然瞭解……雖然瞭解,卻也可以說是不瞭解。因為一旦瞭解這件事,也就等於產生了更大的疑問。
也就是說——她有帶那本書來嗎?
「那本書不在我手上啦,這是當然的吧。我怎麼可能拿著那種東西到處亂走呢!」
「…………」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從談話過程中,認為她身上有那本書的想法也很正常,況且我也覺得學姊的確有這種可能做這種事。
「就算是我,要拿到原書也有點困難呢!不過,任何詛咒都有方法可以迴避哦!」
「迴避?」
我要做某種怪異的祈禱嗎?
詛咒是存在於所有宗教裡的概念,無論是神道、佛教或是基督敦,只要付錢都可以請別人替自己消災解厄。《利塞耶手札》雖然是猶太教的產物,不過只要去尋找,任誰都至少能發現一個靠這種事討生活的人吧。畢竟日本可是全世界宗教聚集的國家。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啦,《莉塞耶手札》畢竟是重要證物,所以被拍照存證了。不過如果直接看照片的話,沒有人有辦法閱讀吧?因為,它是用德文書寫。所以,警方請專業人士把書翻譯成日文了。」
「學姊手上有翻譯過的書吧。雖然,我不曉得你是怎麼弄來的啦!」
「沒錯,檔案就在裡面。」說完之後,學姊從包包中取出了筆記型電腦:「怎麼樣?如果你不相信詛咒的話,應該就敢看了吧?」
「我覺得以沒有提供選項的問題而言,這是世界上第三惡劣的事了。你說是吧?」
學姊打從一開始就企圖把我捲入這起事件中,所以才會帶那種東西過來,事到如今不管我怎麼說都沒有意義了。從過去的經驗中,我體會到無謂的抵抗反而會造成更大的傷害:
「沒問題,反正是要消暑吧?我就陪學姊玩一下羅!」
03/
莉塞耶生長在德國的偏僻鄉下。
雖然是鄉下,卻是一個富裕的家庭。
是一個家族成員只有父親、母親還有她三個人組成的笑聲不絕於耳的開朗家庭。
然而,當時是戰爭最混亂的時期,那種幸福也終告結束。
發生了大恐慌——也就是經濟產生崩潰。
混亂在德國境內不斷地擴大,而經濟體系的瓦解會造成文化的低落,而文化的低落則會讓富足的人心扭曲變形。古人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的情況正是如此。
以這種時局為基礎,阿道夫·希特勒所率領的納粹在德國得到了莫大的力量。
幾乎獨佔所有國會席次的他們,不久終於開始虐待及虐殺猶太人。
故事就在這種情勢下展開。
莉塞耶的雙親害怕納粹漸漸逼近的魔掌伸向自己的女兒,所以將半數的家產交給認識的德國人,並且拜託對方將她藏匿起來。
那是一個連藏匿猶太人都會面臨生命危險的時代。然而,那名認識的德國人卻爽快地答應了夫婦的請求。
夫婦倆真的很高興,所以就對那名熟人說出了許多感激的話語。
……他們不曉得那並非善意,而是惡意。
從那之後,莉塞耶就住進了對方家中。
然而,對她而言卻是痛苦生活的開端。
等待她的並不是給友人女兒的款待,也不是身為代理父母的溫情,而是冰冷的食物與床鋪,還有嚴酷的重度勞動。雖然,身為猶太人的莉塞耶不能到會被外人發現的郊外工作,而只是專門負責家事,但對一名稚嫩少女來說還是太嚴苛了。
洗衣服與掃除,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打雜工作。如同拖車馬匹般,工作環境惡劣到連這種詞彙都無法完全表達。不知是害怕她在飯裡下毒或是為了不讓她偷吃,莉塞耶無法接觸任何與煮飯有關的工作。對方就是這麼不信任她。
只要做錯事情就會被狠狠地毆打,就算沒有做錯任何事,也會因為對方當時的心情而被毆打。即使完美地達成工作,對方也會叫莉塞耶不要太自大而毆打她。就連夫婦的小孩子們——比莉塞耶還小的麼弟都會嘲笑她。
然而,她不能頂嘴也無法反抗。我們可是賭上性命藏匿你的哦!只要一被這樣講,莉塞耶就會無言以對。
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沒想過要反抗。
對猶太人來說,這原本就是一個受難的時代。
躲起來過生活這種事一點都不稀奇。根據聽到的消息,被捕的人們被卡車送到集中營,就這樣沒有人回來。身處這種時局,就算幼小如她也能輕易想像那些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在這種時代裡,只要能活下去就非常幸福了。
在這裡的生活雖然痛苦到無法與先前相比,但沒有事情比能夠活著更開心的了。
在雙親告訴自己的故事中也一樣,猶太人的子民從西元前就受盡了無數磨難。
即使如此,猶太人之所以能像這樣存活下來,就是因為熬過了那些痛苦的緣故。只要忍耐下去,不久主一定會幫助自己。猶太人的子民是世界上唯一被主挑選出來的民族。弛絕對不會捨棄猶太人。只要有信仰,必定會得救。
所以,莉塞耶一直忍耐著虐待。她得到的只有比牲畜更不如的粗糙食物。原本應該會讓冰冷的身體暖和起來的湯,喝起來的味道卻像是鹽巴水,作為主食的麵包吃起來又硬又乾。
這種食物一天兩回,只有早上與晚上才提供。話雖如此,她也會經常被處罰不準吃飯,有時甚至一整天都吃不到東西。正值發育期的莉塞耶,肚皮總是發出慾求不滿的聲音。
縱使在這種悲慘日子裡,她也沒有忘記要祈禱。
主啊,希望總有一天,再度與雙親一起生活的日子會來臨。
主啊,希望世界能恢復和平。
莉塞耶是一名非常虔誠的少女。
可是,世界殘酷地激烈運轉了起來。
連戰爭結束的徵兆都沒有,虐待行為也日漸嚴重。猶太人一個一個的被捕,然後被帶進了集中營,大家都在那裡被殺害了。
在這種情況下,她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雙親已經被納粹逮捕了。而且不是因為沒辦法躲藏或是無法逃跑的關係。納粹雖然優秀,但雙親並沒有犯下類似的失誤。
是被背叛了。
某人密告了雙親躲藏的地方。
某人就是雙親深信是朋友的這一家人。
這是一個大大地鼓勵密告,而且還有檢舉獎金可拿的時代。
他們從莉塞耶的雙親那邊搶奪了半數的財產與莉塞耶的勞動力,甚至更進一步地拿到了檢舉獎金。他們一家被欺騙了。
知道這個事實,莉塞耶衝出了家門。
已經無法繼續待在這裡了。
這一家的人並沒有把莉塞耶當成是朋友的女兒對待,而只是把她當作用過即丟的勞動力。照這樣下去,自己會被這家人驅使到無法動彈為止,然後跟父母一樣被出賣給納粹吧。
年紀雖然幼小,卻已經知道人性醜惡的莉塞耶,不可能繼續留在這個地方。
然而,即使她奔離此處,也沒有猶太少女能夠前往的目標。
所有的城市全被納粹掌控,對猶太人而言,沒有任何場所是安全的棲身之地。
如果能找到同胞,他們當然會爽快地答應藏匿自己,然而莉塞耶卻沒有手段能夠發現隱居起來的他們。
莉塞耶選了一個渺無人煙、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地方癱坐了下來。
在那兒,她整整二天三夜不吃不喝的禱告著。
向神祈禱,希望成為囹圄之身的雙親平安無事。
當然,縱使向主禱告,現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在遙遠的過去,主曾答應給予猶太子民安息之地與永遠的繁榮,然而信仰隨著時代變遷變得薄弱,國家也滅亡了。自那以來,過於漫長的苦難日子就一直持續至今。
不久,到了第四天。她腦中想起的是,附近鄰居對自己講過的故事。
距離莉塞耶居住的城鎮相當遙遠的南方森林深處有一處小小的沼澤,在那裡據說有一個能實現願望的妖精。
猶太教是一神教的事情當然用不著提,然而猶太人不斷地在嚴苛環境下流浪的過程中接受了許多土著信仰,妖精的存在也變成了普遍概念。
不知道該往何方的莉塞耶,決定朝那個沼澤前進。
她要在那裡向妖精祈禱。
希望能回到曾經擁有、與雙親一同度過的安穩日子。
莉耶塞自己也曉得,這將會是一趟漫長的旅程。
也知道會是一趟危險之旅。
跑出家門時除了身上的衣物之外,幾乎沒有帶任何東西的她,沒有任何旅費。曾經身為友人的夫婦既不可能給她金錢,原本的私人物品也幾乎都被搶走變現了。
在這種狀況下獨自旅行,就算是大人,死亡也會如影隨行。
更何況,世局比之前更加惡化了。
只要被納粹士兵發現,好的話會被送到集中營,慘的話則有可能遭到當場射殺。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序章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文章本身是莉塞耶這名少女的第一人稱敘述,換算成稿紙大概略少於兩百張。聽到有兩百張稿紙,或許有人會覺得內容很多——實際上,是比小學生或中學生的讀書感想遠遠超出許多——但如果以商業小說的角度來看,內容卻很短。
哎,話雖如此,像學姊那樣叫我在三十分鐘內讀完也太亂來了。對於一名不會速讀,說起來連看書這種事都很少做的普通大學生而言,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更何況,這本書的內容更是如此。
我開始閱讀,在經過了二十分鐘之後終於不支倒地,休息十分鐘後繼續挑戰,但看了約一小時後再次放棄。
序章雖然是小說的形式,但之後的內容卻非常糟糕。
首先,空腹與疲勞感襲向旅行中的莉塞耶。她當然沒錢,當時的局勢就算有錢也無法進入店家購買食物。等待莉塞耶的飲食生活,惡劣到她覺得待在友人夫婦那兒還好一點的程度。
與雙親一同生活時,她的日子過著中等富裕又毫無匱乏,被寄養在友人夫婦那邊時,又為了避人耳目只在屋內工作。像這樣的少女,不可能擁有野外生活的經驗與知識。因此,這是一趟只能用悲慘來形容的旅程。
更進一步地說,對那樣的她而言,這個世界甚聖太過於冷酷了。
她只能一股腦兒地祈禱不會被納粹發現,同時隱藏著行蹤。偶爾她會被發現自己的普通人丟石頭。額頭被打傷的她,只能一邊流著血一邊爬行四處逃竄。她曉得如果被捉到,等待在後面的只有遭受凌虐的命運。
之後都是沒完沒了的敘述莉塞耶為了躲避他人目光避開城市及主要道路,而選擇草原或森林前進所受的痛苦。在森林被野狗襲擊的事。雖然跌倒受了重傷,卻因為沒有藥品及乾淨的水源清洗傷口,導致患處漸漸化膿的慘狀。無法忍耐燒灼喉嚨的乾渴而啜飲的泥水味道。輸給飢餓而抓野草裹腹卻弄壞肚子的事。連生火都辦不到,只能因寒冷與黑暗而害怕發抖,無法熟睡 安眠的夜晚。由於極度的壓力與營養失調而漸漸變壞的身體。頭髮開始一把把地脫落。指甲變色,小傷口化膿,手指腫成兩倍大。不斷步行的腳底因皮膚破裂而呈現泥巴般的潰爛狀,感覺起來簡直跟穿著進水的雨鞋走路一樣。最近,右眼已經開始看不見東西了。她曉得,在眼眶中喀啦喀啦搖動著的眼球,似乎因為某種感染症而隨時會掉落出來。蒼蠅飛了過來。蟲子也靠了過來。身上恐怕正散發著腐臭氣味吧。可是自己一點也聞不到臭味,因為鼻子從很久以前就放棄了嗅覺機能。跌倒時重重地撞在地面上的鼻子,就這樣維持著醜陋歪斜的模樣。試著觸摸許久不曾碰觸的鼻子,上面長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突起物。那些東西長滿了臉。雖然沒有鏡子不曉得情況如何,但臉又痛又癢。她忍不住搔了幾下。血流了出來,而且還有土黃色的膿液。指甲
快要剝落了。這麼一說,自己好久沒剪指甲了。頭髮也一樣沒有修剪。不過已經沒有在意頭髮的必要了。因為頭髮已經掉光了,在頭頂上的全是蜘蛛絲。擋到眼睛視線的蜘蛛絲令人煩躁,所以她隨手亂抓。白細的蜘蛛絲輕易地被剝了下來。她不能不走,因為目的地就快到了。可是,她連自己是不是在步行都不曉得。為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呢?對了,是為了要與妖精見上一面。沒錯、沒錯。一定要繼續走才行。可是,她根本不曉得該往哪裡走才好。即使如此,還是非走不可。雙腿潰爛發出咕滋咕滋的水聲,雙手也一樣。回過神時,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好久沒吃過東西了。雖然想要拔一些雜草充飢,但它們卻如同被焊接在地面上似地堅硬而無法拔
出。她奮力一拔卻傳出悶響,原來是手骨脫離身軀了。可是這既不痛也不癢。無可奈何的她只好蹲下將草含入口中。可是她沒辦法咬。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她已經沒有牙齒了。是從什麼時候掉落的呢?她強忍飢餓繼續邁開步伐。只有一隻腳發出咕滋咕滋的水聲。左腳沒有任何感覺。大概是痊癒了吧。太好了,這樣又可以走下去了。實在是太幸福了。可是當自己回過神時,又跌在地面上了。轉眼望去,只見左腿變成了奇怪的顏色。宛如焦炭般的漆黑色——
從頭到尾都是這種內容。這種形式對「手札」而言或許正確無誤,卻讓讀者的情緒消沉的無藥可救。
結果,我在當日連一半也看不完就放棄閱讀,並跟學姊約定明天前一定會看完之後,就讓她先回去了。其實我原本想說一個星期以內看完,但我想學姊應該不會答應吧。
另一方面說到志乃,在我放棄閱讀之後,她只花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就看完了那本書。連用方向鍵捲動文件都沒有,以幾近連打般的速度按著換頁鍵的姿態,幾乎讓我產生她是否跟我一樣是人類的懷疑。
以那種方式真的有辦法閱讀嗎?
我總覺得志乃似乎只有瀏覽而已。
那麼,就是明天了。與學姊訂下的期限就在眼前,我終於下定了把這本書看到最後的決定。老實說,已經快感到鬱悶的我實在不想繼續讀下去了,但如果不讀,又不曉得會被學姊如何說教。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啟動了電腦。
身軀形同枯槁,眼球也漸漸脫落。
少女的身體已經飄散出屍臭氣味。
蒼蠅猶如禿鷹般地在周圍來回飛舞。
不死心地追在後面的野狗,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少女的軀體其至已經不夠格成為它們的食物。
在這裡的不是那名曾過著安穩富足生活的美少女。
是她的屍體。
一副會動的屍體——是殭屍。
即使如此,莉塞耶仍然定著。
不斷地走著。
在山間小路卜不斷地滑倒、不停地跌倒,然後有如發狂似地再次站起。
那副姿態,或許可以說足某種瘋狂。
是什麼支持著這樣的她?
恐怕是對雙親的愛,與過去的執著。
然後,是對神的信仰。
莉塞耶雖然每天都過著非人的生活,卻沒有一天不祈禱。不管多麼地痛苦,她也不會停止禱告。
甚至到了異常的程度。
她如同發狂似地不斷地禱告。
只有信仰是她的全部。
除此之外,她已一無所有。
或許是祈禱生效了吧。雖然沒有任何人能夠證明,但她終於抵達目的地了。超越連成人也無法達到的旅程,這正是所謂的奇蹟。
映人眼簾的是,美麗到不可能的沼澤。到底是基於何種原理呢?清澈的水彷彿鏡子般散發著七色光輝。這就是妖精的力量吧。她在此處感受到了主的威勢。
莉塞耶在那片沼澤前跪了下來。
這是一場好長好長的旅行。
從友人夫婦那兒逃出之後,已經過了好久的時間了。
她的身體早已腐爛。
已經嚴重到連任何的名醫、一切的醫療都無法救治。
即便如此,她還是抵達目的地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走來了。
全是為了這一天,她撐到了現在。
能實現願望的妖精居住的沼澤。
只要許願,一切都能實現。
不管是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能夠得到所有事物。
然後,莉塞耶高聲吟唱出心願。
只有一句話。
是她真正的願望。
所以她——高聲叫了出來。
有如要直達雲霄似地。
彷佛要傳達給所有人類。
為了不讓任何人逃離這個心願。
只是一句話。
她喊了出來:
「——詛咒他們吧!!」
啪當!!
「嗚哇!!?」
「哦,這個聲音是怎樣啊,還真可愛耶!」
突如其來的闖入者一邊說著這種話一邊拍著我的頭。這完完全全是對小孩子做的舉動。我心懷怨恨的瞪著那個人說道:
「……這是哪種整人方式啊,鴻池學姊?」
「啊哈哈~別在意羅!啊,但如果你在意,會比較好玩吧?思,反正不管怎樣,我都不在乎啦!這種感覺要怎麼說呢……嗯,比想像中還有趣呢!」那張臉龐上浮現滿面的笑容說道:
「我使用的方法嘛,說穿了就是請小乃乃打電話告訴我,你什麼時候會看完那篇文章。」
志乃……我還以為她跟平常一樣蹲在角落眺望著半空,原來她一直精明地觀察著我啊!
為什麼要幫忙做這種無聊的惡作劇呢?
我質問似地將視線轉了過去,但與人偶相比顯得更沒有感情的眼眸卻沒有望向這裡。她在裝傻。
「真是的……我還以為心臟會停止跳動呢!」
我按壓著還怦通怦通地跳動著的胸膛,一邊喃喃低語。
雖然覺得丟臉,但我真的以為自己會死掉呢!直到剛才,我都不曉得自己原來那麼膽小:
「學姊實在太差勁了……」
「啊哈哈,對不起羅~」
面對不覺得自己有錯的學姊,我已無話可說。
我只能由衷地希望學姊像惡作劇小鬼頭般的地方,僅有那雙眼睛而已。
「可是,沒辦法在昨天就閱讀完的你也有錯吧?如果你昨天就讀完的話,我就不會做出這種惡作劇了。」
「我已經很努力了耶!」
「嗯,我想也是。我甚至覺得你可能會半途而廢呢!」
「我有看啦!雖然,那的確是會讓人想看到一半就放棄的內容……」
「內容的確不適合你,但你本來就不常看書吧。更何況,那還是橫向書寫的電子文件!」
恩,或許真的是那樣吧。雖然我確實不習慣看書,但縱使如此多少也有最基本的程度。
可是,我幾乎不曾在電腦畫面上閱讀橫向書寫的文章。
家裡沒有電腦,但時常使用大學公用電腦上網的我,雖然認為自己很習慣這種電子文章,但和新聞網站不能相提並論的大量文字,仍帶給我超乎想像的疲勞感。
「那麼,看完之後有什麼感想?」
「感想嗎?這個嘛……我強烈地後悔讓小學女生看這種文章。雖然,我知道自己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就算我拜託學姊吧,你差不多也該學習一下什麼是倫理教育了。」
「我也說過無數次了,過度保護是不行的啊!你自己看嘛,小乃乃完全不當一回事吧?」
我沒有必要望向學姊所指的方向,沒有必要看著待在那邊的少女臉龐,也不需要乘這個機會改變自己的想法。老實說,學姊的理由並沒有太大的錯誤。
支倉志乃這名過於奇特的少女——雖然,我很不想這樣形容——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故事就產生動搖。如果她是這種普通女孩,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就這種層面而言,我的想法確實正如學姊所言,是無謂的擔心吧。
「就算這樣,像這種文章果然還是不行。」
「……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當然有問題,因為你是小孩。」
我這麼一說之後,志乃安靜了下來。只不過,這絕對不是她被我駁倒,也不是被我說服了,而是一種根本無所謂的沉默。
簡直是把別人當白痴的態度讓我有點生氣。對小孩生氣很不成熟,所以我努力的壓抑著這種情緒。為了將快要滿溢而出的負面情感重新歸零,我回到了跟學姊討論的話題上:
「唉……總之我的感想就是,這是很常看見的恐怖小說吧。」
在中間部分雖然足以手札的方式書寫,序章與終章部分也讓文章看起來像是莉塞耶這名少女自己寫的,然而實際上卻有無法以第一人稱形式完全描寫出來的敘述場景出現——不,當然啦,這個地方或許是將書翻譯成日文的人的傑作——但還是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裡面全是毫無意義的殘酷與不必要的露骨描述,主角所承受的痛苦也沒有可信度——再怎麼想也超過了人體的極限——作者想在讀者面前展示不幸的企圖極為明顯。還有主角最後的下場……那種大逆轉式的結局雖然也是恐怖小說的慣用手法,但我還是覺得太過火了。」
「說的也是。與其說是恐怖小說,反而比較接近惡作劇呢!」
此時,學姊苦澀的點了點頭。
如同她所說的,我也覺得那種結局很接近惡作劇。如果是恐怖小說,也應該要像恐怖小說一樣具有某種意義——雖然恐怖小說的意義單純只是想讓人感到害怕罷了——存在才對。
然而,我卻從這篇手札中感受到某種惡意。
我一點也感受不到作者想讓讀者享受故事的意圖。
話雖如此,看起來卻又不像只是為了自己而寫的日記。
從結局中也可以曉得,這明顯是以讓他人閱讀為前提所寫出來的文章。
可是,說到是否具有商業性嘛,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打個比方的話,沒錯……就像信件一樣。
不斷地編織著恨意的信。
我覺得這是最接近的譬喻。
「不過,這篇文章果然不是那名叫作莉塞耶的少女寫出來的吧。」
「哎,這是當然羅!什麼都沒帶就逃出家門的少女,不可能只帶一本日記走來走去啊!」
「那麼,作者是誰呢?」
原文是以德文書寫。話雖如此,能將德文說得跟英文一樣好的人也不在少數。特別是在當時的歐洲,有一定程度以上的知識分子,都能理所當然地書寫出具有筆記水準的德文文章。
這麼一來,因為書是用德文寫的,所以作者就是德國人的想法就太隨便了。
「不過考慮到主角是猶太人,所以應該會認為這本書是德國人寫的吧?」
意思是指虐殺猶太人的傢伙們,還創造了這部作品嗎?」
「這個嘛,就是……學姊你想想,就是所謂的妄想小說啊!」
閱讀這本書所感受到的惡意,不就是扭曲至極的嗜虐思考所具體呈現之物?
人類的「妄想」,是超越理論的存在。
這麼一想,我就能夠理解為何這名叫作莉塞耶的少女,會毫無脈絡地變得如此不幸。
「可是,既然如此,那個結局又是什麼意思?」
那個大逆轉的結局到底有什麼意義?
就像平時文靜的人生起氣來最恐怖一樣,名為莉塞耶的少女最初給人既認真又聰明的印象,宛如充滿信仰心的聖女似地。在死前不斷地向主禱告希望能夠得救的她,在最後關頭大聲喊叫出來的卻是——恨意之語。
恐怖到我有一種心臟被狠狠揪住的感覺。
因為從主角心底爬出的真心話傳達到了我的心中。
莉塞耶這名少女的真心話。
平時被理性或倫理觀所隱藏,只有在極限狀態才會顯現出的人類本性。
那是純粹的……實在太過於純粹的「恨意」。
不論結局是幸福抑或是不幸都無所謂,然而這個結局卻根本感受不到妄想之類的不純意念。那是瀕死之人面對將自己逼上死亡之路的世間一切,與之後仍會繼續生存的其他人類,在心靈某處尋得的真實情緒。
「對了,你有看另一個資料夾嗎?我應該放到電腦裡面了吧?」
「咦?不,我不曉得這件事……」
這麼一說,我雖然記得除了文件檔外還有其他資料夾存在,卻沒有實際打開看看裡面的內容。我直接打開了取名為「利塞耶手札」的檔案,然後就這樣一直看到了現在。
「裡面放了什麼東西?」
「照片,還有司法解剖監定書。」
「咦?」我忍不住尖聲反問。
「就是藤堂的司法解刦結果啊!」
「為什麼連那種東西你都有!!」
我覺得這種事情是普通常識所以用不著刻意提起,不過司法解剖監定書是不能外傳的機密文件,因此不在司法機構任職的人是絕對看不到這種東西。就連被害者家屬都無法輕易調閱的文件,為何身為局外人的學姊能拿到手呢……說到她的回答嘛——
「因為是我羅!」
實在太可怕了,我居然會忍不住點頭稱是。
這個人啊,好像什麼都弄得到手。
不要太過深入追究才能幸福度日吧。把事情真相擱置二芳,難得會有這種東西,所以我決定開開眼界。
這邊的檔案是PDF檔,最初的頁面寫著標題與目次,還有擔任解剖的法醫姓名。接下來的頁面則是寫著被害者的地址、姓名、年齡,還有身高與體重等的基本資料,並詳細記載著從身體表面一直到內臟部位的狀態。
「死因果然是出血性休克呢……」
只是,記錄的人似乎不瞭解哪個部位的傷口才是明確的致命傷。正如學姊昨日所言,有部分傷痕出現了生活反應,也有數處的傷口深到足以致命的程度,然而卻還不曉得其中哪一道傷口才是致命傷。在這裡姑且一提,最大的傷口是右胸部,以及從鎖骨一直延伸到心窩處的傷痕,第二大的傷口則是左手腕。其他還有大大小小的傷口遍佈身軀。
「該怎麼說呢,這個……確實是完美的『全身』。」
「啊啊,真的是全身都有傷口呢!」
就監定書而言雖然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文章寫成了公文書的形式,而且也是用夾雜著專門用語的艱澀文體書寫而成。裡面沒有半個小說般的角色出現,也因此更讓人強烈地意識到這是現實中的事件。老實說,甚至會讓人讀不下去。
特別是敘述外傷——在這起事件中,是切割傷——的那一欄特別嚴重。上面雖然寫著傷痕的位置以及大小深度等狀態,但像那樣沒完沒了地看了五十三個項目後,雖然沒有實際看到屍體,但我還是產生了不舒服的感覺。
「……你還是沒變:心理健全到多餘的程度呢!」
不管是心理健全或是普通反應,總之學姊的無奈表情讓我覺得很困擾。
還有,請你不要用多餘之類的字眼。
「把小學女生帶進家裡,然後強迫她過夜可以說是心理健全嗎?」
「問題出在學姊的大膽說法上吧!」
我只是暫時代替小時候就有交情的鄰居,照顧他們因為工作忙碌而疏於照料的女兒罷了。這才是正確解答,絕對不像學姊說的那樣可疑。
「你這麼慌張,反而更奇怪。」
「不當的誤解……應該說,被扣上這種大帽子誰都會慌張吧!」
「大帽子嗎?真的只有這樣子而已?」
「……學姊想說什麼就請直說啊!」
「你啊……對小乃乃有反應吧?」
你也說得太直接了吧!!
鴻池綺羅拉這名女性,基本上是一個懂得開玩笑分際的人,我雖然知道她不是認真的,但,她開玩笑的限度與一般人相比實在大的可怕。
「那個,我說學姊啊……志乃是小學生哦!」
「有一句『都是你不對,為什麼那麼晚才出生呢』的名言吧。」
「不不不,這不是靠那種詭辯就能橫行無阻的世界,而且這種話也不能用在她身上……真要說起來,這個跟那個根本是兩碼子事吧!」
「現在才說這種話啊?」
……你是鬼嗎?
不過,多虧這種對話,我才能勉強壓抑從心裡竄升的負面情感,這也是鐵一般的事實。或許學姊意外的考慮到了這一點也說不定。
讀完文件後所得知的事情就是,傷口的分佈情況。傷口從頭到腳分散的情況,真的到了我想說一句:妻主的程度。
只要稍微想像那種狀態,我就有一種反胃的感覺。
警方——不,夫人究竟是以何種心情看待這副光景呢?當發現慘絕人寰的屍體時,夫人到底有什麼感覺?
想著這種事情的我,因為心情太過陰鬱而從電腦螢幕上別開了視線。然後,我才發現了這件事。志乃在不知不覺問,從旁邊探頭凝視著螢幕。
「……這不可能是自然現象。」
「自然現象是指……詛咒之類的事嗎?話又說回來,志乃也覺得有這種可能啊!」
「不能說絕對沒這種事。因為我目前的能力無法完全排除未知,抑或是不可解的現象。」
換句話說,就是她自己也有不曉得的事情,所以也無法否定代表所有未知事物的「詛咒」吧。大概是這樣沒錯。總覺得,這女孩講任何事情都要拐彎抹角呢!
「可是,你還是否定了這是詛咒的可能性吧?為什麼?」
「因為,傷口與傷口之間有一定的間隔。還有,交叉的部分也一樣,至少在這篇公文書中無法確認。」
「……所以?」
「也就是說,這些傷口中有某種法則存在。」
有被稱之為亂數的數列。
那是從事先決定的範圍中,隨機抽出的數字。
在任何地方都會被用到的亂數,最容易理解的使用目的應該就是電玩遊戲中的「運氣」指數吧。透過亂數被指定出來的數字中,只要發生吻合條件的情況,就會出現「會心一擊」或是取得道具。
然而……事實上這種亂數,只有電腦才有辦法產生。
人類無法制造出亂數。
從一至一萬的範圍內無條件取出十個數字。在這種條件下說起來雖然極端,但電腦有可能會列出從一到十的遞升排序。因為在任意選出數字的情形下就算機率極低,這種可能性仍必然存在,正因為沒有任何條件,所以電腦可以認同這種結果。
然而,人類絕對辦不到這件事。就算下達隨意寫出數字的指令,人類還是會有意識地產生出其他規則。舉例來說,人類會避開一或是二禺、一百或是一千這類整數,而相同數字的數目或特定組合通常也不會被使用到。明明完全是亂數::至少本人是這樣想的——但無論如何裡面一定會產生人類的思考法則。
更何況,電腦也無法完全重現自然界中的變動與偏移,因為電腦這種裝置已經藉由人類之手得到了一定的邏輯性。正因為如此在遊戲之中,大多都會事先做出一到十的遞升排序不會出現的設定。
換言之,完全是自然現象的情況下,雖然還是會受到物理法則左右,但五十三道傷痕還是有可能完全集中在同一點,與這種稀有情形一樣,傷痕完全分散的機率也極低。
換言之,志乃想說的事情就是,在這起事件中傷口完全分散,與集中在同一個部位一樣極不自然,所以這件事必定與某人的企圖有關。
「這麼一來,這件事果然是人類乾的好事羅!」

「至少這裡面有人為的介入,這件事不會有錯。」
說完意義隱晦不明的話之後,志乃的身軀又靠了過來。
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幾乎要碰觸在一起,某種淡淡的甘甜香氣傳人了鼻腔。
察覺那是她身上的汗味後,我感到一陣緊張。
都是學姊說了奇怪的事情啦——
我覺得,志乃真的很可愛。雖然在個性方面難以相處又不好親近,但光就外表而言,與那些出現在電視上的童星相比也毫不遜色。有如過度完美的人偶般的端正容姿,擁有讓見者會驚為天人的不可思議魅力。
可是,就算如此,小學生還是太……
此時,完全沒有察覺我這種心思——應該說,對我在想什麼一點興趣也沒有就直接操作著筆電畫面的志乃,在某頁暫停了手指的動作。
「這是……什麼?」
「嗯?哪個?」
「在鼻腔黏膜裡有發現徽菌……」
「黴菌……?」
監定書的鼻孔內腔檢查項目裡,的確寫著檢測出黴菌的事實。可是……就算在人體中發現黴菌,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吧?柯潔癬的人光聽到這種話或許就會嚇得寒毛直豎,們黴菌孢子卻在平常我們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理所當然的漂浮在空氣中。
「但是,量也太多了。」
「是這樣嗎?他去了某個黴菌很多的地方吧?」
說到有很多黴菌的地方嘛……是哪裡呢?考慮到藤堂喜歡古董的事情,我想應該就是那種店家才對,不過高級古董店反而很討厭黴菌吧。
「而且,血液中有檢測出裸蓋菇素的成分。(注:Psilocybin,,墨西哥裸蓋菇(Psilocybe mexi-cana)中萃取的毒素,會導致神經致幻型中毒症狀,例如反胃、頭昏、焦慮、幻聽、視力模糊甚至攻擊性等症狀)」
「白色尿壺?(注:日文發音與裸蓋菇素相近)」
「被害者有藥物濫用的行為嗎?」
啊啊,我被輕易地無視了呢!
雖然曉得會有這種結果,但我還是覺得有點悲哀。
什麼時候才能讓她盡情大笑一場呢?
先不管這件事,總之裸蓋菇素是生物硷的一種——換句話說,是會對人體產生強烈影響的毒素。服用後出現的症狀會因為種類不同而有各種差異,有的含有能夠殺死人的劇毒,但另一方面也有像咖啡因或尼古丁一樣,在生活周遭的嗜好品中就存在的生物硷。
然後,在其他東西里面也有生物硷。
「裸蓋菇素……我記得古柯硷中不就有這種東西嗎?」
古柯硷——它雖然是醫療用途的麻醉藥,但另一方面也是為大眾所熟知、擁有強大成癮性的毒品。我不知道是從哪裡聽來的,據說柯南·道爾所著的偵探小說——主角夏洛克·福爾摩斯也非常喜愛使用這種極危險的藥物。至於它現在是違禁品的事情,當然用不著提起。
「裸蓋菇素是特殊菇類中含有的迷幻劑成分。在普通的日常生活中,應該沒辦法大量攝取到會殘留在血液裡的程度。」
「是哦?為什麼你會這麼清楚?」
「……這是屬於常識的範圍。」
我可以對天發誓,絕對沒有這種常識存在。
反正,她一定是因為有興趣才用網路調查的吧。她的電腦在伯父他們購入時雖然確實安裝了給小孩子用的保護軟體……但她卻不是會被那種玩意兒限制住的平庸少女。
真是的,那種聰明才智就不能用在別的地方嗎?
唉,正因為志乃非常聰明,我相信她絕對不會做出實際沾染毒品的愚蠢行為,但我卻無法停止不安。用「小孩不知父母心」這種話來形容或許很厚臉皮,但就心情而言卻相當正確。
「那麼?這是怎麼一回事呢?藤堂有使用毒品的習慣嗎?」
「似乎沒有這個事實。這個情報不會錯。」
這麼一來,他到底是在哪裡得到那種東西,又為何要服用呢?是因為無法承受債務的痛苦,才想藉著毒品逃避現實嗎?
搞不清楚的我,就這樣關掉了PDF檔案。
同一個資料夾裡,還放了十個左右的JPG影像檔。
學姊說那是「照片」——當我正要開啟時,卻突然想起它們跟司法解刦監定書放在同一個資料夾的事實,手也停了下來:
「呃……這些照片的內容是……?」
「你真的做出了跟我想像中一模一樣的反應耶!我最喜歡你這一點了。」
看她像這樣笑得那麼愉快,應該是蓄意的吧。
「不用擔心,裡面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東西。那是《莉塞耶手札》實物的照片。」
「既然如此,那請學姊把它們分到其他的資料夾裡,好嗎?」
一邊注入全身的怨恨之意喃喃低語,我點擊了滑鼠。
出現的圖片果然正如學姊所言,是一本書。
這就是證物照片吧。
雖然我不曉得這是用數位相機拍攝,還是傳統相機拍好後再掃描成圖檔,但它的畫質相當不錯。沒有手震,光線的角度也很完美,很明顯是專家的手法。
第一張顯示出來的是,從正上方拍攝封面的照片。書皮是皮革製成的吧。書的四處均有剝落痕跡,可以讓人感受到它的製作年分相當久遠。紙張也因為日曬而褐化。書皮邊緣有著褪色的金屬裝飾,這恐怕是銀或是某種金屬,只不過因為生鏽已看不出原來的面貌,不過還是可以感受到相當重的份量。
從側面拍攝的照片來判斷,我先前雖然曾經說過換算成稿紙大約有兩百張左右的話,但這本書似乎使用了厚紙,因此頗為厚重。為了讓人瞭解書的尺寸,資料夾裡面也有把尺放在書旁邊的照片,就這張照片而論,書的長度約二十二公分,寬約十七公分——跟在書店裡販售的A5大小硬皮書尺寸幾乎一樣。
「這個是什麼?」
我按著方向鍵的手停了下來。
出現在電腦螢幕上的是書的下面,也就是書底部的照片。應該只會照出泛黃紙頁的書底,卻暈著一片赤紅汙漬。有一瞬間我懷疑那是被書者的血液,但後面也有放大攝影的照片,所以我立刻就察覺到自己錯了:
「這不是汙漬,是什麼呢?像是紅色的……動物記號呢!」
大概沒錯,這是四足步行動物的記號。是馬還是山羊,是綿羊或者是牛吧。雖然因為輪廓曖昧不清而無法肯定,但我認為應該不是狗或者是貓。當然,也不是鱷魚之類的爬蟲類,是大型哺乳類。
「為什麼會有這種記號?這是最初就有的東西嗎?」
「雖然,我不曉得所謂最初指的是什麼時候的事,但至少不是警方留下的汙漬。藤堂恐怕也不會隨便畫上這種記號。」
這是當然的吧。沒有會在重要證物上面留下汙漬的警察,也沒有任意在古董上面塗鴉的古董愛好者。就算是對這種東西毫無興趣的我,也曉得這種事。
可定,就算如此,又為什麼要畫上這種東西呢?
這個記號與故事並沒有關聯,說得更清楚一點,這記號看起來只是單純的塗鴉。
「這是一個有典故的記號嗎?」
當我這麼一問,學姊露出微妙的表情笑了出來:
「天曉得?該怎麼說呢?問小乃乃不就好了?」
「這應該叫作什麼啊?就是隨便弄出汙漬叫接受測驗的人回答這是什麼的心理測驗。」
「你說的是羅夏墨漬測驗嗎?(注:瑞士精神科醫生羅夏於一九二一年所創用,是投射技術中應用最多的測驗。利用墨漬圖片做「形式知覺的實驗研究」,發現不同類型的精神病犯對墨漬有不同的反應)」
「沒錯,就是那個。我怎麼覺得跟那種測驗很像?」
「一般來說,那會使用左右對稱的圖形吧。」
呃,我想問的不是這件事。我總覺得,不是很想問志乃這種問題……或許應該說,其實我有點害怕。
「全部寫在臉上了,真是的……」
學姊好像看什麼不順眼似地低聲嘀咕。
我完全不曉得她的意思,但那並不是愚弄我人格的舉動,大概是一種接近無奈的情緒吧。
04/
「那麼,差不多該進入解答篇了……怎麼樣?明白了嗎?」
學姊雖然這樣問我,但我當然不可能知道答案。
雖然,我覺得夫人十之八九肯定是犯人,卻怎麼也無法理解她的動機。我不明白夫婦倆的感情並沒有特別的差,卻在對自己絕對不利的情況下犯下獵奇殺人事件的理由。我甚至困惑到想將夫人是被《利塞耶手札》的詛咒操控之類的蠢事納入考量。
哎,這裡面有一些我們難以想像的因素存在吧。
除了這種類似放棄的答案之外,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無法回答的我,將視線栘向了志乃。
這本來是一件不被允許的事情,但我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她。
絕非普通的不可思議少女。
我覺得,如果是志乃,或許可以解答。
察覺到這件事的人不只是我,連學姊的視線都朝向志乃後,她隔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我有……一個問題。」
「問題?哦,是什麼呢?」
「你能理解犯人的動機嗎?」
「動機……?」
不懂這個問題的含意,我露出了困惑神情。因為,詢問這個問題,就等於是在詢問答案。總之我們的目的,就是要揭露夫人那難以想像得到只能認為是「詛咒」的動機,如果知道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而且學姊也沒必要刻意把這起事件帶來這邊。
……不,話雖如此。
說不定學姊知道事情的真相?
回想起來,她簡直像是出謎題的人,有時會表現出難以言喻的旁觀者態度。感覺起來就像不著痕跡的等待著我們解謎似地。如果她知道真相的話,就有出現那種言行的理由了。
可是,那又為什麼要把我們捲入這起事件中呢?不是像平常那樣讓我們——讓志乃推理尚未解決的懸案,而是如同考驗般的作法。我想不出學姊做這種事的理由,她應該沒有這麼惡劣的嗜好才對。
面對我的懷疑與志乃的確信,學姊的回答是這樣的:
「……這個問題真難回答啊!」
她居然將手高舉在頭部兩側。
如同萬歲般的姿勢。
發現那是投降的意思,我大吃一驚。
「至少,我現在還不曉得。也許有一天我會曉得,又或許我一輩子都不會曉得。」
「即使如此,你還是不曉得。」
「是沒錯。現在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可那種事情。雖然能夠理解,卻絕對無法同意。所以這就是所謂的『詛咒』,不會有錯。」
她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完全聽不懂。
「這是怎麼一回事?學姊早就知道全部的真相了吧?那就請你不要再要壞心眼,差不多也該說明一切了吧。」
「嗯~我沒有要要壞心眼的意思。不過,也不能就這樣繼續賣關子下去……該進入解答篇了。小乃乃,犯人是誰?」
「藤堂真奈美。」
這是足以匹敵不殺的幹人斬拔刀齋劍術、過於鮮明強烈的速答。
「首先,必須得說明〈利塞耶手札》是何種存在才行。」
「咦……不,等一下……關於剛才的速答……?」
「就是因為這樣才需要解說啊!聽好了哦?猶太人中原本就有很多的有錢人。從古時候開始,在兩千年間都沒有『自己的國家』的他們,為了在別人的土地上能夠生存,只能不停地做著生意。」
你應該知道《威尼斯商人》的故事吧?學姊居然說這種話,就算是我也知道這個故事啊!雖然沒有實際讀過,但那是一個很有名的故事,所以我有大約聽過故事內容。
「那是古代的故事。在歐洲,基督教禁止為了收取利息的高利貸行為。這種行為被聖經視為絕對的禁忌,如果違反,甚至會被剝奪信徒資格。不過,說到猶太教嘛……呃,我記得應該是《出埃及記》吧,裡面明言記載著『你們借錢給同樣屬於我子民的貧苦人家時,不可以像放高利貸的人一樣,從此以後也不能收取利息』。」
「咦?猶太人也不能放高利貸嗎?」
我記得,《威尼斯商人》的故事裡好像有一個放高利貸的猶太人登場……說起來,這不就是他們被仇視的主因嗎?
「不過,這卻是錯誤的想法。這的確是禁止放高利貸的話語,但在這裡所謂的『我的子民』,再怎麼說只限定於信仰猶太數——以前是說耶和華,現在是雅威(注:舊約聖經的神之名)嗎——的人而已,基督徒是被排除在外。」
基督教與猶太教極為相似。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這兩種宗教幾乎有著親子般的深厚關係。
這也是因為猶太教是世界兩大宗教——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的起源緣故。這三種宗教的差異,全部集中在誰是教世主,或是教世主是否已經誕生的問題上。
如果無視其中戒律,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只不過是類似的宗教罷了。
不過,話雖如此,說到基督教與猶太教之間感情是否融洽的問題嘛,人類社會當然不是這種半吊子的存在。
「猶太人民為了維持生計,會將錢借給異教徒以收取利息……換句話說,也就是所謂的放高利貸。這就是威尼斯商人所做的事。就結果而論,雖然增加了宗教整體的經濟推動力,但另一方面也增加了來自基督教徒的惡意。」
這是當然的吧!看到異國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過的比自己還富裕,不論是誰都會理所當然地產生不愉快的感覺。連高聲疾呼要全球化的現代都無法完全擺脫這種情感——有這種感覺的不只日本人吧——在民族意識高漲的當時更是如此。
「而且,對信仰基督教的人來說,猶太人可以說是宿敵般的存在。」
「說到基督教的宿敵,應該是伊斯蘭教才對吧?你看,像十字軍東征之類的戰爭……名氣很大吧?」
「當然,伊斯蘭教也是敵人羅!不過,猶太教徒同樣也是敵對角色。因為他們是異教徒,也是殺害基督教信仰核心耶穌基督的大壞蛋。」
「殺害基督的不是羅馬皇帝嗎?」
「執行死刑的人是當時的猶太地區總督——羅馬人般雀·比拉多(注:Pontius Pilatus,生卒年不詳,羅馬帝國第五代猶太行省的執政官)——跟地方領主是差不多的東西啦!思,當然,耶穌在羅馬的統治下被處死的事情並無誤。可是,這件事情跟猶太人的想法也有很大比例的關聯。
因為在耶穌的時代,地中海一帶的主要宗教是猶太教,而之後誕生的基督教只不過是改革派——也就是所謂的衍生宗教——而已哦!基督教一口氣快速成長,就算當時的權威人士對那些傢伙抱持否定情感,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總而言之,就跟實力派演員嫉妒突然爆紅的新人偶像一樣吧!
或許,這就是成語中所謂的樹大招風。
「還不只是這樣呢!之後,以羅馬為中心的歐洲成為基督教國家了吧?在那種時候可說足信仰象徵的耶穌居然被自己殺死……這不是一件非常愚蠢的錯誤嗎?所以就讓猶太人擔任壞蛋角色——或許應該說是幕後黑手,藉此儘可能讓自己的行為正當化。實際上,聖經裡面也說比拉多很同情耶穌,還把他寫得像是好人呢!」
「也就是猶太人被當成代罪羔羊了嗎……」
「哎,即使是現在,也很常使用這種政治手法羅!為了讓內政安定而捏造外敵的行為,不管是哪個國家都一直在做吧?」
總之正因為有那種背景,因為經濟與文化力量的幫助而沒有受到致命性的差別待遇,但猶太教徒在歐洲各國的生活可不全是幸福之事。那是生活在日本的日本人所無法理解的嚴苛。
「到頭來這種以民族為單位的差別待遇,如你所知,讓猶太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必須跟以德國為中心在歐洲各國發生的悲慘事件戰鬥。你當然聽過猶太人大屠殺事件吧?」
我當然知道這件事。
猶太人大屠殺是納粹做出的殘酷虐殺行為。當時納粹的勢力範圍內約有八百八十萬左右的猶太人,在那之中的五百九十三萬人,換言之也就是百分之六十七的猶太人都受到了波及。這個數字本身正確與否無法得知,或許是高估,反過來講也有可能比實際人數還少。
然而,不管那個數字是否正確,這個慘劇都確實存在。藉由阿道夫·希特勒一人之手,引起一場幾乎讓整個民族很有可能因此而滅亡的虐殺。
「不只是德國,日本在亞洲也做了許多類似的行為,美國也毫不在乎的丟下原子彈……那就是一個這麼罪惡的時代。」
在戰禍之後的和平時代誕生的我,完全無法體會那種感覺。像教科書上所寫的那樣,某人理所當然似地歧視某人,互相殘殺的時代,就算是現在我還是不能理解。
「就這樣,這本書在那種時局下被製作了出來。是為了復仇。」
「復仇?」
「沒錯,為了復仇。或許也可以稱為詛咒吧!」
詛咒……從剛才開始,我就對這個字眼非常介意。
學姊到底是以何種心態使用這個詞彙的呢?
「對阿道夫·希特勒率領的強大敵人德國,還有對被歐洲社會壓抑的潛在批判束手無策,只能單方面地被虐殺的猶太人……將他們的復仇行為全部寄託到了一本書上。
「所謂的寄託……指的是『詛咒之書』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亂七八糟的事……」
就算詛咒這種牽強——萬分之一的可能性真的存在,那本書也不可能改變情況與戰局。第二次世界大戰與先前的戰爭不同,是非常近代的戰爭。咒術完全沒有在裡面摻一腳的餘地。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詛咒。只要心靈被名為復仇的美酒斟滿,實際結果如何根本毫無關係。」
復仇就是這種東西,學姊如此說道。
就算復仇也得不到任何事物,得不到任何回報。不論是誰,都明白這種道理。如果自己的重要之人被殺害,縱使殘酷的殺掉兇手,心愛之人也不會再回來了。唯一留下的,只有重重地壓在心頭上的殺人事實。
這只是……試圖以負面情感掩埋開了個大洞的心靈。只是這種行為罷了。因為只要這麼做,受到喪失之痛折磨的情形也會消失。只要心靈能被某種東西填滿,就能忍受那種悲慟。
所以,即使無法真的殺掉與納粹有關係的人也無所謂。只要加諸在一本書上的詛咒能夠對某人造成傷害,心靈就能因此得到些許安慰。不,說得更進一步——就算沒有人讀到那本書也無所謂,或許創作者只是想不停地寫著恨意怨念。
至少,作者或許能藉著這種行為得到救贖。
「猶太人雖然遭受到差別待遇,卻也會歧視別人。」
「歧視別人?」
「沒錯,因為他們認為信仰猶太教的人是特別被挑選出來的人類~他們靠著這種想法,讓沒有土地可以迴歸而故居各地的同胞們更加團結。所以對他們而言,只要不是猶太子民,不管是誰成為犧牲者都無所謂。正因如此,不管是日本人或是其他人犧牲都沒關係。證據就是那個紅色的動物記號。」
「這個記號怎麼樣了嗎?」
「我說你啊……」學姊露出極為無奈又吃驚的表情:「說真的,找本聖經讀一下如何?那個啊,要全部讀完或許很難,但有幾則奇聞逸事也念一下吧……聽好了哦?以紅色模仿血液,然後描繪出四足步行動物的圖形。換句話說,那個動物就是綿羊。然後,在猶太軟中提到鮮血與綿羊,就會想到逾越節吧?」
逾越節……?
我心生疑惑的歪著頭,然後想起自己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個名詞。
是某種祭典嗎?
「因為內容太長,我就不正確引用了,那是在《出埃及記》的第十二章。所謂的《出埃及記》,就是記述指導者摩西帶領在埃及被當成奴隸對待的以色列人民,也就是猶太人來到現在的以色列的故事。在故事中,想出一堆規炬束縛猶太人的法老王觸怒了神明,所以神明要殺死所有埃及人的長子。為了不被捲進這場災難之中,以色列的人民每家都吃了一頭小羊,然後用它的鮮血塗抹在入口處的兩根門柱以及門檻上,藉此證明他們是猶太人。」
順帶一提,雖然學姊說神明要殺掉埃及人的長子,但正確地說對象不只是人,而是包括家畜的長子。至於家畜是否有明顯的長子次子之分,很不巧從未務農的我完全不懂。
「話說回來……至少也要能分辨埃及人跟猶太人吧,如果是神明的話。」
「總之,就是要確認虔誠度吧?」
與農耕民族的日本人相比,綿羊之類的家畜對猶太人而言價值等級完全不同。對身為牧羊民族的他們來說,那確確實實是無法取代的財產。哎,講得更明白一點,就跟想得救就要捐出幾成的財產一樣吧。
「也就是說……這是攻擊猶太人或猶太教徒以外的陷阱羅?」
「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麼……那種事又跟這起事件如何產生關係呢?」
「關於這個啊……」
「不,請等一下。說起來要如何斷定真奈美就是犯人?志乃你想想看,犯人是外面的人的可能性有多少?就是那個事先關掉警報裝置的想法。」
「這是不可能的事。」回答我的是非常簡單明瞭的否定。「因為進入時,雖然可以關掉警報裝置,但離去時卻無法開啟。」
「啊……」
被她這麼一說,我不禁全身僵硬。
正如志乃所言。進入時雖然可以切掉警報裝置,但在藤堂死亡後卻沒辦法重新啟動系統。這是一個連盲點都稱不上,極其理所當然的答案。
「可……可是……如果夫人有共犯呢?」
「共犯的說法不可能存在,因為不具準確性。」
「哎,這樣說也是啦!若有共犯,應該會選擇不會在最初就被警方懷疑的安全方法吧!」
「唔……」我只能發出呻吟聲。
話說有共犯的優點,就是會讓事件難以舉證。因為不在場證明要多少就能生出多少。
以這起事件來舉例,如果夫人有共犯的話,她關掉警報裝置後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從玄關離開,然後再從別處回來殺死被害者。在那之後,只要再次外出等待足夠的時間再從玄關回到家中,接著打開警報裝置後報警就行了。
如此一來,她可以藉由出入口的監視器還有共犯確保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然後就能不被懷疑的執行犯罪行為。
話雖如此,在容易被舉證的狀況下,是不可能選擇犯罪。
準備共犯沒有意義。
當然,要準備不在場證明也不是簡單的事,但至少比起現狀危險性要低上許多。雖然她有利用夫人不會殺害丈夫這種心理盲點的可能,但這麼一來最初根本沒必要建立共犯關係。
即使只有一個人也能犯案,而且也只有夫人擁有動機的不完全性。既然如此,刻意建立共犯關係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甚至可以說,有共犯關係反而會讓風險變得更高。共犯結構只能說是一項缺點。
「可是,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自然了吧?怎麼可能在這種絕對不利的情況下殺人呢?」
所有環境證據都證實了夫人的犯罪行為。不論是誰都會這樣想。
那麼反過來說,不就應該否定她是犯人的想法嗎?
意思也就是說,犯人不可能選擇可以證明自己是犯人的犯罪方式。
然而,志乃卻對這個想法搖了搖頭:
「如果被那種必要驅使,每個人都會這麼做吧。」
「那種必要……?」
呃,總而言之就是突然發生非殺死對方不可的事情羅!
舉例來說,或許雙方之間有了爭執。因為某事而打架,結果夫人殺死了藤堂。為了要隱瞞真相而以那種方式……
但是,那樣還是不合理。
首先,我實在無法想像會在浴室裡打架的狀況。而且就算在那種場合下,也很難想像會突然拿起剃刀之類的物品抵抗。最重要的是,屍體完全無法隱藏。
即使人類是會採取不可解行動的生物,但那個論點仍是牽強。
志乃對那些疑問的回答,讓我的腦袋更加混亂。
「……如果當夫人窺視浴室時,藤堂正好在那邊自殺呢?」
「……你說什麼?」
「如果當時他還沒有死亡,卻割腕渾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呢?」
「等……等一下!也就是說,他是自殺的羅?可是,你不是說過犯人是夫人嗎?」
「有部分傷口出現生活反應。從這件事可以得知,藤堂修造被藤堂真奈美髮現時還活著。就算沒有呼吸,只要立刻送往醫院也許可以保住性命。從推定死亡的時間與藤堂真奈美髮現被害者的時間幾乎相同這一點來判斷,那種可能性雖然極低,卻不是零。」
可是,夫人卻沒有這麼做。就算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可能,即使可能性低到要下賭注都過於無謀且荒唐,但只要機率不是零,放棄救人無疑就是謀殺行為,志乃如此說道。
所謂吃驚到闔不攏嘴,指的就是這種事情吧!
「藤堂修造一個人關在房間裡讀著《利塞耶手札》,接著他把書讀完後並企圖自殺。」
「什麼?」我張開著的嘴開得更大了:「不,等一下……等一下。拜託,請你等等!我完全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啦!為什麼讀了那本書之後,就會想要自殺呢?」
「因為,書被下了『詛咒』。」
又是這個理由啊,我感到頭痛。什麼詛咒,那種東西在現實世界中根本不可能存在吧!
難道,連她也真的相信了嗎?
感到這種不安的我將視線移了過去,只見漆黑色眼瞳回望著這邊。那是會讓背脊竄上涼意的深沉色彩。從以前就感受到,從那個四月後就一直恐懼的不自然感。是一種清澈如斯,彷彿連魂魄都能完全吸人,然而無論如何都無法窺見最深處的不可解顏色。
從那兒我看不見她的任何情感。就像機器人般毫無感情又無動於衷的眼瞳,我無法忍受。
不管怎樣,我都無法允許這種事情。
「小乃乃的說明還是一樣直截了當呢!」學姊的聲音將我沸騰的情緒重新歸零。「哎,正因為如此,枉費我按照順序說明,卻有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傻瓜一直在插嘴。」
完全如同學姊所說的一樣。
我指的是志乃的解說非常直截了當這一點。志乃就讀有名的私立小學,而且我也從在校成績中得知她是一名優等生,不過志乃的用字遣詞卻直截了當到讓我懷疑她的學校到底有沒有國語課。那是一種連半點解釋意味都感受不到的解說。
「哎,我再說明一次吧。藤堂因為某種理由而陷入了恐慌狀態。」
「某種理由?恐慌狀態?」
「沒錯。聽仔細羅!要讓《利塞耶手札》發揮效用,需要引爆三個關鍵條件才行。」
一邊說著這些話,學姊將右手的食指與大拇指伸出一個直角,做出了手槍的手勢。接著不知為何對著我「砰——」的開了一槍,然後就這樣將槍口朝向天際,又呼的一聲將硝煙吹散後開口說道:
「首先是第一個關鍵。那就是從藤堂鼻孔中檢測出來的徽菌。」
「……學姊的演技還真是精湛呢!」
「從被害者體內檢測出黴菌與毒品的成分吧?」她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繼續說道:「那是第一個關鍵。這也是因為蘑菇……也就是真菌植物形成的生物硷物質所導致。是麥角菌(注:(寄生在小麥、稻類等作物上的真菌,掉落到地面的菌核會生成蘑菇)之類的真菌吧。這就是形成《利塞耶手札》詛咒的最大要素。」
「是毒品嗎?」
「話說,從以前開始,在詛咒或魔法這種超自然世界裡,就理所當然地使用著天然藥物。你聽到女巫這個名詞會產生什麼想像?一般而言,會出現獨居森林深處的老太婆穿著黑長袍攪動大釜中怪異液體的畫面吧?」
「嗯,在童話故事裡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而且,還會莫名其妙地發出「咿——嘻嘻嘻」的多餘笑聲。
仔細想一想,她們為什麼要那麼奇怪呢?
「可是,所謂的女巫,其實足優秀的藥劑師哦!在醫學不像現代這麼發達的世界中,她們因為會製造有如魔法般治癒傷口與疾病的藥,所以被人們另眼相待。而且能製造出有效藥品的藥物材料,無論如何都得在遠離人煙的地方才能找得到,因此她們才獨自住在森林深處。這就是女巫的真面目。」
在日本,也有浦島太郎(注:日本童話故事《浦島太郎》中,登場的主角名字)擊退的鬼其實是海盜的普遍說法,就連現在被當成妖怪看待的土蜘蛛,指的也是被當時的朝廷追緝而躲入深山居住的人們。換言之一切都只是隱喻,其實他們並沒有什麼神奇的力量。人們只是將不符合當時的常識與判斷力的特別存在,當作非人事物或是超越人類的存在而加以尊崇畏懼罷了。
「古時候的人雖然欠缺科學知識,卻以經驗法則知道什麼東西對身體好,什麼東西對身體不好。這一點猶太人也不例外。就算他們知道有可以提煉迷幻物質的徽菌也不足為奇吧?他們是一個從西元前就擁有明確文化的民族。那麼,說不定也擁有在製造書本時將有毒物質混入紙張中的知識。」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猶太人擁有非常高的文化水準。不光是商業,在藝術等的所有領域均是如此,甚至高到讓當時因世界經濟蕭條而陷入悲慘局面的德國人感到嫉妒,這也是造成日後慘劇發生的主因。
「這恐怕是利用翻動書頁時所產生的風吹動毒物,再經由人類口鼻吸入的機制。」
「可是……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就是因為有可能才會發生事件啊,所以書也順便數位化了吧。」
原來如此,昨天說的「迴避」指的就是這件事情啊!如果閱讀手札就會讓毒品成分散佈到空氣中,那麼只要事先準備口罩就不會發生任何問題了。既然已經知道手法的陷阱,就沒有人會上當了。
「然後,是第二個關鍵。就是這本書的內容。」
「內容……?」
「這本書是恐怖小說吧?所謂的恐怖小說,就某種層面來說雖然會帶來快戚,但那是造成精神壓力後,再將負面情緒全部釋放產生的結果。可是,這本手札卻不會讓讀者的壓力得到釋放。那是一種蓄意讓壓力不斷累積的內容。」
「哦……可是,也沒有在意到那種程度吧……?」
就如同我自己所說的答案一樣,那本書的內容雖然恐怖,卻也沒有達到會讓人產生恐慌的境界。如果不是非常小的孩子,或是感受性過於強烈的人,甚至可以說只要不是那種特別族群,就不會把它當作一回事看待。
更何況,因為看了書而自殺這種事,實在無法想像。
「就普通的狀況而言是這樣啦!可是,如果使用會讓神經產生混亂的幻覺系毒品造成情緒不穩定的狀態,結果又會如何?」
「啊——」
「的確,在冷靜的狀況下,不管內容多麼地恐怖,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事實上,你、我和小乃乃都很正常。會因為鬼屋或恐怖電影產生恐慌的傢伙並不多見。可是,在精神不安定的狀態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想不論是誰,恐怕都會陷入恐慌狀態吧。」
毒品大致上可略分為興奮系、鎮靜系與幻覺系三個種類,不過它們全都有讓精神出現不穩定狀態的作用,其中幻覺系毒品更是如此。而且,在那種狀態下,人類將會無法區分夢境與現實的不同。自己的希望或不安,會直接變成無形的實像出現在眼前。
「不,光只是出現幻覺,有可能把人逼到非得自殺不可的地步嗎?那個,我是能夠理解使用恐怖文章動搖因為幻覺作用而不穩定的精神狀態,然後強制造成恐怖幻象的理論啦……」
這也是閱讀之人會發狂而死的奇聞怪談會產生的原因吧!
毒品成癮者引發事件的模式不在少數,這起案件就跟那些例子一樣。善惡或倫理、道理或自然法則被破壞殆盡,連自己的行為有著何種意義都搞不清楚。就像是童話故事裡的狼人一樣,所有的感官都發狂了。
「此外,讀者在閱讀的途中也有看看停停的可能性,那麼幻覺作用不是也會變弱?」
「如果是幻覺系毒品的話,也有效果能持續二十四小時左右的毒品。嗯,光是靠這樣要誘導人自殺的確很困難。也正因為如此,所以需要第三個關鍵條件。」
原來如此……打從最初設下陷阱的人就準備了三個關鍵條件。
「你覺得最能讓人類產生恐懼感的東西是什麼?」
「產生恐懼感嗎?呃……像是怪物或妖怪之類的東西?」
「也不算答錯啦!是那些事物的總合——也就是『未知』。」
不明白的事物,遠比明白的事物還要讓人害怕。
「那麼,五感中最能帶給人類恐怖的感官是什麼?」
「唔~……應該還是視覺吧?」
「視覺確實可以造成各種恐怖戚,不過它的情報量會不會稍微多了些?提供的情報量多,也就表示容易變成已知事物吧?」
實際上,很少發生把黑影看成鬼的事情,即使真的發生了,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現是自己的錯覺。
「那麼是觸覺嗎?還是味覺?還是人類五感中最沒幫助的嗅覺?不,都不是。最能帶來恐怖感的,是聽覺。」
人類的五感雖然都是這樣,但耳朵這種器官所產生的聽覺卻特別曖昧。它只是一種感受空氣振動的感覺,與音源在何處又是從哪裡發出的沒有任何關係。不管是人類的聲音也好機械的聲音也罷,只要周波數相同,聽起來就是一樣的聲音。而且聲音是波動的,所以會以放射狀擴散,然後在空氣中迴響。在空氣中迴響的聲音又會再次以放射狀擴散,進入耳朵時已經摻入了不少雜音。
以這種方式,無法取得正確情報。
明明辦不到這種事——
但我們卻受到聲音強烈的影響,積極地想聽著聲音。雖然不曉得這是否為動物的本能,但人類尋求著聲音所提供的情報。
「總之,『從某處傳來不知道是什麼的聲音』對人類而言是最大的『未知』。換句話說,也就是最『恐怖』的事。」
的確,夜晚閉上眼睛準備睡覺時,傳入耳中的蟑螂爬行聲非常恐怖。耳朵明明不曉得聲音是從哪裡傳出的,卻明確地指出了那個存在。
雖然,我也不覺得這是最好的例子,但第一個浮上腦海的念頭就是這個了。
如果看得見的話,只要拿殺蟲劑或報紙撲滅它就行了,可是如果只有聽到聲音的話,就拿它毫無辦法了。嗅覺本來就聞不出來,觸覺也沒辦法確定到底是什麼東西,到頭來還是隻能依靠視覺,至於味覺嘛——我連想像都不願意,就跳過吧。
只有聽覺,明明指出了那是什麼東西,卻又不讓人完全感受到那個存在。
然後,也正因為如此——就會開始「想像」了。
「被害者的興趣、夫人所說的當時狀況、推定死亡的時間與發現遺體的時間重疊的事實,然後還有剛才解說的恐怖感……只要思考這四個要素,你應該就能看到將藤堂逼到自殺的第三個關鍵了。」
被害者的興趣是蒐集古董,而且範圍廣泛講究到從傢俱、書本,一直到門扉都包含在內。
夫人所說的當時狀況——為了通知丈夫晚餐已經準備好,她推開門扉走進了房間。
推定死亡時間——是下午五點三十五分左右。夫人前往藤堂所在的房間的時間是五點半。兩者的時間幾乎重疊。
然後是,聲音。
「原來如此——是門的聲音!!」
被害者房問的門扉使用了特別的古董門。連同原本的鉸鏈整個都裝了上去。
在開闔時,它似乎會發出非常恐怖的聲音。混合著低音與高音的金屬傾軋聲響——是會傳遍家中的巨大聲音。
那種聲音對被害者而言,說不定聽起來像是莉塞耶的悲鳴聲。
因為幻覺系毒品造成精神混亂,又從手札本文與過去所聽到的傳聞而對莉塞耶感到恐懼的他,為了逃離現場而躲進浴室,在那裡聽見了門扉開啟的聲音。如果在正常狀態下,他一定會先想到那是門的聲音,但那時的被害者已經無法辨別了。
接著,因「利塞耶發出詛咒的吼叫聲」而陷入恐慌狀態的被害者——突發性地割腕了。所以,推定死亡時問與發現遺體的時問重疊在一起。
「《莉塞耶手札》中的陷阱與內容,還有不幸的偶然。三項條件同時發生的情況下,出現的就是這起事件。」
手札所引起的種種發狂致死現象也一樣。
第三個關鍵是什麼都無所謂。一點點的不幸,或是壞運氣。平時不會察覺到的細微偶然。不管是什麼都可以,任何東西都能成為關鍵,甚至連學姊嚇我一跳的無聊舉動也可以。
一切都會成為理由,然後,人就會死亡。
05/
「可是……最大的問題還留著呢?」
沒錯。就算理解《莉塞耶手札》的陷阱機制,即使明白藤堂是自殺而死,正因為如此,產生了一個非突破不可的問題。
五十三道這個以常識無法想像的傷痕數目,為什麼會產生?
「藤堂是自殺。那麼,夫人究竟做了什麼?光就藤堂單單只是割腕自殺的事實來思考,只不過是單純的減法吧?」
「……她切割丈夫的身體?可是,為什麼……?」
「如果提到夫人在丈夫身上割出五十三道傷痕的理由或是想法的話,你或許不曉得。不過,試著仔細想想。藤堂是自殺的吧?那麼就如同我剛才所說的一樣,這只是單純的減法罷了。你該思考的不是割出五十三道傷痕殺死被害者的理由,而是在自殺死亡,或是陷入瀕死狀態的人身上繼續留下五十二道傷痕的理由吧?」
不是割出五十三道傷痕的理由,而是在自殺的丈夫身上留下五十二道傷痕的理由……
「這樣思考的話,就會出現一個可能性。」
「……難道是,為了保險金?」
學姊大大地點了頭。之所以要割出多達五十二道的傷痕,除了要讓別人認為這不是自殺之外,沒有其他可能。要讓自殺的人假裝不是自殺,唯一的可能就是因為自殺會形成麻煩。
自殺會造成麻煩的理由……只有一個。
就是被害者身上的保險金。
「他的確有負債……」覺得除此之外別無可能性的我點頭同意,卻又立刻發現了另一個問題:「咦?可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算是自殺,在訂立保險契約之後過了幾年不是也能拿到保險金嗎?」
「說的也是。就部分情況而言是沒有錯,但也不全都是這樣。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是以保險金為目的的自殺,那幾乎是一毛錢也拿不到。保險公司是在儘可能不支付保險金的前提上成立的組織哦!即使經過好幾年,那些傢伙也不可能會說『請把錢收下吧』的話。」
「呃,或許真的是這樣,可是以保險金為目的的這個說法……」
藤堂的自殺旅非如此,是一種不幸事故。
「如果理解陷阱手法,這的確是事故——不,是殺人事件。縱使不是莉塞耶本人,也是寫下手札並且在書中加入兇惡陷阱的某人所為。或許,可以拿到全額保險金吧。不過,當時的夫人並不知道這種事情。或許她知道有會利塞耶手札》這種東西存在,卻不曉得它的全貌。在她的眼中,丈夫看起來只是自殺而亡。所以,她的動機——雖然用不著提,但除了保險金之外沒有其他可能性。」
「……這件事,我知道。不過,那樣一來更重要的問題是,只是因為這種理由就不惜損壞屍體嗎?」
重新思考之後,無論如何我總覺得很不自然。
那些負債實際上有多到讓人走投無路嗎?既然蒐集古董是丈夫的興趣,對夫人來說就是沒有意義的物品。雖然可以理解藤堂為了守護古董而自殺的心態,但夫人應該沒有必要以保險金為目的做出這種行為。如果有欠債,只要變賣那些古董還錢就好了吧?
如果不考慮高價賣出古董,應該比較容易找到買主。雖然不確定被害者蒐集古董到了什麼程度,但只要賣掉應該足夠清償債務吧。
「可是,夫人卻沒有這樣做。她沒有選擇安全且正確的方法,而是刻意承擔風險。那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就算被這樣問,我也沒有答案。
根本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我不瞭解藤堂真奈美的思考模式。
「小乃乃……你曉得吧?」
學姊如此問道,志乃拾起了頭。
然後,她果然還是把視線望向了我。
為何在這種狀況下要把視線望向我,那對漆黑色眼眸又籠罩著何種含義……我不懂。不可能會明白的啊!
她經常彷彿詢問我意見似地把視線轉向我。
可是,那種行為究竟有著什麼意義,我根本不知道。
如果有事想講,我希望她能用嘴巴說出來。
我想對她說,給我好好說明。
所以,我無言的別開了視線。
既沒有否定也沒有給予肯定。
我不曉得她會從那種態度中得到什麼訊息,說不定連視線交會也只是偶然而已。志乃乾脆地移回視線的模樣讓我有這種感覺,然後她用著跟往常一樣的聲音開口說道:
「……對物品的執著,也就是稱作愛情的情緒。」
「愛情……?」
「重視某物、蒐集某物,有這類執著癖好的人類,與那些物品相處的時間必然會變長。然後,相處的時間越長:心中就會湧現出愛戀心態……也就是愛情。」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卻無法丟棄從孩童時代就使用至今的物品。
暫時撿回家養的棄犬,在必要之時卻無法放手。
不論是誰,都有這種情感。
「然後,越是花費時間照料,這種感情就會變得越強。照顧的時間越長,這種愛情也會越發強大激烈。因為執著癖,也就是所謂的病態互依症(注:指過度依賴與對方之間的互動,導致被這種人際關係囚禁的現象丫那是一種需要某物依賴自己的感情。因為失去自己就無法生存的存在,能證明自己的存在。」
然後……就夫人的情況來說……
「藤堂真奈美生不出小孩,這就是動機。」
「小孩……?」
「那是一件只能以那種方式結束的事情。世上有許多對不孕夫婦,而且他們終其一生都無法產下子嗣。如果是現代,不論是用體外授精或是代理孕母的手段都有可能得到小孩,然而在藤堂真奈美的時代卻無法抱持這種希望。她只能把這件事當成是自然之理,然後死心放棄。這起事件本來也應該以更簡單的形式結束。失去丈夫的老女人孤獨的活下去,只不過是這種事情罷了。不過,她卻沒有做出那種選擇。」
「沒做出選擇……是那個嗎?是生不出小孩的事?」
「人類這種生物會對某種事物執著,或者是依賴。而且那種感情,是一種能夠成為瘋狂的力量。」
那麼,夫人是為了什麼而瘋狂的呢?
換言之,那是一個夫人最親近什麼事物的問題。
是腦中只有公司又熱衷於工作,經常不在家的丈夫?是退休後,也一個人關在房內沉浸在自己興趣中的藤堂修造?
還是那個總是待在家裡,必須經常照顧又麻煩的「那個」——
「不會吧……不可能有這種事。」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答案讓我啞口無言。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因為,那實在是——太過分了。
我不知道使用過分這個字眼是否正確,因為我從未有過適合這種場合的感情。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只能做出這種評價。我覺得,那實在是太過分了。
因為,那是一種絕對不能有的思想。
「對無法生育的夫人來說,那些事物就是自己的小孩。雖然需要花時間照顧,卻又非常重要,甚至不惜賭上任何事物也要守護,到了絕不會放手的地步。丈夫喜愛,自己喜愛,兩人共同培育的存在,是不可取代之物。所以——」
「所以……所以,她就傷害自己的丈夫?為了那些東西——為了那些古董而做出這種事!?」
為了清償債務,因為無法放棄。
已經死亡的丈夫,與沒有生命的可愛小孩。
不過對夫人而言,或許連放上天秤兩端衡量都不需要。
就時間來判斷,她幾乎立刻做出了那個決定。
可是,這種事……怎麼可能瞭解呢!
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啊?
在長年陪伴的丈夫身上,刀刃切入的感觸。
切割出五十二處傷口時的心情。撕裂皮膚與肌肉的感覺。看見鮮血流出時的感覺。藤堂還有意識嗎?兩人的視線沒有交集嗎?從顯示痛苦的表情與那種反應中,她感受到了什麼?
為了古董。
為了那種「物品」。
「實在太異常了……簡直是瘋狂。」
因為,物品就是物品,它不是人。對物品的愛戀,與對人類的愛情不同。它們無法比較,也絕對不可能放上同一個天秤。兩者不該放在同一層面衡量。
「這跟愛護寵物的行為一樣。」
「寵物活著!可是,傢俱沒有生命!」
」是否為生物的界線,在主觀認知中可以無視。」
「我說這就是異常!」
「只要是人,無論是誰的思考中均帶有異常性。」
「可是,異常就是異常吧!」
「異常這種評價也只是主觀認知。」
「你錯了!」
不對,不是這樣子的啦!
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我凝視著志乃。
志乃也凝視著我。
兩人的距離明明這麼接近,但我與志乃之間卻又如此遙遠。
這是無藥可救的悲哀。
不,是痛苦。是悔恨、憤怒。
為什麼她可以認可那種事情呢?
因為,那實在是太異常了。就算理論上說得通,即使符合道理。或者,就算那是無法動搖的真實。那種事情,不是用言詞就可以簡單了結的問題。
那不是主觀或是客觀這種次元的問題。
異常,不管怎麼說就是異常。
然而,她卻一臉沒事的接受了存在於世上的負面情感。
這讓我毫無辦法地感到恐懼。
……感覺真差。
她連不能認可的事物都認可了。
容許了潛伏在人類心靈深處的扭曲意念。
瞬間,記憶甦醒。
四月的那一天。
她悠然而立的身影。
意識混濁,過去的幻影與幻想來回交錯。
從瘋狂的印象中,浮現的是蟄伏在那對漆黑色眼瞳深處的某物,我總算發現這個事實。
這根本不算是什麼,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因為她就是「異常」的極致。
異常的根源就是「她」。
「…………」
志乃無言的站起來,然後毫不拖泥帶水的轉過身去。
沒說任何話就離開的她,我無法阻止。
我無話可說,也沒有在腦中搜尋字句的意思。
我只是目送著推開門離去的她。
我們的關係,大概就這樣結束了吧。
我隱約有這種預感。
即使如此……這種結局或許不壞。
打從最初,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我根本沒有父性。能早點曉得就好了。從過去的例子中,我明明知道這件事。
活著還不到二十年的年輕小子。只能靠雙親支援,連自食其力都做不到的普通大學生。不知道社會上的事,不曉得常識,連敬語都沒辦法好好講,只是個會撒嬌的孩子。
無謀到荒誕地步的心願。
我無法成為父親。
無法成為監護者。
也無法成為哥哥。
無法與她一同生活下去。
絕對無法成為我尋求的目標。
說起來……她一定不想要這種東西。
所以,那大概只是一時的幻夢吧。全部都是無聊鬧劇。
「你這個大笨蛋!」
伴隨著那聲怒喝,臉頰竄過強烈衝擊的同時視野也彈了開來。無法支撐不在意志控制下唐突移動的上半身,我就這樣倒在地板上。
我的臉頰被打了一巴掌——之所以會發現,是從現狀推測出來的結果,但那道衝擊並非女性賞給花心男友的等級,而是相當於橫網的張手(注:相撲技巧之一;雙手向旁邊揮動,拍打對手的臉部或側面的攻擊方式)。力道甚至強到我開始認真地擔心下顎會因此而脫臼。
「學……學姊……?」
當然,將這種強烈攻擊加諸在我身上的人,是學姊。
倒在地上的我,拾起夾雜著驚愕的責備視線。
然而,回應我的卻是充滿怒意的表情。那副表情,老實說截至目前為止我見過了無數次。性格里有激情部分的她,在笑的時候會放聲大笑,相對的生氣時也會真的動怒。
可是,回想起來,她從未對我露出這種表情。
「想想我跟你講這件事的理由。」
有如欺壓似地,她壓低音量說著這種話。
「就……就算你這樣講,我也……不就是消暑嗎?」
「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感受到怒氣轉變為殺意,讓我的心臟為之一震。她是認真的啊!如果隨便應付,我真的會被痛毆——甚至,真的會被討厭。如假包換的敵意,就在那兒。
「在說出這起事件的真相之前……小乃乃問了我什麼問題,而我又是怎麼回答的,你好好地想想吧。」
我記得……志乃問了「你能夠理解嗎?」的問題。
然後,學姊回答——
「沒有人發現這起事件的真相。這是身為犯人的藤堂真奈美,自己做出自白後才真相大白的事實。沒有人能理解她的想法。在一旁聽證的警方人員,聽到那種自白也啞口無言。那種理由無法作為動機被承認,甚聖讓警方認真懷疑她是否為了要隱瞞真相才做出這種假自白。」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是吧,這個真相的確異常·就這點來說你是正確的,即使是我也有同感。能神色自若地推理出那種真相的小乃乃也不尋常。可是——不過,為什麼這種事會與你跟小乃乃的關係有所關聯呢?」
「咦——?」
「小乃乃不是你的寵物哦!更加不是可以讓你隨心所欲的機器人。她是一個擁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
「我當然知道這種事情啊!這不是當然的嗎?」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感到這麼痛苦。
無法互相理解的事。
拒絕被理解,只會展露出莫名異常性的她。
以漆黑色眼眸,向這邊尋求意義不明之事的姿態。
「能夠理解……卻不能同意『不可以』嗎?不能完全理解彼此心靈深處的一切,就不行嗎?就像剛才否定這起事件一樣,你連小乃乃的存在也要否定嗎?」
「那個,可是……」
「就算不曉得又如何。因為人類就是這樣。要從頭到尾瞭解一個人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可是……可是……那女孩不一樣啦!」
「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你覺得小乃乃跟自己是不同的生物嗎?如果是的話,你已經無藥可救了。如果連思考能力都失去,就算活著也沒有意義。」
「思考……?」
「你現在非想不可的事情,不就是小乃乃為什麼要離開的理由嗎?」
這句話——讓我驚覺猛然地抬起了頭。
衝出家裡,在車輛與腳踏車來回穿梭的道路上不斷地飛奔。
我拚命地跑著,只為了尋找那道背影。
正如學姊所言……我非思考不可。
為什麼志乃會離開呢?
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因為,那超出了她在我心中的印象。
無感情又無動於衷,如同機器人般的少女。
不以人類之姿活著,更像是其他異世界的居民。
那就是我對志乃的印象。
不過,那是支倉志乃這名少女真正的姿態嗎?
我想到的結論,只有一個。
就算我思考這起事件一百年,甚至是兩百年——就能得到解答嗎?
絕對不可能。那不是知識不足,抑或是思考力不夠這種次元的問題,也不是頭腦優劣的問題。無論怎麼做,我都無法得到那個解答。那個「動機」對我而言太難理解,必定是永遠無法得到之物。
正因為如此,所以極簡單就能推理出那個答案的志乃讓我很不舒服。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答案的她,就像是無法理解的——怪物似地。我不覺得她跟我一樣都是人類。
不,沒有這種事。志乃根本不是什麼怪物。她是一個在年幼時期與我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是如同妹妹般的存在,而且是從今而後就要變成家族的少女。這名少女只是有點怪異,只是寡言又面無表情,其實內心極為普通。
——我知道。
我希望她是這種樣子。
無藥可救,簡直像是年幼的孩子似地,認為這就是她應有姿態的心情溢滿心中。不論何時都孤伶伶的志乃應該既純潔又可愛,既乖巧又像個孩子,我將自己的理想投射在她的身上。
因此,我所感受到的痛苦,一定是那種幻想與現實之間存在著差異的緣故。
那種單純的感情失去控制,才會出現剛才的情緒爆發。
支倉志乃。
映照在她眼瞳中的世界,必定與我所見到的不同。
她的確不尋常。
不足常識範疇內的小學生。
可是——正因為如此,我反而想要問。
如果,她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如果是無法理解人心,居住在異世界的怪物。
能夠推理出那個答案嗎?
用不著說也用不著想,答案早已決定。
那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一切都是邏輯所無法觸及,只有感情才能抵達的領域。那是超越正確思考法則,存在於更前端的事物。是一個要愛誰、要愛什麼、要重視誰、要重視什麼,只能兩者擇一的迷宮。是被逼到走投無路後動搖——產生動搖的心靈天秤。
為了知道那個答案,同樣也要用心去思考才行。除了心以外,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抵達彼岸。那不是異常或正常、正確或錯誤的問題,只是「用心思考」而已。
除此之外,沒有得到解答的方法。
如果能推理出那種答案的話,就表示志乃確實擁有感情。
然後,如果她有感情的話——現在,她在想些什麼呢?
她肯定。
她允許。
她包容。
她接受這世間所有的異常性。
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
在那種異常世界中,
她為什麼——還是站在這裡呢?
在日常生活中。
在我的身邊。
為什麼?
為什麼一直在我身邊?
明明任何時候都能離開的啊!
明明沒有幼小到無法這樣做的啊!
那個答案,果然還是隻有「心」才曉得。
不是邏輯。
並非理論。
因為,那就是她的感情。
她的心,是如此希望。
不久,視線前端出現了她的背影。
那道背影過於渺小,又十分柔弱。
極為稚嫩,虛幻的令人心驚。
彷彿隨時會消失——宛如要去某個地方旅行似地。
即使如此,那樣的她還是在我身邊。
提議的人,是我。
肯定的人,是她。
否定的人,是我。
肯定的人,是她。
打從最初,她就容許了一切。
甚至是我這種醜惡心態。
「志乃!」
我發出聲音。從丹田發出言語。
因為,我擔心說不定會無法傳到對方那邊。
因為就算能傳到耳中,即使能傳到腦部,但或許無法傳至心中。
正如心中所想一般,我的心願傳了過去。
志乃緩緩地轉過身子。長長的黑髮追隨著那個動作描繪出鮮明弧形之際,那對更加漆黑的眼瞳裡果然還是讀不出任何情感。
我果然什麼都不曉得。
她的事情,我一件都不知道。
連理解都做不到。
當然,即使是現在我也不能容許。她泰然自若地接受異常事件的思考模式,我無法認可。允許必須否定的事物的想法,我絕對無法容許。我不想讓她接觸那種東西。
可是,即使如此。
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情非說不可。
也是為了與她一同存在。
「對不起……」
「……什麼事?」
「呃,我想我一定是一個非常討厭的傢伙吧。」
我只是將自己追尋的事物硬塞給別人罷了,只是擅自跟不笑也不哭的她保持距離而已。擅自期望、擅自下決定、擅自覺得被背叛,踐踏了一名叫作支倉志乃的少女人格。我想,自己大概是一個討厭到無藥可救的傢伙吧。
我只能認可自己容許的存在。
一個任性到無藥可救的孩子。
甚至連可憐這種字眼都無法完全表達。
然而,她還是——
「…………也不算是。」
有如從口中一個個掉落似地,對我說出了這句話。
To be continued.
中場休息—a break—
這件事似乎講了很久,當我察覺時不知不覺已經完全到了該吃午飯的時間。因此,我們暫時停下話題休息片刻。
只有志乃留在病房內,學姊與真白都出去買午餐了。醫院附近大致上都有便利商店之類的店家,所以她們大概十分鐘左右就會回來了。
當然,我要吃醫院的食物。說到乘坐大推車被運送過來的本日餐點嘛,裡面有包入了葡萄乾的土司一片加上番茄湯,還有隻有蔬菜的生菜沙拉。主菜部分則是奶油炒白魚肉。
雖然味道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惡劣——用不著我事前說明,當然也沒有特別好吃——但我總覺得份量不足。我雖然不是什麼大胃王,但不管怎麼講那種份量對大學生來說也太嚴苛了。如果可以的話,後面再加上一道有肉味的料理就奸了,我會有這想法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唉,能以普通方式進食就不錯了吧?」
腹部被槍擊的我,有一段時間必須接受飲食控制。胃部雖然沒事,但內臟受到輕微創傷,而且肋骨與腹部肌肉也受到了傷害,所以我無法好好地咀嚼固體食物。平常雖然沒有特別意識到,但吃東西這種行為意外地必須使用到整個上半身才行。
從住院第一天開始的數天內只能吊點滴,再來只能吃像是燕麥粥之類的流質食物,光是能像這樣吃進真正的食物,我就應該要高呼萬歲了。
「學姊說出院後要請我吃烤肉,真期待呢!」
「……是嗎?」
微妙地不帶任何興趣的回答,並不是因為志乃討厭烤肉。世界上她唯一仇視的食物,只有青豌豆而已。當她成為世紀末霸者的那一刻,那個綠色豆子的幼苗會一株不剩的從這個世界上被完全燒盡吧……不,我當然是在開玩笑,這只是在形容她有多討厭青豌豆而已。
只是就另一方面來說,她似乎也不喜歡吃太油膩的食物,對烤肉好像也沒有特別的興趣。
呃,應該說……基本上,她是一個對食物沒有興趣的孩子。
我小學時只要一聽到要去吃烤肉,還會興奮地跳上跳下呢!唉……
「對了,你有好好吃飯嗎?」
「……有。」
「真的嗎?想起你以前的飲食習慣,我實在很擔心呢!」
在我開始照顧志乃的四月之前,除了學校,她幾乎每天都要去補習班或是上才藝課。為了取代因為忙於工作而無法經常陪伴著女兒的自己們,伯父伯母才刻意製造出身邊總是有人的狀況。雖然這只是苦肉計,但卻造成志乃的日程表有如超人氣藝人般擁擠滿檔。
那是一個早上六點半起床立刻前往學校,擁有夢幻的第七節課的學校放學後,就這樣直接去補習班,回到家已經超過晚上十點的誇張行程表。連慢慢進食的空檔都沒有,就我所聽到的,她幾乎都是用便利商店的御飯糰跟麵包解決晚餐。
對於出生在有平凡家庭主婦的家庭中,平凡地就讀公立小學,因為父母覺得浪費錢這種理由而沒有去補習也沒上才藝班的我而言,這種情況不知道應該說是荒謬還是離譜才好。聽到志乃過著這種不是小學生而像是小公司上班族般的生活時,連我也忍不住抱住了頭。
「哎,你有吃飯就好啦!如果不好好吃飯的話,就不會長大哦!」
「我有確實攝取成長所必需的營養。」
「是嗎……?」雖然,我以視線從頭頂打量到臀部一帶,卻沒有看見有什麼成長的地方:「既然這樣,我的午餐就給你吃吧?很營養哦!」
「呃,用不著以那種驚人的氣勢瞪著我吧!說到這兒,為什麼這句話會讓你生氣呢?」
看樣子把醫院的餐點給志乃吃,自己吃學姊她們買回來的午餐——這個「偶爾也想吃重口味的東西呀~大作戰」終告失敗了。真是的,餐點裡面又沒有放青豌豆,就算代替我吃一天也沒關係吧!
留下醫院的餐點吃其他的食物,一旦做出這種違反規定的行為,護士小姐就會單手拿著有如家畜用的粗大針筒一邊說:「我來幫你補充營養吧?」同時像某個不死身剪刀男(注:日本小說家殊能將之的作品《ハサミ男》中,登場的罪犯)一樣襲擊而來,在這樣的護士小姐面前,我
覺得這算是不錯的計畫啦!
此時,敲門聲有如算好時間似地響起。一瞬間,我本能性的對一邊說著「餐點想剩下來就剩下來吧!如果你想用肉眼確認沒辦法去地獄也到不了天堂的煉獄慘狀,就悉聽尊便羅!」一邊浮現出扭曲笑容的護士小姐的登場提高警戒,但看樣子我似乎搞錯了。如果是護士小姐,絕對不會敲門吧。無聲無息沒發出腳步聲,甚至讓志乃也無法預測的她,應該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眼前。
「請進~」
我有氣無力的回應後,經過一會兒的遲疑,門被推了開來。
然後出現的身影,居然是……
「呃……克洛斯?」
「…………」
無言地走入病房內的人,是少年克洛斯。當然,克洛斯不是他的本名,而是在網路上使用的假名,換句話說就是網路筆名。我不知道他的本名,應該說,我幾乎不曉得有關他的一切。
面對面接觸的次數,連同這回也只有五次而已。
與他的相遇跟真白相比不遑多讓,也是在複雜的狀況下發生。
雖然,我覺得在這種場合下不用說得太深入,也無需重新提起那件事,但那畢竟是一個會讓人深深記住的相遇。而且最重要的是,之後我們也受到他不少的照顧。唉,不過說到底主角是志乃,我只能算是陪襯的啦!
正因為如此,他的登場讓我有點意外。
「你該不會是來探望我的傷勢吧?」
「這種事,用看的就曉得了吧。」
說完之後,少年克洛斯遞出了手中的塑膠袋。
啊~原來如此。的確一眼就能看出是來探望傷勢的呢!因為,塑膠袋裡裝了水果。就一般的想法來說,水果的確是探望病人的禮物……就算那只是在便利商店販售的一根香蕉。
「香……香蕉很好啊,營養價值也很高。」
「我才不知道啦!」
被用這麼不高興的口氣回應,我感到很困擾。
應該叱責他明明是來探望我的傷勢卻用這種態度,還是應該對他明明跟自己不熟卻來探望我的傷勢一事感到開心呢!

我選擇了後者,這樣也比較不會有事:
「謝謝你來探望我的傷勢。」
「高興什麼啊,我只是不得不來看你而已。」
「咦?什麼意思?你不是來探望我的……」
「對了……為什麼她坐在那種地方?」
發出極度不悅的聲音打斷我話頭的克洛斯,視線對著的不是我而是志乃。
「那種地方?啊啊,你是說坐在床上的事呀!思,這的確有一點不太禮貌,不過你就不要生她的氣羅!而且也是我拜託她坐在那邊的啦!」
「……拜託?」
「是啊!因為今天的摺疊椅不夠用,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只有今天而已嗎?」
「只有今天而已嘛……哎,有時候也會這樣啦!有時候。」
「……有時候?有時候指的是,這件事很理所當然嗎?」
「嗯?啊啊,雖然還不到理所當然的地步,不過也沒什麼不自然的吧。因為沒有椅子,所以才坐在床上。」
「……現在不是有空的椅子嗎?」
「啊,說的也是,對不起。」
對低頭藏住臉龐卻又不知何故發著抖的克洛斯道歉後,我將視線移向志乃。光是這個動作,聰穎的少女就從床上坐到了椅子上。
可是,話雖如此,對最近的年輕人來說,這孩子還真是重視禮儀呢!因為克洛斯的口氣很差,我還以為他在這方面應該也很隨便,看樣子似乎是我誤會了。我反省著克洛斯難得來探望我的傷勢,自己卻讓人家心情不好的過錯。
「不過,我還真是想不到你居然會過來呢!」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是特地過來探望你的啦!」不耐表情仍然沒有消失的少年克洛斯說道:「只是來探望一下而已啦!畢竟這件事多少跟我有關。」
這句話也很有禮貌。
這次我會住院的事件,的確多少跟他有關。如果沒有他的存在,我——我們就不會涉入那起事件演變到這種地步。
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任何責任。不管怎麼說,畢竟是我們向熟悉網路的他索求情報,就這層意義而言,倒不如說他也是被捲入事件的一方。他在這次的事件中雖然沒受到什麼影響,但如果真要道歉的話,應該是我們的義務才對。
「你也沒帶給我什麼麻煩啦!」
「是嗎?那就好……如果有什麼問題,任何時候都可以講哦!我會盡可能幫忙。」
「……儘可能啊?」
也用不著表現出一副「你能幫上什麼忙啊」的露骨表情吧!這種事我也曉得,不過我還是有身為年長者的自尊啊!
就在說著這種話題的時候,從入口那邊忽然響起舞臺劇演員般的厚實聲音。
「不行這樣啊,少年。」
「——咿!」
「啊,櫻坂醫生。」
站在那兒的是穿著白袍的中年男性。修長的身材與我相比搞不好還要高出十公分,但體格卻很苗條而且像運動選手般結實。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了,不過身體卻沒有鬆弛的現象。光就臉蛋來說,也是一名帥氣的中年人。下顎那些沒有修剪,看起來卻不髒的鬍子非常適合他,甚至呈現出一種狂野的氣息。
只不過我得事先聲明,這只是就長相來評價而已。說到他的性格嘛……應該怎麼說才好呢?說得好聽是開朗,講得難聽一點就是孩子氣。長相跟語氣還有行為舉止明明都很成熟,但說出來的話卻與這種印象大相逕庭。
「哎呀,你今大也很有精神到沒用的程度嘛!如果太有精神的話,就快一點出院如何?病床的數目可是比摺疊椅更不夠哦!如果是男人,腹部的小傷就應該用毅力克服吧。」
從身上穿著白袍這件事也可以曉得,櫻坂夾醫生是我的主治醫生……沒錯,他是醫生,卻會若無其事地說出用毅力克服傷勢的話。
「醫院的醫生請不要說那種沒有道理的話,好嗎?這明明就不是用毅力能夠熬得過去的傷勢啊!」
「如果是普通病人,我是不會說這種話的啊!只有對你才會。」
那是……呃,意思是說他跟我很親近羅?這表示我們彼此之間,已經熟稔到這種程度了沒錯吧?
我儘可能以正面思考來守護自己的尊嚴,此時志乃起身低下了頭。
「啊啊,黑髮美少女今天也很健康嗎?」
「是的,沒有任何異狀。」
「那真是太好了。健康是難得的重要財產,要好好珍惜哦!」
「我會注意。」
關於她這種比起跟我相處時截然不同的態度,在這邊姑且說明一下,志乃雖沉默寡言,卻比想像中要更懂得禮儀。她的圓滑超越小學生的程度,甚至比身為大學生的我要好上許多。
所以,她面對長輩能理所當然似地嚴守禮節。
反過來說,她只有面對親近之人時,才會不使用敬語說話。
順帶一提,對每天都過來這裡的志乃,使用「黑髮美少女」這種外觀形容詞的櫻坂醫生,似乎很不擅長記住別人的名字。身為一個醫生,這種個性到底是怎樣啊?
「說到這裡,銀髮美少女跟淘氣貓咪怎麼了?今天沒有來嗎?也差不多該被甩掉了吧,你這個悶聲色狼。」
「你是說真白跟鴻池學姊吧?她們剛才出去買午餐了。」
話說回來,請不要稱呼我為悶聲色狼啦,太沒禮貌了。
「每天都把兩名美少女跟美女帶進房間裡,讓她們陪侍自己大肆享樂,卻又自稱是普通人的態度,不用悶聲色狼來稱呼那該如何稱呼才好,你這個狗屎小子。」
「啥?你說的美女是指誰啊?」
「……克洛斯,那句話是死亡預兆哦!」
雖然不曉得那是真心話還是玩笑話……說不定你也有自爆體質耶!
「醫生,也請你不要滿臉笑容地使用狗屎小子這種骯髒字眼好嗎?如果志乃模仿的話,那該怎麼辦?」
「你是指黑髮美少女嗎?我不覺得她會模仿就是了。她並沒有愚蠢到對什麼言行都可以模仿,什麼行為又不能模仿而做出錯誤判斷的程度哦!」無奈地說完之後,櫻坂醫生好像發現了什麼似地重新更正了自己的話:「不,等等。倒不如說我希望她模仿吧!唉,少年。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才不這樣想呢!」
「是嗎?你不想被黑髮美少女用『給我跪下,你這隻豬』的字眼辱罵看看嗎?」
「…………」
「沉默!?這是默認的意思嗎!?」
「喂,黑髮美少女。你就對他說一句『舔我的腳指頭,沒用的狗』吧。」
「這很奇怪耶!不對,這更過分了吧!!」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甚至已經感受到恐懼感的我,視線有如詢問志乃該怎麼辦似地移了過去。不不不,志乃……不管任何人怎麼講,那種話都不能說。
不過,如果我說可以的話,她會說嗎?
「請不要說那種傻事。話題完全跑到不相干的地方去了啦!」
我無奈地說完之後,櫻坂醫生居然說出「真是無聊的傢伙」這種話,還極其失望的樣子聳了聳肩。真是的,該失望的人明明是我才對……不過,站在那邊的青少年為何看起來有些遺憾的模樣呢?
「可是啊,少年。」
「……幹嘛?」
「在那邊的男人,可是每天都讓美少女削著水果,又叫她幫自己擦身體的狗屎壞蛋哦!現在的你,是沒有勝算的啦!」
「勝……勝算是什麼意思啊?」
「你說勝算是什麼意思啊?」
「不準一起說話!」
不,不是的,就算你這麼講,我也……我並沒有特別去算時間差啊!
「我並沒有特別去……你們可能會想要那起事件的相關情報,我只是這麼覺得所以才過來的啦!」
克洛斯口中的那起事件,就是跟我們有關的那個集團自殺網站——可以叫作自殺網站集合體也能稱為究極系自殺網站組織所引起的事件。關於至今仍在電視上被熱烈討論的那起事件,能深度利用網路資源的他所取得的詳細後績發展,應該也包含了即使從學姊那邊得到極內幕消息的我大概也不曉得的情報吧。
「是嗎……想不到你競然用心到這種程度,謝謝。」
「我才沒有特別用心——」
「不過,對不起。雖然對特地前來的你過意不去,但我沒有任何想問的事情。因為,我跟志乃都不打算跟他們扯上關係了。」
一名不是普通人的男性,與一名只是普通人的女性。
他們的愛情物語,早已終結。
既然如此,我們沒有必要再涉人了。
因為,我們也得走上我們自己的故事。
「……你變了呢!」
「變了……?」
「跟我最初見到你的時候不一樣,該怎麼說呢……讓我莫名地覺得很不爽。」
呃,就算你覺得不爽,我也……
「你在嫉妒啊,少年。」
「什麼?才沒有呢!」
「丟下自己,一個人成長的男人。就算追上去也無法觸碰到對方。少年對這個事實感到強烈嫉妒。然而,那只是真正情感的反面罷了。是的。少年希望成為男人的最佳拍擋。不久,少年終於察覺了那種情感。等等我,我對你早就——為了讓不停地追求夢想的男人回頭看自己一眼,少年飛向了那個寬廣背部——我們的小未亞最喜歡這種情節了呢!」
「給我仔細聽別人講話啦,你這個傢伙!!」
我先說明一下,醫生口中的「小未亞」是這問醫院裡,一名叫作花王院未亞的護士。她是將F罩杯的豐滿胴體塞進超迷你的護士服,單手拿著無法想像是要給人類使用的極粗針筒,以得意的中國拳法對不守規炬的病患施以強烈制裁,先前我所提到過的了不起的姊姊。
不過,原來她是那邊的人啊!總覺得,淨是在增加無用的知識呢!
哎,先把這件事擱置一旁,在這種時刻我非補上一句話不可:
「……原來克洛斯有這種興趣啊!」
「你這傢伙,幹嘛用這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啊!你是故意的吧,太明顯了啦——那個,等一等!支倉,等等!為什麼連你也……你的眼睛根本看不出來是不是在開玩笑耶!你是認真的嗎?不是,不是這樣的啦!我沒有那種——」
不知不覺間,志乃也用冷淡的視線看著他。
嗯~不過,就我所看到的來說,她並沒有那種意思。
對志乃而言,她只是以極普通的視線看著克洛斯而已。
雖然,我不清楚櫻坂醫生的玩笑話她能夠理解幾成,但志乃不是會附和這種玩笑話的孩子,也不可能會認真看待。
哎,因為實在太有趣了,所以我沒有告訴克洛斯。
「可惡,可惡!你們實在是太煩了!」

丟下這句話之後,少年克洛斯離開了病房。
當然我絕對不會把這種話說出口,不過那副姿態,簡直像是不服輸又想找藉口逃跑的壞蛋角色,總覺得有些可悲。
然而,真正的可悲,倒不如說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啊啊~這不是克洛斯嗎?」
「嗚哇!!」
「有過來這裡,至少也打聲招呼吧,笨蛋~☆」
「嗚……嗚哇,住手啊!」
從門扉對面響起的是,回到這裡來的學姊開心的聲音,與少年克洛斯的悲鳴聲。
他也成為一名了不起的搞笑角色了嗎?
總覺得,心中湧起一股親切感呢!
心中流過微微暖流的我,天馬行空地幻想著他的未來。
00/
「……可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居然發生了這麼有趣的事件呀!啊啊,早知道有這種事,要是更早跟你們接觸的話就好了。」
把午餐的甜麵包塑膠袋丟進垃圾桶,涼風真白笑著說道。
病房中只有我、志乃、鴻池學姊,以及真白四人而已。截至剛才為止被戲弄得一塌糊塗的克洛斯看起來雖然有些失神,但總算是成功地脫離戰線了。我想他大概不會再過來了吧!待會兒,請志乃寄一封道歉的電子郵件過去好了。
總之,午餐就這樣結束,我們再度回到原來的話題。
真白雖然笑著說「很有趣」,但對我來說,卻不是用那麼簡單的話就能解決的事件。
以夏季消暑怪談為開端,窺見人心深處的事件。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也是讓我觸碰到志乃本質的事件。
難以忘懷——這麼形容或許聽起來沒什麼,但對我來說無疑足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轉機。
一邊想著這種事情一邊把視線栘了過去,志乃也出乎意料的立刻望了回來。
漆黑色眼瞳中,映照出我的身影。
我將那個我與以前的我拿來做比較。
從那之後,我有什麼改變?
老實說……雖然我也覺得很丟臉,但我總覺得自己沒有什麼改變。
我仍舊是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完全理解志乃的事。我只是擅自戴著有色眼鏡看著她而已。一定還要等到好久以後,我才能接觸到她的心靈深處吧!
只不過,即使如此,
目的——目的地已經確定了。
不像當時的借懂想法,而是以堅定的意志。
我在她的身邊。
所以,我不會再道歉。
該說的不是這種話,因為我想送她更多更多的事物。
志乃與那天說出「也不算是」時的相同眼眸,容許了我的這種情感。她始終沒改變過。
「啊——……打擾你們的眼神交會很過意不去,不過差不多也該進入正題了吧?」
「什麼眼神交會啊……這種表達方式聽起來有點討厭耶!」
說到志乃的情況嘛,因為她本來就很沉默寡言,除了透過視線之外,沒有其他可以理解她心情的方法。思?這麼一說,眼神交會的形容說不定剛好一針見血呢!哎,雖然我不是很確定志乃了不瞭解我的心意就是了。
「別擔心,因為你的眼神非常率直。」
「說的也是,就跟小狗的尾巴一樣拚命地洩露情感呢!」
「…………」
有這麼容易理解嗎?
雖然,我有察覺到自己很不擅長隱藏感情,但卻也沒想到竟然不擅長到被比喻成小狗的尾巴。總覺得,有一點讓人感到洩氣呢!
「這樣不是很好嗎?感情本來就是以表現出來為前提的存在。隱藏情緒是人類非常不自然且矛盾的特有行為。為了維持更廣大更高度的溝通,人類發展了語言技巧。然而以多采多姿的表現手法傳達意思的同時,也讓處於意思裡面的原始意義模糊了。嬰兒只要哭泣,不論是誰都會傾聽其需求吧?人類傳遞感情的方式越直接,就越能強烈且正確的傳達出意思。」
「說的對。有些心情用『言語』沒辦法完全表達呢!」
我也覺得正如學姊她們所言。
舉例來說,有非常傷心的事情時。
要用言語傳達那種悲傷,是非常非常困難的事。雖然能夠說明自己為何悲傷的原因,但要完全表現出蘊含在裡面的所有情緒,就算掌握世界上所有的語言能力,恐怕也無法辦到。
可是,只要流淚的話……
只要藉著這種簡單的行為,就能傳達「悲傷」這種情感。
不論是年齡、性別、人種、國籍,或是文化風俗都一樣。
能超越一切隔閡,將那種情緒傳達給所有人。
「哎,雖然我覺得感情完全被看穿的大人很丟臉呢!」
「是嗎?我覺得很可愛哦!」
「現在的這個瞬間,即使是我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啦!你們二正是在捉弄我取樂對吧?」
兩人都露出了滿面的微笑,果然是非常直接的情感表達。
就算以擁有捉弄別人為樂這種壞習慣的兩人為對手,累的人也只是自己。
所以,言歸正傳。
「那麼?所謂的正題到底是什麼?」
順著話題接下來要講的話,應該是跟藤堂夫人有關的事情吧。雖然我這麼想,卻也不覺得會有更新的情報進來。
藤堂夫人因殺人與毀損屍體等罪行——而且還是為了保險金——遭求刑六年……但她本來就年事已高,所以在審理過程中因身心疲累而住院了。之後,約過了一個月左右就去世了。
修造的保險金當然沒有發放下來,而且他蒐集的古董也為了清償債務被全數查封。或許,對夫人而言這才是大到之所以讓她逝世的打擊吧!
就這樣,完全沒有任何收穫的犯罪,已經以毫無轉圜餘地的確定形式終結。
這麼一來,只剩下與《利塞耶手札》相關的事情了。
該不會又有被害者出現吧……?
「詛咒之書——〈利塞耶手札》目前正由警方保管。縱使留下那種東西也是百害而無一利,還是儘快銷燬比較好……但那本書姑且也算是重要的物證!所以還是得繼續保管。」
「保管?那又是為什麼呢?」
一般來說,被當作證據的物品因破案等原因不再需要後,都會盡可能歸還給原先的主人。另外,如果沒有原主,或者是原先的主人拿到後,反而會覺得困擾的物品——例如,被當成兇器使用過的菜刀——就會遭到銷燬。
藤堂家的事件既然足以真奈美夫人死亡這種形式結案,要銷燬物證應該不是問題。更何況,會讓閱讀之人發狂而死的其詛咒的真面目是使用了法律上所禁止的毒品,因此就算銷燬物證也不會有人抱怨吧!
「所謂的物證,是因為還有其他事件有可能跟這本詛咒之書有關吧?」
「啊,原來如此。這麼說來,許多地方都有人因此而死,所以這本書有不好的過去吧?」
「呃,這個嘛……」
學姊露出困擾的表情搔了搔頭。
「怎麼了?」
「嗯~話說回來,你真的覺得有辦法在紙張中加入特殊成分嗎?」
「……什麼?」
極其意外的發言,讓我發出了傻呼呼的聲音。
咒縛-LOVE MORE-
01/
「……什麼?」
會發出這種傻呼呼的聲音,我也感到無可奈何。
因為,事情就是這樣嘛!
無論如何,學姊的發言都太過分了。
「是不是真的能在紙張中摻入毒品成分……這個嘛,不過實際上就是辦得到啊?」
正因為可以辦得到,《莉塞耶手札》那種兇惡的陷阱才會實際存在,才會發生藤堂家的悲慘事件。
我會產生「現在講這個太慢了吧」的感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至少,以現代科技而言是可以做得到,因為有香料印刷之類的技術存在。」
所謂的香料印刷,就是將化學制成的各種香料封人微粒膠囊後,再混入墨水印刷的手法。在大部分的情況下,會以只要摩擦印刷處,膠囊就會被破壞而產生味道的方式製造墨水。
最後,味道會變成空氣中的成分與鼻腔黏膜神經起交互作用,這麼一想的話不就很有可能做得到了嗎?
「不,可是啊……重點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有可能做到那種技術嗎?《利塞耶手札》真的是從那個時候就存在的嗎?各式各樣的傳聞是真實的嗎?就算試著調查那些事情,但不管怎麼樣我都覺得很可疑。不管看什麼資料,都無法找到證據……」
「可是,學姊剛才不是說……事實上,它是在古代被製造出來的東西?」
「不,當時我是這麼相信的啦!」她不好意思地搔搔臉頰:「可是啊……有把書本舊化處理的技術呢!」
「舊化嗎?」
「你想想看,如果是在電影中出現的小道具,不就很容易想像了嗎?」
啊……被真白這麼一說,我頓時恍然大悟。
電影中,的確有「古文書」之類的物品出現,但拍片的人當然不會使用真正的古文書。不可能有人把放在美術館的貴重物品提供給他們使用。說到底,他們只是將為了拍片用途而被製造出來的書本舊化處理,然後再使用而已。
「哎,只要確實調查,一般來說都會發現吧……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警方並沒有想到那種程度。他們對這起事件的來龍去脈深信不栘……實際上,只要拿給專家檢測年份,立刻就會知道這些事情了呢!」
或許該說,既然更重要的重大事實已經真相大白,警方也沒想到要去調查書的年份吧!
「藤堂家的事件發生後,雖然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啦,警方為了調查是否還有其他類似的被害者,於是進一步地追查書的取得途徑。他們也聽到了那些恐怖傳聞。從修造經常去的古董店往上流追溯,然後從古董市場的拍賣商那裡取得了賣家名單,接著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後,總算找到一家位於神戶的舊書店。說到那家舊書店啊,感覺還滿奇怪的,是一間與合夥人共同經營的店。呃,經營者的名字是……榛原和人、佐久間幸弘、美坂紫、高部美由紀、榮崎樂鬥。嗯,還有羈木霧。以上省略敬稱,以年齡排序。」用不著每件事都事先說明吧!「榛原與佐久間是三十歲,美坂與高部還有榮崎是二十九歲。然後,羈木霧是二十八歲。」
「大家都是同一個年齡層呢!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是高中時代文藝社的同伴。呃,是在神戶那邊的公立學校。」
「文藝社的社員開舊書店嗎?」真白不帶諷刺意味的露出微笑說道:「他們還真的是很喜歡書本吧。」
「這是當然的羅!更何況,他們經營那家店也只是為了興趣。」
「所謂的興趣是指……」
「榛原他們每個人都有其他的工作,有空的時候就會在舊書店當店員。追求利益似乎不是他們的目的,我想感覺起來就像是共同擁有一問書庫吧。」
我覺得……這樣也太過火了吧!不管再怎麼喜歡書,會因為這樣就打算自己開一家店的人到底有多少呢?光是購買土地與建築物也要花掉一大筆錢,就算全部都用貸款支付也吃不消吧!就連維護費與經費的開銷也不可小覷。哎,雖然是六個人共同經營,或許跟一個人經營相比起來負擔減輕了許多,但就花費在興趣上的錢來說,數目還是太大了。
「對有興趣的人說這種價值觀也沒有用吧!」
這個嘛……學姊說的沒錯,興趣這種東西或許能超越金錢觀吧!我以前在日本橋時看過許多蒐集品,當時那些恐怖的標價競讓我頭昏眼花,也深深讓我體會到金錢觀念的不同。藤堂的事件也是屬於那一類。
不過啊,就一般人的思考模式而言,這種行為又該怎麼說呢?
「總之,這六個人高中畢業後就定上了各自的道路,不過六年後又在同學會裡重逢了。當時他們講到要一起開舊書店的話題,一年後店就開張了。啊,順帶一提,那好像是文藝社的同學會,而不是班上的同學會。」
因為年齡不同,所以沒辦法在平常的同學會見到面吧。
不過,社團也會辦同學會嗎……?
先不提抽籤強制決定要參加哪個社團的小學——多虧了抽籤決定,我不幸加入了手工藝社編織圍巾——從中學開始就一直是回家社的我無法理解這種事情。
「不,這六個人不是那種到處都有的普通社員同伴。剛才我念出名字時你雖然沒有反應,但你不覺得羈木霧這個名字很耳熟嗎?」
「羈木嗎?這個姓很少見,如果我有聽過的話應該會記得才對……是名人嗎?」
「要說是名人嘛,或許也可以這樣講吧。哎,就算你不記得,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啦!畢竟那是接近十二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前,我還只是小學生嘛!
年紀那麼小的時候的事情,我沒辦法每件事都記得。我對同學與老師們的臉龐,教室和學校的形狀還是有著模糊的印象。至少在這些回憶中,我找不到羈木這個名字。
「不,話雖如此,可是就算你聽過羈木霧這個名字也不奇怪哦!你的小學也曾經募過款吧?就是募款讓羈木霧去美國的旅費與手術費用。」
我的學校那時候可是搞得很盛大呢!被學姊這麼一說,我開始回憶。
「十二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也很正常吧。支倉應該也是吧?」
真白雖然尋求志乃的同意,卻沒有得到回應。哎,這個答案就算不回答也很明顯。啊,不對。話雖如此……正因為是志乃,說不定她也有可能調查出生前的事件。
說不定真是如此。我轉移視線,與漆黑眼瞳交會了數秒鐘。
過去只能說是意義不明、感覺詭異、讓人困惑的那對眼瞳中,雖然不多,但我現在已經能讀取到感情了:
「啊啊,你果然不曉得呢!」
「……用這招就能知道答案,總覺得好恐怖啊!」
「感情還真好。這已經進入一般人口中笨蛋情侶的領域了。」
「真可恨啊!是這世上第三讓人憎恨的事。」
「就算被地獄業火烤成全熟也不能有任何怨言吧!」
「…………」
要挑戰這兩個人好像很麻煩呢!
所以,我把這些話當作耳邊風:
「呃,我好像還有一點印象。我記得……對了,是聶木信二吧。劫持銀行的犯人與他小孩的事情。」
「哦哦~正確答案。你記得很清楚嘛!」或許我的記憶力還派得上用場呢:「那是距今十二年前發生的事件。有一名男子手持菜刀衝進位於神戶的某家銀行,他把留在快關門的銀行內的六名顧客與十五名職員作為人質,劫持了整間銀行。」
沒錯。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會記得這件事的理由之一,是因為那起事件太有名了。
劫持事件在日本很少發生。說起來連銀行搶劫都很少見,之所以能夠理解劫持行為並沒有什麼意義,也是因為生活富裕的緣故吧!在幾乎每週都能聽到獵奇事件新聞的世界,卻只有電影或小說中才會看見劫持銀行這個詞彙。
而且,在這種已經很少見的類似犯罪裡,這起事件也散發出極強烈的異彩。
「男子要求的條件是主播與攝影師各一名。他指名某電視臺主播佟幸隆,與攝影師坂田耕一,並且要求他們前來採訪自己。」
談到這起事件的異質因素,最主要的就是動機不明吧!他要求的東西只有給主播與全體人質的食物,至於金錢或是政治要求則是一項也沒有。不,還不只如此,他從頭到尾都沒要求過「為了逃亡的手段」。
提出要求後經過了半天,夜晚一過到了隔天早晨,格幸隆兩人抵達了現場。他們進入銀行,聽從男人的指示拍攝人質情況與他自己的樣子。一般而言,在這種模式下會由警察喬裝,但因為犯人認識他們的臉,所以不可能做到這件事。
到最後,數次交涉的結果加上電視臺當局的想法,他的要求得到認可,也被播放到子電視臺的頻道上。而且還是現場直播。決定現場直播的電視局長與製作人,之後也因為引發重大問題而引咎辭職。這也是讓這起事件如此有名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總而言之,男子對著映照出自己身影的攝影機,沒完沒了的說了一個半小時為何要做這種事的原因。
「當然,我也沒有看到現場直播,一直到昨天我才看到當時的錄影畫面……不過,該怎麼說呢,我不太瞭解內容。」
「所謂的不瞭解,是從哪個層面來說?」
此時,真白提出問題,學姊困惑地看著天上發出沉吟聲:
「把內容整理起來的話……大致上就是跟『神』或是『命運』有關的事情吧?老實說,要進一步地說明太難了。我雖然連續看了兩次,但那不知該說是哲學還是觀念性的偏執內容,一直沒完沒了的播放個不停,不禁讓我感到頭痛。」
不過,這不能歸咎於我的理解力特別不足哦!學姊補上了這句像是藉口的理由。
其實也沒必要找藉口吧。實際上,當時所有的人都無法理解那種艱澀內容。許多專家——職業心理分析師與律師、前刑警、小說家乃至漫畫家,最後連哲學家與占卜師都摻了一腳——齊聚一堂試圖解釋他想表明的訊息,結果卻無法做到。社會對他的印象就是一句「異常者」,
連我自己都是這樣的印象。
感受到犯人精神狀態很危險的警方,沒有選擇迅速突破強行壓制的手段,而是利用交涉儘可能讓對方冷靜下來的方法。
這樣的處理方式是否正確在事後雖然引起熱烈討論,但勉強還是以「正確」這個結論塵埃落定。即使以現在的立場來思考,我也覺得在當時的時間點上這樣做果然是正確。更不用提攝,影師還在裡面的情況下,根本無法做出草率的舉動。
身為犯人的男子似乎完全沒有加害人質的意圖,而對被挾持的人來說,也不想刻意對抗拿著兇器的奇怪男人,因此銀行內部反而平靜異常。
產生騷動的只有媒體而已。各電視臺連續幾天幾夜播放專題報導,特別是進行現場直播的某電視臺因為收視率壓倒其他電視臺而大為興奮,甚至幾乎呈現脫序狀態。敘述方式之所以會這麼否定,也是因為專題報導讓當時喜歡的綜藝節目停播而懷恨在心。
總而言之,當時不論是誰都認為這起事件會演變成長期對戰。
可是,結局卻輕易地背叛了這種預期心態,甚至到任何人都感到驚訝的程度。
事件讓人感到意外般的輕鬆地迎向結束。
這也是因為,到了第三天早晨男人便自刎了。
充斥瘋狂氣息的犯罪者末路,結束的如此短促又安靜。
然而,安靜下來的只有他一人而已,這個世間卻沒有。
因為,他自殺瞬間的影像,藉由電視被放送到全日本的客廳了。就算是收視率不高的清晨時間帶,仍是播放出了貨真價實的血腥畫面。為此有兩名電視臺局長被迫辭職。關於這方面的來龍去脈由於非常複雜,在這邊就略過不提了。
當然,以這種形式姑且算是得到解決的事件,之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找出男子的動機。讓他瘋狂的事物究竟是什麼,全日本部在注目報導出來的情報,於是媒體的搶新聞戰爭又開打了。犯人本身已經死亡的事實,也是讓這場戰爭更加白熱化的重大原因之一。
不擇手段的媒體才不到一週的時間,就完全披露了羈木信二的所有情報。
「在這種情況卜,成為事件轉捩點的情報被公佈了出來,身為犯人的男子羈木信二,有一名女兒。」
那名女孩的名字就叫霧,就是學姊口中的羈木霧。
當時的她是就讀同市公立高中的十六歲一年級學生。只不過,從入學以來她到校上課的天數僅僅只有五天。
霧因為生病而住院,而且那是種失天性臟器異常、除了移植手術之外沒有別的方法能夠治癒的病症。
臟器移植需要花錢。因為,只能前往海外進行。
霧當時十六歲,在現行法制下當然可以在國內進行手術,然而這卻是十二年前的事情。那是一個在法律上連「腦死」都還沒有得到認可的時代。心臟只能在死亡後才能移植,就性質上而言機會當然極其渺茫了。為了確實得到救助,縱使要花大錢也只能在國外接受移植。
然而……他們家族卻無法期望這件事。
母親羈木由香在產下霧的第三天就死亡了。死因似乎是某種感染或併發症所引起的,雖然可能是在分娩時發生疏失,但院方卻隱瞞了這件事,此事件也沒有進入法律程序。
之後信二沒有再婚,以一介男子之手將霧拉拔長大,不過霧出生後一年就出現了各種病狀,從那之後就開始她不斷地進出醫院的人生。
信二雖然是市內某工廠的職員,但由於在小型企業工作,所以年收入低於平均水準。即使泡沫經濟時代比現在的生活安定許多,但霧的醫藥費仍是過於沉重的負擔。當時的信貸集團規模仍然很大,只要向公司或高利貸借錢,還是勉強能度日。
像這樣的他們是不會有任何儲蓄,當然也不能奢望出國接受移植手術。
當這個事實被報導之後,社會大眾的反應出現了劇烈改變。
本來只是一個「異常者」與「犯罪者」的信二,簡直被當成了對親生孩子的不幸感到悲嘆、接著挑戰、最後敗北的……「殉道者」。
在劫持銀行的期間,他沒有傷害半個人也是原因之一。另外,關於他自殺的畫面被播放出去這件事,也因為電視臺偷拍而真相大白,所以沒有成為被批判的對象。
本來是不可能被允許的卑劣犯罪行為,但為了得到女兒醫療費的動機而情有可原,因此社會大眾對他有了好感。
然後就結果而論,這件事也讓霧因此得救。
信二死後,憐憫那個悲慘際遇的某NP0團體(注:Nonprpfit Organization,非營利事業組織),為了救助霧而展開行動。這個組織在日本各地進行募捐活動,收到了許多善款。我的小學也舉辦過這個募款活動。我記得,高年級學生好像有摺紙鶴並且走上街頭活動宣傳的樣子。
所有的媒體全部將焦點放在這名「悲劇少女」的動向上面,許多醫院也都表明願意無條件地讓她入院治療。當然,他們並非全部都是出自於善意,其中必定也有沽名釣譽之徒,然而對於因為父母親雙亡而變成孤伶伶一人的少女來說,這的確能稱之為僥倖。
霧在那之後,就利用這筆瞬間超過預定目標的募款金額前往美國接受手術,而手術好像也成功了。
「這則新聞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爾後,她在六年前回到日本,與再度重逢的同伴一起開始經營舊書店。」
接受移植手術的人,在術後幾年問的生存率並不是百分之百。即使手術成功,還是會因為臟器產生排斥或其他各種原因而死亡。就這層意義來說,霧也是非常幸運。
失去雙親、因病而苦的少女雖然受盡折磨,最後仍是得到了幸福。
藉著許多人的善意力量。
她得到了幫助。
「原來如此,好像是會被寫成小說的美談呢!」
「在這個美談背後還有另一個美談。在讓生活成為騷動漩渦的事件發生前,有一群人每天都來探望住院的聶木霧。」
那些人就是榛原他們嗎?
「如果是這種理由,我就能夠理解了。」
如果他們之問有這麼強烈又明確的羈絆,那麼這起件事就已經不只是有趣的故事,而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了。擁有感情好到這種境界的同伴,實在令人羨慕。
像這樣與過去的同伴再度重逢,然後一起實現相同夢想的情節,不就像是一齣過分完美的連續劇嗎?
「那麼回到正題吧。對那六人詳細詢問如何取得那本書的途徑,但結果不論怎麼想都非常奇怪。不管是誰,都無法清楚地答覆到底是從哪裡取得那本書。大家都說不知道、忘了。」
「這很明顯是在說謊嘛!」真白理所當然似地露出笑容。
「咦?為什麼?」
雖然我不知道那間舊書店有多大問,但既然是為了興趣而開,藏書量應該也沒那麼多吧。它不可能有大型新舊書店的規模。
可是,話雖如此也不見得就能記住所有的庫存。人類的記憶力沒那麼了不起,所以有時也會丟三忘四。
「不對,不是這樣。人的記憶確實無法信賴,也沒有人會相信書店老闆會看過所有的書。不過,在這裡應該視為重點的是,他們是喜歡書的人。」
「呃……那個又怎麼了?」
「所以啊——」
「因為興趣而開書店的人,是不可能連一次都沒讀過就把購入的書賣掉吧。」志乃打斷真白的話頭,開口回答說道:「而且只要讀過,必定會留下印象。先不提『不知道』的答覆,像『忘了』這種回答絕對不可能出現。」
附加在詛咒之書《利塞耶手札》上的兇惡陷阱。
如果他們讀過那本書的話,有可能會像藤堂夫妻那樣引發最壞的結果。如果沒有第三關鍵出現的話,事情也許不會發展到那麼壞的地步,不過還是會確實留下記憶吧。或許有人沒有讀過那本書,所以不知道的答覆可以說得通,但忘了的回答就說不通了。
「他們不可能沒有讀過那本書,而且只要讀過就不會忘記。他們確實在說謊。如果說謊的話,就是他們問心有愧的證據。」
「換句話說,他們在說謊……嗎?」
而且,如果在這種狀況下有說謊的理由,只會有一種可能。
「因為他們跟〈利塞耶手札》的誕生有關。」
「就是這樣。實際上,當天——是做口頭調查的那一天吧——晚上,警方接到了一通電話。對方表示〈利塞耶手札》是自己寫的……那通電話是榛原和人打來。」
「他報上姓名了嗎?」
我吃驚的反問。因為事情就是這樣啊!《莉塞耶手札》是讓一件刑案發生的原因。承認書是自己所著,就等於做出自己就是犯罪者的自白。
「哎,還不曉得責任能不能追究到藤堂家的事件就是了。就算這樣,至少毒品的取得過程非得問個水落石出才行,所以警方有充分拘提他的理由。」
他說了一次謊,事後承受不了良心的譴責吧!不過,那樣的話直接去找警方不就好了。
「他說想安頓一下身邊周遭的事情,希望警方隔天一早再過來接自己。哎,對警方來說他不是嫌疑犯,說到底只不過是重要關係人而已。因為認定他沒有逃亡的可能,所以就同意了這個要求……不過,那個判斷最後卻引起了職務怠慢的重大缺失。」
「所謂的重大缺失是指……」
「榛原被某人殺死了。」
02/
最先發現的人是隸屬於搜查第一課的便服警宮犬飼警員——也就是所謂的刑警。使用在《莉塞耶手札》上的物品是法律上所禁止的藥物,雖然這起案件本身並非搜查一課的管轄範圍,但因為與藤堂家發生的殺人·屍體毀損事件有關,所以就由他負責調查。
說實話,他覺得這件事非常麻煩。整起殺人事件,已經因為身為犯人的藤堂真奈美病死而結案。關於毒品出處,他可以理解非詳細調查不可的道理,而且犬飼自己也很嫌惡毒品,所以對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任何不服。
只是,就算這樣,也沒有任何讓隸屬搜查一課的自己負責此案件的必要吧。現在的自己正跟同事一起偵辦著非迅速破案不可的重大犯罪呢!
自己隸屬的部門與本來的權責機構生活安全部之間不知發生了什麼狀況,是因為無法合作,還是厚生勞動省(注:日本中央省廳之一,負責日本的醫療、勞動政策、社會保險、社會福利等政策)那邊出現了問題呢!被俗稱為毒品G-MAN之(注:government man的簡稱)的毒品取締官並非警察,而是厚生勞動省的地方厚生局麻藥取締部的職員。明明不是警察卻擁有逮捕權的他們,甚至可以使用連警察本身都不被允許的誘捕手法,因此在調查方針或地盤等種種層面上經常與警方發生磨擦。
而且,說起來雖然複雜,但根據會利塞耶手札》的製造時問不同,事情結果也會大大地改變。這也是因為他們很有可能使用了迷幻蘑菇這一類的毒品。
迷幻蘑菇截至二〇〇二年為止都是非管制毒品,所以並沒有被列為取締項目。雖然因為食品衛生法與藥事法的限制而不能被當作食物販賣,但它卻以栽培用或是觀賞用的名義在網路上被理所當然的交易著。
警方追究責任時無法追溯過往。換言之,會利塞耶手札》上面所使用的藥物是迷幻蘑菇,如果它是二〇〇二年前製造的話,犬飼就無可奈何了。而且他也無法確定是否能追究殺人罪——殺人未遂或是預謀殺人——的犯行。
總之,從這種複雜狀況中所衍生的棘手事件,在他心中的感想用一句話就可以形容,那就是「趕快解決掉」。
目的地的舊書店是在商店街巷弄內的兩層樓建築物。灰色水泥完全裸露的建築物看起來相當破舊,甚至到了自己反而會佩服它居然能撐過震災的程度。不,或許應該說,這就是它超越震災的英姿吧!不管怎樣,房屋的外觀都讓自己想提出必須立即改建的意見。
話雖如此,能擁有自己的房子,對即將迎接三十歲的犬飼而言,仍令他欣羨。從犬飼快三十歲了卻仍是警員階級這一點來看也可以理解,他並不是警官。他畢業的大學不是東大也不是國立大學,只是一所小有名氣的私立大學。所以,他連接受國家公務員試驗的意思都沒有。
多虧了這一點,薪水比起工作量簡直少的可憐。這是自己希望的職業,所以工作上的嚴苛並不會產生太大的痛苦,但絕對稱不上是前途無量,也無法想像能購人獨棟房屋的那一刻到來。他想,大概要有貸款二、三十年的覺悟才行吧!
以一副嫉妒臉孔凝視的大樓正面,是一扇嵌入毛玻璃、無法想像是生意店家所擁有的鐵框門扉,旁邊則掛著一塊以漂亮字跡寫著「谷原舊書店」的小牌子。那種外觀與其說是開放給識貨之人,倒不如說不知情的人絕對不會曉得裡面在販賣什麼。
他之所以會一大早就來到這裡,全是因為昨天深夜榛原和人打來的電話。
透過電話,他表示那個叫什麼《利塞耶手札》的書是自己所著,因為想跟警方詳談,所以希望警察隔天早晨能過來一趟。
當然,如果是普通情況,警方是不會接受這種理由。先不提戲劇裡登場的熱血派刑警,嫌疑犯的這種願望會受到警察理所當然的無視。
只是,很不湊巧剛好有其他事件發生,所以可動用的人手不足,因此就以「嫌疑犯逃亡的可能性很低」的名義容許了這種請求。
由於沒有裝置電鈐之類的東西,他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門扉沒上鎖,已經開張了嗎?
走入店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整齊排列的書架。褪色的木製書架全都比犬飼還高,幾乎每一個書架都頂到了天花板。牆壁邊有一排,背靠著背的書架以兩排為一個單位,共有五列,並以一個人才能勉強擠過去的問隔排在一起。就算不把相撲力士算在內,體格稍微壯一點的普通人也很難進入店內吧!
幸好犬飼的身材纖瘦,不過這也不代表沒有任何問題。高聳在左右兩端的書架簡直給人深幽峽谷的印象,隨時會崩塌下來的壓迫戚折磨著神經。事實上,只要現在發生地震,他肯定會被活埋在這裡吧!對書籍狂來說,被埋進舊書堆中或許是得償所願,但對沒有興趣的犬飼而言卻無聊得很。
燈光被書架遮去的昏暗店內充滿著舊書獨特的刺鼻氣味,這讓他覺得有點不舒服。對書本沒什麼興趣的他而言,這幅光景真的很接近異次元世界。居然能在這種地方生活啊!他甚至懷疑住在這邊的人是不是瘋了。
一邊勉強地忍耐著,他定人裡面。穿過書架峽谷,末端出現的是通往居住空間的門扉。在那旁邊,有一個金屬製的箱子被裝在接近胸部高度的地方。雖然覺得那是斷路器或是某種裝門,但大概不是這麼一回事吧!犬飼以前也看過類似的物體。那是小學生的時候。那時因為非常想第—個進入教室,所以他很早就起床到了學校,去敦職員辦公室拿鑰匙時,也有一個同樣的箱子裝置在牆壁上。當然,雖然大小差了兩圈,但應該是一樣的東西吧!
沒有其他東西可看,有的只是高高掛在牆壁上的便宜時鐘。
讓他吃驚的是,不管怎麼找都沒有收銀臺。相對的,角落放了小電視機與小桌子,還有一張沙發。以桌上放著一臺計算機來判斷,恐怕就是在這裡結帳的吧。
看到這種狀況突然感到非常生氣的犬飼,以若干嚴厲的語調對著裡面發出叫喚聲: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他得不到回應。犬飼懷疑的蹙起眉心。應該不會聽不到吧,他也明白自己因為焦躁,發出了很大的聲音。這棟建築物的隔音效果看起來沒有那麼好,而且剛才的叫喚聲應該能蓋過電視機的聲音。當然,就時間上來說,裡面的人不可能在睡覺。除了店長羈木之外,大家都有固定的工作,上班時間差不多也要到了吧!
「不好意思!」
他再次用更大聲的音量叫喚。然後,這次有了回應。
「來了~請等一等!」
拖鞋啪嚏啪嚏地響著,前來迎接的人是羈木霧。犬飼對於不知是否睡過頭而穿著簡便睡衣站在面前的她,有著比重要關係人更進一步的認知。
犬飼與霧同一個年代。他高中三年級時發生了聶木信二的事件,所以霧的存在變成了新聞。當時的騷動,即使是現在他也記得很清楚。
霧現在住在「谷原舊書店」裡,一邊靠著創作以幼童為對象的童話或繪本維持生計。而且跟舊書店一樣也只是玩票性質,實際上是其餘的五人在養她。她幾乎沒有任何名氣可言。
瀏海修剪整齊的短髮加上娃娃臉,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五、六歲。如果穿上適當的衣服,看起來說不定會像十幾歲的少女一樣。
雖然已經恢復健康,但纖細的身材卻有些過瘦,這是因為發育時期大部分都在醫院裡度過的原因吧!那是一種讓人感到弱不禁風的體型。
甚至讓人產生從過去看到的新聞中登場之後,就一直沒有改變的感覺。
「我是警察。請問榛原和人先生在嗎?」
「榛原學長……嗎?」
霧似乎還改不掉高中時代的稱呼。
所謂的習慣,不是那麼容易改掉的東西。
「呃,我想他大概還在睡吧……」
「他還在睡嗎……?」
叫自己過來的是榛原本人。然而,本人卻在睡覺嗎?
一瞬間,混濁黑暗的感情在體內集結,不過他勉強地壓抑住了。他對自己說,因為沒有刻意約定時間,會發生這種情況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可以請你叫他起來嗎?」
「啊,是的。請你等一等——」
「霧,怎麼了?」
霧慌張地準備進去,此時有如要擋住她似地採出頭來的人是美坂紫。在某廣告代理公司工作的修長職業婦女穿著果然與霧不同,是一身套裝。她應該是要去上班了吧,連妝都已經畫好的美坂,用一副看不見皺紋的鮮活表情捕捉了犬飼的身影。
「啊,那個……有一位警察……」
警察—!這個單字讓紫的臉龐上泛出些微緊張感,犬飼並沒有看漏這一點。
他之所以會選擇這個工作,是受到某電視連續劇的影響。雖然憧憬有如英雄般挺身面對惡勢力的姿態,但實際做了這份工作後,卻面對了無數次殘酷的現實。他非常瞭解,社會大眾對警察這個職業的認知,並不一定是「市民的夥伴」。更何況,警察最近的風評實在很差。所以像這樣報上身分時,他反而已經習慣對方會出現否定反應了。
然而,剛才紫的表情看起來卻跟那些反應不太一樣。
「今天大家都睡在這邊嗎?」
「嗯,因為昨天忙到很晚。」
帶著諷刺意味的語氣,讓他想了一下才突然明白。昨天來訪的不是犬飼,而是別的警宮。搜查第一課的他會直接來到這個地方拜訪,是因為榛原打電話過來的緣故,之前過來做簡單調查——關於《利塞耶手札》的購入來源——的是署內的制服警察。
看樣子,她對這種被迫接受長時間調查的事情很感冒。他們恐怕在這段期間內,被詢問過無數次相同的問題而累積了不少壓力,所以這反而是很自然的反應。除去事務性手續的部分外,甚至可以說長時間調查才是真正的目的。長時問調查並不是因為愚蠢,重複詢問同一個問題也不是因為健忘,而是警方要觀察其中有無顯著變化的慣用手法。
「所以,今天來這裡有何貴幹?如果是昨天的事,我們等一下也有工作,因此希望能晚上再做調查。」
「不,請你放心。我要找的人只有榛原而已。」
「找和人……?」
「嗯,我們有一點話想跟榛原談,所以特地過來接他。」
「……我知道了,請進。我馬上叫他起來。」
犬飼被帶往的是,進入後就在一旁的客廳。它有八張榻榻米大小,上面全部鋪著榻榻米。房間中央有已經鋪上棉被的被爐,角落放置的瓦斯暖爐讓人產生「現在還太早了吧」的想法,整個空間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昭和香氣。
這裡沒有現在每個家庭都一定會安裝的室內空調,雖然擺放了電視,卻是明顯落後新機種的十四寸映像管型電視機。雖然不是犬飼小時候那種四邊有著圓角、需要「轉」頻道的機種,而且也確實擁有遙控功能,但縱使如此卻沒有改變它很老舊的事實。當然,這裡也沒有DVD放影機。還有,這裡沒有任何一臺最新型的家電製品。
就犬飼的年紀來說,這種原始的「客廳」雖然讓人感到既懷念又溫馨,但再怎麼說也太復古了。說不定連這棟破舊建築物,都是因為喜歡古董才買下來的吧。想到這裡,這回湧上心頭的與其說是焦躁,倒不如說是愕然。
那間客廳中,高部美由紀與榮崎樂鬥就在裡面。他們將腳伸人被爐內,一邊看著電視。
高部美由紀在女性內衣公司擔任設計師。從她還穿著睡衣來看,是因為上班時間比一般公司晚,還是沒有固定的上班時間呢?職員全是女性的冒險投機企業,在上班時間這方面或許不是很講求。
榮崎樂鬥也穿著睡衣。他在某間專門開發企業用軟體的公司擔任系統工程師。他似乎也沒有固定的上班時間。
兩人都以狐疑的眼神,看著早晨出現在走廊上的來訪者。
「一大早就來打擾各位,非常抱歉。我是警察。」
「你們兩人知道榛原在哪裡嗎?」
紫的問題讓兩人同時對望了一眼。這兩個人不知道是不足很有默契,果然就這樣同時將視線轉向這邊,然後搖頭表示否定。
「不,我不知道。我今天還沒看到他。」
「我也不曉得。」
這個回答讓犬飼感到頗為不安。
因為出現了對方逃亡的可能性。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會演變成非常麻煩的事情。自己必須到鄰近的警察署提出通知,然後又得去各交通機關詢問調查。如果逃到縣外的話,就要展開大規模搜查,原本只是過來把人帶回警局就行的單純跑腿,立刻會變成既實務性又事務性的正式勞動。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想到這個失敗會被算在自己頭上,他就感到一陣激烈的頭痛襲擊而來。縱使以後很難再往上晉升,但自己也不想在這種地方無謂的被扣分。
聲音在不自覺中混入了焦躁:
「他有外出的可能性嗎?」
「呃~……他的鞋子還在吧?」
「請確認一下。」
「啊,是的!」
以略帶嚴厲的語調說完後,以差點就要敬禮的痙攣聲音回應的羈木霧衝了出去。犬飼的這種態度遭到美坂他們強烈的怒視,但本人卻沒有察覺此事的從容。到霧回來為止的時間雖然不到兩分鐘,但犬飼感覺起來卻像是一、兩個小時一樣漫長。
「呼……呼……呃,鞋子還在。」
「你確定嗎?」
「除了工作鞋以外,他平常穿的鞋也在……大概吧。」
只要不是非常慌張,在逃亡之際不可能刻意選擇穿不慣的鞋子。以時間層面來思考,榛原也沒有必要如此焦躁,所以他很有可能還在這棟建築物裡。
這麼一來……他真的還在睡覺嗎?還是因為害怕而不敢出來?
「嗯~幹嘛啊,一大早就吵吵鬧鬧。」
說完之後,一邊忍著呵欠一邊出現在客廳的人是佐久問幸弘。他是大型連鎖居酒屋的老闆,所以很少在這種時間起床。
「幸弘,你知道和人在哪裡嗎?人家好像都沒看到他呢!」
「和人?那傢伙一定在書庫那邊吧?因為他不在房間裡。」
「那個人,又沒有使用平常的房間了嗎?」
美坂紫以習慣的動作聳了聳肩。
小小的大樓裡,幾乎所有的空間都被當作倉庫使用了。
因此,留宿在這裡時基本上都要睡在一起。住在這裡的霧雖然分配到一間八張榻榻米大小的私人房間,但紫與美由紀住在這裡時卻是共用一個房間。
男生房的狀況又更慘了。他們只能在六張榻榻米大小左右的房間裡,把棉被鋪在木頭地板上睡覺,或是睡在客廳。
話雖如此,睡在書庫的人只有榛原而已。
「那我去叫他起來。」
「等等,我去好了。」
半強制性的阻止了準備去書庫的羈木霧,美坂紫來到走廊上。
「我也去。和人很會賴床,要叫他起來很費事吧。」
「不用麻煩了吧……?」
「啊~不用介意啦!」
佐久問流露出傻笑的態度,讓犬飼覺得他真是一個悠哉的人。
目送一起離開客廳的兩人背影,犬飼思考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這個時間點上,根本沒想過榛原已經死亡的他,除了等待對方起床之外沒有其他事可做。
客廳被一陣微妙的沉默包圍。
「對了……」第一個開口的人是榮崎樂鬥:「你今天是來做什麼的啊?」
「榛原怎麼了嗎?」
榮崎與高部的這種質問,讓犬飼對於該怎麼回答感到困惑。應該老實回答,還是要模糊帶過?這是與犯罪相關的事,處理時——要讓誰知情到何種程度——必須慎重。也有不小心將搜查內容告知涉案者,結果引發新事件的案例。即使是這個案件裡,也有湮滅證據的危險性。
……不過,犬飼想起了他們的悠哉生活後,改變了主意。反正這個情報他們早晚會知道,
所以也沒必要隱瞞吧。他擅自找了這種藉口,然後說出了一切:
「是有關昨天來拜訪的事情。我們從榛原那邊得到了重要證詞。」
「證詞……?」
「寫那本書的人,好像就是他自己。」
「……是嗎?」
那個反應,冷靜到犬飼還比較驚訝的程度:
「你們不吃驚嗎?」
「不,我們很驚訝。用看的就知道了吧?」
這麼回答的榮崎臉上,果然怎樣都看不出有吃驚的樣子。
甚至平靜到不是開悟的和尚就不可能做到的程度。
高部的情況也一樣。她的表情雖然有些扭曲,但看起來還是沒有驚愕的情感存在。
就得知自己的同伴——這麼稱呼應該也無所謂——與犯罪行為有關的表現而言,這種反應也太過平靜了。
他甚至連對方衝過來抓住自己大吼「絕不會有這種事!」的覺悟都做好了。
只有霧浮現出困惑表情:
「那個……昨天我也聽到了這件事,不過那本書的內容到底是什麼呢?我記得那是一個猶太少女的故事……」
「不,我也沒有實際讀過,所以不是很清楚……你想起了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
「可是——」
正當他打算對明顯不是「沒什麼」的不安表情進一步逼問時。
啪睫啪嚏,從樓梯衝下來的腳步聲傳人耳中。
「美坂?怎麼了?榛原不在嗎?」
「啊,不是的,那個……門……門上鎖了。」
「上鎖了?」
「是的。雖然我們有叫他,不過沒有回應。」
聽到這句話,犬飼的腦袋呈現白熱化。一直壓抑住的不安,帶著現實意味滿溢而出。不,是比這還更加嚴重的不安。只有這件事絕不會發生—|而且還是不讓自己去想——的可能性出現了。
「鑰……鑰匙呢!?」
「那個……在前面。我去拿過來。」
前面——指的是用來當作舊書店的空間吧。果然裝置在牆上的那個金屬箱,是收納鑰匙的東西。
因為空間原本就很狹窄,所以美坂馬上就回來了。
犬飼以讓她帶路的形式衝上樓梯。
二樓的走廊也一樣狹窄。
「在哪裡?」
「最……最裡面!」
根本用不著問她,走廊雖然在途中轉了一個彎,卻只有一條路。佇立在目的地前方的人是,面露困惑神情的佐久問。
犬飼抵達那道門的前方後,用幾乎要槌破門的力道砰砰砰地敲著門:
「榛原!榛原!」
美坂抵達之後將這樣的他推開,接著將鑰匙插入門把中。
不知道是不是非常慌張的關係——還是被犬飼的慌張傳染了——她插入鑰匙的時間長到令人極不耐煩,一邊讓門把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門總算打開了。
那個房間很適合書庫這個名稱,裡面全部都是書本。書架上的書排得密密麻麻,所有的架子上塞滿了各種新舊、東西方書藉。還不只如此,放不下的書籍隨意堆疊,創造出一座幾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巨塔。這正是所謂的巴比倫巨塔,不管什麼時候崩塌部不奇怪。
在最裡面。彷佛被埋在書堆裡面似地,榛原和人——死亡了。只需一眼,就能知道他已經死亡了。
自己讓他自殺了——在那個瞬間,這種話掠過了腦海。沒有比這個更糟的了。自己會被重重地扣分。即使如此,幾乎抱著絕望心情的犬飼,仍是為了完成使命而接近屍體。
要確認對方已經死亡了才行。
犬飼抬起榛原的手腕,就在他想要測量脈博時,總算發現了一件事。
自己一定是太慌亂了。說起來雖然可悲,但仔細想想成為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他還是初次體驗到,會有這種反應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榛原穿著睡衣的身軀伸得直挺挺的,眼皮和嘴巴也都閉著。
然而,兩邊的閉合都不是很完全。眼皮和嘴巴都沒有全部閉起。
而且伸直的身軀很不自然,手也用力地握緊著。
一邊被連呼吸都快忘掉的緊張感襲擊,即使如此犬飼仍儘可能保持冷靜,並對呆立在後方
的佐久問他們開口說道:
「請誰都……不要進來裡面。這是——殺人事件。」
03/
學姊說完的事件概要就是這樣。老實說,我不覺得那是什麼離奇的事件。當然,因為那是千真萬確的殺人事件,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要吃驚才對。不過我從四月到現在為止,涉入了各種讓人對驚愕這個字彙感到厭煩的事件,而且也累積了許多又煩又累,甚至讓人想從口中嘔出靈氣物質的經驗,所以該怎麼說呢,我只覺得那是一個很平凡的事件。
「死因是,頸部受到壓迫所導致的呼吸困難。也就是窒息而亡。兇器是塑膠繩,好像還陷進了脖子裡面。這不是壓迫頸動脈讓血液無法流到大腦的手法,因為氣管被擠壓變形,死亡時應該相當痛苦才對。」
「好像光聽都會覺得不舒服呢!」
深深陷入脖子的細繩。連剝下來都辦不到,只能在無法呼吸的情況下被殺害。當時所產生的痛苦,老實說我連想像都不願意。
「可是啊……不可思議的是,雖然不能說是完全沒有,但被害者幾乎沒有抵抗的跡象呢!你想想看,如果脖子被繩子絞住的話,一般來說會想把它剝下來吧?不過,被害人的脖子上卻
沒有任何自己抓出來的抓痕。」
「那是……」
「而且,屍體似乎有被整理過的跡象。原本應該睜開的眼睛被闔上,衣服也被整理過……犯人動過屍體,這件事不會有錯。」
「……這麼一來,事情就更確定了呢!」
撥打可能是自首的電話給警方之後,就立刻遭到殺害的榛原。
然而,他卻沒有抵抗兇手,就這樣被殺死了。
而且,犯人在行兇後,還整理他的身軀讓死狀不會太難看。
這些情況所表示的可能性——只有一種。
那就是,殺人滅口。製造出《莉塞耶手札》的人,恐怕不只榛原吧。說不定還有其他人幫忙,或許全員都是共犯。所以,榛原接受了這個被殺害的行為。
「可是,那又是為什麼呢?」真白歪著頭露出不可思議的疑惑表情開口說道:「我不覺得真的有必要殺人滅口。榛原和人打電話說,寫那本『手札』的人就是自己吧?那麼,犯人只要放著不管就行了,不是嗎?如果有人要一肩揹負起所有的罪責,對犯人來說反倒是一件值得歡迎的好事吧!」
「或許犯人無法完全聽到電話裡的交談啊!榛原總不可能毫不隱諱地大聲說話,如果小聲地偷偷跟警方講電話,就算犯人認為他要告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不如說,就是因為有著這種悲哀的誤解,他才會容許試圖殺掉自己的犯人。
「就算這樣,按照常理來說,在這種狀況下殺害榛原,犯人也沒有什麼好處吧?這樣不是隻會讓自己更加不利嗎?事實上,警方也判斷他們五個人是嫌疑犯。」
「這個……」我啞口無言。
「而且,這也無法解釋房間上鎖的事。犯人為何在殺害被害者之後,又刻意上鎖呢?」
說到在上鎖的房間裡發現屍體,頭一個想到的事情應該就是密室殺人事件吧!我不曉得自己為何會如此斷定,而且我也對自己有這種肯定的想法覺得有點難過,唉,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誰教我過著這種不健全的生活呢!
不過,不知是遺憾或定聿福,在這起事件中情況並非如此。
原因無它,書庫的門鎖是從外面關開的形式。
「應該說,門只能從外面開關吧。因為書庫裡面沒有門把也沒有鑰匙孔。」
「那麼,事情就更是如此了。從外面上鎖的房間裡有人被殺死……這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吧?」
「是嗎?」真白優雅地露出微笑:「我覺得,刻意上鎖對犯人而言並沒有好處。」
「不,那是因為犯人企圖隱藏屍體……」
「如果殺人動機是要滅口的話,犯人在那個時間點上應該已經知道被害者聯絡過警方了。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發生滅口的理由。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為什麼有將門上鎖且讓屍體晚一點才被發現的必要呢?舉例來說,如果埋在深山裡假裝成失蹤的話,我還可以理解。像犯人這樣處理犯罪現場實在是太半吊子了,甚至連應付都談不上,只能說是不自然的行為。」
或許她說的沒錯。光只是將門上鎖並無法期待有任何效果。事實上,屍體在警察過來後就立刻被發現了。
「最重要的是,藉由將門上鎖的行為可以特定出犯人的身分。」
志乃輕輕自口中說出的話語,讓我啊的一聲恍然大悟。是的,我雖然不加思索地就認為「犯人就在這五個人之中吧~」但這與其說是第六感,幾乎可以說是亂猜。我只是根據現場狀況,擅自判斷這是殺人滅口而已,其實根本沒有任何證據。
另一方面,志乃與真白卻是按照邏輯思考,然後得到了這個結論。
我果然連一點身為偵探的技巧都沒有。
我一定做出了很可憐的表情吧!只見真白嘻嘻嘻地發出偷笑聲。而且,志乃的態度雖然沒有出現什麼變化,但那副側臉卻像是在訴說著「我早就習慣了」,甚至強烈到無法完全掩飾而洩露出來的程度。
被中學生取笑,又讓小學生覺得無奈的大學生。
我想就這樣賭氣鑽進被窩裡睡上個一年的衝動,根本用不著提起。
算了,把這種喪氣話先擱置一旁吧。
舉例來說,如果這是外面的人所犯下的罪行,那麼就完全沒有將門上鎖後逃走的必要。就算是在犯罪時為了不想受到千擾而將門上鎖,但也不會在必須匆忙逃走的情況下,做出刻意將門上鎖後然後把鑰匙放回原位的愚蠢行為吧!
更何況,如果這是外人所犯下的罪行,那麼對方根本無從得知鑰匙的位置。外人不可能為了做這種事而冒著風險搜索家中,因此可以斷定犯人必定與被害者有所關聯。
「該怎麼說呢……犯人到底想做什麼?」
「剛才不就說了嗎?就是因為不曉得犯人的動機,所以才把這件事說出來的啊!」
學姊生氣的說道,給我好好聽別人說話啦!
「這名犯人沒有認真思考該怎麼掩蔽事件。另一方面,從沒有自首的情況來判斷,可以認為對方想避免自己是犯人的事實被他人察覺。我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自然且充滿矛盾。」
「這就是人類。不論是否為突發事件,能夠正確地實行自己目的的人並不多見。從外界眼光來看,在某處發生矛盾的情況,人們無法完全避免。」

「沒錯,事情就是這樣。就算有人為了某種目的而選擇那種行動,但在我們眼中仍然是一件矛盾的事情。這件事情的重點就在這裡——支倉不覺得嗎?」
沉默。大概不是否定的意思。這陣沉默是肯定的意思,不會有錯。如果是否定,志乃絕對會說出來。
「所謂的重點……真白,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知道是什麼哦!那就是,什麼重點都沒有。」
「又說這種話了……」
「呵呵☆」
居然用這麼快樂的方式嘲笑我啊!我覺得她這點真的很孩子氣。只不過,話雖如此還是不能小看對方。從過去的經驗得知,當她做出這種壞心眼的答覆時,對事件的瞭解程度必定非常接近真相核心。
「如果有疑問的話,請你問支倉吧。我很愛說謊,所以不見得只會說真話哦!」
「說的也對。你很愛說謊,卻又很任性,而且還是一個愛管各種閒事的女孩。」
「非常謝謝你的讚美。」
我實在……贏不過她呢!唉,事到如今我早就瞭解的十分透徹,她不是我能夠應付的女生。話又說回來,以前在我的身邊有出現過自己可以贏得過的人嗎……我有一種太過深入思考會變得一蹶不振的預感。
「那麼,志乃怎麼想的呢?」
無可奈何的我只好照著真白所言將視線栘向志乃,但她不知為何卻回給我一個微妙的不愉快眼神。
「呃,志乃……你怎麼了?」
「打給警方的電話……」她不知在不高興些什麼,無視了我的問句:「……是從榛原和人的手機打的嗎?」
「不,是從店內的市內電話打的,有確實留下記錄。」
姑且不提刑事連續劇中常見的電話追蹤,或是現在許多家用電話都有附加的來電顯示功能,110或是119這種緊急電話的機制,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顯示報案電話的號碼。不只如此,或許知道市內電話登記使用者的身分很理所當然,但現在可是一個如果是行動電話,甚至可以鎮定到特定區域的時代。
另外,市內電話當然也會留下是從哪裡打來的記錄。
只要這兩個記錄一致,應該就能夠認定不會有誤吧!
「打電話的場所是……?」
「嗯?場所?呃~是在客廳的前方啦……光是用話來解釋有點麻煩呢!」
說完後,學姊從包包裡取出筆記本,在空白的頁面上開始畫起兩個直立長方形,接著在裡面又二畫上線條。「方位,我完全不曉得哦!」她事先提出說明後所完成的是房間配置圖。
首先是一樓。底部是玄關,然後室內範圍幾乎有三分之二是書架所構成的峽谷,也就是舊書店使用的空間。
「原本這裡好像是車庫。這棟建築物本身,本來是某間個人企業的事務所。」
書店部分——原本是車庫的地方——向裡面走進去之後只有一扇門扉,剩下的三分之一空間就是向右轉九十度的L形走廊。沿著走廊有廁所、浴室、客廳還有廚房,全部擁擠的排在一起。然後,在走廊末端是通往二樓的樓梯。
二樓的部分果然也被書庫與倉庫佔去了大部分的空間。話雖如此,房間的數量卻沒有特別地少,當初設計時恐怕就準備了六人份的房間吧。在二樓的長方形裡面沒有浴室與廁所,取而代之的是六個小小的四角形。
「只不過,這裡面的四個房間,現在好像全被書本埋沒了,不管怎樣都不是人能夠居住的狀態。」
榛原就是不在此限的特殊存在吧!
因為這是殺人事件,在做現場採證時不只要調查榛原死亡的書庫,當然也得調查整棟建築物。然而,情況卻差到——不知該從何下手而覺得困擾——讓負責這項工作的刑警與監識人員感到困惑。
到頭來,作為居住空間的有霧自己的房間,位置就在最接近樓梯的地方。然後還有當作客廳使用、勉強可以讓人留宿的房問——一般是用來當作男生房——還有對側的一個房間。就只有這兩個房間而已。
「發現榛原的地方是在最裡面——在玄關那一側——的房間。」
「……藏書量還真是多呢!」
「是吧。不過,一樓再怎麼說也是舊書店,所以擺的書籍全部都是舊書,不過二樓反而是以新書為主。」
換言之,他們把自己收集買來的書放在二樓吧。話雖如此,收集書籍到幾乎可以佔掉整棟建築物一大半空間的數量,實在讓人懷疑這些人的腦袋有沒有問題。就算有六個人在收集,這種事情再怎麼說都不可能發生吧!
我家的藏書量包括雜誌在內,明明還不超過二十本呢!
「再怎麼說也太少了吧?」
「志乃更誇張呢!因為除了教科書與參考書之外,她連一本書都沒有。對吧?」
想起那個枯燥無味、根本就不像是小學女生房間的光景,我露出了苦笑。
「……因為紙張媒介除了資料用途之外,不具任何價值。」
「又說這種話了……我以前就這樣覺得,志乃應該對更多事情有興趣才對哦!」
「我有取得知識……比起只能靠興趣學習的人還多。」
「呃,我知道你的知識量不是半吊子的等級啦……」
不過,能面不改色地說出裸蓋菇素這種單字的小學生,這到底是哪種玩笑話啊?
我覺得在某處似乎有著嚴重的錯誤。
想矯正這項錯誤的我雖然已經跟她相處了很久,但這種情形卻沒有半點改善的跡象。
「這麼做就行了啦!你只要念念文章給支倉聽就好了。就像故事書那種對倫理教育不錯的東西。」
「我之前挑戰這件事情時,被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某人用絕對零度的視線瞪視,所以就放棄了。」
「暴風雪冰凍術LV4嗎?」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真白卻發出了輕笑聲。
然後,志乃瞪了我一眼。意思是,叫我不要說一些多餘的話吧。
「那麼……可以回到正題了嗎?你們這些傢伙。」連學姊都瞪了我一眼:「那支重要的電話,就在一樓部分的客廳旁邊……幾乎就在一出去的位置。」
「……我再確認一次。榛原和人有自己的行動電話,這一點沒有錯吧?」
「他有手機。應該說不可能沒有吧?現代的社會人士,若沒有手機要怎麼生活下去啊!」
現在的大學生,就算沒有那種東西也可以活得很好呢……一直到目前為止啦!
話說回來,如果是社會人士,無論如何的確有需要手機的必要吧。他不可能沒有手機。這是想當然爾的事情。
「那麼,也就是說,他刻意選在會被其他人聽到的場所打了那通自首電話。他明明能拿著行動電話,去不會被別人聽到的地方打電話。可是他卻故意在一處被別人聽見也不足為奇的場所打自首電話,而且恐怕還不斷地講了五至十分鐘。」
「啊……被你這麼一說,果然很奇怪呢!」
就結果而論,榛原被殺人滅口了。
然而,他完全沒考慮到有這種可能性嗎?
他連一點也沒想過,提出自白可能讓自己身陷危機之中嗎?
我覺得不管怎麼樣都太不自然了。
另外,縱使狀況緊迫到非冒這種風險不可的程度,但也不會叫警方隔天再來接自己吧。倒不如說,應該要求警察立刻保護自己才對。如果榛原如此希望,警方一定會前來幫助他。
說到故意不做出這種選擇的可能性嘛……
「因為,他很相信犯人的關係?」
「也有在講電話時被威脅的可能性。」
正如真白所言,在講電話時被威脅也是可能性之一。雖然應該馬上叫警察過來,但犯人卻指示被害人叫警察隔天再過來。
可是,我還是希望被害者的理由是因為相信犯人。就像是深信自首電話被聽見也不會遭受殺害一樣。就這個層面而言,希望警方早上再來接自己的要求,也是為了要安頓身邊的事情——換句話說,就是為了與犯人談話吧。
「兩種可能恐怕都是錯誤的吧。至少,被脅迫的可能性趨近於零。」
「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不自然。」
志乃說完之後,並沒有解釋是哪裡不自然。她明明才說過人類會採取矛盾的行動,所謂的不自然,不就是矛盾的地方嗎?
把想著這種事情的我擱置一旁,志乃對學姊提出了問題:
「榛原的推定死亡時間是……?」
「凌晨兩點三十分至五十分之間。順帶一提,電話是半夜十一點五十八分三十七秒打的,電話掛掉時是半夜十二點十一分八秒,大概是十分鐘多一點。」
「我認為,不只是推定死亡時間時的行動,連報警前後時間的行動也有知道的必要性。」
「這點沒有偷工減料。話說回來,警察也不能做這種蠢事吧?」
即使是警察,也理所當然想當然爾的瞭解這是一件殺人滅口的案件,因此詳細詢問了其他五個人的行動。
「首先是報警的時間。從半夜十一點五十分左右到通話結束為止,就這個時間帶來說,羈木霧有著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霧受到美坂她們所託,去了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東西。那問便利商店的監視器清楚地拍下了霧的樣子。」
這的確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所謂的不在場證明,需要自己人以外的外人作證。親戚或是涉案之人的證詞不具效力。舉例來說,某人引起事件,不論其家人多麼地堅持犯人與自己待在一起,但這也只會被當作是幫助犯人脫罪的謊言。
就這一點來說,便利商店監視器的影像作為證物的能力,幾乎是完美無缺。
嗯?那麼……說起來這個問題本身就變得沒有意義了。事到如今,志乃總不會不曉得自己人的證詞不能成為不在場證明的事情吧!
「我知道。正因為如此,所以可能有意義存在。」
「所以可能有意義存在……還真是少見的曖昧表現呢!」
「……因為情報不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依我看來,志乃極其輕鬆地得到事情真相的能力,已經進入了超能力或魔法的領域,但她還是有一套自己的邏輯吧,一定是這樣沒錯。
「其他人大致上都在一起。他們都在家裡,可是卻沒有人靠近客廳。」
「沒有人聽到榛原和人在講電話。」
「哎,這是當然的吧。他們不會說自己有聽到吧。」
「那個……其他四個人,所有人都是獨處嗎?」
「啊~好像是這樣。這也表示他們沒有不在場證明。那麼至於推定死亡時間,在這麼晚的時間內,要找到可靠的不在場證明的確很難。總之,在共用房間裡的三名女子,美坂、高部以及羈木,如果承認涉案者證詞——那她們就有不在場證明了。羈木霧的立場是無法聽到電話,從這個層面來判斷,幾乎可以確定她與這件事無關,所以也許可以相信她的證詞吧。當然其他人也有可能告訴羈木一切,然後有可能請她幫忙。不過關於其他兩名男子,就沒有不在場證明了。榮崎好像在客廳裡看電視,雖然他有記得當時電視上正播放的國外影集內容……」
「這不算是不在場證明啦!」
「是吧。基本上,電視臺播放的節目內容不能當作不在場證明,更何況那還是重播的內容。縱使不是這樣,現在也可以用網路或手機看電視節目。即使不待在電視機前面,也能夠得到那些情報。榮崎一直獨處,也沒有被任何人看見,所以要證明他的說詞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麼,佐久間的不在場證明呢?」
「佐久問嘛,他是說自己待在玄關——舊書店那邊啦!」
「他在看書嗎?」
「本人是做出了這種證詞。不過,到頭來他也沒有跟任何人碰到面,所以也算不上是不在場證明。就沒有任何證據這一點而言,他比榮崎可疑多了。」
這麼一來,在報警時與犯案時刻都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只有榮崎跟佐久間兩人。
兩者都是男性。
雖然不知道榛原是何種體格,但就算他身材矮小,一名女性要殺害成年男性還是很困難。如果是從背後毆打重擊之類的手法也就算了,但要絞殺被害者實在很勉強。
就這層意義而言,榮崎跟佐久問或許能說是很合理的嫌疑犯。
「剩下來的問題就是,要怎麼從這兩人之中鎮定兇手羅!沒有更進一步的情報嗎?」
「面對連想要什麼情報都不曉得的人,要怎麼做才能傳遞有用的情報,等你有空時一定要數我哦!」
「……你說的是。呃……志乃,你有什麼想問的事情嗎?」
感到困擾的時候,就拜託志乃——雖然不是這麼一回事,但我還是將視線移向那名少女的身上。
「他們確實做出了這種證詞……?」
「嗯?是這樣沒錯……怎麼了嗎?」
「……是嗎?」
靜靜地,志乃點了點頭。
然後,只說出了一句話。
以比平常更冷淡的語氣說道:
「應該立刻掌握羈木霧的人身自由。」
「羈木霧……咦?她是犯人嗎?」
不,可是……她不是有不在場證明嗎?
在推定死亡時間時,她跟美坂她們一起待在房間,而且產生殺人動機的電話撥出時,她根本不在家。
以常理思考,她應該不可能會殺人才對。
先不提有共犯的狀況,就個人而言,只要沒有不在場證明的陷阱,結果就是如此。
「最好快一點。說不定,已經——來不及了。」
雖然這不是問題的答案,志乃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有多少正確性,已經從過去的例子中得到了證明。目送立刻反應過來的學姊慌張地衝出房間,我將視線移回志乃身上。
「這是怎麼一回事……是什麼來不及?」
她果然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望向窗戶的漆黑色眼瞳。
浮現在那兒的,究竟是何種情感?
隔著厚厚的假面具,我無法感覺出任何感情。
04/
之後,學姊不到十分鐘就回來了。
又重又慢的腳步與出去時完全相反,形狀姣好的眉毛也痛苦地扭曲著。她的臉龐明顯流露著不高興的表情。不,不對。不是不高興,或許應該說是不愉快。那是一種在學姊心中也尚未消化完全的表情。
「……學姊?」
我猶豫地出聲叫喚。
學姊總算發現我們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學姊的視線有如搜尋字句似地遊栘了一會兒,不久,以很不像她的無力語氣說道:
「……聶木霧,好像死了。」
「死了——怎麼會!」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的理由不是別的原因。
因為,連續殺人這個最惡劣的字眼掠過了腦海。
然而,學姊卻否定了這句話:
「似乎是自殺。」
「自殺?學姊你是說……磊木霧自殺了嗎?」
發現榛原的屍體、演變成殺人事件後,包括她在內的五個人都被帶到了警察署,不過在那之後就被暫時釋放回家了。
事情似乎就是在那之後發生。霧一回到家之後就立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其他四個人也打算讓她靜一靜。可是過了一個小時以上,她卻沒有要走出房門的跡象。他們雖然出聲叫喚,卻得不到回應。
與榛原當時一模一樣的狀況。
他們慌張地打開房門——然後發現霧在房間裡上吊了。
「她使用的自殺道具跟榛原事件中的道具一樣,是塑膠繩。」
放置在桌上的筆記本上,簡短地寫著一句話——
「對不起。」
除此之外,她沒有留下任何只字片語。之後還要監定筆記本上的筆跡,雖然仍有他殺的可能性,但機率卻極其微小……幾乎已經確定是自殺了。
「小乃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羈木霧自殺了?她是犯人嗎?」
用塑膠繩上吊,應該非常痛苦才對。
細細的繩子深陷肌肉內側,緊緊束縛住的目標不是頸動脈,而是氣管。
如果好好地壓住血管,只要經過數秒鐘就會失去意識,就可以沒有任何痛苦的死去了。像這種道具,明明要多少有多少。
即便如此,她仍舊故意選擇用塑膠繩自殺,這隻能想成因為它是殺害榛原的兇器緣故。
接受我的視線,志乃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然後,簡短地提出瞭解答:
「犯人是,除了羈木霧之外的『五人』。」
「谷原舊書店」的店員兼經營者——羈木霧。
共同經營者兼出資者——榛原和人、佐久間幸弘、美坂紫、高部美由紀以及榮崎樂鬥。
曾是某高等中學文藝社社員的六人。
一名過著戲劇化人生的少女,與既是朋友又是同伴的五名少男少女。
不久後成為大人再次重逢,有了共同興趣,實現了夢想的他們。
這個夢想的結局來得太過唐突,也殘酷到了極點。
「除了羈木霧之外的……五人?」
因為覺得這個說法不太自然,所以我反問了回去。
「等一下,不是四人嗎?」
這樣才對吧!六人中有一人被殺,一人則是自殺。
那麼,剩下的應該是四人才對。
「除了羈木霧之外,所有人都在說謊。羈木霧什麼都不曉得。《利塞耶手札》的事,還有其他事都不知情。」
「你說她什麼都不知道……」
「榛原和人是自殺身亡。然後,在那之後又被偽裝成他殺的樣子。」
「什麼!?」由於太過驚訝,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不,等……等一等。這實在……太亂七八糟了。」
雖然有偽裝成自殺的犯罪,但我卻沒聽說過有偽裝成他殺的犯罪。
這是極為自然的事情。即使做出這種事也不具任何意義。因為,沒有人能得到好處。不論是哪一個世界的人,都不會想無益的成為殺人犯接受刑罰。
「如果被那種必要驅使,每個人都會這麼做吧!」
「——」
這是我曾經聽過的話。在對我說出無法理解的事件真相時,一模一樣的話。甚至與曖昧記憶中那個時候的語氣一樣。
我不曉得志乃意識這一點到什麼程度。如果是她的誇張記憶力,當然能一五一十地記住半年多前所發生的事,但她應該沒有在這裡刻意重現那個場景的理由才對。
那麼,說不定理由在我這邊。
或許,我在某處尋求著重新面對當時錯誤的機會。
因此,那句話才與過去的幻影重疊。
「告訴我,志乃。我想了解你的心。」
這一次,我不會逃避。
我要正面接受,這次二正要感受到她的心。
我將這股意志注入瞭望向幼小少女的視線。
志乃微微地點頭後,開口說道:
「……榛原他們知道《利塞耶手札》的存在,也理解這本書有觸犯法律的可能性。可是,他們害怕的不是因為麻藥取締法或是殺人罪而被逮捕。他們最害怕的是,《利塞耶手札》真正的作者被公諸於世。」
「真正的作者……?」
「如果這件事被知道了,那也就表示他們的目的會面臨失敗。這當然只是他們這樣覺得而已,實際上這種想法與現實之間有著若千差異。不過,用來當作動機應該很足夠了吧。他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這種事情發生。所以在他們商量過後,榛原自殺了。他們希望藉著這個舉動,讓他成為一切事情的犯人結束整起事件。」
與藤堂家的事件一樣。
犯人的死亡,替所有的事件劃下了休止符。
「可是,既然如此,又是為什麼?為何有偽裝成他殺的必要?」
「這大概是因為小失誤,或許應該說是人情義理的問題吧!」回答的人是真白:「榛原用塑膠繩圈住脖子,然後自己再用力拉繩自殺。」
「自己拉的……?不,這種死法也太……」
「這是有可能的哦!雖然需要相當的覺悟,而且也欠缺確實性。壓迫頸動脈的方式雖然會因為立刻失去意識而失敗,但以壓潰氣管的形式自殺的話……再怎麼說,這都只不過是一種可能性啦!」
可是,這幾乎已經到了瘋狂的領域了。自己掐死自己這種事,如果是譬喻的話也就算了,一般來說絕對做不到這種事。在無法承受痛苦的情況下,力道必定會減弱,因而放過自己。如果沒有相當程度的覺悟或是絕望的話,絕不可能辦到這種事。
「對他來說,這算是一種補償吧!」
「補償?」
「嗯,關於這一點,之後支倉會說明對吧?總之,榛原雖然以那種方式自殺了,但佐久間與美坂卻想像不到他會選擇這種死法。以接受警察所託叫他起床的名義姑且過去確認狀況,但看到長年相處的同伴悲慘的屍體,他們忍不住走進書庫,然後移動了遺體。原本應該要回去報告『門上鎖了進不去,出聲叫喚也沒有回應』,然後再帶著警察直接過去確認榛原自殺……正因為是長年相處的同伴,所以他們無法讓榛原維持那種慘狀。」
這就是所謂的人情義理吧!不想看到親近之人苦狀萬分的死相,也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至少想闔上他的眼睛,幫他整理衣服,是很自然的情感。
從推定死亡的時間來思考,屍體雖然還沒有全身僵硬,但卻早就開始變化了,所以他們應該費了不少功夫才對。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無法就這樣放著屍體不管。
「然而,他們應該也立刻查覺到了這一點才對。發現這種狀況_看起來除了他殺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他們移動了開始僵硬的屍體,再找藉口也沒有用了。而且,上鎖的事情在這裡也造成了一個大問題。他們恐怕是為了不讓羈木霧在萬分之一的可能下發現屍體,所以才上了鎖。可是這麼一來,他殺的可能性就變高了。他們原本打算說『榛原本人拜託我們上鎖,他的樣子看起來非常煩惱』吧,不過在整件事情意外地變成殺人事件的狀況下,這種話就算撕裂嘴巴也說出不口,只要一說出這種話,立刻就會成為嫌疑犯。」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門上鎖的事實就說得通了。想到榛原的心情,他當然會想獨處,同時為了不讓自己屈服於軟弱的內心而逃出去,就算要求他們鎖住房門不讓自己出去也不足為奇。
至少,如果只是平凡的上吊自殺,警方是不會當成事件處理。
就算有人為了某種目的而選擇那種行動,在我們——立於旁觀地位的人眼中,仍然是一件矛盾的事情。
作為殺人事件極不自然,又沒有隱藏屍體,還演變成內部之人被限定為嫌疑犯的狀況,全是由於些微的小誤差,以及想念同伴的心情所產生的偶然。
「他們應該很慌張吧!不管怎麼說,這是他們所能考慮到的最壞局面。因為,事情演變成打算說出殺人事件——《利塞耶手札》真相的榛原,被某人滅口的情況。事實應該隨著榛原的自殺一同消失,可是卻反而發展成更大的問題。而且,連羈木霧也被列為嫌疑犯。他們應該相當慌亂才對。」
「不過他們使出了苦肉計,試圖避開最糟糕的狀況。」
「他們想要藉著羈木霧的不在場證明,讓她被排除在嫌疑犯的範圍外。只不過,另一方面,也不可以所有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他們這麼做恐怕是不想讓羈木霧接近書庫吧,然而跟她在一起的美坂與高部為了替羈木的不在場證明作證,因此也必須擁有不在場證明。可是照這樣下去,如果佐久問與榮崎都有不在場證明的話,犯人在肯定是內部之人的狀況下,不在場證明也會因此失去有效性。也就是說,會讓警方聯想到裡面有某種陷阱存在。」
志乃下達掌握霧的人身自由時,我懷疑她就是犯人,還認為那個不在場證明一定有某種陷阱存在。截至那時為止,我明明一直認為佐久問或榮崎其中一人肯定是犯人。這兩個人沒有不在場證明,正因為霧有不在場證明,我才會完全沒有懷疑過她。
「也就因為這樣,佐久間他們才做出自己沒有不在場證明的證詞,然而卻不曉得那會成為讓事件真相大白的突破關鍵。真的只是苦肉計呢!」
「突破關鍵……?」
這麼一說,志乃問過這個問題。
她問——他們真的做出了這種證詞嗎?
那是在說佐久間他們有沒有不在場證明時的事。
為何她會問這個問題,又為什麼會察覺到那個時機呢?
「很簡單。因為佐久間與榮崎都有不可能犯案的不在場證明。」
「什麼?咦?可是,他們不是說自己都是一個人獨處,而且在推定死亡的時間內沒有跟任何人見過面吧?」
「沒錯,就是因為這樣。請回想一下建築物的房間配置圖。榮崎在客廳裡看電視。他記得電視臺播放外國影集的內容這件事,當然不構成不在場證明。可是,他做出了這種證詞呢——『我沒有看見任何人』。另一方面,佐久問則是去了舊書店那邊。他也做出了這種證詞——『我沒有跟任何人碰面』。那麼——書庫的鑰匙在什麼地方呢?」
「……在店裡,專門收納鑰匙的箱子裡。」
「是的。如果要替榛原被殺害的書庫上鎖,不管怎麼樣兩人都一定得見面才行。榮崎為了取得鑰匙,一定要前往佐久間所在的場所才行。而佐久問為了前往書庫,非得在沒有岔路的走廊上前進,然後通過榮崎所在的客廳前方才可以。這兩個人不可能犯案。」
「可……可是!說不定那兩個人是——」
「如果他們是共犯,為什麼不互相證明彼此的不在場證明呢?」
所謂的啞口無言,指的就是這種事吧!
是的,正如真白所言,這起事件不可能是殺人事件。絕對不可能。沒有人能單獨犯案,有共犯的話,那麼做又沒有任何好處。所有的嫌疑犯,都擁有可稱之為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他們沒有不在場證明。正因為如此,形成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那麼,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狀況呢?
為何雙方都假裝沒有不在場證明,刻意做出成為殺人事件嫌疑犯的選擇?
對他們而言,做出這種事情明明沒有任何好處——事實上,他們就是沒有任何好處。
這個問題的答案,果然只有一個。
與志乃她們所得到的想法相同。
是為了不讓任何人對那三名女性的不在場證明起疑。
就因為佐久問他們沒有不在場證明,她們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不,所謂的她們,不是複數吧!
是為了其中唯一一名無法聽到榛原那通電話的人。
「……霧真的什麼都不曉得嗎?」
「她不可能知情,也不可能被告知事實。因為如果她知道《利塞耶手札》的存在,一切都會演變成別的結果。」
「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只有她不知道?」
「為何只有羈木霧不知道真相呢?為何只有她不被告知真相呢?答案十分明顯。」
高中時代就開始交往的好友——他們甚至好到一起開舊書店,這層關係就算無條件地以這種方式形容,一定也不算過分吧!雖然有著年齡差距,但六個人之間的關係應該親密到能無視這種事情才對。
在擁有這種親密關係的他們之問,為何僅有羈木霧什麼都不曉得呢?
以常識來思考,這是不可能的事。在小團體之中,通常不可能出現只有特定一人不曉得重大情報的狀況。
如果有這種可能的話,就表示那個人受到了其他人的疏遠。連在學校被欺負的例子都用不著提出來,因為在任何人際關係中都會發生「排擠」這種事,因此如果羈木霧在他們之中不受重視,那麼就算她什麼都不曉得也不足為奇。
不過,這種事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發生吧!
光就目前為止所聽到的話來判斷,也能知道這種事。羈木霧絕對沒有被排擠,甚至可以說是團體的中心人物。老實說,我覺得既沒有正式工作又只有沒聽過也沒看過的繪本收入的她,有一半算是靠其他五個人養活的吧!
為何想要養活討厭到要排擠的對象?還有,為何想在那個人所居住的場所頻繁聚會?
羈木無疑是他們生活的中心。
既然如此,可能的答案只有一個。
「她被大家守護著。」
倒不如說意思剛好相反。或許可以說她被排擠了吧。但這不是負面含意,而是為了從骯髒事物以及不堪入目之物中保護她,所以只有她沒有被告知真相。事實從她眼前被藏了起來。
「而且,他們有非守護她不可的理由。換句話說,寫下詛咒之書《利塞耶手札》的人就是羈木霧。」
受先天性疾病侵襲的不幸少女。
母親死亡,與父親一同與病魔對抗的少女。
而父親也犯了罪並且自殺的少女。
孤獨活在世上,只能這樣死去的少女。
然而,卻藉著許多人的善意得救的少女。
「這樣的她,為何要寫那種書……?」
手札中,滿溢著連平常不看書的我都能感受到的負面情感:—也就是作者的惡意。正因為如此,我無法相信這種東西竟然是當時的她所寫下。
「書中登場的那名叫作莉塞耶的少女,無疑是羈木霧的另一種人格。不過,人在內心深處大多擁有複數人格。以完全統一的自我觀點存在的人類,反而比較不自然。」
「可是……」
「問題是,誰在羈木霧的身邊。他們六個人的關係真的很好嗎?因先天性疾病而面臨死亡的少女,與她身邊的五名文藝社社員。就任何層面來考量,他們之間的關係都不可能健全。」
「為什麼?他們每天都來探病,所以應該是好朋友吧?」
「他們情感上相信在友誼關係中尋求那種『價值』不合道理,這件事應該沒錯才對。他們也能夠理解這一點,所以應該很拚命地欺瞞自己吧!可是——人與人的關係中,還是需要對等的利用價值。」
「沒有這種事啦!」
「不,如果不這樣,他們就無法每天去病房探病。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沒有每天見面、講話的必要。每天見面沒有意義。他們難道沒有其他事情要做?他們利用放學後數小時的時間,完全沒有任何理由?這是不可能的事。」
這……可是,還是不對。
的確,就算是樁原他們,也有各自的生活。即使不打球、不打電玩、對其他玩樂也沒興趣,但構成人生的要素當然不只這些東西。當時是高中三年級的榛原與佐久間要準備升學考試,而剩下來的人應該也有其他的朋友才對。或者,他們也想談戀愛吧。我覺得正值思春期的他們,應該會想交男女朋友吧。
在這種狀況下,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每天前往探病。為了聶木霧不斷地花費時間。或許正因為已經逝去,才會有這種想法也說不定,但他們將寶貴的高中時光獻給了霧。
在這裡面——沒有任何利用的關係。真的可以這樣講嗎?
不,可是……人與人的關係中,還是不能有「利用價值」存在。我想相信,他們六個人的感情已經深厚到不需要這種東西。
「他們之所以每天去探病,其中一定有理由。而且,在可能的範圍內也很容易想像。」彷佛要打碎我的希望似地,志乃的言語如此沉重:「也就是說,採視快病死的少女的美德。邁向生命消逝之路的美談。在許多故事中登場——在他們讀過的小說裡,被頻繁描寫的情節。」
舉例來說,就像是在電視連續劇中看到某些橋段之後,覺得過著這種戲劇化人生的人應該很少,於是忽然感受到與登場人物之間的距離戚。
戲劇中有幢憬存在,而不是現實。
正因為這樣,才有這種需求。
比起寫實故事,幻想故事之所以壓倒性地佔了多數,理由就在這裡。
它不是現實。
沒有現實的「無趣」與「乏味」。
不論擷取哪個場景,都散發著鮮明光輝。
那麼,如果自己也有機會接觸那種幻想般的現實呢?
如果,在自己面前有一名瀕死少女呢?
如果,自己能成為故事主角呢?
這個——這種快樂,足以成為動機。
「就結果而論,羈木霧被多數民眾的善意所拯救。所謂的善意,換言之就是快樂。因為在多數的情況下,人類是一種行使被社會認定是『善事』的行為時,會得到快感的生物。而且,所謂的『善事』中,雖然有著以這種會得到快戚的方式操作的部分,但基本上還是指受到他人認可與讚美的事情。」
「探望生病的少女,可說是貨真價實的正義呢……」
「是的。這無疑能稱之為正義。而且,如果這種人在眼前得到實行那種善性與正義的機會的話……」
「英雄主義……」——誕生出來的就是這種字彙。
就算是我,如果眼前有一名罹患重病的小孩,我也會想盡可能幫助那名孩子。我雖然貧窮,卻沒有到生活困窘的程度,所以可以捐錢。如果住得近,我會去採病,會向對方說很多話,也會聽對方講話。會為對方加油打氣,不讓他有輸給死亡的恐懼。會努力讓對方對未來抱持著希望。
這是同情還是自我滿足,我不清楚。雖然對英雄主義這種自我陶醉的字眼有不少抗拒心態,但至少就某種意義而言我無法否認有這種感覺存在。
「不,這反而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呢!」
「……真白?」
「正因為有英雄主義或自我犧牲這種美麗詞彙存在,人類才會想做出正確的行為,才能正確地活下去。美麗詞彙,換句話說華美外衣比任何事物都重要。至於實質內容是什麼,根本毫無關係。如果社會認可,人類連殺人的行為都會很樂意執行。」
在日常生活中殺人雖然會遭受處罰,但在戰爭中殺人卻會成為英雄而被允許……說這種話的人是誰呢?我雖然記得好像是卓別林,但腦中記憶卻曖昧不清。不管是誰講的,大概都沒什麼差別吧!
重要的是,如果有充分的理由——只要有英雄式行為這種華麗字眼,只要人們對那種行為的讚美,所有的行動皆會成為正義。只要給予正當性,人類就能超越殺人這種行為的本質,如同理所當然似地做出這種選擇。
語言的力量,就是強大到這種程度。
「或許如同你所希望的一樣,他們基於完美的無私好意做著這種行為,但羈木霧也抱持著相同心態的可能性卻極低。換句話說,她原原本本接受那種好意的可能性幾乎趨近於零。出生後,她就遭遇到與本人意願無關的不幸,不可能對這種際遇完全不抱持負面情感。不可能沒有半點自卑感。而且,在這樣的她眼中,前來與自己見面的那五個人又是何種姿態?每天跟自己講開心的話題、身體又健康的他們,每天去著自己根本不能去的學校,每天過著平穩的日子,霧難道不會覺得,他們的存在更加強調自己的悲哀立場嗎?」
被先天性疾病不斷折磨的少女心情,以我這種程度根本無法窺見。
對打從出生以來初次住院的健康寶寶來說,能夠理解羈木霧那種醫院才是我的家,還有連學校也不能上的心情——這種厚臉皮的話,就算撕裂嘴巴也說不出來。
所以,我只能想像。
想著她的心情。
映照在她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何種色彩呢?
在一成不變的白色病房裡,在病床上與痛苦、無聊戰鬥,一邊祈禱自己在某一天能夠醫治好病。不過就年齡層面來思考,那種信仰心也不會很深厚吧!成為高中生之後,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多少會有個底,也應該發現了別人的謊言。即使沒有人告知,她也知道自己如果不接受栘植手術就無法得救,以及這件事在金錢層面上是無法實現的真相吧!
對這樣的她而言,人們在走廊上活力十足地走著路的氣息,窗外傳來的快樂聲響,電視機裡開朗笑著的人們姿態——還有,每天過來與自己見面的那五個人,這些存在讓她產生了什麼樣的感覺呢!
面對這些存在,霧難道沒有半點嫉意嗎?
連一點點羨慕的心態都沒有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
因為,她是人類。
既非聖人君子,也不是天使。
身為一個渺小人類,不論是誰都會跟他人比較,進而感到羨慕。
「可是……不過,那種事太悲哀了。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那麼這件事實在是不幸的無藥可救。」
他們探望羈木的行為,是貨真價實的善行。就算其中有某種盤算或是企圖,仍是一件絕對正確的事。
然而,正確之舉,不見得就能正確地被接受。
在《利塞耶手札》中,少女被迫承受所有的不幸。曾經幸福美滿的家庭被戰爭剝奪,被寄養在好朋友夫婦家後遭受虐待,縱使逃出那裡,等待在前方的也只有殘酷的現實。
莉塞耶與羈木霧的形象無法重疊。霧雖然失去了雙親,可是在她的周圍卻一直有人陪伴。她並不孤獨。
「不是一個人就不算孤獨,這種主張只能說是謬誤。問題是,羈木霧如何感受這一切,以及身邊是否有人能分享她的『痛苦』。」
跟她遭受同樣疾病所苦的人應該很多。可是,我沒聽過他們之問有所交流。然而就算有,也無法確定能從中得到多少救贖。因為志乃口中的「分享痛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為了發洩心中的負面情感,她才寫下了詛咒之書。
「那本書……只存在於霧的內心世界,是真正的『手札氣」
那些行為很正確。就是因為過於正確,所以她只能藉著這種行為來發洩心中萌生的嫉妒與負面感情。她只能化為另一種人格的莉塞耶大聲嘶吼。那些行為雖然是善意之舉,但應該藉由哭泣吼叫終結的情感卻無法認同,也不被允許反對,只能將負面情緒禁閉在心中。
她雖然被社會拯救,但內心卻不斷承受虐待。
是的,她是如此相信。
這當然是錯誤的啊!
這是錯誤的想法。她的確得救了。
然而,童稚心靈卻無法理解這個事實。
與過去的我一樣,看不見四周環境。
自己就是世界中心,其他人僅是活在裡面的存在。
只能用自己可以看到的高度去了解世界。
所以,拒絕了在那兒的許多人,甚至連眼前的重要之人也一樣。
「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手札』會被製作成書本呢?而且還加上了不能拿來開玩笑的兇惡陷阱。」
「啊,說的也是。看不出羈木有刻意做那種事的理由,其他五個人也知道這件事吧?」
「因為,那本書不是羈木個人所製造。我想其他人大概也幫了不少忙。」
「榛原好像在印刷廠工作吧?」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要以個人身分製作書本並非易事。像《利塞耶手札》這種真正的精裝書籍,無論如何都需要使用專業印刷機,但是家電量販店並沒有陳列這種商品,而且它的價格也不可輕乎。再者,考慮到印製偽鈔之類的犯罪行為,店家也不會銷售給個人買家。
話雖如此,如果說向專業印刷廠下訂單就能解決一切嘛,事情當然也沒那麼簡單。只要提 (出「我要印製詛咒之書,所以請在墨水中滲入毒品成分」的請託,會因此爽快答應下來的印刷廠,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找不到吧。
就這一點來說,在印刷廠工作的榛原,或許就有可能做到這種事。
「我能想像到某種程度。」
「意思是……?」我開口詢問,代替志乃回答的人是真白:
「總而言之,只要想像榛原他們的心情就行了。舉例來說如果你是榛原,跟結束移植手術健康回來的霧再次重逢後,二正會覺得非常開心吧。因為,她是美麗青春時光的核心人物——以否定觀點來形容的話,跟讓青春多彩多姿的最大原因再會,不可能會不開心。他們之間一定有『你能恢復健康真是太好了』、『那時總是過來探望我,實在非常謝謝你』、『不不不,我只是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而已』、『不,我真的覺得很高興』……之類的對話,當時的氣氛一定非常熱烈。」
「你的想像力還真豐富。」
「因為,我是少女。」
「…………」
這女孩,為什麼總是能像這樣輕鬆地把話頂回來呢?
真希望她能把這種技能傳授給我,就算只有十分之一也好。
「總而言之,他們既然感情奸到能一起開舊書店,我覺得這種想像與實際狀況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差異。你所懷念的青春時光——在當時所得到的庇護特定弱者的快樂——再次重現,成為大人後能夠體驗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幸福了。然而,在這種日子中的某一天,你發現了一本筆記本。」
「筆記本?不是電腦檔案嗎?」
「就算從時代背景與省錢的角度來思考,我很難想像她會擁有電腦,所以我想一定是筆記本沒錯……你把那本筆記本拿在手上,以好奇心態偷看了裡面的內容。你以前是文藝社社員,所以一定會想看看別人的作品吧?然後,你知道了真相。羈木霧內心最深處的秘密。你當時的心情,用全身被潑到冷水這種程度的句子來形容也不夠。當時受到的衝擊,應該像是被大卡車撞飛吧!」
「他們如果沉醉在自己的善意裡,就會因為得到的快樂與現實間的差異過大而承受打擊。」這次是志乃把真白的話接下去講:「他們得到的幸福感越大,出現的罪惡感也就越難承受。」
「然後,只有一種手段可以從這種罪惡感中逃脫。那就是,從今以後都要幫助並且守護羈木霧。這次一定要讓她得到跟自己相同的幸福,藉此償還無意識犯下的罪業。」
「為了警惕自己,《利塞耶手札》被製成了書本。」
「雖然有原書的筆記就已經足夠,但那是羈木霧的私人物品,而且她恐怕也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裡面的文章。因為,這樣會很尷尬吧?表面上雖然感情融洽互露笑容,但背地裡其實很怨恨的心態如果被曉得,至今為止所建立起來的溫馨關係說不定就會崩潰。所以,他們為了能經常翻閱那本筆記,才把它製成了書本。換句話說,它就是為了取代不能拿出來的珍貴原本,而所製作出來能放在手邊的複製本。」
因為兩人輪流一左一右的說話,所以我有點摸不著頭緒,但總而言之一句話,就是榛原他們為了自己,將《利塞耶手札》製作成書了。
話說,連可稱之為手札靈感來源的《安妮的日記》,一開始時也不是以普通讀者為對象出版的書籍。安妮的父親是藉由隱居存活下來的猶太人之一。打從一開始,這本書就是他為了自己這些猶太人所編輯印製的產物。
這件事傳了開來,然後書在世界各地出版,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這本書的誕生,是為了不要忘記有一名少女曾經生存在戰爭洪流中,以及她當下的思念所以才被製作出來。
說不定他們就是模仿這種行為。或許是為了不要失去自己流逝的過往,還有羈木霧的感情,所以才製作出這一本書。
「不過……縱使如此,如果是為了自己,那麼又為什麼要加上那種兇惡的陷阱呢?」
他們的書會成為「詛咒之書」的最大原因,就是裡面設下了陷阱。
摻入紙張中的特殊成分。
會引發幻覺作用的藥物。
將人逼上絕路的明確陷阱。
為了自己準備那種東西,難道不奇怪嗎?
「如果再講下去,就會變成連說話的我都會感到丟臉的無聊妄想了,不過,他們說不定想從裡面得到救贖吧!」
「所謂的救贖……是指死亡嗎?」
「不對,是毒品。幻覺系毒品如果使用得當,會有很舒服的感覺吧?該稱作狂喜狀態嗎?好像也能藉此達到佛教中所謂『開悟』的境界。不過很不巧,我對這種東西沒有興趣,所以也不推薦。」
「就算你推薦,我也不會使用。」
「我覺得這種想法非常健康且了不起哦!話說回來,那種不依賴藥物就無法『HIGH翻天』的軟弱神智,根本不值得談論。想讓個人的神智HIGH翻天,只需要個人的意志力就夠了。」
「呃,不管靠不靠毒品,我都不想HIQH翻天耶!」
不過,「HIGH翻天」所產生的舒暢感,的確是一種吸引人且無法戒除的感覺。也就是因為這樣,不管怎麼取締都無法消滅毒品的存在。如果是用普通方法就能取得的感覺,誰都不會冒著風險去嘗試吧!
「手札的陷阱效果,有很大的部分是內容所造成。本文半強制性地誘導讀者產生惡劣幻覺,然後再誘發自殺行為。可定,那種症狀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靠本人的意志左右。」
「話雖如此,也不會得到什麼幸福感就是了。因為幻覺系毒品與興奮系毒品或鎮靜系毒品不同,總之那種藥會讓人看到自己想見到的東西。就像藤堂修造害怕莉塞耶的幻影一樣,如果強烈地想見到妖精的話就能看見。當然,想看見自己拯救羈木霧的幻像也不是不可能。」
那麼,榛原他們……藉著閱讀《利塞耶手札》想著自己錯誤的過去,然後在那手札中尋找快樂結局羅?他們不惜依賴藥物,也要追尋曾經存在於裡面的,完全形式的善意嗎?
「可是,這實在……很奇怪耶!這種行為,根本不是自我警惕。」
那只是逃避而已。
只是藉著毒品逃避而已。
犯錯有什麼關係呢!就算犯了錯,只要他們能一起活下去就足夠了。
可以後悔,也可以反省。
我也是如此。
我自己也犯過許多錯,也曾無數次希望能夠從頭來過。
然而,誰也無法期望這種事。這是不可能得到的希望。
所以,雖然會繼續犯錯,但我還是選擇要跟她一起成長下去。
以自我意志強烈地相信,明天的我一定比今天的我活得更正確。
「正因為是擁有善意的人類,才會難以承認自己的過失。雖然那是蘊含在所有人類心智內的存在,但他們卻無法容許。」
「試圖正確地活下去的他們,因為不斷成功——因為取得了實際成果——所以當過去這幅美麗繪畫接觸到滴落的黑濁骯髒汙垢時,才會無法看破一切。」
正因為美好的過去、記憶與回憶——太過美麗的緣故。
他們所受到的打擊,或許比我想像的還要大上許多許多,甚至到了無法負荷的地步。那是一種非得靠毒品來逃避不可的沉重負擔嗎?
「可是啊……」此時,學姊困惑地開口說道:「如果是為了自我警惕而做出那種東西,一般來說……會把它賣出去嗎?」
「他們應該沒有這種意圖。再怎麼說,那本書的存在目的只是為了他們自己。不過,以舊書店的立場而言,這種想法無法完全實現。」
「哎,要藏樹葉的話,最好的地方就是樹林羅!不是能夠自由出入的客廳或寢室,也不是放很多新書的二樓,要藏舊書的話,最好的地方就是舊書店的書架上。他們就是這樣想的吧。想法雖然簡單,但為了不讓羈木霧發現,或許這是最確實的方法。可是出了一點小差錯,因此這本書有了買主。」
榛原他們都有其他的工作,所以不可能一直待在店裡。不管怎麼說,實質上的店長都是霧,而且她不曉得《利塞耶手札》是什麼樣的書,也沒有被告知這件事。
既然如此,偶然上門的客人偶然拿起這本書,又過來跟自己說想把它買下來,霧沒有理由拒絕。
「那些發狂而死的傳聞,也是發生在購買者身上或是轉賣地點的事件吧。如果沒有讓恐懼實體化的物理要素存在,會因為那本書而死亡的機率絕對不高。購買者讀了那本書,然後將當時因為陷阱所產生的莫名恐怖感當作奇聞逸事傳了出去。」
就這樣,《利塞耶手札》以「詛咒之書」的名號來到了世上。
本來只存在於霧的內心,而且總有一天會消失的情感,卻藉由榛原他們那種可以稱之為自我欺騙的理由因而被賦予了形體,又因為純粹的偶然而轉交到他人手中,接著引發了事件。
「原來如此。就是因為這樣,榛原才以自殺的方式負起責任——也就是所謂的贖罪。」
「然後,知道真相的霧,也因為這樣才會留下『對不起』的遺言後自殺嗎……我總覺得,這個故事讓人很受不了呢!」
羈木霧沒有做壞事。如果她就在我面前的話,我一定會清楚地對她說出這句話。她並沒有做壞事。沒有任何地方有錯。
她所抱持的負面情感,不論是誰都會理所當然的擁有,這種情緒本身並不是壞事。
人就算在心裡抱持著恨意與憎惡,也是很自然的事。我想,這種感情既不丟臉也不該被否定。之所以把這種感覺以故事形式寫在筆記上,是因為她不被允許使用其他方式排解她的負面情感,而且被製作成書也不是她的責任。
然而另一方面,榛原他們也沒有任何過錯。沾染毒品的行為確實違法,這個錯誤或許明顯,但至少他們追尋的是正確的事物。
可是,志乃卻對這樣的我搖頭:
「還沒……」
「還沒……是什麼意思?」
「光只是這樣,還不足以形成令羈木霧死亡的力量。雖然被善意所拯救,卻在背後寫下詛咒之書,然後又引起死亡事件的事實如果被世人知悉,的確會引起不小的批判聲浪。然而,光只是這樣還不夠。這不是她非死不可的真實理由。」
「霧非死不可的理由……?」
「我記得是……夏天吧,如果藤堂的自殺是偶然發生的悲劇,那麼羈木霧的自殺或許可以稱為必然發生的結局。」
必然之死。
換言之,那就是——「詛咒他人者必自掘墳墓」。
05/
「所有的犯罪行為中均有其價值存在。只不過,它們未必能以相同的基準去評價。對本人來說雖然是重大事件,但對其他人而言卻不是,因此才會發生『沒有動機的事件』。無法理解
與不存在兩者截然不同。把這兩種觀念劃上等號,就會無法看見任何事物。羈木信二的事件也一樣,裡面不可能沒有動機。以那個時問點上的觀點或許無法發現動機,但現在卻被明確地指了出來。因為,有人從中得到了好處。」
「有人得到好處……?」
「磊木信二的事件發生後,誰得到了好處?」
突然對我說這種事也……
誰得到了好處。這種事情,不是誰也沒得到好處嗎?
到頭來,羈木信二連一圓也沒得到就自殺了。
另一方面,銀行因為在那段期間內無法營業,所以也蒙受了相當的損失。至於被當作人質長時間拘留的被書者們,更是用不著提起。連警方人員都很辛苦。
如果說有誰得到好處,大概只有收視率提高的電視臺吧!
「是這樣嗎?有一個沒有付出任何經費與負擔,就得到利益的人物哦!」
二個人物是指……個人?以個人身分得到好處的意思是……一
「羈木信二引起的事件非常重大。現場影像在全國實況轉播,所有人都將焦點集中在他的言行舉止上,不論是誰都在想像他為何要犯下此罪行。一般而言,想像動機的行為,是在尋求與犯人之間的共鳴。是將犯罪者強行塞入自己常識範圍內的強烈欲求。擁有原始意義的『異常者』們,無法直接共享產生這種欲求並加以支配的價值觀,因此社會無法容忍他們。因為大眾非得要將自己所能理解的價值觀加諸在所有犯罪行為上。在殺人這種『異常』行為面前,明明沒有必要了解所有動機,也就是為何會出現這種行為的原因,但人們卻去尋求那個答案。去了解,強求它必須『能夠理解』。試圖將那些行為轉化成自己能理解的『正常的異常』。」
在劫持的銀行中,他在鏡頭前說的話。
讓鴻池學姊來說,那是一種艱澀到只能說是跟「神明」有關,不論是當時或現在都無人能解且難以解釋,而且也難以瞭解的理論。到頭來,誰也無法理解羈木信二真正的心意。
明明索求到了——那種程度。
經過重複考察,各方有識人士互相討論,還有媒體全盤式的報導,仍然無法理解它。
「作為結論出現的答案是,因罕見疾病而苦的女兒。既然如此,不論是誰都會這樣想吧。那就是——犯人的異常心態就定從這種狀況中產生的,無法拯救重要女兒的絕望引發了事件。然後,想跟犯人產生共鳴的他們,對這個事實感到『悲傷』。能將犯案動機嵌入自己所理解的模式裡,他們鬆了一口氣。」
雖然父親是犯罪者,但卻沒有道理連小孩都加以處罰。更何況,那個犯罪本身並不是利己行為。如果是因為擔心小孩而產生的悲劇,羈木霧反而應該成為被社會守護的存在。
是的,她正是悲劇女主角。
不,不對。
是成為了悲劇女主角。
事件發生後,她成為日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存在,接著救援之手伸了過來。
「一般而言,比起他人的幸福,人對於不幸有著更強烈的好奇心。這是因為不幸容易引發共鳴。能把自己享受的幸福當作幸福看待的人雖然不多,但不幸卻會原封不動的刻劃至心靈深處。因此不幸的少女當然會吸引許多關注目光,只要受到世人注意,媒體就會爭相取材,然後大眾的好奇心又會提高》這麼一來,身為善意集團的NP0就會展開行動開始募款。為了幫助不幸的少女,社會動員了起來。就這樣——因為這樣,才會不曉得這就是羈木信二的動機。」
「這就是動機……?」
「羈木信二沒有足夠能幫助霧的資金,沒有前往海外,然後在那邊接受手術的金錢。這樣的他所能使用的手段並不多,其中最保險的方式就是以募款形式從多數人身上收集經費。」
「這樣是比搶銀行好得太多了……可是,既然如此,用普通的募款方式就好了啊!這種活動很多吧?而且最近在車站前也很常見到。」
「的確沒錯。不過,募款這種方法,有著需要長時間才能收集到充分資金的缺點。在街頭進行募款活動的收入,比想像的還要更少。」
在車站前進行募款活動時,經過那兒會停下來的人有百分之幾呢?
打個比方,如果是大車站的話,一天會有數十萬以上的人使用,如果所有人都捐一百圓,那麼估計只需一日便可收集到數千萬圓的鉅款。
然而,實際上當然不會募集到那麼多錢。再怎麼說這只不過是紙面上的單純計算,而且最重要的是,不會每個人都會停下來捐錢。有的人錢根本不夠與其他人分享,有人剛好在趕電車,或者有人一開始就對這種募款活動沒興趣。
因為這種小小的狀況影響,我們就會從車站前通過。
若無其事地撇開救助生命的活動,甚至到了殘酷的地步。
「不過,那種行為不應該被責備哦!因為募款者要承擔所有的責任。他們必須清楚說明自己有什麼困難以及為何需要錢的理由,然後努力讓世人關注才行。讓損款者強烈地認知募款這個行為可以拯救誰,是他們的義務。」
「是嗎……羈木信二完成這項義務了呢!」
似乎理解一切的學姊,陰鬱地搔亂了頭髮。
然而,眼鏡底下的那對眼眸裡,果然還是沒有平常的活力。
彷佛被那個真相的重量緊緊咬住似的,甚至找不出任何譬喻可以形容。
「將自己的狀況傳達給世人的方法有好幾種,其中最好的方法,無疑就是讓電視臺炒熱話題。更何況,當時的網路還不像現在那麼普及。甚至應該說,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可是,單單只是向媒體投訴,也不能肯定他們二正會來採訪。而且就算他們有來採訪,也會淪落成一小時左右的記錄片在深夜播出。」
在早上或傍晚的新聞或是黃金時段播出的可能性極低。而且,只有一個電視臺播出的話,
到頭來收視率也只佔全體的百分之十,最多也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而已。如果是深夜的話,就算收視率有百分之十,我們也會輕易地關掉電視吧。能靠這種方式引起世人多少的關注呢?
那麼,該如何是好呢?
「……意思是,為了讓更多人看到自己的情況,為了吸引目光,羈木信二才犯罪嗎?」
「只要演變成劫持銀行的事件,所有電視臺都會集中焦點,只要做出難以理解的言行舉止,不論是誰都會追究動機。然後當『不幸少女』以結論之姿出現時,吸引世人目光的程度更是其他方式所無法比擬。這無疑是羈木信二能採取的手段中,最能確實引起注意力的方法。」
「可是……太過分了!」
我忍不住叫了起來。
換句話說——他利用了許多人的善意。
這不是劫持銀行那種程度的小事。
是絕對不被允許的大罪。
單單一個人為了自己的目的,操控了幾千幾萬人的善意,這種事絕對不能原諒。
「面對分分秒秒逼近的生命界線,就算時問上來得及,但與病魔纏鬥的日子一旦拉長,身心也會跟著衰弱,或許就撐不過手術了。被給與的時間不是無限,而且也一定不長。既然如此,對任何人來說,考慮到能更確實幫助到女兒的方法並且加以實行是必然的結果。」
「這……」
我無法否定。
不是因為害怕志乃直勾勾地望著這邊的眼瞳。
不是因為恐懼蘊藏在裡面的深沉黑色。
只是因為,無法否定羈木信二想更確實幫助女兒的心情。
不管是什麼樣的大罪。
因為只要否定,就像是在肯定霧可能會死亡。
不,不對。不是這樣。
因為,即使是其他的方法,即使是更健全的作法,二正也能得救。我覺得他想這樣相信。應該是這樣才對。
然而,或許會無法得救也說不定。他無法肯定會產生這種可能性的想法。
不惜犯罪也要守護孩子的羈木。
那種方法明明錯誤的無藥可救。利用多數人善意的方法,同樣身為人類,明明不能犯下那種過錯。
然而在任何人心中,那副姿態越思考就越像是殉道者的身影。
因為,他就是如此這般疼愛女兒。
「不過……結局就是這樣嗎?」
學姊斷斷續績地說道。
這句話讓我猛然回過神。
不,不只這樣。
我感到一陣寒顫。
羈木霧死了。
如同志乃與真白所言。
這正是必然的結果——如果這就是十二年前的真相,那麼對她而言,除了自殺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被善意拯救,因善意而生,所以她只能選擇死亡。因為在她的周圍充斥著過多的善意。
她——無法承受自己心中的惡意。
她無法容忍從自己體內誕生的「利塞耶」。她不可能允許。更何況,雖然是間接,但它還是讓人死亡了。
「她理解了自己獲救的理由,而且對於那個事實感到憂鬱煩悶吧!」
因犯罪而被拯救的生命。信二雖然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卻也不表示他沒有任何罪責。雖然沒有造成肉體的傷害,但變成人質的人們與他們的家庭在精神層面上都受到了創傷,而且應該也造成了財務損失。就算在判刑時可以法外開恩,但罪行並不會因此消失。
更何況,罪行背後的真實,是無藥可救的殘酷。
雖然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霧一定會因為被這種方式拯救,而在心中殘留下對自己的罪惡感。她無法容許被操作出來的善意所拯救的自己,心中卻有著惡意存在的事實吧!
這種心態,因《利塞耶手札》引起的事件,以及為守護自己再次有人死亡的事實而爆發。
將自己的不幸際遇,與對他人的嫉意凝縮成惡意結晶的《利塞耶手札》。
凡詛咒他人者,必自掘墳墓。
這個結局,就如同此言一般。
她因為自己的惡意而非死不可。
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這起事件,以十二年前銀行劫持事件為開端的故事結局,太令人愕然了。
大家都太溫柔了。
然後,不論是誰都不夠溫柔。
所以這個故事,徹頭徹尾的——
「無藥可救。」
06/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全身無力。
原本只是為了稍微打發時間才附和學姊,想不到得到的竟是這種結局。
究竟怎麼做,才會出現這種悲哀的結局呢!
本來應該跟電視連續劇一樣,有著快樂結局等在後面。
再次重逢的六人,應該能幸福的生活下去才對。
然而故事是從什麼時候,由哪一個時間點開始變調的呢?
而且,要怎麼做才能成功迴避這種結果?
關於前者,我不曉得。
要指責榛原他們的行為非常容易,我想一定也最輕鬆。可是,我不認為他們有壞到那種地步。他們雖然犯了錯,但原因卻只是一名少女的幼稚惡意。
那麼,羈木霧做了壞事嗎?
大概也不對。這個答案,大概非常簡單吧!她心中的負面情感以及對健康人們的嫉意,是每個人都會擁有,天經地義的感情。我果然還是無法責備這種感情。她的確犯了錯……可是無論是誰,都絕對不能以這種理由加以責備。
那麼,乾脆就說錯在羈木信二搶銀行奸了。
不,這個行為也一樣。雖然有錯,但行為裡的動機與他的心情,我覺得應該被原諒。瞭解光靠一己之力,絕對無法拯救不論賭上任何事物都想幫助的女兒,他心裡的感覺。還有,在心智正常的情況下選擇瘋狂的心意。
考慮到這些事的話……我希望他能被原諒。
正因為現在是父母有如理所當然般地殘殺親生小孩的時代,所以他的那副姿態也就更接近殉道者之姿了。
有過失,需要修正的部分堆起來跟山一樣高。可是,每一個地方卻都如此正確,叫人不能否定也無法批判。
正因為如此,甚至讓人無奈到不得不怪罪她一出生身體就不健康的事實。
當然,這種事絕對辦不到。
只有這件事,不可能發生。
所以,我不曉得。錯誤是從哪裡開始的,這種事愚蠢如我的觀點無法擅自決定。
只不過——即使如此,
對於後者,我能做出明確的解答。
那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只要大哭大叫就行了。
只要直截了當地表現感情,一切就足夠了。
不用忌憚任何人,也無須顧慮任何事,不害怕也不膽怯,只要放聲大哭就行了,就像嬰兒那樣。不用言語隱藏,也不矇蔽欺瞞,只要把自己的感情朝對方釋放出去就夠了。
只要這樣做,一定不會引起這麼悲傷的事件。
榛原他們只要哭著道歉就夠了。
羈木霧只要哭著發脾氣就夠了。
然而,大家都想當好人。
都想以半吊子的正確姿態活下去。
會覺得非這麼做不可,是因為欺瞞了自己的心。
人類為了以人的身分在人類這種群體中活下去,語言是絕對必要的技能。光靠直接表達情感的方式,必定無法形成社會。如果大家只是大哭大吼強調自己的主張,整個族群會連一步都無法前進。
就這層意義而言,這件事一定很難做到吧!
他們不選擇這種方式,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這樣覺得。
只要流下眼淚就夠了。
學姊為了將答案告知警方,離開了病房。
必須從剩下的四人口中,確實地問出真相才行。
志乃雖然提出此時必須注意不要讓他們跟著自殺的指示,但我想這種可能性大概很低吧。她似乎也瞭解這一點,畢竟這只是有此可能的建議而已。
他們——剩下來的佐久問與美坂等四人,我想大概都不會尋死。如果他們想死,任何時候都能實行。就算他們在發現羈木上吊時自殺,也沒什麼好奇怪。
可是,假使志乃所說的解答就是真相,那他們就一定不會尋死。就算想死,也不會尋死。因為羈木霧道歉的話語,比任何事物都更沉重的壓在身上。因為他們可以理解,「對不起」這句被遺留下來的真實有多麼地沉重。
所以,之後他們會說出真相吧!
連同詛咒之書《利塞耶手札》的真相。
還有榛原和人死亡的真實。
全都一字不漏的說出。
就這樣,事件解決了。
只是——關於十二年前的真相,事到如今已無法讓它真相大白。真實僅存於羈木信二與霧
兩人的心中,現在已經去了我們所無法觸及的場所了。
而且,就算我們可以掌握,也沒有將它公諸於世的必要。
因為,羈木信二的確是操控多人的;姜忌」並取得利益的大罪人,然而不論是我或是他們,還是其餘之人,都無法加以問罪。
事到如今就算公佈真相,好奇心旺盛的媒體也只會演出一場好笑又滑稽的荒誕劇。應該存在於羈木父女之間的真實,不會傳遞到任何人心中。
羈木霧這名少女的人格只會受到單方面愚弄,而信二的心意只會受到汙辱,除此之外不具任何意義。縱使重新翻出十二年前的舊案,也只是踐踏在那瞬間拚死求生的親子之心罷了。
宛如追在學姊後面似地,真白也一邊說著:「這段時間過得很有意義。你們果然很了不起呢!」然後微笑地回去了。雖然她說自己該去補習了,但我想那大概是在說謊吧。至少截至目前為止,我還沒聽說過她有在上補習班。
她偶爾也會說出這種過分容易理解的謊話,所以反倒叫人不敢輕視。
在她離開病房之前,我梢微提出了問題:
「真白怎麼想的呢?」
「所謂的怎麼想,是什麼意思?」
「關於這起事件有什麼想法。」
「……你對我有興趣嗎?」
「不,這個問題的含意沒有那麼深……只是突然想知道你有什麼看法啦!」
「是嗎?那還真是遺憾呢!」面帶微笑的臉龐上連半點遺憾表情都沒有的她接著說了下去:「如果你問我有什麼看法的話,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我什麼想法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有產生任何想法的必要嗎?」
「這……可是……」
「沒有產生任何想法的必要。只不過是有這樣的事件發生,然後人就這樣的死去了。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
「不只這樣吧!」
「只是這樣而已。不論是對我或是對你來說都一樣。就算沒有你跟我的存在,這起事件仍然會發生,就算沒有你跟我的存在,這起事件仍然會被解決。所以,沒有在乎它的必要。你非承擔不可的事情,連一件也沒有。」
連一句話也無法回應的我,目送著她微笑離開的背影。
的確,就如同她所說的一樣吧!
這不是我——我這種人能夠插手的事件。
假裝知道某些事,擅自負起責任的行為,反而是一種傲慢。
因為到頭來,我們從開始到最後都是局外人。
忽然掠過腦海的,只是自己更有力量就能挽回悲劇的妄想。
如果我像志乃或真白一樣,擁有能夠解開事件真相的能力。
那樣的話,我會怎麼做呢?
會為了幫助聶木霧而奔走嗎?
藉著四處奔走,就能拯救她嗎?
「如果你是這麼想的話,那就太愚弄羈木霧,以及與這起事件相關的人們的人格了。」
「……說的也是。一定就是這樣吧!」
縱使擁有力量,我能做出什麼呢?
答案早已決定。
我不可能做出任何事。
這定理所當然的事。
像我這種人,到底能談論他們的什麼事情呢?
想將他們從十二年前的事件、會利塞耶手札》的詛咒中解放出來嗎?
這種想法太荒謬了。
這個故事不過是這樣開始又這樣結束,「只是這樣而已」的事件。
「志乃……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這種事很異常哦!不管是藤堂家或是羈木家的事件都一樣。我果然還是無法接受這種事。」
「……是嗎?」
「可是,我的這種心情——覺得那些事情很異常的心情,絕對不是絕望。」
言語中,帶著確信的真實。
想傳達給她的真正心情。
雖然我也無法哭泣大叫。
即使如此,也不是為了矇蔽某事才說出這句話。
「志乃,我一定是個很討厭的傢伙吧!」
「…………」
志乃什麼都沒有回答。
可是,我曉得她的答案。
就像我一樣,她如今也沒有說話的必要。
所以,志乃只用視線回答。
與那時相同。
「……也不會。」
少女毫無道理地接受了不合乎道理的事物。
少女能若無其事地抵達唯有倚靠感情才能前往的場所。
與這樣的你共存。
這就是我的心願。
是隻有我才有的心願。
不是因為某人,也不是因為其他人,而是為了我自己的未來。
然後,你容許了這件事。
這讓我覺得很高興。
「雖然,我知道自己在撒嬌啦!」
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所以換了話題:
「不過啊……真白這孩子還真難理解呢!」
「……是嗎?」
「對呀!嗯~這該怎麼說?應該說難以捉摸,還是無法看透?要怎麼形容才好,實在很難講呢!」
「不要管她就行了。」
「…………?」
不要管她啊……話說回來,志乃的聲音很不高興呢!
「這是對待那種東西最好的辦法。」
「不不不,不能用代名詞稱呼人家吧!」
而且,她勉強也算是你的長輩啊!
志乃絕不喜歡她的事,哎,我隱約曉得。不過因為她沒有特別的反應,所以我也不是很在意啦!但話又說回來,她以這種在背後講壞話的形式批判某人的情況,實在非常罕見呢!
這麼一思考,我忽然想到了某事。
說不定,她是因為我突然提起真白而鬧脾氣?
「不,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吧!」
「…………?」
無聊的自言自語沒有正確地傳進耳中,志乃歪著頭露出不解神情。
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真是的,如果這種妄想被她聽見,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可是——我總覺得,這樣似乎也很有趣。
雖然有預感會因為過度吃驚而休克,但我還是希望這樣。
如果能像這樣,因為無聊的小事就讓彼此的感情發生碰撞的話。
忽然,我莫名的想取笑她。
因為我想看她可愛的反應,而且也想吐露出累積在體內的沉重情感。

用志乃玩——雖然我想起了這個錯誤的表現方式,但該怎麼說呢,先把那種說法擱置一旁,我就來捉弄一下她好了:
「對了……那個啊……我有一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
「……什麼?」
是稍微感受到不祥預感了嗎?僵硬的聲音明顯傳了回來。
我接受了那種反應,然後一邊輕笑說道:
「每天來探病一定需要理由吧?」
「…………」
鐵面具果然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攻擊就產生動搖。
當然,我也只把這一招當作小小的剠拳而已。
「每天見面,卻沒有話要講,那麼每天見面就不具任何意義。沒有理由使用放學後的時間。你說過這種話吧?」
不過,就算是刺拳,只要累積到一定的程度,也能給予對方重大傷害。
你再說下去,我以後就不來了哦——一邊忍耐充滿過分明確殺氣的視線,即使如此我還是選擇繼續把話說下去。
是的。因為……
志乃也有感情。
不是無動於哀,也不是毫無感情。
不是機器人,也不是異世界的怪物。
只是一名不普通的女孩而已。
就目前為止的經驗來說,不管怎麼樣,她的感情反而是很激烈的吧!雖然還不到像學姊那樣的程度,卻比擺出固定笑臉的態度、悠悠哉哉的真白還要強烈。而且,大概也比我強烈。
隱藏在那張假面具深處,毫無掩飾的支倉志乃,其感情一定散發著令人吃驚的鮮明光輝。
正因為知道這件事。
我想看到她的全部。
所以,就先這樣說吧!
「我很高興呢,志乃。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可以教你事情。」
「…………」
「聽好了。這種事就叫作『自掘墳墓』哦!」
我微笑地說完之後,志乃無言的——像貓咪似地做出佯裝不知的表情。
後記
初次見面的讀者初次見面,好久不見的讀者好久不見,我是上月雨音。
這是《SHI—N0》系列作第五集。從第四集出版之後稍微隔了一點時間。不過,我可沒有偷懶哦!原稿我早就完成了呢!大人的世界啊,可是有著千奇百怪的複雜狀況哦!!
所以,這就是讓各位久等的第五集。這集是聯繫第一部與第二部的中場休息故事,因此我在書中一邊替每個主要角色安排可以發揮的場景,一邊描寫志乃與「我」之間的關係變化。還有,我一時興起想要寫懸疑推理劇情,所以才下定決心試著寫出了那種感覺。敬請各位與「我」們一同,像貓兒般悠哉又懶洋洋地享受安樂椅型的推理遊戲吧!
正因為如此,這次的懸疑推理指數是百分之百。不過,密室手法與不在場證明不是故事的主軸。重要的是要探討犯案動機的「Why done it」,要注意的是「思考他人的心情」。請讀者們試著去思考,在各個場景中登場人物的心情。
那麼,這次的表面主題是「詛咒人者必自掘墳墓」,隱藏主題則是「無意義伏筆再次重現」。「詛咒人者~」雖然是耳熱能詳的慣用語,但在本作裡一個詛咒則是準備了五個墳墓。至於誰會掉進第五個墓穴呢?敬請期待羅!
關於隱藏主題嘛……其實我在第一集時,把序章中的小伏筆與最後一幕連結起來弄了一個單口相聲式的結尾,不過竟然沒有半個人發現,誇張程度甚至讓我嚇了一跳,所以我有一點難過呢!因此,我這次再度挑戰了這種寫法。先讀這篇後記的讀者,如果仔細看承前的文章,或許就可以預測到這回與表面主題聯繫在一起的結尾。只不過,縱使猜到了也沒有什麼意義,因為這是無意義的伏筆哦☆
那麼,來換個話題吧!我非常喜歡看書。哎,雖然我看的書將近一半是漫畫,而且小說的部分也幾乎都是文庫或新書版。
其實我很少買精裝書。因為,精裝書不是很不方便閱讀嗎?我都是在居酒屋裡一個人悠哉地享受美酒時或是在睡前看書。所以不管怎麼講,精裝書都比文庫版還不方便。特別是在睡前。我都是仰躺在棉被上高舉著書看,如果是精裝書的話,手可是會非常酸的呢!我甚至還有幾部作品刻意等到變成文庫版時才買哦!不過呀~就算是文庫版,像京極夏彥大師那種如同惡魔般的厚重著作,就算變成文庫版也沒什麼差別就是了~身為一名將生活費投注在買書這件事上的人,就算花的錢變多也沒關係,請出版社行行好分成上中下三集吧~這種事我不知想過多少次了。
說到喜歡看書的我有什麼想推薦的作品嘛,以前在Dragon Magazine(注:日本富士見書房於一九八八年開始出版發行的輕小說雜誌)的企畫中,我有回答過想推薦的作品是《名探偵匯薔薇爸》(注:日本小說家城平京的推理小說),以及身為我心靈導師的森博嗣(注:一九五七年出生,日本小說家兼推理作家)大師的作品。不過,如果問題是「以喜歡看書作為大前提應該要讀的書」,那我提出的答案無疑就是《聖經》了。
其實,我的雙親都是基督徒——也就是新教徒。至於長老派嘛,知道的人就會知道吧!而且我的祖父也是小有知名度的人,葬禮時還來了好幾百個人。哎,說到在這種家庭裡成長的我……是一個徹底的無神論者呢戶希望孩子跟自己信仰同一種宗教但卻沒有加以強迫的雙親,我很尊敬。
可是,對於宗教我小時候還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跟著雙親每個星期日都去教會學校,當然也學習到許多聖經故事。
聖經很好呢,又非常有趣。不管怎樣,新舊約中可是塞滿了現代小說中的所有要素哦!它的文體雖然跟娛樂性文章相去甚遠不好閱讀,不過卻有許多值得一讀的地方。創造世界以及亞當夏娃的故事被引用在各種作品中,也有關於摩西離開埃及以「十戒」為標題拍成的電影。雖然是老作品,卻是一部名著。新約當然是耶穌的傳記,而最後面的啟示錄也很有輕小說風格,十分引人人勝。
因為它是關於特定宗教的書,或許有人不是很喜歡。不過,知道聖經中的故事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應該說,因為它是世界發行量最多的小說,喜歡看書的人如果沒看過反而會很奇怪吧!有讀過莎士比亞的作品卻沒有看過聖經——這種「畫龍無點睛」的典型人物存在,我覺得非常遺憾。請各位一定要找來讀讀看哦!
那麼那麼那麼,再來要做結尾了。我要感謝一些人。
首先是繪製插圖的東條さかな老師。非常感謝你每次都畫出漂亮的插圖。而且,聽說這回竟然連漫畫都要出版了,我非常期待呢☆
再來是T責編。非常抱歉在校槁上造成你的困擾。下次我會注意儘可能交出不用再更動的原槁,還請你多多原諒。
還有最重要的是,購買這本書的各位讀者。都是托各位的福,本系列才能出版到第五集。以後,我也會不斷努力鑽研寫出有趣的故事呈獻給讀者們,還請各位多多支持。
下回是第二部,故事中會更接近志乃的本質。
敬請期待!!

初次見面的讀者們與你好嗎的讀者們,大家好。
我是擔任插圖的東條。
明明沒有人拜託,但我還是自作主張地開始了Cosplay的企劃。
首先,是哥德式蘿莉公主的志乃。
因為是後記,所以這裡畫的是志乃黑貓版。
不過我是這樣想的拉,上月老師的故事一直寫下去,
而我每次都讓志乃Cosplay的話,總有一天點子會用光……
到時候,讓「我」Cosplay的日子不就來臨了嗎?
有誰會因為這樣而開心的啊!
呃,雖然這不是第一回應該要有的擔心,不過啊……
應該說,是否決定要連載這件事就已經和那個了呢!
說到連載,我東條這這裡越俎代庖,
在月刊Dragon Age增刊號Pure志上,
擔任《SHI-NO》的漫畫化工作。
從第五期就開始連載,我現在正在畫第二話。
請各位多多指教。鞠躬。
那麼,上月老師、編集部的T大人,
還有購買本書的各位讀者,非常感謝你們。
我帶著感恩的心情,捨去歪七扭八的字跡
而用電腦輸入了這些文字,
所以請各位以後也要學不乖的一頁一頁看哦!
嘿嘿……呵呵……
文責:東條さかな
私人訊息:
老師!非常感謝你
讓克洛斯出場!(感動的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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