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怨—LOVE OVER—

  咒怨—LOVE OVER—

  01/

  蟬,“唧——唧——”地鳴叫著。

  現在是陽曆八月,季節是夏天。

  我那間牆壁薄到讓人懷疑可能是合板構成的破爛公寓,完全無法期待具有任何隔音效果;所以不管是外面或裡面的聲音,都會直接穿過牆壁,如同外行人臨時釘起來的屋簷,連半點彈開外界炎熱氣息的意思都沒有,甚至還積極吸收著太陽灑落的燦爛光芒。

  多虧了這一點,沒有空調的家裡,悽慘程度用煉獄來形容也不為過。就算穿著如同內衣般的薄短袖T恤,加上一條同樣薄的短褲這種幾乎抵達臨界點的打扮,也產生不了什麼效果。

  聽著從外面傳來讓人心浮氣躁的蟬鳴大合唱,還有暑假最活躍的小學生髮出的吵鬧聲,閒躺在房間正中央的我,全身無力地仰望著天花板。視野中的景物看起來有些扭曲。這是因為海市蜃樓,還是因為我快中暑了?

  雖然想幹脆脫光衣服就這樣直接泡個冷水澡,卻有一個原因讓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更正,是一個人。

  房間的角落裡坐著一名面無表情的少女——支倉志乃。剛上完學校的夏季講習,身上還穿著短袖水手服的志乃,在她專用的小桌子上面攤開了問題集,埋首寫著東西。明明這麼熱,她倒是非常專注。呃……要用專注來形容的話,她的動作似乎有些太過事務性了。以固定間隔在紙面上滑動,又以固定間隔停住的自動鉛筆的動作,與其說是在用功,我反而覺得比較接近“消化回家功課”這種荒誕的表現方式。

  她在現場的情況下,再怎麼樣我也不能做出這種舉動吧。

  話雖如此,就算我真的這麼做了,志乃她本人大概……一定也不會當作一回事吧。

  就像現在,察覺我的視線而略微抬起的眼瞳中映照著一片漆黑,裡面沒有半點像是人類的情感存在。因為視線互相對上,所以我姑且開口說道:

  “呃……那個啊,今天真熱呢?”

  “……是嗎?”

  雖然,我也覺得這是一個蠢話題,但現在的回答又是怎樣啊?

  究竟這句“是嗎”指的是什麼意思,我完全不知道。是同意還是否定或者是疑問,我實在很希望她能說得明確些。

  如同機器人般冷峻的少女。我想,這世上必定沒有任何事物能動搖她的心。截至目前為止的四個月裡,我隱隱約約地理解了這件事。正因為志乃是這種女孩,所以不管我做出何種怪異行徑,她都會以一副“那又怎麼樣”的表情全盤接受一切吧。

  但是我的羞恥心還是沒有歸零;如果被她用那種眼神凝視,我說不定會選擇當場自裁。

  所以,事情又回到原點了。

  沒有打工、沒有事情要辦、沒有錢。

  無事可幹,只能癱在原地。

  這雖然是我成為大學生後的第一個暑假,但我卻沒有想到時間竟然會空閒成這樣。

  因為,至今為止的學生生活中,那個身為幸福長假的仇敵,有如背後靈般如影隨形,對人類而言可說是最強大的惡魔,被稱作“作業”的敵人……對大學生來說居然不存在。

  我的大學是兩學期制,所以暑假比小學、中學、高中的學生晚了半個月才開始,然而假期本身卻很長——一直放到九月底。雖然時間上產生了很多的空檔,但不懂得如何有意義地使用時間的人,只會覺得這種空檔是一種折磨。對至今為止總是被某些事物在背後催促的人而言,這個假期不全是令人愉快的事。雖然,我決定挑在這個時候打工,但休假日太過空閒實在讓人感到痛苦。

  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多接幾份打工。事到如今,就算如此反省也太遲了。雖然我看著從便利商店拿來的免費求職雜誌,如果有還不錯的打工機會就打電話過去詢問,但那些工作都已經找到人了。對學生而言,現在正好是打工旺季,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當然,話雖如此,還是有地方在繼續徵人——只是那些無條件歡迎新人加入的職場,光是去面試就讓人嗅到刺鼻的危險氣息……也因為某起事件的影響,讓我在選擇打工地點時變得慎重許多,所以我實在找不到什麼工作。

  到頭來,演變成我無事可做也無處可去,只能癱在家裡的現狀。

  我十分無奈地再次將視線移向志乃。此時志乃似乎察覺到我的舉動,微微將視線抬起。

  “……做功課很累人呢!我一直到去年為止都這麼辛苦哦!”

  “並不會特別累人。”

  “啊,可是……你念的是升學學校嘛!所以,作業還是很難吧?”

  “……並不會。因為做的事情都一樣。”

  “唔……嗯,原來如此。”

  不愧是就讀有名私立小學的天才少女,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不過呀,暑假作業大概都不會特別困難,只是份量多又麻煩罷了——或許每所學校的作業都意外地差不多呢!

  這種天真的預測,在我探頭看到內容後脆弱地崩壞了。因為那份筆記中,竟然排滿了英文字母。小學生念英語,這太奇怪了吧?絕對是這樣沒錯。還有神色自若地做著這種事的少女也一樣奇怪。這不禁讓我懷疑她是不是在挖苦我。

  “對、對了……今天的晚飯要吃什麼好呢?”

  “……什麼都行。”

  “…………”

  這名少女,肯定沒有半點跟別人展開對話的意思吧!連隱藏這種情緒都懶得的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從四月起一直照顧她到現在,說老實話,我開始有一點後悔讓她待在這裡了。

  搬到九州的四年前,在那之前的我們,其實關係並沒有那麼親密。雖然她真的從小的時候就在我家接受照顧,而且我也覺得作為一個有著年齡差距的妹妹,她是十分可愛,不過我們幾乎沒有一起相處過。

  因為,我只是一個別說是父性,就連自我意識也才剛覺醒的小孩而已。比起跟妹妹這種人類好好相處,跟朋友到處遊玩要快樂太多了。而且,對照顧女孩子這種事,我會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志乃從那時候起就沉默寡言、面無表情,也沒有孩子般直截了當的情感表現。跟這樣的她待在一起,連半件開心的事情都沒有。不……不是這樣。有很多開心的事情。即使如此,幼時的我還是擁有任何事都能自得其樂的感性。我認為,這真的是小孩子才有的特權。

  話雖如此,在印象深刻到能夠記住的回憶裡,她登場的機會並不多。不管是就好的方面或是壞的方面來說,對當時的我而言,她就像是空氣般的存在。

  說到這樣的我,為何會像這樣再次地與她一同生活嘛,我想原因應該是我們再次重逢的方式吧。櫻花飛舞的四月,在從小生長的這條街上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而我們,就在這種事件中再次重逢。

  關於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願想起。至少,我不會刻意對他人提起這件事。如果某一天我能正視那件事情的話,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吧。

  因為發生了那起事件,我才提議要照顧她。

  宛如藉口般。

  有如逃避般。

  然後,就像是自我滿足般。

  出於自己的利己理由,我做出了與她共同生活的選擇。

  而且,志乃不知為何接受了這件事。

  可是,雖然我知道說這種話非常任性,但心靈角落卻有一個在思考整件事情說不定是一項錯誤的聲音存在。

  就這樣毫無對話,跟有如機器人般的她一同生活一年、兩年……老實說,真的很痛苦。

  我最初還想跟志乃建立感情——就算只有一點也沒關係,所以我還會找一些話題試著向她搭話,但那種半吊子的企圖立刻就失敗了。無論是什麼話語,都無法傳入如同嚴守宗教戒律般重視緘默的她心中。

  志乃是一名不管對方多麼親切地攀談,也只會淡淡回應、不管對方做什麼事,表情都不會出現變化的少女。就算是貓,都還比較友善一點。

  我能理解自己缺乏父性的事實。話雖如此,像這樣也太過份了吧。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多少說一些場面話。至少,她的年齡應該做得到這種事。

  一半是這種煩躁,再來的另外一半則是對那副無所謂的表情的嫉妒,我感到十分得焦躁。

  “我來打擾囉~!”

  就在此時,門扉有如爆炸般“砰”的一聲發出巨響,接著被推了開來。

  “真熱啊!真的熱到不是開玩笑的程度呢!太陽公公也有點太拼了吧!這是某種惡作劇耶!要隔離紫外線可不便宜哦!我實在很想吐槽太陽公公,是不是根本沒考慮過我們啊!”

  “……是這樣啊!”

  想把那番話原封不動地還回去的我,姑且表示了同意。

  “怎麼了?你的臉還真是沒精神耶!這麼年輕,應該要更有活力……這個家的熱氣是怎麼搞的啊!這裡是地獄的第幾層啊!”

  “…………”

  突然來訪,又未經許可擅自進入,甚至還用地獄來形容別人家裡的這個人,就叫做鴻池綺羅拉。她是跟我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四年級生。

  那是一張如果不提醒自己學姐確實年紀比我大的話,就幾乎會讓我忘掉這回事的娃娃臉。眼鏡底下那對瞳眸如同惡作劇小鬼頭般地閃耀著燦爛光彩,看起來比志乃還像是小學生。那副身軀雖然嬌小到我連坐著也無需辛苦地抬頭仰望,但肌肉卻相當地結實。充滿彈性的感覺,彷彿像是老虎或美洲豹那種貓科動物一樣。

  只不過,這種“讚美”絕對不能說出口。這是來自曾經說過這些話,卻被施以“你說我平胸嗎?”這種極不合理的謾罵,還同時被敲頭的我的忠告。

  說到我這個尚未選修任何專題討論會課程,也沒有參加社團的一年級生,為什麼會認識四年級的她嘛,這其中的過程有點複雜。

  與她之間的關係,是在我們被之前打工的便利商店的事件捲入,又將事件解決後才開始。這也是我在選擇打工時,態度變得慎重的主因。

  結果,那起事件本身容易解決到讓人想笑。雖然我與她也各自前往不同的場所打工,但從那之後她一有事情就會跑來找我。

  我有預感那種完全不怕生又大搖大擺地進入他人內心世界的性格,有人喜歡也有人會討厭,但至少我並不討厭她。甚至可以說我很喜歡,而且也很尊敬她。看著很會照顧人,還有不是隻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某人全力以赴的那副姿態,我的心情就會變好。

  只不過……這樣的她,有著一些壞習慣。

  “……那麼,今天到底又是什麼麻煩事呢?”

  “什麼啊?你的情緒還真是低落耶!”

  因為,我快熱死了啦!

  “幹嘛像某部位枯萎的老頭一樣說那種話啊!像這種時候,就一定要打起精神,好好地活下去才行啊!”

  竟然叫我不要抱怨,還說心靜自然涼這種話——我可沒有光靠打起精神就能克服暑氣的驚人特質啊!

  “真拿你沒辦法。拿去吧,這是救援物資。”

  說完之後,遞出來的是身為大阪人絕對會看過一次以上的551紙袋。天氣這麼熱,裡面該不會裝著肉包吧?雖然我很擔心,但看樣子似乎是杞人憂天了。從裡面拿出來的是冰棒。(注:551紙袋是大阪著名肉包店551の“蓬萊”所提供的袋子。)

  大阪的夏天,果然還是這個最棒!

  心情突然高漲起來的我實在可悲。

  不,在這個節骨眼上,就算是31冰淇淋也行,Haagen·Dazs或是Cari Cari冰棒還是百吉冰棒都可以,總之我就是想吃冰的東西。(注:31冰淇淋為美國製造販售的冰淇淋,品牌名稱為Baskin 31Robbins;Cari Cari冰棒則為日本赤城乳業製造販售的冰棒。)

  “也有小乃乃的份哦!”

  “……非常謝謝你。”

  志乃點頭道了謝——她只有這種時候才會奇妙地很有禮貌。看著跟我相處時截然不同的態度,我感到心情陰鬱。說不定,我被討厭了?

  她應該不會每天去討厭的人家裡玩吧?雖然我以這個理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但無論如何我還是無法確定。

  順帶一提,小乃乃是鴻池學姐取的綽號。關於綽號比本名還長的這種不可解情況的議論,有機會再提吧。

  結果,對那件事情無法抱怨的我,就這樣選擇了巧克力口味。志乃是牛奶口味,學姐則是紅豆口味,三人各自拿起冰棒咬了起來。基本上,冰棒不是用舔的,而是用咬的。哎,志乃果然沒辦法這樣吃的樣子,所以她只好伸出小舌頭舔著冰棒。

  “那麼,我再重問一次好了,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反正,學姐又帶什麼奇怪的事件過來了吧?”

  鴻池學姐的壞習慣,就是不知為何總想把我捲入奇怪的事件中。

  奇怪的事件——也就是尚未破案,無法理解或是有人死掉之類的事件。雖然我完全不知道做出那些事件的目的為何,背後又隱藏著什麼樣的動機,但學姐不知為什麼收集到這類的事件後,都會跑來跟我說。

  “你果然知道了啊!”浮現出令人感到悶熱的笑容,學姐立刻說道:

  “你相信詛咒嗎?”

  “遲鈍?”(注:日文的詛咒與遲鈍同音。)

  “這是常有的痴呆現象。”

  不,即使露出那種“無趣,真是太無趣了”的愕然表現,但我並沒有痴呆,只是沒辦法在第一時間想到那個不常使用,在日常生活中又幾乎不會出現的字彙罷了。

  啊啊,不過——我“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手掌:

  “原來如此,因為夏天到了……”

  “這種好像對早春大量湧現的怪胎說話的口氣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這是你怪罪於我的藉口吧:“而且季節也不對。”

  一到了夏天,不知為什麼鬼故事就會開始流行。這果然是天氣熱時,說說鬼故事就會感到微微寒意的古人智慧吧!只要打開電視,就可以看到好幾個明明是為了讓身體變涼爽,卻熱烈地講著怪談的矛盾節目。

  但我很少看那種節目。我本來就不相信幽靈;聽到恐怖的鬼故事,我也不會覺得涼爽。

  所以,被問到相不相信“詛咒”這種問題,我的答案理所當然、天經地義、想當然爾、當然是——不相信。

  “詛咒這種事,太不符合現實了。”

  “哎,說的也是。一般而言,大家都會這樣講吧。”

  “學姐不是嗎?”

  我總覺得這個人只要覺得有趣,似乎可以認同任何事情。

  “哎,或許真的是那樣吧!要說出幽靈不存在的否定意見非常簡單,不過如果它存在會比較有趣的話,試著去相信也不錯吧?而且,如果它真的存在於現實之中,縱使不是有趣又古怪的事物,也不可以用一句不符合現實的說法去逃避它,也不能不正視它的存在吧?是的,舉例來說……如果有‘詛咒之書’的話呢?”

  “…………”

  我無法立刻說出任何意見。

  詛咒之書這種東西,實在是太廉價了。上面寫著一些不知其所以然的怪異咒文,只要付諸實行,就能讓受詛咒的對象的鼻毛在一夜之內變長三倍,或是可以讓對方放出超臭響屁?不,這種程度根本算不上是詛咒吧!

  “所以,我說的不是那種有趣又好笑的東西啊!那本書的標題是《莉塞耶手札》,據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在德國死於非命的猶太少女所留下的物品。”

  “哦……等等!這不就是卯起來抄襲《安妮的日記》嗎!?”(注:《安妮的日記》是一九四七年以荷蘭文在阿姆斯特丹發行的,英文版本於一九五二年於英國發行。)

  我忍不住出言吐槽。談到《安妮的日記》,我覺得沒必要到了現在還特意提出說明,但還是簡單地解說一下: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真實人物——安妮·法蘭克寫下的日記。書中描寫德國納粹佔領荷蘭,猶太人潛伏在阿姆斯特丹的生活情形,可說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寫實小說之一。

  “可是,內容完全不同哦!因為讀過那本書的人,都會一個接著一個死去。”

  “有人真的死掉了嗎?”

  “沒錯。而且有人用裁紙刀將自己的喉嚨割裂,還有人用獵槍殺死全家後再轟爆自己的腦袋……其他的還有在家裡灑汽油引火自焚,或是好像害怕某物似地開車衝出去,然後就這樣發生車禍死亡。大家都發狂而死了。”

  這個……或許真的很恐怖。

  不過,再怎麼說,也只有這種傳聞而已吧!

  “你看起來不是很相信呢!”

  “這是當然的吧!不管怎樣,我都沒有理由相信啊!”

  “三個星期前左右,‘E—PON’的前任會長死亡了……這件事你還記得嗎?”

  “咦?話題跳得還真遠呢!嗯,對不起,我沒有印象。”

  如果不是有興趣的領域或者是非常重大的新聞,我不可能會記得三個禮拜前看過的新聞。

  只是,我對那家公司的名字有印象。說到“E—PON”株式會社,它是一間在泡沫經濟時期,因為製造家電用品而創造了不少業績;之後又因為看準時代潮流,販賣電腦鼠標與鍵盤等電子周邊設備而越發茁壯的公司。

  哎,雖說是大公司,說到底規模也只是中小企業罷了。雖然最近受到海外企業的壓迫,但也是一間曾經在國內擁有相當市場佔有率的公司。

  “死掉的人是藤堂修造,七十二歲。發現屍體的場所是自家浴室,死因是出血性休克。”

  “在浴室失血而亡……是意外,不,是自殺嗎?”

  在戲劇裡,時常可以看到在浴室割腕自殺的鏡頭。被水弄溼的屍體與手腕傷痕,浴室裡被染成赤紅的水簡直如同地獄血池一般,實在恐怖得不能開玩笑。

  忍不住想起這種光景的我,被告知了更加殘酷的真實。

  “不,雖然遺體上確實有那種痕跡,但實際上自殺的可能性卻是微乎其微。”

  “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傷口不只一道,被害者的身體上被留下無數的傷痕。從傷口的形狀判斷,兇器應該是銳利的刀子。嗯,我覺得大概是剃刀之類的吧。傷口一共有五十三處,而且分佈範圍很廣,從腳背一直到頭部;不光是身體正面,連背面都有傷口。一個普通人要自行弄出所有的傷口,這種事稍微有點難以想像。”

  的確,如果連背部一帶都有傷口,就應該不是本人所造成的吧!只要被害者不是在電視上登場的那種軟骨功高手,那麼傷口就是別人割的……換言之,這件事就變成了殺人事件。

  可是,話雖如此,傷口數量高達五十三處,實在是太異常了。當然,自己無法留下那麼多的傷口,而且如果只是要殺人,也沒有必要凌遲成這樣。

  是的,如果只是要殺人的話。

  “看這種情形,兇手果然怨恨被害者吧?”

  “應該是吧。事實上,警方就是朝著這方面展開調查。再加上被害者屍體的狀態以及既沒有發現兇器,也沒有財物失竊的跡象來看,我認為這個判斷應該正確。犯罪現場與發現遺體的地點相同,都是在浴室。浴室整面牆壁都飛散著被害者的血液,所以這件事不會有錯。”

  整面牆壁都飛散著鮮血……也就是說刀刃刺得很深,而且還被用力拔出。據說動脈中的壓力很高,所以血液真的會像電影所看到的那樣像噴泉般四處飛濺。

  然而,這麼一來,光是那一擊應該就足以成為致命傷了,有必要繼續在被害者的身上留下另外五十三……不,五十二道傷痕的理由,那除了怨恨之外,果然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可是,這裡又出現了一個問題哦!”

  “有問題嗎?”

  “當時,被害者與其妻子雖然待在家中,但卻沒有他人從外部入侵的跡象。”

  “……是密室嗎?”

  “以毫無方法可以進出的層面而言,它不是密室。浴室的門本來就沒上鎖。先不提玄關與後門,部份窗戶的鎖也是開著。真要說起來,普通家庭出現完美的密室狀態是很不正常吧!”

  如學姐所言。

  “但就凡走過必留下痕跡這點來說,或許可以說它是‘事實上’的密室。”

  “事實上”——這個說法讓我感到不太自然。

  “雖然很難說是最新型的設備,但被害者的家裡還是有裝設防盜系統。如果從玄關或是後門以外的地方侵入,警鈴會立刻響起並且通知保安公司。而且在玄關跟後門都有監視錄影器,可以從錄影畫面中確認事件發生的當天並沒有訪客。”

  原來如此。雖然是前任會長,但那裡畢竟也是具有一定規模的公司的會長宅邸,安裝相對程度的防盜設備也是可想而知的事情。現在連普通家庭也都會安裝,所以根本不足為奇。

  “既然如此,確實沒有殺人犯從外面入侵的可能性。可是這麼一來,犯下罪行的就是……裡面的人?”

  被害者不是自殺,而且沒有人從外面入侵。如此一來,當然只剩下唯一的可能性。

  犯人就是案發當時,與被害者處於同一個屋簷下的人物。

  “是被害者的太太吧?”

  雖然,我也覺得這個想像令人感到不愉快,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的想法了。

  “沒錯。警察知道犯人不可能是外面的人之後,就把焦點放到了夫人身上。可是……”

  “又出現問題了嗎?”

  “找不到動機。”

  “動機嗎……因為他們是夫婦,之間應該會發生很多事吧?”

  無論是哪個時代,不管是哪個年齡層,男女之間發生的爭執總是不曾停止過。長年相處的夫婦也會為了一點小事而互相殘殺,甚至只是因為晚餐的菜色就吵架,然後突然殺死對方這種根本稱不上動機的動機,都存在於現實生活中。這是一個部份階層流行中年離婚的時代——真是的,現在的時局實在是太可怕了。

  “因為是夫婦,彼此之間確實會發生許多事情。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只會突發性地殺害對方吧?這應該不會構成在被害者全身留下多處傷痕的強烈動機。”

  學姐接著說道:“警方調查周遭之人的說詞,發現被害者與妻子平常感情就十分融洽。”

  當然,警方有把這對夫婦之間的關係調查得鉅細靡遺;將夫婦倆的熟人與朋友全都問過一遍,又聽取附近居民的意見徹底調查後……得出來的結論是“夫妻之間感情圓滿”。

  身為被害者的藤堂修造本來就是性格既溫厚又寬宏大量的人,朋友對他的評價都很高。只不過要站在一間公司的最頂端,當然會與許多人發生衝突,有時也會遭到憎恨。

  另外在與夫人的關係中,被害者別說是有大男人主義,甚至連跟女人搞曖昧的事情都不曾發生過。妻子很愛丈夫,同時也很尊敬他,兩人之間確實有著不可動搖的愛情存在。

  “的確,感受不到非得將對方全身割得遍體鱗傷的恨意與痛苦。就我所聽到的情報來判斷,是這樣沒錯啦!”

  五十三道傷痕可不是小數目,這實在是太異常了。

  既然如此,必定有某種因素造成這種異常性。

  沒有這種動機的夫人是無辜的,這就表示犯人另有其人。

  可是,這樣又產生了犯人如何在防盜設備的保護下闖入家中的問題。

  “等一等,現在想得那麼深入還太早了。”

  “還太早?難道又有其他的問題嗎?”

  學姐點了點頭。

  “其實,被害者有自殺的動機。”

  “什麼?”

  我已經搞不懂了。截至目前為止的談話內容明明優先排除了自殺的可能性,事到如今竟然又明示有這種可能?

  “被害者好像有收集古董——應該說是古老傢俱、餐具、裝飾品以及書籍等,總之只要是古老的玩意兒都收集的興趣。從世界各國購入那些物品的應付款項——”

  “他借錢來支付嗎?”

  “而且,還借了相當多的金額。”

  說到有一定規模的公司的前任會長,不管是誰都會想像他是一個很有錢的人吧,我覺得這個想法大概也沒錯。只不過,古董的價位可是貴得連有錢人都能被加以坑殺。就像我完全無法理解這些所謂的古董到底有什麼價值——看起來莫名其妙的盤子,一個就要價十萬元;如果是更大型的古董傢俱,甚至會高達數百萬至數千萬元。

  基本上,在這種販賣“收集品”的世界中,像我這種擁有常識的人類所具有的普通價值觀是不通用的吧。

  可是,原來如此。這麼一來被害者就不再是被害者。雖只是前任,但藤堂仍是一間公司的會長,身體當然不會是免費的……這種說法雖會讓人產生誤會,但他一定擁有鉅額的保單。

  既然如此,全身被割出傷痕的事也就不是不能理解了。單純的割腕自殺會立刻被保險公司揭穿,也拿不到保險金。所以,他才會大費周章地在自己的全身留下傷痕,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自殺嗎?

  “啊……可是,如果是這種偽裝自殺的話,一般而言都會弄成意外事故吧?”

  “沒錯,他有必要模仿步驟繁複的殺人行為這一點實在很不正常。首先,因為夫婦倆感情融洽,就算要自殺,也不應該選擇讓妻子成為頭號嫌疑犯的死法。或許應該說,他不惜自殺也要把錢還清的理由,本來就是為了守護夫人;但這種做法反而會造成反效果吧。”

  “那又是為什麼呢?在這起事件中,被害者雖然有自殺的理由,可是卻沒有選擇那種死法的理由。唯一的嫌疑犯雖然有辦法殺人,卻沒有在被害者身上弄出五十三道刀痕這種殘酷虐殺手法的動機。可能是擁有殺人動機的人卻沒有殺害的方式。這麼一來,不就表示所有人都沒有完全的犯罪理由與行兇手法了嗎?”

  “沒錯。而且正因為這樣,才會有剛才話題中那本‘詛咒之書’的登場。”

  居然會有這種事——原來並不是要突然轉移話題,而是話題的重點就在這裡。這種談話流程還真是亂來啊!

  “用不著你雞婆。而且就算這樣,縱使多麼的荒誕無稽,但事實上已經有一個人因此而死亡,所以也可以這樣講吧?”

  “是這樣說沒錯啦……那個,請等一下,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事情呢?”

  面對我這種理所當然的質問,學姐這時才發出“嗯——”的聲音思考著理由,然後“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手心:

  “讓你消消暑氣囉!”

  她發出了讓人更加感到悶熱的開朗笑聲。

  02/

  這是一個很熱很熱的夏季午後。

  藤堂修造的妻子——藤堂真奈美在廚房裡開始準備晚餐。今天的菜單是盛滿蔬菜的面線與冰鎮豆腐,還有隻加入海帶芽與面衣的清湯。如果有客人在的話另當別論,但藤堂家平常的菜色其實很儉樸。

  夫婦倆都不喜歡太奢華的食物,再加上超過五十歲以後體力快速下降,食量也一起變小了。因為特別受不了油分,所以這幾年藤堂家的餐桌上從未出現過油炸物。

  寬廣的宅邸內靜得連一根針都聽得到。丈夫從午後就一個人關在寢室裡。自從辭掉工作後,他就一直是這樣。今天他好像發現什麼有趣的古書,現在一定是讀到連幾點都忘記吧。

  藤堂夫婦沒有小孩。真奈美因為身體有問題,所以無法懷孕。超過三十歲時因為感到疑惑而前去醫院檢查,卻被告知了這個答案。通常在這種情況下,丈夫不是會訴請離婚,就是會利用某些方法試圖獲得子嗣——但溫柔的修造卻沒有這麼做。真奈美接受這種無情的宣判後,有好一陣子都無法重新站起;如果丈夫再跟自己離婚的話,就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修造溫柔地支持著無精打采的自己,所以她對丈夫除了感謝之外,還感受到比以前更強烈的愛意。

  因此,這對已踏入不惑之年的夫婦,就這樣過著相依為命的生活。寬敞大屋裡如今沒有第三者的聲音,也幾乎沒有會發出聲響的東西。

  “哎呀,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啊!”

  放置在廚房的古老發條式時鐘指針指著五點半。雖然老舊,但製作精良的時鐘並沒有報時不準,指針指出了正確的時刻。只不過它必須要定期上緊發條,這種勞動對已經年老的夫人而言,絕對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事。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吧。真奈美熄了加熱清湯的爐火,接著前往丈夫的房間。把自己關進房間裡的修造,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有時候一整天都不會走出房門,所以她得像這樣特地過去通知他該吃晚飯了。

  拖鞋在地板完全裸露的走廊上發出“啪嚏啪嚏”的聲響。早在很久以前,真奈美就覺得即使是便宜貨也無所謂,但這條走廊應該要鋪一條地毯才行,因為這樣走起來對膝蓋不好。只不過,她的丈夫對這種事情完全不在意。

  過去的他只對工作抱持熱情,現在則是熱衷於其他事情。

  修造原本就是一個把工作當作興趣的人,所以真奈美多少有些擔心他要怎麼度過老年生活。不過快到六十歲前,他突然發現古董的好處,於是就這樣一頭鑽進了蒐集古董的嗜好。連不用退休的會長職務都輕易地讓給後進晚輩,他也表示是為了將更多時間投注在新興趣上面的關係。連真奈美當初也對這種孩子氣的想法感到愕然。

  因為,他明明沒有刻意買舊東西回來的必要。更何況,古董的價格比平常在賣的新東西價格要多出一、兩位數,這點更讓她無法坦率地對丈夫的新興趣感到開心。

  不過,最近她已經不那麼想了。

  甚至可以說,她很喜歡那些古董。

  即使以現代美感為標準,做工精細的古董也都是十分美麗的物品。

  “優良的純粹之物沒有改變的必要。”

  說這句話的人是修造。雖然他大概是從別人那邊學來的,但夫人至今也能夠理解這句話的意涵了。新舊不是問題,優不優秀才是重點。不管多麼得古老,縱使曾被他人使用過,如果擁有十足的魅力,就有其價值存在。

  而且,古董必須花工夫照顧,這一點也很不錯。不用做菜或是沒有洗衣、打掃等家事要做的時候,她總是用縫紉或是打毛線,還有研究廚藝以及園藝之類的事情來打發時間。其中,保養古董是她最快樂的時候。

  雖然說品質好的東西就是好,但那些古董都已經老舊到不能再舊了。如果不每天注意狀況,它們有可能一下子就不能使用了。

  這種繁瑣事物或許不適合年輕人,但對每天悠閒度日的老人而言可以說是剛剛好。

  朝走廊深處前進,馬上就可以看見一道厚重門扉。

  這裡本來安裝的只是普通門扉,但她記得丈夫去歐洲旅行時,在一棟古老房屋中發現了這道門之後就非常喜歡,於是就將它買了回來——只有門而已。如果是別的東西也就算了,但就只有門而已。聽到這件事情時,與其說是無奈,倒不如說她的情緒完全被驚訝給支配了。

  因此只有那兒的氛圍不同,與旁邊的牆壁有著強烈的不協調感。

  而且,門的問題還不只這樣。

  她將手伸向門把,向後一拉。這麼做的同時,一陣拉長的嘰嘎聲——如同野獸低鳴怒吼般的聲音在四周響起。

  不論經過多久,她都無法習慣這道聲音。

  雖然把門連同鉸鏈一起帶回來——上面似乎用了某種豪華的手工裝飾,但當門拉不動時,就會發出像剛才那樣的巨響。原來的主人剛買這扇門時就是這個樣子了,因為修造不喜歡修理古董——他希望讓東西保持原貌——的意見,所以這種情況至今仍然沒有改變。那道聲音吵到不管在屋內任何一個角落都能聽得到。

  只有兩個人在家時雖然不用敲門,但丈夫只要聽到這道聲音,就會察覺夫人過來了。

  “老公?”

  她開口呼叫,但平常總是會立刻回應的聲音卻沒有響起,房間裡充滿詭異的寂靜。

  ……有一種討厭的預感。

  真奈美進入房內,找尋著丈夫的身影。

  他沒有坐在窗邊那張古董安樂椅上面,也沒有坐在愛用——果然還是古董——的桌子前方。桌上有如隨意丟棄般雜亂地放著一本厚重書籍,卻沒有看見應該在閱讀這本書的本人。以這種方式被放置的書本,讓真奈美感到一絲懷疑。這也是因為平常不管是對別人或是對自己,都嚴格要求必須小心對待古董的丈夫,以這種方式把書丟在一旁的情況相當少見。

  話雖如此,這種懷疑留待以後再想。心想丈夫說不定昏倒在什麼地方的真奈美,在房間裡來回地找尋著丈夫。

  修造年事已高;年輕時的過度勞累,讓他的肉體變得非常衰弱。就體力上而言,夫人反而顯得比較優秀。她甚至做好了永別之日在某天降臨,自己也不會訝異的思想準備。

  她在房間中來回尋找,不久尚未找過的地方只剩下房間角落的浴室了。

  藤堂家的浴室有兩間。一間是能讓普通家庭一起進入的大浴室,另一間則是修照位於書房的個人浴室。他會根據當天的心情,分別使用著這兩間浴室。

  “……老公?”

  她隔著木製門扉發出聲音,可是沒有任何回應。

  因為沒有聽到水聲而認為裡面沒有人,但夫人為了以防萬一,仍將手放上浴室的門把。

  “嘰嘎”一聲輕響,門扉被打了開來。

  為修照個人量身打造的場所,是一間只有更衣室且無法淋浴的簡單浴室。雖然姑且擺了一個以真正檜木製成的浴缸,但空間卻非常狹窄——這完全是修造的個人喜好。

  更衣室裡沒有衣服。平時總是被隨意扔進衣服的藤製洗衣籃裡空無一物,連放置乾淨衣服的另一個籃子也沒有被使用過的跡象。

  果然不在這裡啊!

  雖然這樣想,仍然稍作確認地將視線移向浴室方向的她,心中忽然產生某種不自然感。

  這裡的玻璃是這種顏色嗎?

  從更衣室連接到浴室的門扉鑲嵌著一片毛玻璃。不知為何,如今那片玻璃竟帶著一種赤黑色般的奇妙色彩。

  當然,最初並不是這種顏色。

  身為家中女主人的她有責任要每天打掃,而且由於年事已高而無法打掃到家裡的每一處角落,所以每個月都會請專人到家中打掃兩次。因此,不可能長出這麼明顯的黴。

  這次已經不是感受到討厭預感的次元了。

  她確定,發生了某件不得了的大事。

  夫人緩緩地,將顫抖的手放上玻璃門。

  然後——推了開來。

  過於殘酷的光景,讓夫人連尖叫聲都發出不來。

  ☆

  “這就是警方偵訊夫人時,她所說出的當日狀況。”

  聽完學姐的話,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該怎麼說呢……如果說欠缺可信度的話,似乎就有這種感覺呢!”

  夫人的說詞雖然不是露骨的謊言,卻又莫名地有一種不自然感。

  只要一起疑心,連細節也會懷疑……就是這種感覺吧!當然,這也是因為我戴上了兩、三層有色眼鏡的關係。

  “是沒錯。不過,人類出乎意料地就是這種生物。”

  人類不是機器人,所以平常就會做出許多不自然的行動。不顧邏輯性或理論,只憑藉著直覺而行動,有時候還會做出非常無意義的舉止。相較之下,每天都採取符合邏輯性冷靜行動的人還比較怪異。

  “至少警方在現場蒐證後,並沒有發現能徹底否定夫人說詞的物證。不過當然也沒有發現能證實夫人證詞的證據啦!”

  學姐表示即使如此,在刑法上無法證明是謊言的謊言,就是真實。

  的確,證詞雖然明顯有著古怪的地方,卻也沒有能百分之百確定是謊言的部份。

  在這種情況下,警方也很難辦案吧!就算想借著偵訊取得自白,但夫人已經步入高齡;萬一做得太過火讓她累倒的話,警察就得揹負重大責任了。想辦法藉由物證以說服的形式攻陷嫌犯的心防,應該是非常辛苦吧。

  “推定死亡時間是下午五點三十五分,誤差在正負十分鐘以內。夫人報警的時間在那之後,是六點八分。”

  “大約三十分鐘左右的空白時間嗎?”這是怎麼一回事?

  “根據夫人的證詞,她說自己因為茫然不知所措,所以完全不記得在這段期間內做了什麼事。不過,夫人的衣物沾染了大量藤堂的血液,而且從浴室到報警的電話處也留下血跡的情況判斷,夫人無疑與被害者有過暫時的接觸。”

  唉,長年相處的丈夫突然死亡,而且發現身上被切割出高達五十三道傷痕的悽慘遺體,會在現場發三十分鐘的呆或許不足為奇。沾在夫人身上的血液,也有可能是她下意識地抱緊亡夫時所沾染上的吧。

  不過我同時也認為,只要有三十分鐘,不就可以在身體上割出五十三道傷痕了嗎?

  而且,我很在意推定的死亡時間。

  五點三十五分。雖然說無論如何都會發生正負十分鐘的誤差,但信賴性還是很高的吧。至少,只有這點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

  問題的重點,換句話說,就是夫人前往藤堂房間的時間——也就是五點半時,或許他還活著。更進一步地說,我們可以認為夫人剛好抵達藤堂房間時,他正在死去。

  應該怎麼看待這種情形才好呢?

  “根據相信夫人證詞的程度不同,答案也會大大地改變。”

  “如果完全相信證詞,就變成不可能的犯罪了。外人事實上無法進出宅邸;就算勉強辦到,也會讓推定死亡的時間與夫人發現遺體的時間重疊。這點空檔或許足以殺死被害人,但就時間上而言,卻無法在身體上切割出五十三道傷痕。另一方面,如果證詞全是謊言的話,就可以肯定夫人是犯人了——但那麼一來卻無法確定犯案動機。殺死長年相伴的丈夫並在身上留下五十三道傷痕的理由,還有在絕對不利於自己的情況下做出如此犯行的理由,我完全不懂。”

  我真的想舉雙手投降了。

  無論怎麼思考,都會在某處產生矛盾。

  倒不如干脆相信“詛咒”算了。

  “那麼,小乃乃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呢?”

  將視線從只能抱頭苦思的我身上移開,學姐開口對志乃說道。

  我覺得不論是誰,都會想開口吐槽:“這種事怎麼可以問小學五年級的她呢?”而且,我也非常贊成這種意見。

  不過,學姐似乎對這方面的倫理觀或情操教育毫不在意。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學姐欠缺這種常識。她的確有一點——不,是非常離經叛道。

  “如果要想那種粗心大意的事情,先把臉上藏不住心事的性格改掉比較好吧?這是姐姐大人給你的忠告。”

  不管是誰用什麼方式來聽,都會覺得這不是忠告而是警告,或者乾脆說是死亡宣告算了。不過,我並不是會說出這種挖苦話語的挑戰者。

  總之,這位名叫鴻池綺羅拉的女性雖然有著容易暴走的一面,但該穩重的地方還是很穩重。如果對方是普通小學生的話,不管怎樣她都不會說出這種話題。

  正因為對方是志乃——正因為是支倉志乃這名絕不普通的女孩,她才會這樣做。

  兩人雖然在兩個月前左右才直接見過面,但當時學姐似乎就已經一眼看出志乃的特質,因此經常企圖將她捲入事件中。這也是她的壞習慣之一。就某種層面而言,比把我捲入事件還要差勁。

  那麼,說到志乃嘛——

  她一邊把吃完的冰棒棍用包裝袋仔細包好,一邊將視線微微望向這邊。雖然完全不理解為什麼志乃看的人不是提問的學姐而是我,不過這對她而言一定是必要的動作吧。

  話雖如此,這種意義不明的凝視讓我感到很困擾。

  她的漆黑色眼瞳裡沒有任何情感存在。或許有某種感情存在,而且我也真的希望如此,但至少這種現象無法被觀測。如同黑洞般的眼眸明明將這邊的情感與思緒全部吞沒,卻沒有釋放出任何能量。

  她的這種眼神,讓我感到棘手。

  或許可以說是討厭吧。當然,雖然這種情感沒有具體到那種程度……但卻也絕對不是舒服的感覺。因為從那對瞳眸之中,我完全看不到支倉志乃所擁有的人性。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避開了她的目光。我無法繼續凝視她的眼眸。

  僅隔了半晌的空檔,志乃低沉的聲音傳入耳中:

  “思考某個問題時,一開始非思考不可的事情就是,究竟什麼才是問題。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定義問題,然後一切就從那個問題開始。”

  “問題啊!最大的問題果然還是動機吧?”

  “說的也是。在身上切割出五十三道傷口的理由是什麼啊?”

  以一般的角度來思考,我覺得除了憎恨之外沒有其他可能。犯人應該相當不能諒解藤堂,光是殺死他還不能夠得到滿足,或是殺掉他之後不想讓遺體保持乾淨完整的模樣。總之,就是無法允許他有正常的死法吧。

  “……對了,話說回來,那些傷口原本就是在被害者還活著的時候弄出來的嗎?還是在死亡之後?”

  “嗯~有出現生活反應的傷口並不多。”(注:生活反應是指唯有在活體組織上才會出現的現象。比方說呼吸、皮下出血、發炎、化膿等。)

  “不多的意思是,兩者都有囉?”

  感到微微寒意的我反問了回去。

  所謂的生活反應,在這裡應該可以說是被害人當時還活著的證據吧。

  由於那種反應只會在活著的時候出現——換言之,不會在屍體上發生——那麼在傷口上發現這個現象,就證明那些傷痕是在被害者生前就被切劃出來了。

  “沒錯。不管怎麼說,藤堂也很老了,不可能承受身上被切割出五十三道傷口的痛苦吧。所謂的拷問,必須要注意被虐待者的體力;如果只是亂砍亂割一通,一下子就會死掉吧。”

  “…………”

  學姐輕鬆地說出了這種恐怖的事情。

  不,在這種情況下,提出問題的我也要負責任。

  啊啊,無用知識又像這樣增加了嗎……想到此處,我的心情變得十分陰鬱。

  “當然,也有可能是憎恨以外的情感。”

  “有人會因為憎恨以外的情感做這種事嗎?”

  “人類的情感這種玩意兒就是這麼隨便。明明這麼隨便卻又很纖細,像布丁般柔軟卻又像骰子一樣滾來滾去,無法預料會在什麼地方出現什麼樣的感情。俗話說,愛情與憎恨互為表裡。另一方面,‘愛情’這個字眼也蘊含了各種意義。到底犯人為了什麼要在被害者身上留下五十三道傷痕,不是這麼簡單就能理解的哦!”

  她居然還說出如果認為真相只有一個,就會因意外而失敗的話。學姐雖然哈哈大笑,但這個話題應該很嚴肅吧。老實說,我無法想像除了憎恨以外,會讓犯人在被害者身上劃出五十三道傷痕的是什麼樣的感情,也不希望它存在。

  “第二個問題就是,如果夫人不是犯人,外面的人真的有可能犯案嗎?”

  乍看之下雖是密室,但說不定裡面有什麼破綻。特別是這起事件中出現的不是物理性的密室,而是邏輯上的密室。沒有任何人入侵的跡象,所以房屋就是密室。事情只是這樣而已。

  既然如此,只要有突破這個邏輯的方法,所有觀點均會從基礎崩潰。

  “……例如,事先把警報裝置切除的做法如何?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藤堂從中午過後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換句話說,那就表示沒有人知道他在這段期間內做了什麼事。玄關雖然裝設有監視錄影器,但房子的內部當然不會有那種東西。他在這段期間內,或許有可能跟某人見過面。

  玄關與後門以外的地方都只裝上警報裝置,只要把電線切斷,要進出幾次都不是問題。那樣也不會被夫人發現。

  “原來如此。的確有這種可能。”

  “對吧?”

  “可是,時間的問題你要如何解決?”

  “啊,對哦……”

  藤堂被發現的時候大概是五點三十五分前後,推定死亡的時間則是五點半。把誤差值算到最大的話,是五點二十分。五十三道傷痕中,大部份的傷口都是在死亡之後造成。考慮到這一點的話,犯人有可能與夫人擦身而過。

  這種舉動的風險太高了。如果是有計劃犯罪到刻意將防盜系統關掉的犯人,當然也能掌握藤堂家的晚餐時間與夫人會去叫丈夫吃飯的事情。

  既然如此,就沒有道理故意選擇可能會被目擊到的時間犯案。

  或者,雖然這是個令人討厭的想像,或許犯人打算連夫人都殺害,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總之,如果這起事件中有某種陷阱的話……那犯人會是誰呢?”

  “應該是工作上的敵人吧。站在公司最頂端的人,就算有一、兩個敵人也沒什麼好奇怪。哎,不過如果是這種情況,我不認為被害者會特意把兇手找來家裡啦!不管怎樣,按照你說的手法,那兇手就會是藤堂不想讓夫人見到的對象。”

  不想讓夫人見到的對象。聽到這種話讓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外遇對象的身影,這果然是受到了星期二懸疑推理劇場的影響吧?

  如果是感情糾葛,就能解釋兇手在被害者身上留下五十三道傷痕的異常行為了。

  “嗯,這個答案暫時保留。第三個問題是,《莉塞耶手札》是不是真的被施下了詛咒?”

  “我覺得這種問題根本用不著想。”

  應該說,我還是很堅持這是無稽之談的想法。

  “但至少可以肯定被害者臨死前還在看這本書。若說這本書與兇案無關,太武斷了吧?”

  “這個……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看了書的人就會死亡,這種事實在太荒唐了啦!”

  就算是幻想,也有一定的限度。如果現實生活中有這種犯規技巧存在,那全世界都會變成犯罪行為的跳樓大拍賣會場了。

  “幻想嗎?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讀讀看?”

  “啥?讀讀看?讀什麼啊?”

  “傻瓜,從談話過程中就可以瞭解吧。”

  呃,我當然瞭解……雖然瞭解,卻也可以說是不瞭解。因為一旦瞭解這件事,也就等於產生了更大的疑問。

  也就是說——她有帶那本書來嗎?

  “那本書不在我手上啦,這是當然的吧。我怎麼可能拿著那種東西到處亂走呢!”

  “…………”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從談話過程中,認為她身上有那本書的想法也很正常,況且我也覺得學姐的確有可能做這種事。

  “就算是我,要拿到原書也有點困難呢!不過,任何詛咒都有方法可以迴避哦!”

  “迴避?”

  要我做某種怪異的祈禱嗎?

  詛咒是存在於所有宗教裡的概念,無論是神道、佛教或是基督教,只要付錢都可以請別人替自己消災解厄。《莉塞耶手札》雖然是猶太教的產物,不過只要去尋找,任誰都至少能發現一個靠這種事討生活的人吧。畢竟日本可是全世界宗教聚集的國家。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啦。《莉塞耶手札》畢竟是重要證物,所以被拍照存證了。不過如果直接看照片的話,沒有人有辦法閱讀吧?因為它是用德文書寫的,所以警方請專業人士把書翻譯成日文了。”

  “學姐手上有翻譯過的書吧——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弄來的啦!”

  “沒錯,電子版文件就在裡面。”說完之後,學姐從包包中取出了筆記本電腦:“怎麼樣?如果你不相信詛咒的話,應該就敢看了吧?”

  “我覺得以沒有提供選項的問題而言,這是世界上第三惡劣的事了。你說是吧?”

  學姐打從一開始就企圖把我捲入這起事件中,所以才會帶那種東西過來。事到如今,不管我怎麼說都沒有意義了。從過去的經驗中,我體會到無謂的抵抗反而會造成更大的傷害:

  “沒問題,反正是要消暑吧?我就陪學姐玩一下囉!”

  03/

  莉塞耶生長在德國的偏僻鄉下。

  雖然是鄉下,卻是一個富裕的家庭。

  是一個家族成員只有父親、母親還有她三個人組成的笑聲不絕於耳的開朗家庭。

  然而,當時是戰爭最混亂的時期,那種幸福也終告結束。

  發生了大恐慌——也就是經濟產生崩潰。

  混亂在德國境內不斷地擴大,而經濟體系的瓦解會造成文化的低落,而文化的低落則會讓富足的人心扭曲變形。古人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的情況正是如此。

  以這種時局為基礎,阿道夫·希特勒所率領的納粹在德國得到了莫大的力量。

  幾乎獨佔所有國會席次的他們,不久終於開始虐待及虐殺猶太人。

  故事就在這種情勢下展開。

  莉塞耶的雙親害怕納粹漸漸逼近的魔掌伸向自己的女兒,所以將半數的家產交給認識的德國人,並且拜託對方將她藏匿起來。

  那是一個連藏匿猶太人都會面臨生命危險的時代。然而,那名認識的德國人卻爽快地答應了夫婦的請求。

  夫婦倆真的很高興,所以就對那名熟人說出了許多感激的話語。

  ……他們不知道那並非善意,而是惡意。

  從那之後,莉塞耶就住進了對方家中。

  然而,對她而言卻是痛苦生活的開端。

  等待她的並不是給友人女兒的款待,也不是身為代理父母的溫情,而是冰冷的食物與床鋪,還有嚴酷的重度勞動。雖然,身為猶太人的莉塞耶不能到會被外人發現的郊外工作,而只是專門負責家事,但對一名稚嫩少女來說還是太嚴苛了。

  洗衣服與掃除,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打雜工作。如同拖車馬匹般,工作環境惡劣到連這種詞彙都無法完全表達。不知是害怕她在飯裡下毒或是為了不讓她偷吃,莉塞耶無法接觸任何與煮飯有關的工作——對方就是這麼不信任她。

  只要做錯事情就會被狠狠地毆打;就算沒有做錯任何事,也會因為對方當時的心情而被毆打;即使完美地達成工作,對方也會叫莉塞耶不要太自大而毆打她。就連夫婦的小孩子們——比莉塞耶還小的麼弟都會嘲笑她。

  然而,她不能頂嘴也無法反抗。“我們可是賭上性命藏匿你的哦!”只要一被這樣講,莉塞耶就會無言以對。

  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沒想過要反抗。

  對猶太人來說,這原本就是一個受難的時代。

  躲起來過生活這種事一點都不稀奇。根據聽到的消息,被捕的人們被卡車送到集中營,就這樣沒有人回來。身處這種時局,就算幼小如她,也能輕易想像那些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在這種時代裡,只要能活下去就非常幸福了。

  在這裡的生活雖然痛苦到無法與先前相比,但沒有事情比能夠活著更開心的了。

  在雙親告訴自己的故事中也一樣,猶太人的子民從公元前就受盡了無數磨難。

  即使如此,猶太人之所以能像這樣存活下來,就是因為熬過了那些痛苦的緣故。只要忍耐下去,不久主一定會幫助自己。猶太人的子民是世界上唯一被主挑選出來的民族。主絕對不會捨棄猶太人。只要有信仰,必定會得救。

  所以,莉塞耶一直忍耐著虐待。她得到的只有比牲畜更不如的粗糙食物。原本應該會讓冰冷的身體暖和起來的湯,喝起來的味道卻像是鹽巴水,作為主食的麵包吃起來又硬又幹。

  這種食物一天兩回,只有早上與晚上才提供。話雖如此,她也會經常被處罰不準吃飯,有時甚至一整天都吃不到東西。正值發育期的莉塞耶,肚皮總是發出慾求不滿的聲音。

  縱使在這種悲慘日子裡,她也沒有忘記要祈禱。

  主啊,希望總有一天,再度與雙親一起生活的日子會來臨。

  主啊,希望世界能恢復和平。

  莉塞耶是一名非常虔誠的少女。

  可是,世界殘酷地激烈運轉了起來。

  戰爭連結束的徵兆都沒有,虐待行為也日漸嚴重。猶太人一個一個地被捕,然後被帶進了集中營,大家都在那裡被殺害了。

  在這種情況下,她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雙親已經被納粹逮捕了。而且不是因為沒辦法躲藏或是無法逃跑的關係——納粹雖然優秀,但雙親並沒有犯下類似的失誤。

  是被背叛了。

  某人密告了雙親躲藏的地方。

  某人就是雙親深信是朋友的這一家人。

  這是一個大大鼓勵密告,而且還有檢舉獎金可拿的時代。

  他們從莉塞耶的雙親那邊搶奪了半數的財產與莉塞耶的勞動力,甚至更進一步地拿到了檢舉獎金。他們一家被欺騙了。

  知道這個事實,莉塞耶衝出了家門。

  已經無法繼續待在這裡了。

  這一家的人並沒有把莉塞耶當成是朋友的女兒對待,而只是把她當作用過即丟的勞動力。照這樣下去,自己會被這家人驅使到無法動彈為止,然後跟父母一樣被出賣給納粹吧。

  年紀雖然幼小,卻已經知道人性醜惡的莉塞耶,不可能繼續留在這個地方。

  然而,即使她奔離此處,也沒有猶太少女能夠前往的目標。

  所有的城市全被納粹掌控,對猶太人而言,沒有任何場所是安全的棲身之地。

  如果能找到同胞,他們當然會爽快地答應藏匿自己,然而莉塞耶卻沒有手段能夠發現隱居起來的他們。

  莉塞耶選了一個渺無人煙、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地方癱坐了下來。

  在那兒,她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地禱告著。

  向神祈禱,希望成為囹圄之身的雙親平安無事。

  當然,縱使向主禱告,現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在遙遠的過去,主曾答應給予猶太子民安息之地與永遠的繁榮;然而信仰隨著時代變遷變得薄弱,國家也滅亡了。自那以來,過於漫長的苦難日子就一直持續至今。

  不久,到了第四天。她腦中想起的是,附近鄰居對自己講過的故事。

  距離莉塞耶居住的城鎮相當遙遠的南方森林深處有一處小小的沼澤,在那裡據說有一個能實現願望的妖精。

  猶太教是一神教的事情當然用不著提,然而在嚴苛環境下不斷流浪的過程中,猶太人接受了許多土著信仰,妖精的存在也變成了普遍概念。

  不知道該往何方的莉塞耶,決定朝那個沼澤前進。

  她要在那裡向妖精祈禱。

  希望能回到曾經擁有、與雙親一同度過的安穩日子。

  莉耶塞自己也知道,這將會是一趟漫長的旅程。

  也知道會是一趟危險之旅。

  跑出家門時除了身上的衣物之外,幾乎沒有帶任何東西的她,沒有任何旅費。曾經身為友人的夫婦既不可能給她金錢,原本的私人物品也幾乎都被搶走變現了。

  在這種狀況下獨自旅行,就算是大人,死亡也會如影隨形。

  更何況,世局比之前更加惡化了。

  只要被納粹士兵發現,好的話會被送到集中營,慘的話則有可能遭到當場射殺。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

  序章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文章本身是莉塞耶這名少女的第一人稱敘述,換算成稿紙大概略少於兩百張。聽到有兩百張稿紙,或許有人會覺得內容很多——實際上,是比小學生或中學生的讀書感想遠遠超出許多——但如果以商業小說的角度來看,內容卻很短。

  哎,話雖如此,像學姐那樣叫我在三十分鐘內讀完也太亂來了。對於一名不會速讀,說起來連看書這種事都很少做的普通大學生而言,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更何況,這本書的內容更是如此。

  我開始閱讀,在經過了二十分鐘之後終於不支倒地,休息十分鐘後繼續挑戰,但看了約一小時後再次放棄。

  序章雖然是小說的形式,但之後的內容卻非常糟糕。

  首先,空腹與疲勞感襲向旅行中的莉塞耶。她當然沒錢,當時的局勢就算有錢也無法進入店家購買食物。等待莉塞耶的飲食生活,惡劣到她覺得待在友人夫婦那兒還好一點的程度。

  與雙親一同生活時,她的日子過著中等富裕又毫無匱乏;被寄養在友人夫婦那邊時,又為了避人耳目只在屋內工作。像這樣的少女,不可能擁有野外生活的經驗與知識。因此,這是一趟只能用悲慘來形容的旅程。

  更進一步地說,對那樣的她而言,這個世界實在太過於冷酷了。

  她只能一股腦兒地祈禱不會被納粹發現,同時隱藏著行蹤。偶爾她會被發現自己的普通人丟石頭。額頭被打傷的她,只能一邊流著血一邊爬行四處逃竄。她知道如果被捉到,等待在後面的只有遭受凌虐的命運。

  之後都是沒完沒了地敘述莉塞耶為了躲避他人目光,避開城市及主要道路而選擇草原或森林前進所受的痛苦。在森林被野狗襲擊的事。雖然跌倒受了重傷,卻因為沒有藥品以及乾淨的水源清洗傷口,導致患處漸漸化膿的慘狀。無法忍耐燒灼喉嚨的乾渴而啜飲的泥水味道。輸給飢餓而抓野草裹腹卻弄壞肚子的事。連生火都辦不到,只能因寒冷與黑暗而害怕發抖,無法熟睡安眠的夜晚。由於極度的壓力與營養失調而漸漸變壞的身體。頭髮開始一把把地脫落。指甲變色,小傷口化膿,手指腫成兩倍大。不斷步行的腳底因皮膚破裂而呈現泥巴般的潰爛狀,感覺起來簡直跟穿著進水的雨鞋走路一樣。最近,右眼已經開始看不見東西了。她知道,在眼眶中喀啦喀啦搖動著的眼球,似乎因為某種感染症而隨時會掉落出來。蒼蠅飛了過來,蟲子也靠了過來。身上恐怕正散發著腐臭氣味吧。可是自己一點也聞不到臭味,因為鼻子從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嗅覺機能。跌倒時重重地撞在地面上的鼻子,就這樣維持著醜陋歪斜的模樣。試著觸摸許久不曾碰觸的鼻子,上面長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突起物。那些東西長滿了臉。雖然沒有鏡子不知道情況如何,但臉又痛又癢。她忍不住搔了幾下。血流了出來,而且還有土黃色的膿液。指甲快要剝落了。這麼一說,自己好久沒剪指甲了。頭髮也一樣沒有修剪。不過已經沒有在意頭髮的必要了。因為頭髮已經掉光了,在頭頂上的全是蜘蛛絲。擋到眼睛視線的蜘蛛絲令人煩躁,所以她隨手亂抓。白細的蜘蛛絲輕易地被剝了下來。她不能不走,因為目的地就快到了。可是,她連自己是不是在步行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呢?對了,是為了要與妖精見上一面。沒錯、沒錯。一定要繼續走才行。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才好。即使如此,還是非走不可。雙腿潰爛發出咕滋咕滋的水聲,雙手也一樣。回過神時,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好久沒吃過東西了。雖然想要拔一些雜草充飢,但它們卻如同被焊接在地面上似地堅硬而無法拔出。她奮力一拔卻傳出悶響,原來是手骨脫離身軀了。可是這既不痛也不癢。無可奈何的她只好蹲下將草含入口中。可是她沒辦法咬。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她已經沒有牙齒了。是從什麼時候掉落的呢?她強忍飢餓,繼續邁開步伐。只有一隻腳發出咕滋咕滋的水聲。左腳沒有任何感覺。大概是痊癒了吧。太好了,這樣又可以走下去了。實在是太幸福了。可是當自己回過神時,又跌在地面上了。轉眼望去,只見左腿變成了奇怪的顏色。宛如焦炭般的漆黑色——

  從頭到尾都是這種內容。這種形式對“手札”而言或許正確無誤,卻讓讀者的情緒消沉得無藥可救。

  結果,我在當日連一半也看不完就放棄閱讀,並跟學姐約定明天前一定會看完之後,就讓她先回去了。其實我原本想說一個星期以內看完,但我想學姐應該不會答應吧。

  另一方面,說到志乃,在我放棄閱讀之後,她只花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就看完了那本書。連用方向鍵捲動文件都沒有,以幾近連打般的速度按著換頁鍵的姿態,幾乎讓我產生她是否跟我一樣是人類的懷疑。

  以那種方式真的有辦法閱讀嗎?

  我總覺得志乃似乎只有瀏覽而已。

  那麼,就是明天了。與學姐訂下的期限就在眼前,我終於下定了把這本書看到最後的決定。老實說,已經快感到鬱悶的我實在不想繼續讀下去了;但如果不讀的話,又不知道會被學姐如何說教。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啟動了電腦。

  ☆

  身軀形同枯槁,眼球也漸漸脫落。

  少女的身體已經飄散出屍臭氣味。

  蒼蠅猶如禿鷹般地在周圍來回飛舞。

  不死心地追在後面的野狗,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少女的軀體其至已經不夠格成為它們的食物。

  在這裡的不是那名曾過著安穩富足生活的美少女。

  是她的屍體。

  一副會動的屍體——是殭屍。

  即使如此,莉塞耶仍然走著。

  不斷地走著。

  在山間小路上不斷地滑倒、不停地跌倒,然後有如發狂似地再次站起。

  那副姿態,或許可以說是某種瘋狂。

  是什麼支持著這樣的她?

  恐怕是對雙親的愛,與過去的執著。

  然後,是對神的信仰。

  莉塞耶雖然每天都過著非人的生活,卻沒有一天不祈禱。不管多麼地痛苦,她也不會停止禱告。

  甚至到了異常的程度。

  她如同發狂似地不斷地禱告。

  只有信仰是她的全部。

  除此之外,她已一無所有。

  或許是祈禱生效了吧。雖然沒有任何人能夠證明,但她終於抵達目的地了。超越連成人也無法達到的旅程,這正是所謂的奇蹟。

  映入眼簾的,是美麗到不可能的沼澤。到底是基於何種原理呢?清澈的水彷彿鏡子般散發著七色光輝。這就是妖精的力量吧。她在此處感受到了主的威勢。

  莉塞耶在那片沼澤前跪了下來。

  這是一場好長好長的旅行。

  從友人夫婦那兒逃出之後,已經過了好久的時間了。

  她的身體早已腐爛。

  已經嚴重到連任何的名醫、一切的醫療都無法救治。

  即便如此,她還是抵達目的地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走來了。

  全是為了這一天,她撐到了現在。

  能實現願望的妖精居住的沼澤。

  只要許願,一切都能實現。

  不管是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能夠得到所有事物。

  然後,莉塞耶高聲吟唱出心願。

  只有一句話。

  是她真正的願望。

  所以她——高聲叫了出來。

  有如要直達雲霄似地。

  彷彿要傳達給所有人類。

  為了不讓任何人逃離這個心願。

  只是一句話。

  她喊了出來:

  “——詛咒他們吧!!”

  ☆

  啪當!!

  “嗚哇!!?”

  “哦,這個聲音是怎樣啊,還真可愛耶!”

  突如其來的闖入者一邊說著這種話,一邊拍著我的頭——這完完全全是對待小孩子的舉動。我心懷怨恨地瞪著那個人說道:

  “……這是哪種整人方式啊,鴻池學姐?”

  “啊哈哈~別在意囉!啊,但如果你在意會比較好玩吧?嗯,反正不管怎樣,我都不在乎啦!這種感覺要怎麼說呢……嗯,比想像中還有趣呢!”

  那張臉龐上浮現滿面的笑容,說道:

  “我使用的方法嘛,說穿了就是請小乃乃打電話告訴我,你什麼時候會看完那篇文章。”

  志乃……我還以為她跟平常一樣蹲在角落眺望著半空,原來她一直精明地觀察著我啊!

  為什麼要幫忙做這種無聊的惡作劇呢?

  我質問似地將視線轉了過去,但與人偶相比顯得更沒有感情的眼眸卻沒有望向這裡——她在裝傻。

  “真是的……我還以為心臟會停止跳動呢!”

  我一邊按壓著還“怦通怦通”地跳動著的胸膛,一邊喃喃低語。

  雖然覺得丟臉,但我真的以為自己會死掉呢!直到剛才,我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那麼膽小。

  “學姐實在太差勁了……”

  “啊哈哈,對不起囉~”

  面對不覺得自己有錯的學姐,我無話可說。

  我只能由衷地希望學姐像惡作劇小鬼頭般的地方,僅有那雙眼睛而已。

  “可是,沒辦法在昨天就閱讀完的你也有錯吧?如果你昨天就讀完的話,我就不會做出這種惡作劇了。”

  “我已經很努力了耶!”

  “嗯,我想也是。我甚至覺得你可能會半途而廢呢!”

  “我有看啦!雖然,那的確是會讓人想看到一半就放棄的內容……”

  “內容的確不適合你,但你本來就不常看書吧。更何況,那還是橫向書寫的電子文件!”

  嗯,或許真的是那樣吧。雖然我確實不習慣看書,但縱使如此多少也有最基本的程度。

  可是,我幾乎不曾在電腦畫面上閱讀橫向書寫的文章。

  家裡沒有電腦,但時常使用大學公用電腦上網的我,雖然認為自己很習慣這種電子文章;但和新聞網站不能相提並論的大量文字,仍帶給我超乎想像的疲勞感。

  “那麼,看完之後有什麼感想?”

  “感想嗎?這個嘛……我強烈地後悔讓小學女生看這種文章。雖然,我知道自己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就算我拜託學姐吧,你差不多也該學習一下什麼是倫理教育了。”

  “我也說過無數次了,過度保護是不行的啊!你自己看嘛,小乃乃完全不當一回事吧?”

  我沒有必要望向學姐所指的方向,沒有必要看著待在那邊的少女臉龐,也沒有必要乘這個機會改變自己的想法。老實說,學姐的理由並沒有太大的錯誤。

  支倉志乃這名過於奇特的少女——雖然,我很不想這樣形容——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故事就產生動搖。如果她是這種普通女孩,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就這種層面而言,我的想法確實正如學姐所言,是無謂的擔心吧。

  “就算這樣,像這種文章果然還是不行。”

  “……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當然有問題,因為你是小孩。”

  我這麼一說之後,志乃安靜了下來。只不過,這絕對不是她被我駁倒,也不是被我說服了,而是一種根本無所謂的沉默。

  簡直是把別人當白痴的態度讓我有點生氣。對小孩生氣很不成熟,所以我努力地壓抑著這種情緒。為了將快要滿溢而出的負面情感重新歸零,我回到了跟學姐討論的話題上:

  “唉……總之我的感想就是,這是很常見的恐怖小說吧。”

  在中間部份雖然是以手札的方式書寫,序章與終章部份也讓文章看起來像是莉塞耶這名少女自己寫的,然而實際上卻有無法以第一人稱形式完全描寫出來的敘述場景出現——不,當然啦,這個地方或許是將書翻譯成日文的人的傑作——但還是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裡面全是毫無意義的殘酷與不必要的露骨描述,主角所承受的痛苦也沒有可信度——再怎麼想也超過了人體的極限——作者想在讀者面前展示不幸的企圖極為明顯。還有主角最後的下場……那種大逆轉式的結局雖然也是恐怖小說的慣用手法,但我還是覺得太過火了。”

  “說的也是。與其說是恐怖小說,反而比較接近惡作劇呢!”

  此時,學姐苦澀地點了點頭。

  如同她所說的,我也覺得那種結局很接近惡作劇。如果是恐怖小說,也應該要像恐怖小說一樣具有某種意義——雖然恐怖小說的意義單純只是想讓人感到害怕罷了——存在才對。

  然而,我卻從這篇手札中感受到某種惡意。

  我一點也感受不到作者想讓讀者享受故事的意圖。

  話雖如此,看起來卻又不像只是為了自己而寫的日記。

  從結局中也可以知道,這明顯是以讓他人閱讀為前提所寫出來的文章。

  可是,說到是否具有商業性嘛,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打個比方的話,沒錯……就像信件一樣。

  不斷地編織著恨意的信。

  我覺得這是最接近的比喻。

  “不過,這篇文章果然不是那名叫作莉塞耶的少女寫出來的吧。”

  “哎,這是當然囉!什麼都沒帶就逃出家門的少女,不可能只帶一本日記走來走去啊!”

  “那麼,作者是誰呢?”

  原文是以德文書寫。話雖如此,能將德文說得跟英文一樣好的人也不在少數。特別是在當時的歐洲,有一定程度以上的知識分子,都能理所當然地書寫出具有筆記水準的德文文章。

  這麼一來,因為書是用德文寫的,所以作者就是德國人的想法就太隨便了。

  “不過考慮到主角是猶太人,所以應該會認為這本書是德國人寫的吧?”

  “意思是指虐殺猶太人的傢伙們,還創造了這部作品嗎?”

  “這個嘛,就是……學姐你想想,就是所謂的妄想小說啊!”

  閱讀這本書所感受到的惡意,不就是扭曲至極的嗜虐思考所具體呈現之物嗎?

  人類的“妄想”,是超越理論的存在。

  這麼一想,我就能夠理解為何這名叫作莉塞耶的少女,會毫無脈絡地變得如此不幸。

  “可是,既然如此,那個結局又是什麼意思?”

  那個大逆轉的結局到底有什麼意義?

  就像平時文靜的人生起氣來最恐怖一樣,名為莉塞耶的少女最初給人既認真又聰明的印象,宛如充滿信仰心的聖女似的。在死前不斷地向主禱告希望能夠得救的她,在最後關頭大聲喊叫出來的卻是——恨意之語。

  恐怖到我有一種心臟被狠狠揪住的感覺。

  因為從主角心底爬出的真心話傳達到了我的心中。

  莉塞耶這名少女的真心話。

  平時被理性或倫理觀所隱藏,只有在極限狀態才會顯現出的人類本性。

  那是純粹的……實在太過於純粹的“恨意”。

  不論結局是幸福抑或是不幸都無所謂,然而這個結局卻根本感受不到妄想之類的不純意念。那是瀕死之人面對將自己逼上死亡之路的世間一切,與之後仍會繼續生存的其他人類,在心靈某處尋得的真實情緒。

  “對了,你有看另一個文件夾嗎?我應該放到電腦裡面了吧?”

  “咦?不,我不知道這件事……”

  這麼一說,我雖然記得除了文本文件外還有其他文件夾存在,卻沒有實際打開看看裡面的內容。我直接打開了取名為“莉塞耶手札”的文件,然後就這樣一直看到了現在。

  “裡面放了什麼東西?”

  “照片,還有司法解剖鑑定書。”

  “咦?”我忍不住尖聲反問。

  “就是藤堂的司法解剖結果啊!”

  “為什麼連那種東西你都有!!”

  我覺得這種事情是普通常識,所以用不著刻意提起。不過司法解剖鑑定書是不能外傳的機密文件,因此不在司法機構任職的人是絕對看不到這種東西。就連被害者家屬都無法輕易調閱的文件,為何身為局外人的學姐能拿到手呢……說到她的回答嘛——

  “因為是我囉!”

  實在太可怕了,我居然會忍不住點頭稱是。

  這個人啊,好像什麼都弄得到手。

  不要太過深入追究才能幸福度日吧。把事情真相擱置一旁,難得會有這種東西,所以我決定開開眼界。

  這邊的文件是PDF格式,最初的頁面寫著標題與目錄,還有擔任解剖的法醫姓名。接下來的頁面則是寫著被害者的地址、姓名、年齡,還有身高與體重等的基本資料,並詳細記載著從身體表面一直到內臟部位的狀態。

  “死因果然是出血性休克呢……”

  只是,記錄的人似乎不瞭解哪個部位的傷口才是明確的致命傷。正如學姐昨日所言,有部份傷痕出現了生活反應,也有數處的傷口深到足以致命的程度,然而卻還不知道其中哪一道傷口才是致命傷。在這裡姑且一提,最大的傷口是右胸部,以及從鎖骨一直延伸到心窩處的傷痕;第二大的傷口則是左手腕。其他還有大大小小的傷口遍佈身軀。

  “該怎麼說呢,這個……確實是完美的‘全身’。”

  “啊啊,真的是全身都有傷口呢!”

  就鑑定書而言雖然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文章寫成了公文書的形式,而且也是用夾雜著專門用語的艱澀文體書寫而成。裡面沒有半個小說般的角色出現,也因此更讓人強烈地意識到這是現實中的事件。老實說,甚至會讓人讀不下去。

  特別是敘述外傷——在這起事件中,是切割傷——的那一欄特別嚴重。上面雖然寫著傷痕的位置以及大小深度等狀態,但像那樣沒完沒了地看了五十三個項目後,雖然沒有實際看到屍體,但我還是產生了不舒服的感覺。

  “……你還是沒變,心理健全到多餘的程度呢!”

  不管是心理健全或是普通反應,總之學姐的無奈表情讓我覺得很困擾。

  還有,請你不要用多餘之類的字眼。

  “把小學女生帶進家裡,然後強迫她過夜可以說是心理健全嗎?”

  “問題出在學姐的大膽說法上吧!”

  我只是暫時代替小時候就有交情的鄰居,照顧他們因為工作忙碌而疏於照料的女兒罷了。這才是正確解答,絕對不像學姐說的那樣可疑。

  “你這麼慌張,反而更奇怪。”

  “不當的誤解……應該說,被扣上這種大帽子,誰都會慌張吧!”

  “大帽子嗎?真的只有這樣子而已?”

  “……學姐想說什麼就請直說啊!”

  “你啊……對小乃乃有反應吧?”

  你也說得太直接了吧!!

  鴻池綺羅拉這名女性,基本上是一個懂得開玩笑分際的人。我雖然知道她不是認真的,但她開玩笑的限度與一般人相比實在大得可怕。

  “那個,我說學姐啊……志乃是小學生哦!”

  “有一句‘都是你不對,為什麼那麼晚才出生呢’的名言吧。”

  “不不不,這不是靠那種詭辯就能橫行無阻的世界,而且這種話也不能用在她身上……真要說起來,這個跟那個根本是兩碼子事吧!”

  “現在才說這種話啊?”

  ……你是鬼嗎?

  不過,多虧這種對話,我才能勉強壓抑住從心裡竄升的負面情感,這也是鐵一般的事實。或許學姐意外地考慮到了這一點也說不定。

  讀完文件後所得知的事情就是——傷口的分佈情況。傷口從頭到腳分散的情況,真的到了我想說一句“完美”的程度。

  只要稍微想像那種狀態,我就有一種反胃的感覺。

  警方——不,夫人究竟是以何種心情看待這副光景呢?當發現慘絕人寰的屍體時,夫人到底有什麼感覺?

  想著這種事情的我,因為心情太過陰鬱而從電腦屏幕上別開了視線。然後,我才發現了這件事。志乃在不知不覺間,從旁邊探頭凝視著屏幕。

  “……這不可能是自然現象。”

  “自然現象是指……詛咒之類的事嗎?話又說回來,志乃也覺得有這種可能啊!”

  “不能說絕對沒這種事。因為我目前的能力無法完全排除未知,抑或是不可解的現象。”

  換句話說,就是她自己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也無法否定代表所有未知事物的“詛咒”吧。大概是這樣沒錯。總覺得,這女孩講任何事情都要拐彎抹角呢!

  “可是,你還是否定了這是詛咒的可能性吧?為什麼?”

  “因為,傷口與傷口之間有一定的間隔。還有,交叉的部份也一樣,至少在這篇公文書中無法確認。”

  “……所以?”

  “也就是說,這些傷口中有某種法則存在。”

  有被稱之為亂數的數列。

  那是從事先決定的範圍中,隨機抽出的數字。

  在任何地方都會被用到的亂數,最容易理解的使用目的應該就是電子遊戲中的“運氣”指數吧。透過亂數被指定出來的數字中,只要發生吻合條件的情況,就會出現“會心一擊”或是取得道具。

  然而……事實上這種亂數,只有電腦才有辦法產生。

  人類無法制造出亂數。

  從一至一萬的範圍內無條件取出十個數字。在這種條件下說起來雖然極端,但電腦有可能會列出從一到十的遞升排序。因為在任意選出數字的情形下就算機率極低,這種可能性仍必然存在,正因為沒有任何條件,所以電腦可以認同這種結果。

  然而,人類絕對辦不到這件事。就算下達隨意寫出數字的指令,人類還是會有意識地產生出其他規則。舉例來說,人類會避開一或是一萬、一百或是一千這類整數,而相同數字的數目或特定組合通常也不會被使用到。明明完全是亂數——至少本人是這樣想的——但無論如何裡面一定會體現人類的思考法則。

  更何況,電腦也無法完全重現自然界中的變動與偏移,因為電腦這種裝置已經藉由人類之手得到了一定的邏輯性。正因為如此,在遊戲之中,大多都會事先做出一到十的遞升排序不會出現的設定。

  換言之,完全是自然現象的情況下,雖然還是會受到物理法則左右,但五十三道傷痕還是有可能完全集中在同一點;與這種稀有情形一樣,傷痕完全分散的幾率也極低。

  換言之,志乃想說的事情就是,在這起事件中,傷口完全分散與集中在同一個部位一樣極不自然,所以這件事必定與某人的企圖有關。

  “這麼一來,這件事果然是人類乾的好事囉!”

  “至少這裡面有人為的介入,這件事不會有錯。”

  說完意義隱晦不明的話之後,志乃的身軀又靠了過來。

  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幾乎要碰觸在一起,某種淡淡的甘甜香氣傳入了鼻腔。

  察覺那是她身上的汗味後,我感到一陣緊張。

  都是學姐說了奇怪的事情啦——

  我覺得,志乃真的很可愛。雖然在個性方面難以相處又不好親近,但光就外表而言,與那些出現在電視上的童星相比也毫不遜色。有如過度完美的人偶般的端正容姿,擁有讓見者會驚為天人的不可思議魅力。

  可是,就算如此,小學生還是太……

  此時,完全沒有察覺我這種心思——應該說,對我在想什麼一點興趣也沒有就直接操作著筆記本電腦畫面的志乃,在某頁暫停了手指的動作。

  “這是……什麼?”

  “嗯?哪個?”

  “在鼻腔粘膜裡有發現黴菌……”

  “黴菌……?”

  鑑定書的鼻孔內腔檢查項目裡,的確寫著檢測出黴菌的事實。可是……就算在人體中發現黴菌,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吧?有潔癖的人光聽到這種話或許就會嚇得寒毛直豎,但黴菌孢子卻在平常我們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理所當然地漂浮在空氣中。

  “但是,量也太多了。”

  “是這樣嗎?他去了某個黴菌很多的地方吧?”

  說到有很多黴菌的地方嘛……是哪裡呢?考慮到藤堂喜歡古董的事情,我想應該就是那種店家才對——不過高級古董店反而很討厭黴菌吧。

  “而且,血液中有檢測出裸蓋菇素的成分。”(注:裸蓋菇素——Psilocybin為墨西哥裸蓋菇——Psilocybe mexi-cana中萃取的毒素,會導致神經致幻型中毒症狀,例如反胃、頭昏、焦慮、幻聽、視力模糊甚至攻擊性等症狀。)

  “白色尿壺?”(注:日文發音與裸蓋菇素相近)

  “被害者有藥物濫用的行為嗎?”

  啊啊,我被輕易地無視了呢!

  雖然知道會有這種結果,但我還是覺得有點悲哀。

  什麼時候才能讓她盡情大笑一場呢?

  先不管這件事,總之裸蓋菇素是生物鹼的一種——換句話說,是會對人體產生強烈影響的毒素。服用後出現的症狀會因為種類不同而有各種差異,有的含有能夠殺死人的劇毒,但另一方面也有像咖啡因或尼古丁一樣,在生活周遭的嗜好品中就存在的生物鹼。

  然後,在其他東西里面也有生物鹼。

  “裸蓋菇素……我記得古柯鹼中不就有這種東西嗎?”

  古柯鹼——它雖然是醫療用途的麻醉藥,但另一方面也是為大眾所熟知、擁有強大成癮性的毒品。我不知道是從哪裡聽來的,據說柯南·道爾所著的偵探小說——主角夏洛克·福爾摩斯也非常喜愛使用這種極危險的藥物。至於它現在是違禁品的事情,當然用不著提起。

  “裸蓋菇素是特殊菇類中含有的迷幻劑成分。在普通的日常生活中,應該沒辦法大量攝取到會殘留在血液裡的程度。”

  “是哦?為什麼你會這麼清楚?”

  “……這是屬於常識的範圍。”

  我可以對天發誓,絕對沒有這種常識存在。

  反正,她一定是因為有興趣才用網絡調查的吧。她的電腦在伯父他們購入時雖然確實安裝了給小孩子用的保護軟件……但她卻不是會被那種玩意兒限制住的平庸少女。

  真是的,那種聰明才智就不能用在別的地方嗎?

  唉,正因為志乃非常聰明,我相信她絕對不會做出實際沾染毒品的愚蠢行為,但我卻無法停止不安。用“小孩不知父母心”這種話來形容或許很厚臉皮,但就心情而言卻相當正確。

  “那麼?這是怎麼一回事呢?藤堂有使用毒品的習慣嗎?”

  “似乎沒有這個事實。這個情報不會錯。”

  這麼一來,他到底是在哪裡得到那種東西,又為何要服用呢?是因為無法承受債務的痛苦,才想藉著毒品逃避現實嗎?

  搞不清楚的我,就這樣關掉了PDF文件。

  同一個文件夾裡,還放了十個左右的JPG圖片文件。

  學姐說那是“照片”——當我正要開啟時,卻突然想起它們跟司法解剖鑑定書放在同一個文件夾的事實,手也停了下來:

  “呃……這些照片的內容是……?”

  “你真的做出了跟我想像中一模一樣的反應耶!我最喜歡你這一點了。”

  看她像這樣笑得那麼愉快,應該是蓄意的吧。

  “不用擔心,裡面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東西。那是《莉塞耶手札》實物的照片。”

  “既然如此,那請學姐把它們分到其他的文件夾裡,好嗎?”

  注入全身的怨恨之意喃喃低語的同時,我點擊了鼠標。

  出現的圖片果然正如學姐所言,是一本書。

  這就是證物照片吧。

  雖然我不知道這是用數碼相機拍攝,還是傳統相機拍好後再掃描成圖片文件,但它的畫質相當不錯。沒有手震,光線的角度也很完美,很明顯是專家的手法。

  第一張顯示出來的,是從正上方拍攝封面的照片。書皮是皮革製成的吧。書的四處均有剝落痕跡,可以讓人感受到它的製作年份相當久遠。紙張也因為日曬而褐化。書皮邊緣有著褪色的金屬裝飾,這恐怕是銀或是某種金屬,只不過因為生鏽已看不出原來的面貌,不過還是可以感受到相當重的份量。

  從側面拍攝的照片來判斷,我先前雖然曾經說過換算成稿紙大約有兩百張左右的話,但這本書似乎使用了厚紙,因此頗為厚重。為了讓人瞭解書的尺寸,文件夾裡面也有把尺放在書旁邊的照片。就這張照片而論,書的長度約二十二公分,寬約十七公分——跟在書店裡販售的A5大小硬皮書尺寸幾乎一樣。

  “這個是什麼?”

  我按著方向鍵的手停了下來。

  出現在電腦屏幕上的是書的下面,也就是書底部的照片。應該只會照出泛黃紙頁的書底,卻暈著一片赤紅汙漬。有一瞬間我懷疑那是被害者的血液,但後面也有放大攝影的照片,所以我立刻就察覺到自己錯了:

  “這不是汙漬,是什麼呢?像是紅色的……動物記號呢!”

  大概沒錯,這是四足步行動物的記號。是馬、山羊,還是綿羊或是牛吧。雖然因為輪廓曖昧不清而無法肯定,但我認為應該不是狗或者是貓。當然,也不是鱷魚之類的爬蟲類,是大型哺乳類。

  “為什麼會有這種記號?這是最初就有的東西嗎?”

  “雖然,我不知道所謂‘最初’指的是什麼時候的事,但至少不是警方留下的汙漬。藤堂恐怕也不會隨便畫上這種記號。”

  這是當然的吧。沒有會在重要證物上面留下汙漬的警察,也沒有任意在古董上面塗鴉的古董愛好者。就算是對這種東西毫無興趣的我,也知道這種事。

  可是就算如此,又為什麼要畫上這種東西呢?

  這個記號與故事並沒有關聯,說得更清楚一點,這記號看起來只是單純的塗鴉。

  “這是一個有典故的記號嗎?”

  當我這麼一問,學姐露出微妙的表情,笑了出來:

  “天知道?該怎麼說呢?問小乃乃不就好了?”

  “這應該叫作什麼啊?就是隨便弄出汙漬叫接受測驗的人回答這是什麼的心理測驗。”

  “你說的是羅夏墨漬測驗嗎?”(注:羅夏墨漬測驗是瑞士精神科醫生羅夏於一九二一年所創用,是投射技術中應用最多的測驗。利用墨漬圖片做“形式知覺的實驗研究”,發現不同類型的精神病犯對墨漬有不同的反應。)

  “沒錯,就是那個。我怎麼覺得跟那種測驗很像?”

  “一般來說,那會使用左右對稱的圖形吧。”

  呃,我想問的不是這件事。我總覺得,不是很想問志乃這種問題……或許應該說,其實我有點害怕。

  “全部寫在臉上了,真是的……”

  學姐好像看什麼不順眼似地低聲嘀咕。

  我完全不知道她的意思,但那並不是愚弄我人格的舉動,大概是一種接近無奈的情緒吧。

  04/

  “那麼,差不多該進入解答篇了……怎麼樣?明白了嗎?”

  學姐雖然這樣問我,但我當然不可能知道答案。

  雖然,我覺得夫人十之八九肯定是犯人,卻怎麼也無法理解她的動機。我不明白夫婦倆的感情並沒有特別差,卻在對自己絕對不利的情況下犯下獵奇殺人事件的理由。我甚至困惑到想將夫人是被《莉塞耶手札》的詛咒操控之類的蠢事納入考慮。

  哎,這裡面有一些我們難以想像的因素存在吧。

  除了這種類似放棄的答案之外,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無法回答的我,將視線移向了志乃。

  這本來是一件不被允許的事情,但我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她。

  絕非普通的不可思議少女。

  我覺得,如果是志乃,或許可以解答。

  察覺到這件事的人不只是我,連學姐的視線都朝向志乃後,她隔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我有……一個問題。”

  “問題?哦,是什麼呢?”

  “你能理解犯人的動機嗎?”

  “動機……?”

  不懂這個問題的含意,我露出了困惑神情。因為,詢問這個問題,就等於是在詢問答案。總之我們的目的,就是要揭露夫人那難以想像得到只能認為是“詛咒”的動機,如果知道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而且學姐也沒必要刻意把這起事件帶來這邊。

  ……不,話雖如此。

  說不定學姐知道事情的真相?

  回想起來,她簡直像是出謎題的人,有時會表現出難以言喻的旁觀者態度——感覺就像不著痕跡地等待著我們解謎似的。如果她知道真相的話,就有出現那種言行的理由了。

  可是,那又為什麼要把我們捲入這起事件中呢?不是像平常那樣讓我們——讓志乃推理尚未解決的懸案,而是如同考驗般的做法。我想不出學姐做這種事的理由,她應該沒有這麼惡劣的嗜好才對。

  面對我的懷疑與志乃的確信,學姐的回答是這樣的:

  “……這個問題真難回答啊!”

  她居然將手高舉在頭部兩側。

  如同萬歲般的姿勢。

  發現那是投降的意思,我大吃一驚。

  “至少,我現在還不知道。也許有一天我會知道,又或許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即使如此,你還是不知道。”

  “是沒錯。現在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可那種事情。雖然能夠理解,卻絕對無法同意。所以這就是所謂的‘詛咒’,不會有錯。”

  她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完全聽不懂。

  “這是怎麼一回事?學姐早就知道全部的真相了吧?那就請你不要再耍壞心眼,差不多也該說明一切了吧。”

  “嗯~我沒有要耍壞心眼的意思。不過,也不能就這樣繼續賣關子下去……該進入解答篇了。小乃乃,犯人是誰?”

  “藤堂真奈美。”

  這是足以匹敵不殺的千人斬拔刀齋劍術、過於鮮明強烈的速答。

  ☆

  “首先,必須得說明《莉塞耶手札》是何種存在才行。”

  “咦……不,等一下……關於剛才的速答……?”

  “就是因為這樣才需要解說啊!聽好了哦?猶太人中原本就有很多有錢人。從古時候開始,在兩千年間都沒有‘自己的國家’的他們,為了在別人的土地上能夠生存,只能不停地做著生意。你應該知道《威尼斯商人》的故事吧?”

  學姐居然說這種話,就算是我也知道這個故事啊!雖然沒有實際讀過,但那是一個很有名的故事,所以我有大約聽過故事內容。

  “那是古代的故事。在歐洲,基督教禁止為了收取利息的高利貸行為。這種行為被聖經視為絕對的禁忌,如果違反,甚至會被剝奪信徒資格。不過,說到猶太教嘛……呃,我記得應該是《出埃及記》吧,裡面明言記載著‘你們借錢給同樣屬於我子民的貧苦人家時,不可以像放高利貸的人一樣,從此以後也不能收取利息’。”

  “咦?猶太人也不能放高利貸嗎?”

  我記得,《威尼斯商人》的故事裡好像有一個放高利貸的猶太人登場……說起來,這不就是他們被仇視的主因嗎?

  “不過,這卻是錯誤的想法。這的確是禁止放高利貸的話語,但在這裡所謂的‘我的子民’,再怎麼說只限定於信仰猶太教——以前是說耶和華,現在是雅威嗎——的人而已,基督徒是被排除在外的。”(注:雅威是舊約聖經的神之名。)

  基督教與猶太教極為相似。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這兩種宗教幾乎有著親子般的深厚關係。

  這也是因為猶太教是世界兩大宗教——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的起源緣故。這三種宗教的差異,全部集中在誰是救世主,或是救世主是否已經誕生的問題上。

  如果無視其中戒律,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只不過是類似的宗教罷了。

  不過,話雖如此,說到基督教與猶太教之間感情是否融洽的問題嘛——人類社會當然不是這種半吊子的存在。

  “猶太人民為了維持生計,會將錢借給異教徒以收取利息……換句話說,也就是所謂的放高利貸。這就是威尼斯商人所做的事。就結果而論,雖然增加了宗教整體的經濟推動力,但另一方面也增加了來自基督教徒的惡意。”

  這是當然的吧!看到異國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過得比自己還富裕,不論是誰都會理所當然地產生不愉快的感覺。連高聲疾呼要全球化的現代都無法完全擺脫這種情感——有這種感覺的不只日本人吧——在民族意識高漲的當時更是如此。

  “而且,對信仰基督教的人來說,猶太人可以說是宿敵般的存在。”

  “說到基督教的宿敵,應該是伊斯蘭教才對吧?你看,像十字軍東征之類的戰爭……名氣很大吧?”

  “當然,伊斯蘭教也是敵人囉!不過,猶太教徒同樣也是敵對角色。因為他們是異教徒,也是殺害基督教信仰核心耶穌基督的大壞蛋。”

  “殺害基督的不是羅馬皇帝嗎?”

  “執行死刑的人是當時的猶太地區總督——羅馬人般雀·比拉多——跟地方領主是差不多的東西啦!嗯,當然,耶穌在羅馬的統治下被處死的事情並無誤。可是,這件事情跟猶太人的想法也有很大比例的關聯。因為在耶穌的時代,地中海一帶的主要宗教是猶太教,而之後誕生的基督教只不過是改革派——也就是所謂的衍生宗教——而已哦!基督教一口氣快速成長,就算當時的權威人士對那些傢伙抱持否定情感,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注:般雀·比拉多——Pontius Pilatus,生卒年不詳,羅馬帝國第五代猶太行省的執政官。)

  總而言之,就跟實力派演員嫉妒突然爆紅的新人偶像一樣吧!

  或許,這就是成語中所謂的樹大招風。

  “還不只是這樣呢!之後,以羅馬為中心的歐洲成為基督教國家了吧?在那種時候可說是信仰象徵的耶穌居然被自己殺死……這不是一件非常愚蠢的錯誤嗎?所以就讓猶太人擔任壞蛋角色——或許應該說是幕後黑手,藉此儘可能讓自己的行為正當化。實際上,聖經裡面也說比拉多很同情耶穌,還把他寫得像是好人呢!”

  “也就是猶太人被當成代罪羔羊了嗎……”

  “哎,即使是現在,也很常使用這種政治手法哦!為了讓內政安定而捏造外敵的行為,不管是哪個國家都一直在做吧?”

  總之正因為有那種背景,因為經濟與文化力量的幫助而沒有受到致命性的差別待遇,但猶太教徒在歐洲各國的生活可不全是幸福之事——那是生活在日本的日本人所無法理解的嚴苛。

  “到頭來,這種以民族為單位的差別待遇,如你所知,讓猶太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必須跟以德國為中心在歐洲各國發生的悲慘事件戰鬥。你當然聽過猶太人大屠殺事件吧?”

  我當然知道這件事。

  猶太人大屠殺是納粹做出的殘酷虐殺行為。當時納粹的勢力範圍內約有八百八十萬左右的猶太人,在那之中的五百九十三萬人,換言之也就是百分之六十七的猶太人都受到了波及。這個數字本身正確與否無法得知,或許是高估,反過來講也有可能比實際人數還少。

  然而,不管那個數字是否正確,這個慘劇都確實存在。藉由阿道夫·希特勒一人之手,引起一場幾乎讓整個民族很有可能因此而滅亡的虐殺。

  “不只是德國,日本在亞洲也做了許多類似的行為,美國也毫不在乎地丟下原子彈……那就是一個這麼罪惡的時代。”

  在戰禍之後的和平時代誕生的我,完全無法體會那種感覺。像教科書上所寫的那樣,某人理所當然似地歧視某人、互相殘殺的時代,就算是現在我還是不能理解。

  “就這樣,這本書在那種時局下被製作了出來,目的是為了復仇。”

  “復仇?”

  “沒錯,為了復仇。或許也可以稱為詛咒吧!”

  詛咒……從剛才開始,我就對這個字眼非常介意。

  學姐到底是以何種心態使用這個詞彙的呢?

  “對阿道夫·希特勒率領的強大敵人德國,還有對被歐洲社會壓抑的潛在批判束手無策,只能單方面地被虐殺的猶太人……將他們的復仇行為全部寄託到了一本書上。

  “所謂的寄託……指的是‘詛咒之書’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亂七八糟的事……”

  就算詛咒這種牽強——萬分之一的可能性真的存在,那本書也不可能改變情況與戰局。與先前的戰爭不同,第二次世界大戰是非常近代的戰爭。咒術完全沒有在裡面摻一腳的餘地。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詛咒。只要心靈被名為復仇的美酒斟滿,實際結果如何根本毫無關係。”

  復仇就是這種東西——學姐如此說道。

  就算復仇也得不到任何事物,得不到任何回報。不論是誰,都明白這種道理。如果自己的重要之人被殺害,縱使殘酷地殺掉兇手,心愛之人也不會再回來了。唯一留下的,只有重重地壓在心頭上的殺人事實。

  這只是……試圖以負面情感掩埋開了個大洞的心靈——只是這種行為罷了。因為只要這麼做,受到喪失之痛折磨的情形也會消失。只要心靈能被某種東西填滿,就能忍受那種悲慟。

  所以,即使無法真的殺掉與納粹有關係的人也無所謂。只要加諸在一本書上的詛咒能夠對某人造成傷害,心靈就能因此得到些許安慰。不,說得更進一步——就算沒有人讀到那本書也無所謂,或許創作者只是想不停地寫著恨意怨念。

  至少,作者或許能借著這種行為得到救贖。

  “猶太人雖然遭受到差別待遇,卻也會歧視別人。”

  “歧視別人?”

  “沒錯,因為他們認為信仰猶太教的人是特別被挑選出來的人類~他們靠著這種想法,讓沒有土地可以迴歸而旅居各地的同胞們更加團結。所以對他們而言,只要不是猶太子民,不管是誰成為犧牲者都無所謂。正因如此,不管是日本人或是其他人犧牲都沒關係。證據就是那個紅色的動物記號。”

  “這個記號怎麼樣了嗎?”

  “我說你啊……”學姐露出極為無奈又吃驚的表情:“說真的,找本聖經讀一下如何?那個啊,要全部讀完或許很難,但有幾則奇聞逸事也念一下吧……聽好了哦?以紅色模仿血液,然後描繪出四足步行動物的圖形。換句話說,那個動物就是綿羊。然後,在猶太教中提到鮮血與綿羊,就會想到逾越節吧?”

  逾越節……?

  我心生疑惑地歪著頭,然後想起自己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個名詞。

  是某種祭典嗎?

  “因為內容太長,我就不正確引用了,那是在《出埃及記》的第十二章。所謂的《出埃及記》,就是記述指導者摩西帶領在埃及被當成奴隸對待的以色列人民,也就是猶太人來到現在的以色列的故事。在故事中,想出一堆規矩束縛猶太人的法老王觸怒了神明,所以神明要殺死所有埃及人的長子。為了不被捲進這場災難之中,以色列的人民每家都吃了一頭小羊,然後用它的鮮血塗抹在入口處的兩根門柱以及門檻上,藉此證明他們是猶太人。”

  順帶一提,雖然學姐說神明要殺掉埃及人的長子,但正確地說,對象不只是人,而是包括家畜的長子。至於家畜是否有明顯的長子次子之分,很不巧,從未務過農的我完全不懂。

  “話說回來……至少也要能分辨埃及人跟猶太人吧,如果是神明的話。”

  “總之,就是要確認虔誠度吧?”

  與農耕民族的日本人相比,綿羊之類的家畜對猶太人而言價值等級完全不同。對身為牧羊民族的他們來說,那確確實實是無法取代的財產。哎,講得更明白一點,就跟想得救就要捐出幾成的財產一樣吧。

  “也就是說……這是攻擊猶太人或猶太教徒以外的陷阱囉?”

  “就是這麼一回事。”

  ☆

  “……那麼……那種事又跟這起事件如何產生關係呢?”

  “關於這個啊……”

  “不,請等一下。說起來要如何斷定真奈美就是犯人?志乃你想想看,犯人是外面的人的可能性有多少?就是那個事先關掉警報裝置的想法。”

  “這是不可能的事。”回答我的是非常簡單明瞭的否定。“因為進入時,雖然可以關掉警報裝置,但離去時卻無法開啟。”

  “啊……”

  被她這麼一說,我不禁全身僵硬。

  正如志乃所言。進入時雖然可以切掉警報裝置,但在藤堂死亡後卻沒辦法重新啟動系統。這是一個連盲點都稱不上,極其理所當然的答案。

  “可、可是……如果夫人有共犯呢?”

  “共犯的說法不可能存在,因為不具準確性。”

  “哎,這樣說也是啦!若有共犯,應該會選擇不會在最初就被警方懷疑的安全方法吧!”

  “唔……”我只能發出呻吟聲。

  話說有共犯的優點,就是會讓事件難以舉證。因為不在場證明要多少就能生出多少。

  以這起事件來舉例,如果夫人有共犯的話,她關掉警報裝置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從玄關離開,然後再從別處回來殺死被害者。在那之後,只要再次外出等待足夠的時間再從玄關回到家中,接著打開警報裝置後報警就行了。

  如此一來,她可以藉由出入口的監視器還有共犯確保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然後就能不被懷疑地執行犯罪行為。

  話雖如此,在容易被舉證的狀況下,是不可能選擇犯罪。

  準備共犯沒有意義。

  當然,要準備不在場證明也不是簡單的事,但至少比起現狀危險性要低上許多。雖然她有利用夫人不會殺害丈夫這種心理盲點的可能,但這麼一來最初根本沒必要建立共犯關係。

  即使只有一個人也能犯案,而且也只有夫人擁有動機的不完全性。既然如此,刻意建立共犯關係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甚至可以說,有共犯關係反而會讓風險變得更高。共犯結構只能說是一項缺點。

  “可是,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自然了吧?怎麼可能在這種絕對不利的情況下殺人呢?”

  所有環境證據都證實了夫人的犯罪行為。不論是誰都會這樣想。

  那麼反過來說,不就應該否定她是犯人的想法嗎?

  意思也就是說,犯人不可能選擇可以證明自己是犯人的犯罪方式。

  然而,志乃卻對這個想法搖了搖頭:

  “如果被那種必要驅使,每個人都會這麼做吧。”

  “那種必要……?”

  呃,總而言之就是突然發生非殺死對方不可的事情囉!

  舉例來說,或許雙方之間有了爭執。因為某事而打架,結果夫人殺死了藤堂。為了要隱瞞真相而以那種方式……

  但是,那樣還是不合理。

  首先,我實在無法想像會在浴室裡打架的狀況。而且就算在那種場合下,也很難想像會突然拿起剃刀之類的物品抵抗。最重要的是,屍體完全無法隱藏。

  即使人類是會採取不可解行動的生物,但那個論點仍是牽強。

  志乃對那些疑問的回答,讓我的腦袋更加混亂。

  “……如果當夫人窺視浴室時,藤堂正好在那邊自殺呢?”

  “……你說什麼?”

  “如果當時他還沒有死亡,卻割了腕,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呢?”

  “等、等一下!也就是說,他是自殺的囉?可是,你不是說過犯人是夫人嗎?”

  “有部份傷口出現生活反應。從這件事可以得知,藤堂修造被藤堂真奈美髮現時還活著。就算沒有呼吸,只要立刻送往醫院也許可以保住性命。從推定死亡的時間與藤堂真奈美髮現被害者的時間幾乎相同這一點來判斷,那種可能性雖然極低,卻不是零。”

  可是,夫人卻沒有這麼做。就算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可能,即使可能性低到要下賭注都過於無謀且荒唐;但只要機率不是零,放棄救人無疑就是謀殺行為——志乃如此說道。

  所謂吃驚到合不攏嘴,指的就是這種事情吧!

  “藤堂修造一個人關在房間裡讀著《莉塞耶手札》,接著他把書讀完後並企圖自殺。”

  “什麼?”我張開著的嘴開得更大了:“不,等一下……等一下。拜託,請你等等!我完全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啦!為什麼讀了那本書之後,就會想要自殺呢?”

  “因為,書被下了‘詛咒’。”

  又是這個理由啊,我感到頭痛。什麼詛咒,那種東西在現實世界中根本不可能存在吧!

  難道,連她也真的相信了嗎?

  感到這種不安的我將視線移了過去,只見漆黑色眼瞳回望著這邊。那是會讓背脊竄上涼意的深沉色彩。從以前就感受到,從那個四月後就一直恐懼的不自然感。是一種清澈如斯,彷彿連魂魄都能完全吸入,然而無論如何都無法窺見最深處的不可解顏色。

  從那兒我看不見她的任何情感。就像機器人般毫無感情又無動於衷的眼瞳,我無法忍受。

  不管怎樣,我都無法允許這種事情。

  “小乃乃的說明還是一樣直截了當呢!”學姐的聲音將我沸騰的情緒重新歸零。“哎,正因為如此,枉費我按照順序說明,卻有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傻瓜一直在插嘴。”

  完全如同學姐所說的一樣。

  我指的是志乃的解說非常直截了當這一點。志乃就讀於有名的私立小學,而且我也從在校成績中得知她是一名優等生,不過志乃的用字遣詞卻直截了當到讓我懷疑她的學校到底有沒有國語課。那是一種連半點解釋意味都感受不到的解說。

  “哎,我再說明一次吧。藤堂因為某種理由而陷入了恐慌狀態。”

  “某種理由?恐慌狀態?”

  “沒錯。聽仔細囉!要讓《莉塞耶手札》發揮效用,需要引爆三個關鍵條件才行。”

  一邊說著這些話,學姐一邊將右手的食指與大拇指伸出一個直角,做出了手槍的手勢;接著不知為何對著我“砰——”地開了一槍,然後就這樣將槍口朝向天際,又“呼”的一聲將硝煙吹散後開口說道:

  “首先是第一個關鍵。那就是從藤堂鼻孔中檢測出來的黴菌。”

  “……學姐的演技還真是精湛呢!”

  “從被害者體內檢測出黴菌與毒品的成分吧?”她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繼續說道:“那是第一個關鍵。這也是因為蘑菇……也就是真菌植物形成的生物鹼物質所導致。是麥角菌之類的真菌吧。這就是形成《莉塞耶手札》詛咒的最大要素。”(注:麥角菌為寄生在小麥、稻類等作物上的真菌,掉落到地面的菌核會生成蘑菇。)

  “是毒品嗎?”

  “話說,從以前開始,在詛咒或魔法這種超自然世界裡,就理所當然地使用著天然藥物。你聽到女巫這個名詞會產生什麼想像?一般而言,會出現獨居森林深處的老太婆穿著黑長袍攪動大釜中怪異液體的畫面吧?”

  “嗯,在童話故事裡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而且,還會莫名其妙地發出“咿——嘻嘻嘻”的多餘笑聲。

  仔細想一想,她們為什麼要那麼奇怪呢?

  “可是,所謂的女巫,其實是優秀的藥劑師哦!在醫學不像現代這麼發達的世界中,她們因為會製造有如魔法般治癒傷口與疾病的藥,所以被人們另眼相待。而且能製造出有效藥品的藥物材料,無論如何都得在遠離人煙的地方才能找得到,因此她們才獨自住在森林深處。這就是女巫的真面目。”

  在日本,也有浦島太郎擊退的鬼其實是海盜的普遍說法;就連現在被當成妖怪看待的土蜘蛛,指的也是被當時的朝廷追緝而躲入深山居住的人們。換言之一切都只是隱喻,其實他們並沒有什麼神奇的力量。人們只是將不符合當時的常識與判斷力的特別存在,當作非人事物或是超越人類的存在而加以尊崇畏懼罷了。(注:浦島太郎為日本童話故事《浦島太郎》中,登場的主角名字。)

  “古時候的人雖然欠缺科學知識,卻以經驗法則知道什麼東西對身體好,什麼東西對身體不好。這一點猶太人也不例外。就算他們知道有可以提煉迷幻物質的黴菌也不足為奇吧?他們是一個從公元前就擁有明確文化的民族。那麼,說不定也擁有在製造書本時將有毒物質混入紙張中的知識。”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猶太人擁有非常高的文化水準。不光是商業,在藝術等的所有領域均是如此,甚至高到讓當時因世界經濟蕭條而陷入悲慘局面的德國人感到嫉妒,這也是造成日後慘劇發生的主因。

  “這恐怕是利用翻動書頁時所產生的風吹動毒物,再經由人類口鼻吸入的機制。”

  “可是……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就是因為有可能才會發生事件啊,所以書也順便電子化了吧。”

  原來如此,昨天說的“迴避”指的就是這件事情啊!如果閱讀手札就會讓毒品成分散佈到空氣中,那麼只要事先準備口罩就不會發生任何問題了。既然已經知道手法的陷阱,就沒有人會上當了。

  “然後,是第二個關鍵。就是這本書的內容。”

  “內容……?”

  “這本書是恐怖小說吧?所謂的恐怖小說,就某種層面來說雖然會帶來快感,但那是造成精神壓力後,再將負面情緒全部釋放產生的結果。可是,這本手札卻不會讓讀者的壓力得到釋放。那是一種蓄意讓壓力不斷累積的內容。”

  “哦……可是,也沒有在意到那種程度吧……?”

  就如同我自己所說的答案一樣,那本書的內容雖然恐怖,卻也沒有達到會讓人產生恐慌的境界。如果不是非常小的孩子,或是感受性過於強烈的人,甚至可以說只要不是那種特別族群,就不會把它當作一回事看待。

  更何況,因為看了書而自殺這種事,實在無法想像。

  “就普通的狀況而言是這樣啦!可是,如果使用會讓神經產生混亂的幻覺系毒品造成情緒不穩定的狀態,結果又會如何?”

  “啊——”

  “的確,在冷靜的狀況下,不管內容多麼恐怖,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事實上,你、我和小乃乃都很正常。會因為鬼屋或恐怖電影產生恐慌的傢伙並不多見。可是,在精神不安定的狀態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想不論是誰,恐怕都會陷入恐慌狀態吧。”

  毒品大致上可略分為興奮系、鎮靜系與幻覺系三個種類,不過它們全都有讓精神出現不穩定狀態的作用,其中幻覺系毒品更是如此。而且,在那種狀態下,人類將會無法區分夢境與現實的不同。自己的希望或不安,會直接變成無形的實像出現在眼前。

  “不,光只是出現幻覺,有可能把人逼到非得自殺不可的地步嗎?那個,我是能夠理解使用恐怖文章動搖因為幻覺作用而不穩定的精神狀態,然後強制造成恐怖幻象的理論啦……”

  這也是閱讀之人會發狂而死的奇聞怪談會產生的原因吧!

  毒品成癮者引發事件的模式不在少數,這起案件就跟那些例子一樣。善惡或倫理、道理或自然法則被破壞殆盡,連自己的行為有著何種意義都搞不清楚。就像是童話故事裡的狼人一樣,所有的感官都發狂了。

  “此外,讀者在閱讀的途中也有看看停停的可能性,那麼幻覺作用不是也會變弱?”

  “如果是幻覺系毒品的話,也有效果能持續二十四小時左右的毒品。嗯,光是靠這樣要誘導人自殺的確很困難。也正因為如此,所以需要第三個關鍵條件。”

  原來如此……打從最初,設下陷阱的人就準備了三個關鍵條件。

  “你覺得最能讓人類產生恐懼感的東西是什麼?”

  “產生恐懼感嗎?呃……像是怪物或妖怪之類的東西?”

  “也不算答錯啦!是那些事物的總合——也就是‘未知’。”

  不明白的事物,遠比明白的事物還要讓人害怕。

  “那麼,五感中最能帶給人類恐怖的感官是什麼?”

  “唔~……應該還是視覺吧?”

  “視覺確實可以造成各種恐怖感,不過它的情報量會不會稍微多了些?提供的情報量多,也就表示容易變成已知事物吧?”

  實際上,很少發生把黑影看成鬼的事情;即使真的發生了,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現是自己的錯覺。

  “那麼是觸覺嗎?還是味覺?還是人類五感中最沒幫助的嗅覺?不,都不是。最能帶來恐怖感的,是聽覺。”

  人類的五感雖然都是這樣,但耳朵這種器官所產生的聽覺卻特別曖昧。它只是一種感受空氣振動的感覺,與音源在何處又是從哪裡發出的沒有任何關係。不管是人類的聲音也好機械的聲音也罷,只要周波數相同,聽起來就是一樣的聲音。而且聲音是波動的,所以會以放射狀擴散,然後在空氣中迴響。在空氣中迴響的聲音又會再次以放射狀擴散,進入耳朵時已經摻入了不少雜音。

  以這種方式,無法取得正確情報。

  明明辦不到這種事——

  但我們卻受到聲音強烈的影響,積極地想聽著聲音。雖然不知道這是否為動物的本能,但人類尋求著聲音所提供的情報。

  “總之,‘從某處傳來不知道是什麼的聲音’對人類而言是最大的‘未知’。換句話說,也就是最‘恐怖’的事。”

  的確,夜晚閉上眼睛準備睡覺時,傳入耳中的蟑螂爬行聲非常恐怖。耳朵明明不知道聲音是從哪裡傳出的,卻明確地指出了那個存在。

  雖然,我也不覺得這是最好的例子,但第一個浮上腦海的念頭就是這個了。

  如果看得見的話,只要拿殺蟲劑或報紙撲滅它就行了;可是如果只有聽到聲音的話,就拿它毫無辦法了。嗅覺本來就聞不出來,觸覺也沒辦法確定到底是什麼東西,到頭來還是隻能依靠視覺,至於味覺嘛——我連想像都不願意,就跳過吧。

  只有聽覺,明明指出了那是什麼東西,卻又不讓人完全感受到那個存在。

  然後,也正因為如此——就會開始“想像”了。

  “被害者的興趣、夫人所說的當時狀況、推定死亡的時間與發現遺體的時間重疊的事實,然後還有剛才解說的恐怖感……只要思考這四個要素,你應該就能看到將藤堂逼到自殺的第三個關鍵了。”

  被害者的興趣是蒐集古董,而且範圍廣泛講究到從傢俱、書本,一直到門扉都包含在內。

  夫人所說的當時狀況——為了通知丈夫晚餐已經準備好,她推開門扉走進了房間。

  推定死亡時間——是下午五點三十五分左右。夫人前往藤堂所在的房間的時間是五點半。兩者的時間幾乎重疊。

  然後是,聲音。

  “原來如此——是門的聲音!!”

  被害者房間的門扉使用了特別的古董門。連同原本的鉸鏈整個都裝了上去。

  在開合時,它似乎會發出非常恐怖的聲音。混合著低音與高音的金屬傾軋聲響——是會傳遍家中的巨大聲音。

  那種聲音對被害者而言,說不定聽起來像是莉塞耶的悲鳴聲。

  因為幻覺系毒品造成精神混亂,又從手札本文與過去所聽到的傳聞而對莉塞耶感到恐懼的他,為了逃離現場而躲進浴室,在那裡聽見了門扉開啟的聲音。如果在正常狀態下,他一定會先想到那是門的聲音,但那時的被害者已經無法辨別了。

  接著,因“莉塞耶發出詛咒的吼叫聲”而陷入恐慌狀態的被害者——突發性地割腕了。所以,推定死亡時間與發現遺體的時間重疊在一起。

  “《莉塞耶手札》中的陷阱與內容,還有不幸的偶然。三項條件同時發生的情況下,出現的就是這起事件。”

  手札所引起的種種發狂致死現象也一樣。

  第三個關鍵是什麼都無所謂。一點點的不幸,或是壞運氣。平時不會察覺到的細微偶然。不管是什麼都可以,任何東西都能成為關鍵,甚至連學姐嚇我一跳的無聊舉動也可以。

  一切都會成為理由,然後,人就會死亡。

  05/

  “可是……最大的問題還留著呢?”

  沒錯。就算理解《莉塞耶手札》的陷阱機制,即使明白藤堂是自殺而死,正因為如此,產生了一個非突破不可的問題。

  五十三道這個以常識無法想像的傷痕數目,為什麼會產生?

  “藤堂是自殺。那麼,夫人究竟做了什麼?光就藤堂單單只是割腕自殺的事實來思考,只不過是單純的減法吧?”

  “……她切割丈夫的身體?可是,為什麼……?”

  “如果提到夫人在丈夫身上割出五十三道傷痕的理由或是想法的話,你或許不知道。不過,試著仔細想想。藤堂是自殺的吧?那麼就如同我剛才所說的一樣,這只是單純的減法罷了。你該思考的不是割出五十三道傷痕殺死被害者的理由,而是在自殺死亡,或是陷入瀕死狀態的人身上繼續留下五十二道傷痕的理由吧?”

  不是割出五十三道傷痕的理由,而是在自殺的丈夫身上留下五十二道傷痕的理由……

  “這樣思考的話,就會出現一個可能性。”

  “……難道是,為了保險金?”

  學姐大大地點了頭。之所以要割出多達五十二道的傷痕,除了要讓別人認為這不是自殺之外,沒有其他可能。要讓自殺的人假裝不是自殺,唯一的可能就是因為自殺會形成麻煩。

  自殺會造成麻煩的理由……只有一個。

  就是被害者身上的保險金。

  “他的確有負債……”覺得除此之外別無可能性的我點頭同意,卻又立刻發現了另一個問題:“咦?可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算是自殺,在訂立保險契約之後過了幾年,不是也能拿到保險金嗎?”

  “說的也是。就部份情況而言是沒有錯,但也不全都是這樣。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是以保險金為目的的自殺,那幾乎是一毛錢也拿不到。保險公司是在儘可能不支付保險金的前提上成立的組織哦!即使經過好幾年,那些傢伙也不可能會說‘請把錢收下吧’的話。”

  “呃,或許真的是這樣,可是以保險金為目的的這個說法……”

  藤堂的自殺卻非如此,是一種不幸事故。

  “如果理解陷阱手法,這的確是事故——不,是殺人事件。縱使不是莉塞耶本人,也是寫下手札並且在書中加入兇惡陷阱的某人所為。或許,可以拿到全額保險金吧。不過,當時的夫人並不知道這種事情。或許她知道有《莉塞耶手札》這種東西存在,卻不知道它的全貌。在她的眼中,丈夫看起來只是自殺而亡。所以,她的動機——雖然用不著提,但除了保險金之外沒有其他可能性。”

  “……這件事,我知道。不過,那樣一來更重要的問題是,只是因為這種理由就不惜損壞屍體嗎?”

  重新思考之後,無論如何我總覺得很不自然。

  那些負債實際上有多到讓人走投無路嗎?既然蒐集古董是丈夫的興趣,對夫人來說就是沒有意義的物品。雖然可以理解藤堂為了守護古董而自殺的心態,但夫人應該沒有必要以保險金為目的做出這種行為。如果有欠債,只要變賣那些古董還錢就好了吧?

  如果不考慮高價賣出古董,應該比較容易找到買主。雖然不確定被害者蒐集古董到了什麼程度,但只要賣掉應該足夠清償債務吧。

  “可是,夫人卻沒有這樣做。她沒有選擇安全且正確的方法,而是刻意承擔風險。那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就算被這樣問,我也沒有答案。

  根本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我不瞭解藤堂真奈美的思考模式。

  “小乃乃……你知道吧?”

  學姐如此問道,志乃抬起了頭。

  然後,她果然還是把視線望向了我。

  為何在這種狀況下要把視線望向我,那對漆黑色眼眸又籠罩著何種含義……我不懂。不可能會明白的啊!

  她經常彷彿詢問我意見似地把視線轉向我。

  可是,那種行為究竟有著什麼意義,我根本不知道。

  如果有事想講,我希望她能用嘴巴說出來。

  我想對她說,給我好好說明。

  所以,我無言地別開了視線。

  既沒有否定,也沒有給予肯定。

  我不知道她會從那種態度中得到什麼信息,說不定連視線交會也只是偶然而已。志乃乾脆地移回視線的模樣讓我有這種感覺,然後她用著跟往常一樣的聲音開口說道:

  “……對物品的執著,也就是稱作愛情的情緒。”

  “愛情……?”

  “重視某物、蒐集某物,有這類執著癖好的人類,與那些物品相處的時間必然會變長。然後,相處的時間越長,心中就會湧現出愛戀心態……也就是愛情。”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卻無法丟棄從孩童時代就使用至今的物品。

  暫時撿回家養的棄犬,在必要之時卻無法放手。

  不論是誰,都有這種情感。

  “然後,越是花費時間照料,這種感情就會變得越強。照顧的時間越長,這種愛情也會越發強大激烈。因為執著癖,也就是所謂的病態互依症。那是一種需要某物依賴自己的感情。因為失去自己就無法生存的存在,能證明自己的存在。”(注:病態互依症但是指過度依賴與對方之間的互動,導致被這種人際關係囚禁的現象。)

  然後……就夫人的情況來說……

  “藤堂真奈美生不出小孩,這就是動機。”

  “小孩……?”

  “那是一件只能以那種方式結束的事情。世上有許多對不孕夫婦,而且他們終其一生都無法產下子嗣。如果是現代,不論是用體外授精或是代理孕母的手段都有可能得到小孩,然而在藤堂真奈美的時代卻無法抱持這種希望。她只能把這件事當成是自然之理,然後死心放棄。這起事件本來也應該以更簡單的形式結束。失去丈夫的老女人孤獨地活下去,只不過是這種事情罷了。不過,她卻沒有做出那種選擇。”

  “沒做出選擇……是那個嗎?是生不出小孩的事?”

  “人類這種生物會對某種事物執著,或者是依賴。而且那種感情,是一種能夠成為瘋狂的力量。”

  那麼,夫人是為了什麼而瘋狂的呢?

  換言之,那是一個夫人最親近什麼事物的問題。

  是腦中只有公司又熱衷於工作,經常不在家的丈夫?是退休後,也一個人關在房內沉浸在自己興趣中的藤堂修造?

  還是那個總是待在家裡,必須經常照顧又麻煩的“那個”——

  “不會吧……不可能有這種事。”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答案讓我啞口無言。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因為,那實在是——太過份了。

  我不知道使用過份這個字眼是否正確,因為我從未有過適合這種場合的感情。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只能做出這種評價。我覺得,那實在是太過份了。

  因為,那是一種絕對不能有的思想。

  “對無法生育的夫人來說,那些事物就是自己的小孩。雖然需要花時間照顧,卻又非常重要,甚至不惜賭上任何事物也要守護,到了絕不會放手的地步。丈夫喜愛,自己喜愛,兩人共同培育的存在,是不可取代之物。所以——”

  “所以……所以,她就傷害自己的丈夫?為了那些東西——為了那些古董而做出這種事!?”

  為了清償債務,因為無法放棄。

  已經死亡的丈夫,與沒有生命的可愛小孩。

  不過對夫人而言,或許連放上天秤兩端衡量都不需要。

  就時間來判斷,她幾乎立刻做出了那個決定。

  可是,這種事……怎麼可能瞭解呢!

  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啊?

  在長年陪伴的丈夫身上,刀刃切入的感觸。

  切割出五十二處傷口時的心情。撕裂皮膚與肌肉的感覺。看見鮮血流出時的感覺。藤堂還有意識嗎?兩人的視線沒有交集嗎?從顯示痛苦的表情與那種反應中,她感受到了什麼?

  為了古董。

  為了那種“物品”。

  “實在太異常了……簡直是瘋狂。”

  因為,物品就是物品,並不是人。對物品的愛戀,與對人類的愛情不同。它們無法比較,也絕對不可能放上同一個天秤。兩者不該放在同一層面衡量。

  “這跟愛護寵物的行為一樣。”

  “寵物活著!可是,傢俱沒有生命!”

  “是否為生物的界線,在主觀認知中可以無視。”

  “我說這就是異常!”

  “只要是人,無論是誰的思考中均帶有異常性。”

  “可是,異常就是異常吧!”

  “異常這種評價也只是主觀認知。”

  “你錯了!”

  不對,不是這樣子的啦!

  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我凝視著志乃。

  志乃也凝視著我。

  兩人的距離明明這麼接近,但我與志乃之間卻又如此遙遠。

  這是無藥可救的悲哀。

  不,是痛苦,是悔恨、憤怒。

  為什麼她可以認可那種事情呢?

  因為,那實在是太異常了。就算理論上說得通,即使符合道理;或者,就算那是無法動搖的真實。那種事情,不是用言詞就可以簡單了結的問題。

  那不是主觀或是客觀這種次元的問題。

  異常,不管怎麼說就是異常。

  然而,她卻一臉沒事地接受了存在於世上的負面情感。

  這讓我毫無辦法地感到恐懼。

  ……感覺真差。

  她連不能認可的事物都認可了。

  容許了潛伏在人類心靈深處的扭曲意念。

  瞬間,記憶甦醒。

  四月的那一天。

  她悠然而立的身影。

  意識混濁,過去的幻影與幻想來回交錯。

  從瘋狂的印象中,浮現的是蟄伏在那對漆黑色眼瞳深處的某物,我總算發現這個事實。

  這根本不算是什麼,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因為她就是“異常”的極致。

  異常的根源就是“她”。

  “…………”

  志乃無言地站起來,然後毫不拖泥帶水地轉過身去。

  沒說任何話就離開的她,我無法阻止。

  我無話可說,也沒有在腦中搜尋字句的意思。

  我只是目送著推開門離去的她。

  我們的關係,大概就這樣結束了吧。

  我隱約有這種預感。

  即使如此……這種結局或許不壞。

  打從最初,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我根本沒有父性——能早點知道就好了。從過去的例子中,我明明知道這件事。

  活著還不到二十年的年輕小子。只能靠雙親支援,連自食其力都做不到的普通大學生。不知道社會上的事,不知道常識,連敬語都沒辦法好好講,只是個會撒嬌的孩子。

  無謀到荒誕地步的心願。

  我無法成為父親。

  無法成為監護者。

  也無法成為哥哥。

  無法與她一同生活下去。

  絕對無法成為我尋求的目標。

  說起來……她一定不想要這種東西。

  所以,那大概只是一時的幻夢吧——全部都是無聊鬧劇。

  “你這個大笨蛋!”

  伴隨著那聲怒喝,臉頰竄過強烈衝擊的同時,視野也彈了開來。無法支撐不在意志控制下唐突移動的上半身,我就這樣倒在地板上。

  我的臉頰被打了一巴掌——之所以會發現,是從現狀推測出來的結果。但那道衝擊並非女性賞給花心男友的等級,而是相當於橫綱的張手,力道甚至強到我開始認真地擔心下顎會因此而脫臼。(注:張手為相撲技巧之一;雙手向旁邊揮動,拍打對手的臉部或側面的攻擊方式。)

  “學、學姐……?”

  當然,將這種強烈攻擊加諸在我身上的人,是學姐。

  倒在地上的我,抬起夾雜著驚愕的責備視線。

  然而,回應我的卻是充滿怒意的表情。那副表情,老實說截至目前為止我見過了無數次。性格里有激情部份的她,在笑的時候會放聲大笑;相對地,生氣時也會真的動怒。

  可是,回想起來,她從未對我露出這種表情。

  “想想我跟你講這件事的理由。”

  有如欺壓似的,她壓低音量說著這種話。

  “就、就算你這樣講,我也……不就是消暑嗎?”

  “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感受到怒氣轉變為殺意,讓我的心臟為之一震。她是認真的啊!如果隨便應付,我真的會被痛毆——甚至,真的會被討厭。如假包換的敵意,就在那兒。

  “在說出這起事件的真相之前……小乃乃問了我什麼問題,而我又是怎麼回答的,你好好地想想吧。”

  我記得……志乃問了“你能夠理解嗎?”的問題。

  然後,學姐回答——

  “沒有人發現這起事件的真相。這是身為犯人的藤堂真奈美,自己做出自白後才真相大白的事實。沒有人能理解她的想法。在一旁聽證的警方人員,聽到那種自白也啞口無言。那種理由無法作為動機被承認,甚至讓警方認真懷疑她是否為了要隱瞞真相才做出這種假自白。”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是吧,這個真相的確異常。就這點來說你是正確的,即使是我也有同感。能神色自若地推理出那種真相的小乃乃也不尋常。可是——不過,為什麼這種事會與你跟小乃乃的關係有所關聯呢?”

  “咦——?”

  “小乃乃不是你的寵物哦!更加不是可以讓你隨心所欲的機器人。她是一個擁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

  “我當然知道這種事情啊!這不是當然的嗎?”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感到這麼痛苦。

  無法互相理解的事。

  拒絕被理解,只會展露出莫名異常性的她。

  以漆黑色眼眸,向這邊尋求意義不明之事的姿態。

  “能夠理解……卻不能同意,這樣不可以嗎?不能完全理解彼此心靈深處的一切,就不行嗎?就像剛才否定這起事件一樣,你連小乃乃的存在也要否定嗎?”

  “那個,可是……”

  “就算不知道又如何。因為人類就是這樣。要從頭到尾瞭解一個人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可是、可是……那女孩不一樣啦!”

  “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你覺得小乃乃跟自己是不同的生物嗎?如果是的話,你已經無藥可救了。如果連思考能力都失去,就算活著也沒有意義。”

  “思考……?”

  “你現在非想不可的事情,不就是小乃乃為什麼要離開的理由嗎?”

  這句話——讓我驚覺,猛然地抬起了頭。

  ☆

  衝出家裡,在車輛與自行車來回穿梭的道路上不斷地飛奔。

  我拼命地跑著,只為了尋找那道背影。

  正如學姐所言……我非思考不可。

  為什麼志乃會離開呢?

  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因為,那超出了她在我心中的印象。

  無感情又無動於衷,如同機器人般的少女。

  不以人類之姿活著,更像是其他異世界的居民。

  那就是我對志乃的印象。

  不過,那是支倉志乃這名少女真正的姿態嗎?

  我想到的結論,只有一個。

  就算我思考這起事件一百年,甚至是兩百年——就能得到解答嗎?

  絕對不可能。那不是知識不足,抑或是思考力不夠這種次元的問題,也不是頭腦優劣的問題。無論怎麼做,我都無法得到那個解答。那個“動機”對我而言太難理解,必定是永遠無法得到之物。

  正因為如此,所以極簡單就能推理出那個答案的志乃讓我很不舒服。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答案的她,就像是無法理解的——怪物一般。我不覺得她跟我一樣都是人類。

  不,沒有這種事。志乃根本不是什麼怪物。她是一個在年幼時期與我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是如同妹妹般的存在,而且是從今而後就要住在一起的少女。這名少女只是有點怪異,只是寡言又面無表情,其實內心極為普通。

  ——我知道。

  我希望她是這種樣子。

  無藥可救,簡直像是年幼的孩子似的,認為這就是她應有姿態的心情溢滿心中。不論何時都孤伶伶的志乃應該既純潔又可愛,既乖巧又像個孩子,我將自己的理想投射在她的身上。

  因此,我所感受到的痛苦,一定是那種幻想與現實之間存在著差異的緣故。

  那種單純的感情失去控制,才會出現剛才的情緒爆發。

  支倉志乃。

  映照在她眼瞳中的世界,必定與我所見到的不同。

  她的確不尋常。

  不是常識範疇內的小學生。

  可是——正因為如此,我反而想要問。

  如果,她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如果是無法理解人心,居住在異世界的怪物。

  能夠推理出那個答案嗎?

  用不著說也用不著想,答案早已決定。

  那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一切都是邏輯所無法觸及,只有感情才能抵達的領域。那是超越正確思考法則,存在於更前端的事物。是一個要愛誰、要愛什麼、要重視誰、要重視什麼,只能兩者擇一的迷宮。是被逼到走投無路後動搖——產生動搖的心靈天秤。

  為了知道那個答案,同樣也要用心去思考才行。除了心以外,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抵達彼岸。那不是異常或正常、正確或錯誤的問題,只是“用心思考”而已。

  除此之外,沒有得到解答的方法。

  如果能推理出那種答案的話,就表示志乃確實擁有感情。

  然後,如果她有感情的話——現在,她在想些什麼呢?

  她肯定。

  她允許。

  她包容。

  她接受這世間所有的異常性。

  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

  在那種異常世界中——

  她為什麼——還是站在這裡呢?

  在日常生活中。

  在我的身邊。

  為什麼?

  為什麼一直在我身邊?

  明明任何時候都能離開的啊!

  明明沒有幼小到無法這樣做的啊!

  那個答案,果然還是隻有“心”才知道。

  不是邏輯。

  並非理論。

  因為,那就是她的感情。

  她的心,是如此希望。

  不久,視線前端出現了她的背影。

  那道背影過於渺小,又十分柔弱。

  極為稚嫩,虛幻得令人心驚。

  彷彿隨時會消失——宛如要去某個地方旅行似的。

  即使如此,那樣的她還是在我身邊。

  提議的人,是我。

  肯定的人,是她。

  否定的人,是我。

  肯定的人,是她。

  打從最初,她就容許了一切。

  甚至是我這種醜惡心態。

  “志乃!”

  我發出聲音。從丹田發出言語。

  因為,我擔心說不定會無法傳到對方那邊。

  因為就算能傳到耳中,即使能傳到腦部,但或許無法傳至心中。

  正如心中所祈願的一般,我的心願傳了過去。

  志乃緩緩地轉過身子。長長的黑髮追隨著那個動作,描繪出鮮明弧形之際,那對更加漆黑的眼瞳裡果然還是讀不出任何情感。

  我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事情,我一件都不知道。

  連理解都做不到。

  當然,即使是現在我也不能容許。她泰然自若地接受異常事件的思考模式,我無法認可。允許必須否定的事物的想法,我絕對無法容許。我不想讓她接觸那種東西。

  可是,即使如此。

  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情非說不可。

  也是為了與她一同存在。

  “對不起……”

  “……什麼事?”

  “呃,我想我一定是一個非常討人厭的傢伙吧。”

  我只是將自己追尋的事物硬塞給別人罷了,只是擅自跟不笑也不哭的她保持距離而已。擅自期望、擅自下決定、擅自覺得被背叛,踐踏了一名叫作支倉志乃的少女人格。我想,自己大概是一個討人厭到無藥可救的傢伙吧。

  我只能認可自己容許的存在。

  一個任性到無藥可救的孩子。

  甚至連可憐這種字眼都無法完全表達。

  然而,她還是——

  “…………也不算是。”

  有如從口中一個個掉落一般,對我說出了這句話。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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