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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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川口士
插畫:美弥月いつか
譯者:呂郁青
圖源: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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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因嘉奴隆的野心而動蕩不安的布琉努。堤格爾能拯救祖國嗎?
布琉努國王法隆承認了庶出的巴謝拉為王子。但是心懷不軌的巴謝拉不但陷害『黑騎士』羅蘭,還想剷除雷格那斯王子。
雷格那斯王子的貼身護衛‧女騎士露蒂安妮與堤格爾組成游擊隊,想阻止他得逞,沒想到巴謝拉比羅蘭還強,兩人吃了敗仗不得不撤退。
堤格爾因此向父親的好友馬斯哈‧羅達特伯爵求援。就在這時,操縱巴謝拉的幕後黑手‧嘉奴隆公爵在首都尼斯展開了可怕的陰謀。
堤格爾有辦法突破重重難關,拯救陷入動蕩的布琉努嗎?
作者簡介
川口士
近期作品有《帝剣のパラベラム》。除此之外還有《魔彈之王與戰姬》、《折れた聖剣と帝冠の剣姫》、《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黒獅子城奇譚》等作品。
接下kakao老師的棒子,由的良みらん老師繪製的漫畫版魔彈已經開始在niconico靜畫《水水曜日はまったりダッシュエックスコミック》連載了。琉德米拉與艾蓮的拌嘴相聲很精彩,請大家務必一看。
※本集另有附贈有聲小劇場的特裝版。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是漫畫版與有聲小劇場拓展了琉德米拉與堤格爾的世界,身為作者,覺得欣喜加倍。
(編註:此為日本出版狀況。)
畫師簡介
美弥月いつか
住在北海道的插畫家。
本集中,莉莎出場的篇幅比以前多了不少,總算能讓大家看到她全部的設定。此外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也登場了。其實琉德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菝娜的設定已經完成了,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兩人進行外交談判,或一起聊雙方的孩子的場面。
CONTENTS
序章
1 捲土重來
2 紅狼的丹矢
3 開始行動的人們
4 妖婆
5 對決
末章
特別篇 近有耳遠有目(吉斯塔特的諺語)
後記
序章
春雷劃破灰黑色的雲層,照亮大地。
遲來的雷聲震耳欲聾,風雨愈來愈強,羅蘭的表情也愈來愈嚴峻。
這兒是大幅偏離主要幹道,寸草不生的荒野。羅蘭正背對著荒廢已久的神殿,與十名敵人對峙。敵人們身穿鎧甲,手中拿著劍與盾,是武裝騎士。
儘管春天已經過了一半,又剛過正午,但頭頂上方的天空卻是無止無盡的陰沉。
──有點不妙呢。
羅蘭並不擦去臉上的雨水,只是握緊大劍,緊盯著敵人。
假如是平常的他,就算敵人多上一倍,也會毫不猶豫地進攻,強行突破包圍吧。
可是現在的羅蘭已經筋疲力竭,眼眶下方出現黑眼圈,下巴生著雜亂的鬍渣。
勉強支持著他站立的,只有精神與毅力。
至於敵方,則是慎重地圍繞在他四周,緩緩縮小包圍網。畢竟對方是外號『黑騎士』的布琉努最強戰士,就算十對一,也絕不能大意。
──必須盡快趕到拉尼永才行。
拉尼永是位在布琉努王國西北方的要塞。雷格那斯王子與納瓦拉騎士團、拉尼永騎士團應該都在那裡。
雖然羅蘭急著趕往拉尼永與王子會合,可是途中突然出現雷雨,而且還碰上正在這一帶巡邏的騎士,被敵人包圍。
「──羅蘭閣下。」
貌似隊長的男人從頭盔底下發出低沉的聲音:
「就算你英勇過人,也不可能一個人戰勝我們。你還是快點投降,把寶劍交出來吧。那樣一來我們也不至於對你不利──」
「少鬼扯了。」
羅蘭冷冷地打斷對方的話。握在他手中的大劍──布琉努王國的寶劍『不敗之劍(杜蘭達爾)』反射著天上的電光,燦然生輝。
「你們想要的,是這把寶劍和我的項上人頭吧。如果你們還算騎士,就別只出張嘴,以實力搶走寶劍如何?」
被羅蘭的凌厲目光震懾,數名騎士後退一步。羅蘭向隊長開口:
「話說回來,我還沒發問呢。你們的主子是誰?」
「嘉奴隆公爵。」
「原來如此,那我就不必客氣了。」
帶著怒氣的聲音,使騎士們倒抽一口氣。隊長大喝:
「不用怕!他只是在虛張聲勢!我們人多勢眾,他贏不了我們的!上!」
騎士們一齊撲了上去。
羅蘭仔細觀察敵人,有好幾人的動作頗為遲鈍。那些是被他的挑釁嚇到的人。
黑騎士縱身一躍,寶劍呼嘯著,在空中製造殷紅的血雨。朝羅蘭正面衝來的騎士失去頭顱,倒在地上。是避無可避的一劍。
羅蘭原想趁機衝出包圍,但是溼淋淋的地面使他腳下一滑。雖然他緊急地維持住平衡,沒有因此摔倒,可是敵人的白刃紛紛逼到面前。羅蘭不得不打橫揮動杜蘭達爾,彈開利刃,同時後退。
──身體很重。
羅蘭大口喘著氣。看這樣子,就算能突破包圍,應該也會立刻被追上吧。
「羅蘭閣下,你的狀況似乎不太好呢。」
「有空為贏不了我找理由,不如直接進攻啊。」
羅蘭回嗆。
隊長氣得咬牙切齒,正想再次下令攻擊,一名騎士突然發出驚呼。其他人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因眼前的光景而愣住。
一群身穿鎧甲,手中拿著長槍,總數大約二十人左右的部隊正一直線地朝這邊前進。帶頭的是一名騎在馬上的金髮青年。
「奧利維……!」
羅蘭喜道。那名金髮騎士是他的摯友,同時也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副團長,奧利維。
奧利維加快速度前進。由於地面因大雨而泥濘,所以速度不夠威猛,儘管如此,還是足以讓嘉奴隆手下的騎士們驚慌失措了。
羅蘭不放過這機會,揮劍斬向隊長。雖然隊長舉起盾牌格檔,可是杜蘭達爾不但砍破盾牌,還餘勢不止地連著頭盔,劈裂隊長的首級。
有一半的騎士因這駭人的場面而慘叫轉身逃走,或是抛下武器投降。羅蘭無視逃走的騎士,對投降的人說:
「把你們的同伴帶走。」
被羅蘭殺死的騎士有兩名。投降的人合力抱起兩具屍體,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奧利維騎著馬,來到羅蘭身邊,露出傻眼的表情。
「還想說你到底在哪裡閒晃,原來是迷路了嗎?」
與說出口的話不同,奧利維臉上帶著安心與歡喜之色。
遭受巴謝拉王子的攻擊,羅蘭棄守納瓦拉要塞,是一個月前的事了。由於奧利維在那之前就已經離開納瓦拉要塞,所以對他來說,是久違四十天的重逢。
奧利維翻身下馬,羅蘭朝他走近,握住他的手。
「幸好你沒事……!」
「託你的福。」
奧利維苦笑以對,羅蘭用力搖頭。
「我當然相信你的能力,但我想你應該還是免不了一番苦戰。因為敵人比想像中的還要強。」
說到這,羅蘭注意到摯友的左臂上纏著白布。原以為奧利維受傷了,不過那布塊就繃帶來說太小,而且綁法也很隨便。
「這個啊?」奧利維拆下白布拉開,上面畫著一張紅馬的臉。
「貝亞德嗎?」
羅蘭打量著紅馬(貝亞德),奧利維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這是雷格那斯殿下的主意。畢竟是布琉努人的內鬥嘛,這麼做才容易區分敵我啊。」
貝亞德是畫在布琉努軍旗上的駿馬,有黑色的鬃毛與紅色的身體。牠是建國君主夏立爾的坐騎,雖然沒有翅膀,可是能在天上飛。在布琉努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神馬。
「雖然這方法很簡單,但是很有效。而且旗子也不難製作。」
「我猜殿下是打算以貝亞德來主張自己的正統性吧。除此之外,還可以藉此凝聚我軍的向心力。跟隨殿下的我們,全都是布琉努的騎士這樣。」
羅蘭佩服地聽著。他的摯友總是能做出這種自己完全想不到的分析。
「話說回來,既然這是殿下的提議,表示你們已經和殿下會合了?」
羅蘭急切地發問,奧利維回頭,望著老朽的神殿。
「先進去休息一下再說吧。要是你在這裡感冒倒下了,負責搬運你的傢伙會很可憐呢。」
神殿的屋頂已然傾斜,牆壁與樑柱上的裝飾剝落,而且有許多龜裂。儘管如此,應該還是能遮風避雨。
兩人牽著馬,走入神殿。雖然空氣不流通,但是神殿內部比想像中的寬敞,而且也沒有雨水滲入的痕跡。
「在這種荒郊野地蓋神殿,到是想祭祀誰啊?」
奧利維自言自語著,從馬鞍旁的行囊中拿出火把與打火匣,點燃火把後,交給羅蘭。
兩人朝神殿深處前進。
「裡面似乎沒人呢。」
「感覺起來,應該有好幾十年沒人進來過了。」
奧利維回答著,看向地板。
只見地面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埃,潛伏在其中的無數小蟲為了躲避火把的光芒,爭先恐後地逃入黑暗之中。放眼望去,沒有任何顯眼的物品。
兩人很快地走到神殿最深處的牆壁前。周圍的地板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石片,從形狀看來,應該是供奉在這兒的神像的殘骸吧。
「牆上好像畫了什麼……」
羅蘭說著,高舉火把。
牆上畫有三名女性。之所以斷定為女性,是因為她們的頭髮很長,而且胸部有渾圓的隆起。人物本身很簡潔,只畫了眼睛與鼻子,身上的服裝沒有任何裝飾。其中一名女性拿著弓。
「如果畫的是女神,應該是莫西亞、雅麗洛和依莉絲吧。」
大地母神莫西亞、豐饒與性愛之神雅麗洛、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
她們是布琉努王國與吉斯塔特王國共同信仰的神祇,奧利維會這麼想,也是當然的。
「不對,奧利維。」
羅蘭以驚訝又緊張的表情否定了摯友的猜測。
「這上面畫的是蒂爾•納•法。」
「……什麼?」
平時遠比羅蘭能言善道的奧利維,因為太過震驚而說不出話。
蒂爾•納•法與莫西亞等女神相同,也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共同信仰的十位神祇之一。可是她與其他女神有個明顯的不同之處,就是很不受人們歡迎。
原因有二。首先,這位女神司掌的是夜晚、黑暗與死亡。
其次是因為蒂爾•納•法是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姊姊、妹妹,以及終生的敵人。
該不該把這位女神從十位神祇中除名的爭論,在神官與巫女之間上演過不知千百次。但因為她是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姊姊、妹妹,而且在神話中相當活躍,所以如今仍然是十位神祇之一。
話雖這麼說,在大多數人心中,蒂爾•納•法仍然是難以產生親近感的女神。
「不愧是在神殿長大的,我完全看不出來呢。」
奧利維轉換心情,開起玩笑。羅蘭聳肩道:
「因為柳貝隆的神殿很特別吧。」
柳貝隆山位在布琉努首都尼斯的中央,傳說中,是建國君主夏立爾遇見神明派遣的精靈,得到寶劍杜蘭達爾與神馬貝亞德的場所。夏立爾建立布琉努王國後,為了向神明表示感謝,特地在柳貝隆的山頂建造神殿,並且把王宮建造在半山腰。
二十九年前,當時還是小嬰兒的羅蘭被抛棄在柳貝隆山的山腳下。
撿到羅蘭的,是住在山頂神殿的巫女。由於巫女沒有家人,也找不到能託付嬰兒的人,所以她說服了神殿長,將羅蘭養育在神殿裡。
「柳貝隆神殿對蒂爾•納•法的態度和對其他神祇一樣嗎?」
奧利維發問,羅蘭看著女神的壁畫,表情複雜。
「基本上是吧。但還是有不少神官和巫女很討厭蒂爾•納•法哦。至於當時的我,應該是覺得她很可怕吧。」
「現在不覺得了嗎?」
「是啊。成為騎士之後我的想法也變了。」
羅蘭抬頭看著被黑暗包覆的天花板。
「夜晚必定會降臨。黑暗必定會發生。死亡必定會到來。既然如此,對人們來說,司掌這些的女神,也是必要的存在吧。」
對騎士來說,守一整晚的夜或是在黑暗中行軍,是家常便飯的事。夜晚與黑暗既是可怕的敵人,也是可靠的同伴。至於死亡,更是如影隨行。羅蘭自己也目睹過許多同袍死去的場面,並且為更多敵人帶來死亡。
「說得也是。」正當奧利維點頭同意時,神殿入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奧利維率領的騎士追上了。
「副團長,你居然抛下我們自己走掉,太過分了吧?」
騎士們半開玩笑地抱怨著,朝奧利維走來,在發現羅蘭後,瞪大眼睛。
「團長!」「真的是團長呢!」「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騎士們歡喜地大叫羅蘭的名字,跑到他身邊。有人興奮大笑,有人擦著眼淚,有人假裝冷靜,有人做起祈禱,感謝諸神。
「給大家添麻煩了。」
羅蘭笑著道歉。「沒這回事!」騎士們一齊搖頭,異口同聲地道。
羅蘭以騎士們給的厚布,把臉與頭髮上的水分擦乾。光是這樣,心情就平靜許多。羅蘭與奧利維在女神的壁畫前坐下,把劍放在一旁。
其他騎士則守在神殿門口,輪流換班歇息。
「吃得下嗎?湊近看你的話,你的臉色實在很糟呢……」
奧利維從行囊中拿出炒豆與肉乾,羅蘭笑著點頭。
「謝了。這幾天我幾乎沒吃過像樣的食物。」
羅蘭按捺著狼吞虎嚥的衝動,拿起一顆炒豆,緩緩咀嚼後吞下。就算只是一小顆豆子,還是能感受到身體散發的喜悅。
「我先說我碰上的事好了。不過在說之前先告訴我。這裡是哪裡?離拉尼永要塞有多遠?」
「這裡是離拉尼永要塞徒步大概三天的東南方。」
「只差一點了嗎?」
羅蘭先是苦笑,又斂起神色:
「一個月前,我放棄了納瓦拉要塞。這件事你知道吧?」
冬季即將結束的某一天,巴謝拉王子帶領諸侯聯軍包圍由羅蘭與納瓦拉騎士團駐守的納瓦拉要塞。
雷格那斯王子當時也在納瓦拉要塞裡。巴謝拉聲稱「雷格那斯和羅蘭密謀,想暗殺我」,要求納瓦拉騎士團交出雷格那斯王子投降。
對羅蘭與雷格那斯來說,巴謝拉的指控當然是空穴來風。而且出面作證的人,全是巴謝拉的手下,很明顯是想陷害兩人。
羅蘭斷然拒絕了巴謝拉的要求,巴謝拉因此發動攻擊。
開戰沒多久,羅蘭就看清情勢對己方不利,再加上雷格那斯的決定,他果斷放棄要塞,由自己留下來吸引敵人的注意力,讓雷格那斯與騎士團員一起逃往位在王國西北部的拉尼永要塞。分手前,羅蘭對雷格那斯發誓,一定會活著去與王子會合。
「──雷格那斯殿下告訴過我了。」
奧利維說著,以責備的眼神看著羅蘭。
「你根本不顧自己的立場,一個人跑去當誘餌呢。說說看,你到底幹了多少年的團長?」
「慢著。我知道你不以為然,不過就結果而言,我的決定是正確的哦。」
羅蘭連忙辯解。
「那男人……巴謝拉很強。比我還強哦。」
「比你還強?」
奧利維瞪大眼睛,他最清楚羅蘭是強到多麼豈有此理的人。
「有點難以相信呢。雖然我聽說他原本是傭兵,武藝高強……」
「老實說,要是戰鬥得更久一點,我說不定已經被殺了。就算騎士團員們一起圍攻,應該也贏不了他吧。」
羅蘭說著,一股怒氣油然而生。
──既然那麼強,為什麼要在這個國家製造混亂呢?
雖然巴謝拉是庶出,但已經被法隆王正式承認為王子。儘管沒有王位繼承權,可是只要持續為王國揮劍戰鬥,一定能成為威震四方的名將,得到世人的讚揚吧。而且法隆王也會認為巴謝拉很值得信賴,以有這樣的兒子為榮。
「你好像很不開心呢。」
奧利維啃著炒豆,興味盎然地觀察羅蘭的表情。羅蘭回神,心情很複雜。
他完全無法原諒巴謝拉。因為巴謝拉是企圖對雷格那斯不利的逆賊。
但是自己對巴謝拉的強烈怒氣中,也有身為戰士,為巴謝拉非凡的武藝感到惋惜的成分在。羅蘭無法無視這個事實。
羅蘭搖了搖頭,甩開感傷的情緒,看向奧利維。
「回到正題吧。突破敵人的包圍後,我以拉尼永要塞為目標前進。可是路上不但有諸侯聯軍的偵察隊,還有泛濫的河流阻撓,害我一直繞道,沒辦法順利前進。」
不只如此,羅蘭還遇到了只能以詭異形容的情況。
「雖然你應該很難相信,不過……我因為迷路,在森林中休息時,嘉奴隆公爵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他是一個人過來的,沒帶武器,身邊也沒有隨從。」
奧利維皺眉。確實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嘉奴隆公爵是布琉努王國數一數二的大貴族。擁有名為盧堤迪亞的廣大領地,在布琉努北部貴族之間,具有強大的影響力。
除此之外,他還是巴謝拉的監護人。巴謝拉攻打納瓦拉要塞時率領的諸侯聯軍,全是由服從嘉奴隆的諸侯組成的。
「……嘉奴隆一個人,出現在迷路的你面前?」
奧利維慎重地加以確認。羅蘭點頭,接著道:
「那傢伙說什麼要幫我指路之類的鬼話,還出言侮辱陛下。我正想殺了他,又出現一個名叫多勒卡伐克的老人,和嘉奴隆爭論起來,接著我身邊出現一群龍。」
奧利維抬頭看著半空中,呻吟了半晌,最後大大嘆了口氣。
「假如這些話不是你說的,我應該會認為這個人不是看到幻覺,就是做了惡夢吧……」
「是的話就好了。我也很希望是那樣。」
這是羅蘭的肺腑之言。就算是現在,他仍然能鮮明地回憶起嘉奴隆身上的危險與詭異氛圍。那不是人類能對抗的東西。
奧利維雙手抱胸,思忖起來。過了大約二十秒,又放棄似地搖頭。
「想不通。我想應該缺乏關鍵情報吧。」
奧利維把手放在腿上,向羅蘭發問:
「那群龍大概有幾隻?」
「你相信我的話?」
羅蘭很訝異,奧利維因此面露不滿之色。
「我對多勒卡伐克這個名字有印象。他是泰納帝公爵手下的占卜師,但似乎不是普通的占卜師。去年春天,我國攻打墨吉涅時,幫泰納帝公爵準備四頭龍的,聽說就是他。」
「你還真清楚。」
「我很在意,所以特地做了調查。一個五、六十歲的老人,居然能弄到四頭普通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龍,究竟是何方神聖──依情況而言,他說不定會成為我們的敵人。」
奧利維凌厲地瞇細眼睛,警戒地說道。
泰納帝公爵與嘉奴隆公爵相同,都是布琉努王國數一數二的大貴族。他的領地涅梅塔庫不但遼闊,物產也豐饒,不下於嘉奴隆的盧堤迪亞,在南部諸侯之間的影響力也很大。至於這兩名公爵,關係非常不好。
「因為泰納帝和嘉奴隆明爭暗鬥,所以多勒卡伐克帶著龍去攻擊嘉奴隆嗎?這麼想的話就說得通了。但還是不能太早下結論。然後呢?出現龍群之後,你怎麼做?」
「我把馬和行李全部扔下,一個人逃走了。」
羅蘭轉頭看向手邊的杜蘭達爾。
「傳說中,龍的鱗片比鋼鐵還硬,那說法是真的。如果我使用的不是這把杜蘭達爾,應該早就被吃光了吧。」
「就算是黑騎士,對龍也沒轍嗎?」
「有兩隻龍一直緊追不捨,最後被我勉強殺了。」
羅蘭認真地回答,奧利維啞口無言。羅蘭想起什麼似地,從掛在腰帶的皮袋中拿出某種物品,放在地上。
那東西與兒童用的短劍差不多大,呈黃濁的白色,末端彎曲。
「這是龍牙。勾在我鎧甲上的。」
奧利維皺著眉,拿起龍牙。
「就龍的牙齒來說,算很小呢……」
「當然也有和一般刀劍差不多大的牙齒。不過正因為這顆牙很小,所以才會被鎧甲勾住吧。但是它硬到嚇人哦,可以在鐵片上戳出洞呢。」
「加工之後,也許可以作為武器吧。」
奧利維苦笑著把龍牙還給羅蘭。
「雖然我有種在聽古時候的英雄讚歌的感覺……話說回來,你逃走後,嘉奴隆沒有追上來嗎?」
羅蘭搖頭。
「沒有。我不知道那傢伙後來怎麼了。逃出森林後,我再次以拉尼永要塞為目標前進,但是因為馬和行李都丟了,所以寸步難行。如果能遇到諸侯軍,就可以搶走他們的馬和武器,可是愈想遇到他們時,反而愈遇不到。」
「食物呢?你去村落張羅的嗎?」
「我本來是那麼打算的,可是村民不但拒絕我,還想搶走杜蘭達爾。我又不能傷害平民,只好轉身逃走了。」
奧利維以不知該說什麼的表情看著劍鐔與劍柄鑲有華美的黃金裝飾的杜蘭達爾。對一無所知的村民來說,只會覺得這把劍能賣個好價錢吧?根本沒想過自己可能因此被判死刑。
「我努力想辦法,避免走上窮途末路,最後是靠打獵來充飢。」
聽羅蘭這麼說,奧利維皺眉。
在極度輕視弓箭的布琉努,騎士都是以長槍進行狩獵。獵捕兔子之類的小動物時是投擲標槍,獵殺熊之類的大型動物時,使用的是能穿透毛皮的粗大長槍。
沒有長槍的羅蘭,要怎麼打獵呢?
「扔石頭。」
羅蘭從奧利維的表情看出他的疑問,若無其事地說:
「在亞斯瓦爾時,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教過我扔石頭打獵的方法。雖然當時的我沒想過真的會派上用場,但總之我靠這招撐了下來。如果是十五阿爾昔之內的兔子,連我都能打中。」
「食物的問題就這麼解決了啊?」
「不,雖然現在是春天,可是兔子也不會那麼剛好地出現。再加上我還要趕路,不能花太多時間打獵,所以最近這幾天不但沒有睡好,而且從昨天起就什麼都沒吃了。能遇到你們,可以說是奇蹟。」
羅蘭吃下最後一顆炒豆。奧利維帶來的炒豆,幾乎全數進入羅蘭的胃裡。
「我的故事到此為止,換你說了。」
為什麼奧利維一行人會出現在這一帶呢?雖然說這裡離拉尼永只有徒步三天的距離,但就偵察而言,還是離要塞太遠了。再說,身為統率整個騎士團的副團長,奧利維只帶著一個小部隊行動,也很奇妙。
「我也學學你,從一個月之前開始說起吧。」
奧利維咬著肉乾,皮笑肉不笑地道:
「收到北部諸侯的仲裁請求後,我帶著一千名騎士離開要塞,結果那是個圈套。我們被騙進狹窄的山路裡,被諸侯的士兵攻擊。」
「果然……」
羅蘭低聲沉吟。巴謝拉攻打要塞時,他就這麼猜過了。但在知道事實真是這樣時,還是有一種怒氣無處發作的感覺。
「沒什麼啦,我們把他們打跑了。之後我們在趕回納瓦拉要塞的途中遇見雷格那斯殿下與騎士團員,聽說事情的原委後,由我率領所有人前往拉尼永要塞。那時候,我還以為你會馬上追上來呢。」
「真是對不起。」
羅蘭把雙手放在腿上,深深垂頭道歉。奧利維壞笑起來。
「雖然我已經不在意了,不過你要好好對雷格那斯殿下道歉哦。他擔心你擔心到心痛呢。」
被這麼一說,羅蘭苦澀地縮起高大的身體。奧利維輕拍他的肩膀道:
「真拿你沒辦法,我會陪你向殿下謝罪的──回到正題吧。抵達拉尼永要塞後,我們與拉尼永騎士團合作,做好隨時迎戰巴謝拉的準備。」
整頓要塞,備妥武器與糧草,以雷格那斯王子的名義要求附近諸侯提供支援,派遣使者前往首都說明這件事,放出偵察部隊查探巴謝拉軍的動向。
拉尼永要塞位在王國的西北邊緣,離亞斯瓦爾王國與薩克斯坦王國很近,所以也不能懈怠國防的部分。該做的事堆積如山,奧利維忙到甚至必須一邊用餐,一邊做各種指示。
「巴謝拉一直待在納瓦拉要塞,等待援軍到來。沒想到援軍來了之後,他不朝我們這邊過來,反而向東方進軍。那是十五、六天前的事。」
「向東方……?」
羅蘭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奧利維板著臉說下去:
「我們也很驚訝。一打聽之下,得到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亞斯特侯爵被暗殺的有趣傳聞。假如那傳聞是真的,嘉奴隆在諸侯們產生動搖,出現混亂之前,把巴謝拉叫過去鎮壓,就說得過去了……」
聽了奧利維的話,羅蘭想起幾件事。
「那傳聞可能是真的。」
「你知道什麼嗎?」
奧利維忍不住探出身子,羅蘭慎重地開口:
「多勒卡伐克出現時,丟了一顆頭顱到嘉奴隆面前。看起來很像葛雷亞斯特的人頭。」
羅蘭回憶著那光景,覺得背脊陣陣發涼。嘉奴隆與多勒卡伐克的行為,不是單純的殘忍,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那真的是葛雷亞斯特的人頭嗎?」
「我不敢肯定。因為我只見過葛雷亞斯特一次。再加上那顆頭沾滿血汙,更是難以斷言。不過,如果多勒卡伐克是泰納帝的手下,就能理解他殺害葛雷亞斯特,把首級展現給嘉奴隆看的原因了。」
「確實呢。我會記住這件事的。除此之外,我們還打聽到一件奇妙的傳聞。」
奧利維露出有點無奈,有點慍怒,又有點煩惱的表情。
「據說貝傑拉克家的露蒂安妮小姐組織了游擊隊。雖然不知該不該用遺憾來形容,不過這消息有九成九是真的。」
羅蘭必須隔上一拍,才能理解這些話的意思。
露蒂安妮是擔任雷格那斯王子貼身護衛的女騎士。
她的父親拉斯洛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前前任團長,與羅蘭相當熟稔,羅蘭也因此與露蒂安妮見過不少次面。放棄納瓦拉要塞時,他曾拜託露蒂安妮一定要保護好雷格那斯。
明明是那樣,為什麼露蒂安妮會跑到未知的場所組織游擊隊呢?
「這是怎麼回事……?」
「剛才省略了一些事沒說。其實我們抵達拉尼永要塞的隔天,露蒂安妮閣下就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別了。信上寫著『為了尋求援軍與收集情報,我要暫時離開殿下身邊』之類的話。雖然殿下只是苦笑,不過貞德閣下就氣炸了。」
奧利維以公事公辦的口氣說明。貞德也與露蒂安妮同樣,是擔任雷格那斯貼身護衛的女騎士。
羅蘭忍不住想抱頭,但是又覺得那很像露蒂安妮會做的事。
扔下王子的貼身護衛的重大任務,到底在幹嘛?雖然很想罵她,但無庸置疑,露蒂安妮是為了雷格那斯才那麼做的。再說,讓她自由活動的話,確實更能有效活用貝傑拉克家的名義。
思考到這裡,羅蘭想到一個可能。
「露蒂安妮閣下組成的游擊隊,規模有多大?」
「根據我們打聽到的消息,大概四千到六千人吧,取中間值的話,應該是五千人左右。」
光聽這數字只能說確實有一套,羅蘭想到這裡,開口問道:
「巴謝拉之所以朝東方進軍,有沒有可能是為了討伐露蒂安妮閣下組成的游擊隊呢?」
奧利維無法立刻回答,他花了兩秒時間,思考這個可能性。
「不能說沒有……如果後方有五千名敵軍,連我都會覺得芒刺在背呢。」
「關於游擊隊,還有其他消息嗎?」
「殿下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但是很遺憾,我們派出的偵察兵中有好幾人沒有回來。嘉奴隆和他手下的諸侯似乎加強了巡邏。」
羅蘭嘆氣。雖然在意露蒂安妮的事,可是現在,除了向諸神祈求她的平安之外,沒有其他能做的事。
「假如露蒂安妮閣下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會無顏面對拉斯洛閣下的……」
「我倒是想對拉斯洛閣下大大地抱怨一番呢。您到底是怎麼教小孩的,居然把露蒂安妮閣下教成那樣,之類的。」
奧利維尖酸地說完後,又安慰起摯友。
「拉斯洛閣下目前人在首都,假如露蒂安妮閣下在東方,兩人說不定早就聯絡上了。」
「希望如此。」
羅蘭點頭,奧利維繼續說下去:
「雖然確定巴謝拉軍往東進軍了,但我們還是無法決定今後該怎麼做,所以一直留在拉尼永要塞。四天前,殿下說要前往首都。」
羅蘭佩服地嘆息。總是笑得很柔和,但碧眼中帶著堅定意志的王子臉龐浮現於腦中,使羅蘭忍不住漾開笑容。
「不愧是殿下。既然巴謝拉遠離拉尼永要塞,當然該趁這個機會逃走。」
「想佩服還早呢。殿下比我們以為的大膽多了。他說,要從拉尼永一直線南下,穿過布琉努南部,再轉向前往首都。」
奧利維愉快地勾起嘴角,羅蘭也不禁笑了。
布琉努南部是泰納帝公爵的勢力範圍。假如嘉奴隆手下的諸侯軍進入南部,泰納帝應該不會默不作聲吧。
雷格那斯打算利用自己,把泰納帝捲入他與嘉奴隆的戰鬥中。
──假如殿下和我們前往南部,泰納帝會有什麼反應呢?
假如泰納帝不想與嘉奴隆正面開戰,應該會把雷格那斯等人趕出南部吧。但羅蘭認為那種可能性不大。因為那麼做的話,就必須與有羅蘭在的納瓦拉騎士團交戰,也就是說,必須抱著自軍出現不少傷亡的覺悟才行。那樣一來,只會讓嘉奴隆開心而已。
──他應該會接近、利用殿下吧。
泰納帝的話,應該會想辦法把納瓦拉騎士團與雷格那斯分開吧。必須先想好對策才行。
就在這時,一名騎士朝兩人走近,告訴他們雨勢變弱了。
「差不多該走了呢。」
奧利維說完,兩人起身。
羅蘭不經意地看向手中的杜蘭達爾,想起第一次見到法隆王時的事。當時,羅蘭只是七歲的孩童,法隆還是王子。
當時,王子詢問他的名字,他回答了羅蘭之後,法隆笑了起來:
「跟隨始祖夏立爾的騎士裡,也有一位名叫羅蘭的人呢。」
還說那位羅蘭,是把保衛人民揮劍視為至高榮譽的,騎士中的騎士。
「說不定你以後也會成為名震天下的騎士哦。」
無形的衝擊,強烈地震撼了羅蘭的心。
柳貝隆的神殿除了保管建國君主夏立爾的遺體之外,也保存了各式各樣與夏立爾有關的遺物。看著那些東西長大的羅蘭,一直很崇拜以劍建國的夏立爾。
再加上羅蘭生得人高馬大,力氣也大,比起成為神官,揮劍戰鬥更符合他的脾性。對於抱有這種想法的羅蘭來說,法隆的那句話,無疑是為他指出一條充滿光輝的希望之路。
──陛下,我一定會把雷格那斯殿下安全地帶回首都的。
直到那時為止,請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羅蘭背起杜蘭達爾,在心中對法隆王說道。
走出神殿時,黑騎士的步伐恢復沉穩,眼中也亮起絕對會完成自己使命的堅定光芒。
1 捲土重來
烏雲散去。蔚藍的青空下,一群人沐浴在午後和煦的陽光中,在草原上前進。
這些人總數大約一千,人人面帶倦容,滿身髒汙,身上帶著深淺不一的傷。有些人臉上甚至有明顯的不滿之色。
由於其中有拿著長槍或劍,以及穿著鎧甲的人,所以看得出來是支軍隊。可是武裝並不統一,行軍的隊伍也很凌亂。
這支部隊名為貝傑拉克游擊隊,是由三個騎士團,七個諸侯軍組成的聯合部隊。幾天前被敵人打敗,成了殘兵敗將。
游擊隊的隊長名叫露蒂安妮•貝傑拉克,是騎馬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銀髮姑娘。她今年十八歲,身材雖然嬌小,但是身材細瘦結實,武藝也相當高強。
與其他士兵相同,露蒂安妮身上也滿是塵土血汙。不過她的背挺得筆直,令人印象深刻的碧藍與鮮紅的眸子堅定地看著前方。這種左右眼不同色的眼睛,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兩國被稱為異彩虹瞳。
露蒂安妮的後方,還有一對並轡而行的男女。
這兩人也都不到二十歲。男性有暗紅色的頭髮與褐色的眼瞳,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後的馬鞍上插著一把黑弓,但箭袋是空的。
女性穿著以紫色為基調,在細節部分以金線裝飾的軍服,手中握著華美的長槍,及腰的藍色長髮绑成馬尾,垂在背後。
他們是馮倫伯爵家的長男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以及外號『凍漣的雪姬』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
前進時,堤格爾不經意地看向路邊。草地上盛開著紅色的銀蓮花、藍色的紫花地丁,以及黃色的蒲公英。白色與黃色的蝴蝶忙碌地穿梭於其中,在綠色的地毯上織出美麗的花紋。
「如果躺在那上面睡午覺,應該會一覺睡到天黑吧。」
「暫時不能午睡了。敗戰的部隊是很辛苦的。」
米拉冷淡地說完,又溫柔地笑了起來。
「你的精神比較寬裕了呢。直到昨天早上為止,你的臉色一直很難看哦。」
「這一帶我有印象。這裡離馬斯哈閣下住的拉澤斯鎮,應該只剩兩、三個小時的路程了吧。」
幾天前的蒂耶爾塞之役,游擊隊被巴謝拉軍打敗。
勉強甩開敵軍追擊的堤格爾一行人,為了重整態勢,前往奧德,尋求馬斯哈•羅達特伯爵的支援。
馬斯哈今年五十七歲,與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認識超過三十年,就算稱為摯友也不為過。從堤格爾小時候起,馬斯哈就很疼愛他。
不只如此,馬斯哈還派遣士兵加入游擊隊,目前沒有比他更能信任的人物。除此之外,從蒂耶爾塞徒步行走到奧德,只需要兩、三天時間,也是一行人選擇前往此地的原因。
昨天早上,游擊隊總算進入奧德。堤格爾已經派遣使者通知馬斯哈,對方應該已經知道自己要來拉澤斯的事了。
離開戰場時,堤格爾身邊只有不到五十名士兵,但是一路上與倖存的士兵們逐漸會合,如今已經成為約一千人的大人數集團了。
儘管如此,與開戰前總數約五千的兵力相比,想捲土重來,應該是件非常困難的事。可是他們必須那麼做。
堤格爾把目光移回前方,看向露蒂的背影。平常開朗活潑的她在最近這幾天變得很嚴肅,而且沉默寡言。
她應該是認為,敗軍之將必須表現出堅毅的感覺才行吧。猜到露蒂的想法,堤格爾一路上故意找話題與她聊天,可是露蒂一直沒有反應。
──乾脆邀她一起睡午覺好了?
她會因此傻眼嗎?或是生氣?總之只要能讓露蒂安妮有反應就好。正當堤格爾這麼想,後方傳來馬蹄聲。兩名女性共乘著一匹馬,來到堤格爾身邊。
「目前後方沒有異常。但隊伍拉得很長就是了。」
兩人中,有一頭金色長髮與祖母綠色的眸子,身材高䠷的女性說道。她穿著由綠色與白色組成的禮服,手中拿著黃金錫杖。儘管如此,她卻能穩穩地坐在馬背上。
「蘇菲,謝謝妳。」
「不客氣。但是我希望感謝的內容能具體一點哦。」
被喚作蘇菲的女性勾人似地眨了眨眼,妖豔的模樣使堤格爾忍不住面紅耳赤。同時,一道白色的寒氣拂過他的後頸。那是從米拉的長槍──只有戰姬能使用,能操縱寒氣的龍具拉斐亞斯所發出的。
「蘇菲,妳可以別教壞小孩子嗎?」
米拉說著,看向坐在蘇菲前方的紅髮女孩。
那女孩貼靠在蘇菲身上,正笑著朝堤格爾與米拉揮手。她與露蒂相同,都有一雙異彩虹瞳。右眼為金,左眼為藍。因為她穿著斗蓬,所以看不出來,但其實她失去了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而且還喪失了記憶。
這兩名女性與米拉一樣,都是戰姬。
金髮女性是外號『光華的耀姬』的蘇菲亞•歐貝達斯;紅髮女性是外號『雷渦的閃姬』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蘇菲比米拉年長四歲,今年二十二;暱稱莉莎的伊莉莎維塔與米拉同樣是十八歲。
基於種種原因,這兩人在布琉努旅行,偶然遇見戰敗的堤格爾等人。
蘇菲原本想前往布琉努的首都,把莉莎交給值得信任的人。但是在知道布琉努的情勢不如想像中的平安,以及巴謝拉軍蠢蠢欲動的事後,認為與其繼續南下前往首都,還不如與堤格爾等人一起行動,對莉莎反而安全。這就是她們在這裡的原因。
堤格爾摩娑著小腿,逃避米拉冰冷的目光似地左右張望。
就在這時,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外出現一道騎馬的人影。堤格爾定睛一看,臉上露出喜色,驅馬上前。
對方也發現有人接近,加快前進的速度。那是一名初老的男性,身材矮壯,臉上生滿濃密的灰色絡腮鬍,身上穿著樸素的粗布麻衣,腰間掛著佩劍。那人笑容滿面地喚著堤格爾的名字。
「堤格爾!好久不見了!你來得真是太好了。」
「馬斯哈閣下!好久不見了!您看起來很健朗呢!」
兩人下馬朝對方走近,笑著互拍彼此的肩膀。
「沒想到馬斯哈閣下會親自來接我們。真是太感謝您了。莉莉安夫人和於爾班哥哥、卡斯柏哥哥都還好嗎?」
堤格爾欣喜地發問。莉莉安是馬斯哈的妻子,於爾班和卡斯柏是馬斯哈的兒子。堤格爾也認識他們。
「我兩個兒子都不在,莉莉安正滿懷期待地在家裡等你哦。唔,你們看起來慘兮兮的呢。率領部隊的人是你嗎?」
馬斯哈望著士兵們發問,堤格爾搖頭。就在這時,露蒂與米拉也追了過來,下馬與馬斯哈寒暄。馬斯哈非常驚訝。
「居然能見到貝傑拉克家的千金與吉斯塔特的戰姬閣下,真了不得。這是繼招待亞斯瓦爾公主之後的光榮呢。身為下層貴族領主的一員,我會盡全力招待兩位的,但如果有不周到之處,還請見諒。」
「不,我們突然造訪,才該說抱歉呢。之所以向閣下坦白身分,是因為考慮到今後的狀況;但我不打算讓其他人知道自己是戰姬,所以請把我當成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朋友對待就好。」
米拉鄭重地致意,露蒂也以極為認真的表情說:
「非常感謝羅達特閣下的心意,但是請您一視同仁地對待我與士兵。」
身為敗戰之將,不能只有自己享受特別待遇。馬斯哈明白露蒂的想法,柔和地笑著搖頭。
「我明白露蒂安妮閣下的心情,但還是等抵達鎮上再說吧。不過就我個人的看法,並非只有與士兵相同待遇,才是負責的方式哦。」
「可是……」
露蒂原本想再說什麼,最後還是住了口,向馬斯哈點頭致意。
兩人說完話時,洛伊克帶著奧德的士兵出現。
洛伊克奉馬斯哈之命,帶著領地士兵加入游擊隊,在蒂耶爾塞奮勇戰鬥。假如沒有他,堤格爾與米拉、露蒂應該無法殺出重圍撤退吧。
進入奧德後,洛伊克與奧德兵就一直走在隊伍中央。照理來說,他們應該在前方為游擊隊帶路,但由於部隊的士氣低落,所以改在中央部位監視士兵,以免他們在奧德做出什麼多餘的事。
洛伊克來到眾人面前,屈膝在馬斯哈前方跪下,壯碩的身體縮得小小的。
「馬斯哈大人,非常抱歉,我害好幾名領民犧牲了……!」
也許是見到主人的臉,使緊繃的精神鬆懈下來吧,只見洛伊克剛毅的臉皺成一團,淚水湧上眼眶。馬斯哈以沉穩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害領民犧牲的責任在我身上。你成功帶著許多領民從戰場回來,要為此感到驕傲。」
「馬斯哈閣下,他們都是在英勇奮戰後犧牲的。」
堤格爾以沉痛的表情插話。他其實很想說奧德兵的死是他的錯,但奧德兵的指揮官是洛伊克,不能說出有損他名譽的話。儘管如此,堤格爾還是無法不說點什麼。
「當然。因為他們是我們奧德的士兵……」
馬斯哈的話,使洛伊克肩膀發顫,啜泣起來。
露蒂咬著嘴唇,握緊拳頭,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知道馬斯哈親自過來迎接,游擊隊的士兵們鬆了口氣,總算有了自己被接受的真實感。除此之外,能在城鎮中好好休息,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在那之後,馬斯哈與奧德兵在前方帶路,引導游擊隊前往拉澤斯鎮。堤格爾原本想騎在老伯爵身邊,可是再次行軍之前,卻被露蒂叫住。
「堤格爾,對不起,可以陪我一下嗎?」
她的表情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完全見不到總算有機會休息的安心感。堤格爾點頭,與她一起騎馬離開隊伍。
來到離游擊隊有相當距離的場所後,堤格爾盡可能自然地發問:
「怎麼了?」
「從今以後,可以由你指揮游擊隊嗎?」
露蒂直視著堤格爾,毫不猶豫地道。
一陣風吹過,花草搖曳,天上的浮雲在兩人周圍製造出陰影。
這話太過突然,使堤格爾連連眨眼,想不出該回什麼。「妳在說什麼啊?」雖然他差點如此脫口而出,但是在說出口前又把話吞回肚子裡,改成觀察露蒂的表情。
異色的雙眸中帶著寧靜的意志。剛才說那些話時沒有任何遲疑,表示她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說的。
──可是,我無法勝任總司令的職位。
雖然馮倫家是伯爵,但只是治理邊境的小領主,在布琉努沒有半點名氣。
假如堤格爾個人有顯赫的功績,也許士兵會對他刮目相看吧,可惜不是那樣。堤格爾不但沒有名氣也沒有威望,還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他使弓。在蒂耶爾塞時,正因為他使弓,所以友軍不願受他指揮。
而且堤格爾還有叛國的嫌疑。吉斯塔特的戰姬之所以和偏鄉小領主之子有所交流,一定是因為堤格爾通敵的緣故。儘管不甘心,可是堤格爾無法洗清這個嫌疑。
堤格爾做著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口道:
「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理由很清楚吧。」
紅與藍的眸子中閃爍著激情之光,露蒂的身體與聲音都微微顫抖。從戰敗至今,她一直自責不已。
「離開洛伊森要塞時,游擊隊有五千多人,現在則如你所見。身為總司令,我必須負起全責才行。」
除了憤怒與悲傷,露蒂臉上還有強烈的無力感。看那樣子,不管如何勸說或鼓勵,就連安慰的話,她應該都聽不進去吧。
──我也有過這種時候呢。
想到這裡,堤格爾自然地開口:
「跟我來一下。」
說完,堤格爾撥馬調頭。露蒂不解地蹙眉跟上。
堤格爾循著來時的路,前進到距離游擊隊一百阿爾昔之處時勒馬,等露蒂來到身邊後,向她發問:
「看看那些士兵。妳對他們有什麼感想?」
「就算你這麼問……」
露蒂露出苦澀的表情。眼前的慘狀,是她擔任總司令的結果。儘管如此,她仍然沒有逃避,認真地觀察起士兵的模樣。
「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累,有些人還有明顯的憤怒或不滿。」
露蒂憤憤不已。
「你是想讓我明白,因為是我害他們變成那樣的,所以我必須負責嗎?」
堤格爾搖頭,凝視著遠方的士兵,安靜地道:
「我第一次上戰場時,也打了敗仗。」
露蒂瞪大雙眼,疑惑地發問:
「你是指去年春天與墨吉涅的戰爭嗎?我聽說那場戰爭是以不分勝負收場……」
「就布琉努與吉斯塔特聯軍對墨吉涅軍來說,也許是那樣吧。可是父親託付給我的士兵在戰鬥中被敵軍摧殘,死了好幾個人。」
布琉努軍在埃萊什基爾特紮營時,被墨吉涅軍夜襲。
堤格爾在混亂中帶著手下士兵們突破重圍。沒想到遠離戰場後,又碰到另一支墨吉涅部隊,被逼到小山丘上,可說是走投無路。
「如果不是米拉和吉斯塔特軍剛好出現,我早就被殺或者成為奴隸了。之後,託了米拉的福,我參加了國界附近的戰鬥,可是沒立下什麼算得上功績的戰果。對我來說,確實是打了一場敗仗。」
戰爭結束後,堤格爾帶著領民回到亞爾薩斯。
「那時候,有個領民對我說,能奮戰到最後,他覺得很欣慰。聽他那麼說,我開始思考,戰敗時,我能為活下來的士兵做些什麼?」
雖然可以送撫恤金作為補償,但仍然無法消除打了敗仗的事實。
堤格爾用力握緊拳頭,在每一個字中灌注自己的意念:
「我想給他們驕傲。讓他們能抬頭挺胸地說,我盡全力戰鬥過了。」
露蒂無法呼吸,綁在腦後的銀髮被風吹得搖晃起來。
「驕傲,嗎……」
「就算那麼想,也不一定能成功。假如戰爭直接結束,就沒有機會了。可是這場戰爭還沒結束,我們還得繼續與巴謝拉和嘉奴隆對峙,而且非贏不可。」
「可是……」
儘管被堤格爾的話打動,但露蒂還是很猶豫。
「既然非獲勝不可,就更不該由我擔任總司令。由你擔任總司令,並且獲勝的話,他們也同樣能得到驕傲不是嗎?」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堤格爾打斷了。
「那妳呢?」
這問題讓露蒂一怔,陷入沉默。堤格爾繼續問道:
「假如由我擔任總司令,並且獲勝的話,妳的驕傲該怎麼辦?」
露蒂無法回答。堤格爾臉色緩和下來:
「只因為打一次敗仗就放棄,不像妳哦。說起來,妳本來就不是第一次做事就能得心應手的類型啊。比如升火或爬樹,第一次做時不是都失敗了嗎?第一次游泳時,甚至差點拉著我一起淹死呢。」
「那、那些都是小時候的事啦!」
露蒂滿臉通紅地大叫。
「再說,有很多事我第一次就做得很好哦!例如貴族禮儀和外國的語言文字,我都立刻就學起來了。至於刀劍,我從一開始就很會使用了哦!」
怎麼樣?露蒂得意地挺胸,堤格爾忍不住發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然後呢?妳打算怎麼做?」
「真是的。你太不敬重姊姊了。」
露蒂板著臉說完,表情恢復平靜。她眺望草原上士兵的側臉中,已經沒有濃重的陰影了。
「──堤格爾,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她的眼神與聲音,都帶著不可動搖的決心。
「以我的劍與貝傑拉克家之名發誓,下一次,我一定會取得勝利。」
露蒂抽出佩劍,指著堤格爾。堤格爾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我沒有劍哦?」
「弓也可以。用你寶貝的家傳寶弓吧。」
露蒂輕笑。雖然覺得畫面應該不太好看,但最重要的是情緒。堤格爾接受了露蒂的說法,拿起插在馬鞍上的黑弓,與露蒂的長劍交疊。
「以我的弓與馮倫家之名發誓,下次我一定會取得勝利。」
雖然自己不是什麼優秀的使用者,但還是必須向搭擋的黑弓發誓,一定要以自己的力量終結戰爭。
露蒂滿意地點頭,把長劍收回劍鞘裡。
「回去吧。回大家那兒。」
兩人朝著游擊隊的最前方並轡而行。前進沒多久,就看到米拉與蘇菲、莉莎朝他們過來。莉莎仍然與蘇菲共乘一騎。
來到堤格爾他們身邊後,米拉代表三人發問:
「你們聊了什麼?我們有聽到露蒂大叫哦?」
露蒂臉上一紅,但還是老實地回答:
「其實我剛才打算把總司令的位子讓給堤格爾。」
聽她這麼說,米拉微微蹙眉。但露蒂又沉穩地繼續說下去。
「不過,只因為敗戰一次就想放棄嗎?因為堤格爾這樣鼓勵了我……託他的福,我已經想清楚了。」
「也就是說,今後還是由妳指揮游擊隊囉?」
「是的。所以也要請妳今後繼續幫忙。」
左右異色的眸子閃爍著明亮的光芒,露蒂對米拉燦笑。米拉瞄了一眼堤格爾,輕輕嘆氣,調轉馬頭。
「嗯。我也覺得妳比較適合擔任總司令。」
也許是認為對話告一個段落,蘇菲駕馬來到露蒂身邊。
「莉莎有東西要給妳。」
坐在她前方的莉莎遞出左手,手中有一只由野草野花編成的手環。露蒂略帶驚訝地交互看著手環與莉莎。
「要送我嗎?」
「因為妳好像很沒精神。我們是異彩虹瞳的同伴。」
「妳就收下吧。這是她努力編織的哦。」
蘇菲在一旁幫腔。露蒂接過手環。
露蒂也知道莉莎失去右手的事。她為了幫自己打氣,特地以單手編織手環。
「謝謝,妳……」
露蒂突然覺得很丟臉。
到目前為止,露蒂很少與莉莎說話。一方面是因為敗軍之將有許多事情要處理,還有就是不知道該與身為戰姬的她聊什麼。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露蒂滿腦子都在想自己的事。
露蒂用力搖頭,調整心情。她把野花手環掛在左手上,笑咪咪地向莉莎道謝。
「謝謝妳,我覺得有精神了。請叫我露蒂。我可以叫妳莉莎嗎?」
莉莎靦腆地笑著點頭,指著自己的眼睛。
「我的眼睛,看起來像什麼?」
露蒂正確地理解莉莎想問的事。雖然說在露蒂的故鄉,異彩虹瞳是吉兆,但本人終究會在意自己與他人不同的部分。
「我覺得妳的右眼像閃閃發亮的太陽,左眼像晴天時的湖泊。」
「太陽與湖泊……」
雖然這樣的比喻很沒什麼新意,不過莉莎還是很感動。
「我覺得很漂亮哦。我想一定會為妳帶來幸運的。就妳看來,我的眼睛是什麼感覺呢?」
露蒂撥開瀏海,向莉莎發問。莉莎想了一下,很有活力地回答:
「天空和草莓。」
完全無關的兩樣事物。但是那簡單明快的回答,使露蒂笑了。
五人騎馬回到游擊隊最前方的短暫時間裡,米拉沒來由地想像著。
露蒂比較適合擔任總司令。米拉是真心那麼認為的。但是,假如堤格爾真的接下那個位子,游擊隊會變得如何呢?
──布琉努對弓箭手的鄙視,遠超過我的預想……
儘管如此,洛伊森騎士團中還是有好幾人對堤格爾的箭術讚不絕口。堤格爾的卓絕箭術,說不定潛藏著能夠扭轉大部分人觀念的力量。
再加上在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的戰鬥中,可以看出堤格爾具有作為將領的資質。假如多幾名有影響力的諸侯協助堤格爾,也許堤格爾率領的游擊隊真的能成為足以對抗大貴族的一大勢力。那樣一來,就算是嘉奴隆,應該也會緊張吧。
──可是,貿然下注還是太危險了……
就像穿著沉重的鎧甲走在薄冰上一樣魯莽。
話是這麼說,假如堤格爾自己很想成為總司令,米拉應該會贊成吧。全力支持的心上人身影簡單地浮現於腦中,米拉搖了搖頭,驅趕雜念。果然總司令還是該由露蒂擔任才對。
「──米拉。」
露蒂突然出聲,米拉忍不住雙肩微顫。
「怎麼了嗎……?」
她盡可能地假裝平靜,看著縱馬來到自己身邊的露蒂。露蒂以閒話家常般的口吻拋出驚人的問題:
「假如這場戰鬥由我們獲勝,妳覺得堤格爾能得到什麼樣的獎賞呢?輝星章是一定要的,除此之外,我覺得讓他成為雷格那斯殿下的部下,在王宮裡任官是最好的。而且貝傑拉克家可以教他在宮裡任官時必須的貴族禮儀。」
米拉看著露蒂,說不出話。
──對了,在洛伊森要塞時,露蒂也找堤格爾談過這件事呢。
露蒂的想法聽似很荒謬,但其實不然。她是雷格那斯的貼身護衛,深受王子信任。而且王子似乎對堤格爾很有好感。
依對抗巴謝拉之戰中堤格爾立下的功勛,在王宮中仕官並非不可能的事。
可是就米拉來說,那樣會很困擾。假如堤格爾在宮裡工作,今後就難以與他取得聯絡了。見面的機會更不用說,根本趨近於零。
由貝傑拉克家教堤格爾禮儀,也是個問題。就米拉看來,露蒂對堤格爾有女孩兒的好感,雖然不認為堤格爾會接受她的感情,但只要一想像兩人長時間共住一個屋簷下的場面,米拉就覺得難以忍受。
「現在考慮這些,有點操之過急了吧?等討伐完巴謝拉再想也不遲。」
米拉掛起笑容,以安撫的口吻結束這話題。這話題太危險了,繼續下去的話,有可能讓露蒂做出更具體的幻想。
「說得也是。堤格爾建立的功勛,說不定會遠遠超過我的想像呢。」
露蒂笑著同意米拉的話。
──我當然也希望堤格爾立下許多功勛,但是……
除了戰鬥,還面臨了新問題的米拉在心中偷偷嘆氣。
†
馬斯哈的宅邸所在的拉澤斯鎮位在奧德的正中央。
拉澤斯鎮的南北兩側各有大河經過,外圍的城牆也很堅固。儘管局勢動蕩,來訪此地的旅行商人仍然絡驛不絕,相當和平繁榮。
話雖這麼說,但小鎮的規模不足以容納一千名士兵。所以馬斯哈特地在鎮外設置了超過三百個營帳,以供游擊隊的士兵休息。
「真是太謝謝你了,馬斯哈閣下。但是,這麼多營帳究竟是怎麼來的……?」
堤格爾一面道謝,一面詫異地發問。馬斯哈能動員的士兵頂多五百人,平時應該不需要準備這麼多營帳才對。
馬斯哈抖動著灰色的鬍子,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向附近的諸侯和商人買來的。因為我想不論你們是輸是贏,都需要用到這些。」
「非常感謝您,羅達特伯爵。等到戰爭結束後,貝傑拉克家會買下所有營帳的。」
露蒂深深低頭致謝,馬斯哈爽朗地笑道:
「那真是太好了。其實為了準備食物、酒和營帳,我欠了不少錢,正在煩惱該怎麼做才能還錢呢。」
接著,露蒂又請求馬斯哈讓游擊隊使用鎮上的旅館與酒館。
「對奧德的人民來說,我們是外人,對我們有戒心也是當然的。但我們不可能只待兩、三天就離開這兒。所以我希望以這種方式,使雙方慢慢熟悉彼此。雖然現在無法,但是貝傑拉克家一定會提供必要的經費的。」
「露蒂安妮閣下說的是。雖然鎮上的人應該不會高興,但是不預防小問題的話,早晚會發展成大問題吶。」
馬斯哈同意。兩人在城門外討論起來,很快地決定好游擊隊的士兵進入鎮裡的條件,以及能進入的商店類型。
「還有,請問鎮上有什麼需要人力的工作嗎?游擊隊的士兵中有些只受了輕傷,還是能做粗活。假如羅達特伯爵有需要,他們應該能派上用場。」
這是能同時答謝馬斯哈,並且讓游擊隊與奧德人民熟稔的方法。
前往奧德的路上,露蒂早已大致掌握士兵的傷勢與各部隊之間的關係。分配營帳時,也都有考慮到這些部分。
「真了不起。」
堤格爾看著接連對士兵做出指示的露蒂,佩服地說著。他本來想說如果露蒂花太多時間做這些事,自己也可以幫忙,但是似乎沒那個必要。至於站在堤格爾身旁的米拉,則是一臉理所當然。
「因為你幫洛伊森騎士團的忙,出外打獵了所以不知道。她在洛伊森要塞時也是這種感覺哦,不愧是公爵家的千金。可以理解布雷索閣下為什麼讓她當總司令。」
布雷索是洛伊森騎士團的團長,在蒂耶爾塞之役後下落不明。應該是陣亡了吧。
抵達奧德的一千名殘兵中,洛伊森騎士團的人數不到兩百。他們除了發誓一定要為團長與同袍報仇,對深受布雷索信任露蒂也很忠誠,今後應該能成為游擊隊的核心吧。
分配完所有營帳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不少士兵早已進入營帳休息或睡死了。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馬斯哈在鎮外繞了一圈巡視,確認士兵們的情況。他們原本擔心士兵們會自暴自棄地作亂,或者為了發洩情緒,擅自溜進鎮裡,幸好大多數士兵都很安分。
堤格爾一行人穿過城門,進入拉澤斯鎮。由於已經是傍晚了,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堤格爾看著籠罩在暮色的小鎮,懷念地道:
「上次來,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吧。這裡沒什麼變呢。」
「也不是完全沒變哦。路邊的店面換了不少招牌,而且人口也增加了。你在天色明亮時看,就會發現不同之處囉。」
馬斯哈得意地笑著,就在這時,露蒂不經意地看著天空。
「烏雲從西方飄過來了,今晚說不定會下雨。」
「露蒂安妮閣下說得沒錯,還是別繞路,直接前往我家吧。」
馬斯哈走在前頭,領著堤格爾一行人前往羅達特家。
「是說,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閣下出現在我家時,我真的很驚訝呢。」
馬斯哈一面前進,笑著提起那兩人。
拉菲納克是堤格爾的侍從,初老騎士加雷寧是米拉的副官。
進入布琉努後沒多久,他們兩人就與堤格爾等人分頭行動了。馬斯哈之所以立刻決定協助游擊隊,正是因為從他們那兒聽說原委的緣故。
「不過他們很快就離開這裡,前往亞斯瓦爾了。沒想到你還認識桂妮薇亞殿下呢,烏魯斯應該會很驚訝吧。」
「是啊……」
堤格爾乾笑著,傷腦筋地與米拉互望。
當初分頭行動時,他們認為找亞斯瓦爾求援是個有效的方法,但是與蘇菲會合,知道亞斯瓦爾的情況後,發現情況變得有些麻煩。
「假如能得到桂妮薇亞殿下的助力,就安心多了。」
露蒂喜孜孜地說著,一旁的堤格爾與米拉壓低聲音,不讓其他人聽見地交談。
「考慮到亞斯瓦爾的現狀,桂妮薇亞殿下應該不會親自跑來布琉努吧。光是這樣就能安心了。」
堤格爾很樂觀,但米拉的看法不同。
「是嗎?殿下可是很積極的人哦──再說,這事還與羅蘭閣下有關。」
桂妮薇亞對羅蘭有好感,堤格爾他們全都看得出來。至於羅蘭,由於他從來沒提過這事,所以不知道他對桂妮薇亞的想法如何。
「光靠我們想也沒用,晚點再和蘇菲談談吧。」
米拉小聲說完,看向宅邸。
蘇菲與莉莎正站在屋子前等堤格爾一行人。由於兩人與游擊隊無關,所以堤格爾告訴她們宅邸的位置,請她們先過來。
堤格爾向馬斯哈介紹米拉與露蒂時,本來也想順便介紹蘇菲她們,「還是先處理游擊隊的事吧。」可是被金髮戰姬阻止。
如今,堤格爾重新向馬斯哈介紹蘇菲與莉莎,老伯爵目瞪口呆。
「堤格爾啊,你想害我的胃穿孔大到什麼程度呢……」
「不是的!蘇菲亞閣下與伊莉莎維塔閣下都不是在乎繁文縟節的人,不會有馬斯哈閣下擔心的情況發生。」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說得沒錯。再說,我們不願意張揚身分,可以只把我們當成旅人對待就好嗎?以戰姬的規格對待我們,我們反而會很困擾呢。」
蘇菲笑盈盈地說著,一旁的莉莎忙著張望四周,似乎被庭院中的花壇吸引了。
聽了蘇菲的說法,馬斯哈只能苦笑。
「我是馬斯哈•羅達特。雖然寒舍簡陋,但我還是會盡可能地款待各位的。」
一行人拍去斗篷與衣服上的塵土後,進入宅邸,馬斯哈的妻子莉莉安出來迎接客人。
莉莉安今年五十三歲,背脊挺得筆直,是給人沉穩感覺的老婦人。不過堤格爾很清楚她直接了當的個性,也深知她生氣時有多可怕。
一見到堤格爾,莉莉安就露出柔和的笑容。
「堤格爾,好久不見了。大致上的事我已經聽說了。真是辛苦你了。」
「好久不見了,莉莉安夫人。抱歉這次沒有時間準備伴手禮。要暫時受妳照顧了。」
「哈哈,用不著什麼伴手禮啦。」
莉莉安笑著看向丈夫。
「我家的男人啊,可是興致勃勃地想為你助拳哦。光是這樣就很夠了。」
「莉莉安,不要把我說成衝動老人啦。」
馬斯哈故意皺眉抗議,莉莉安哼道:
「現在裝模作樣已經來不及了。你不是大聲嚷嚷說與其向嘉奴隆公爵低頭,還不如加入游擊隊嗎?」
米拉因兩人的對話而苦笑,對堤格爾咬耳朵:
「他們感情很好呢。」
「是啊。他們從以前就是這樣了。我很尊敬他們。」
在聽說米拉等人的真實身分時,莉莉安雖然很驚訝,可是不像丈夫那麼惶恐。
「既然是吉斯塔特的客人,就可以直接使用祈禱室了,不需要特別布置,真是輕鬆多了。」
祈禱室是向十位神祇做祈禱用的大房間。由於布琉努吉斯塔特信仰的是相同的神祇,所以不需要另外做布置。
馬斯哈為了向僕役下指示而離開了。莉莉安帶著堤格爾等人,一一介紹宅邸內的祈禱室、餐廳等各處。
「大約三年前吧?亞斯瓦爾的公主與她的隨從也住過這兒。那時候可真是不得了啊,我根本不知道關於圓桌武士的事……如果是南海的庫勒涅或伊夫里奇亞的神話,我還多少從朋友那兒聽過一點。」
莉莉安愉快地說著,帶著堤格爾等人來到客房。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放下行李後就直接來餐廳吧。料理要趁熱才好吃。」
堤格爾等人道謝後,目送莉莉安離去。順帶一提,堤格爾是一個人使用一間房,米拉與露蒂,蘇菲與莉莎則是分別共用一個房間。
就她們的身分來說,應該一人住一間房才對。但畢竟她們是不速之客,莉莉安沒有那麼充裕的時間做準備。米拉與露蒂也明白自己的立場,所以對此沒有不滿。
「堤格爾自己住一間嗎?好好哦~~」
莉莎單純地羨慕著,蘇菲對堤格爾露出嬌豔的笑容道:
「為了不讓堤格爾覺得空虛寂寞,我還是半夜去打擾他好了?」
「咦!」露蒂驚叫,交互看著堤格爾與蘇菲。
「兩位是那種關係嗎?」
「不是!妳誤會了。」
堤格爾連忙否認,可是蘇菲愉快地捉弄起露蒂。
「是啊。我們很要好哦,我還讓堤格爾看過從來不曾讓任何人看過的部位呢。」
「具、具體來說,是哪裡呢……!?」
露蒂滿臉通紅,探出身子發問。「這個嘛~~」蘇菲故意吊她的胃口,可是被米拉以拉斐亞斯敲頭。
「妳好像有點發燒呢,要不要幫妳冷靜一下?」
與其說是責怪,不如說是叱責的聲音,使蘇菲無奈地聳肩。
「果然該把龍具交出去嗎?」
進入羅達特家時,眾人的武器都交給宅邸保管了,但由於米拉與蘇菲的龍具是只有戰姬才能使用的特殊物品,所以允許帶在身邊。
「別說傻話,我們快點去餐聽吧。」
「是啊,太晚去的話不但會被莉莉安夫人罵,說不定還會沒晚餐吃哦。」
堤格爾認真地附和米拉的話,莉莎一聽,緊張了起來。
「不得了,要快一點才行!」
五人放下行李,快步前往餐廳。
堤格爾等人抵達餐廳時,馬斯哈與莉莉安已經坐在位子上等待眾人了。
大桌上擺放著盛了湯的盤子、堆滿麵包的大圓盤、裝了葡萄酒與蜂蜜酒的酒瓶。其他料理也接連送上。聞到食物的香味,堤格爾的胃發出喜悅的聲音。
「看來你的肚子已經準備好了呢。」
被馬斯哈調侃,堤格爾只能回以苦笑,在桌前坐下。米拉等人也在與馬斯哈寒暄後坐下。莉莉安向堤格爾問喜歡吃什麼,馬斯哈在與人數相等的銀杯中倒入葡萄酒或蜂蜜酒。
「是不是該為吉斯塔特的各位準備伏特加呢?」
「不了,既然來到布琉努,就讓我們享用布琉努產的葡萄酒吧。」
米拉笑著回應莉莉安時,香草烤雞、馬鈴薯燉羊肉、塊狀乳酪與鹽烤河魚等料理也不斷送上,擺滿整張桌子。
眾人分別以布琉努語或吉斯塔特語說完「乾杯」後,開始用餐。
儘管每道料理的調味都很樸素,但是都熱騰騰的。葡萄酒中加了少許蜂蜜,低調的甜味使人心情平靜。
堤格爾把自己在吉斯塔特、亞斯瓦爾、薩克斯坦的見聞告訴馬斯哈,米拉與露蒂則聚精會神地聽莉莉安聊堤格爾小時候的事。
蘇菲一面幫吃肉吃得太快噎到的莉莎倒水、幫她擦拭嘴角,一面聆聽莉莉安的話。
等到盤中料理幾乎被清光時,侍從送上烤點心、蘋果乾與無花果乾。
「差不多該告訴我詳細的情形了。」
馬斯哈要求道。堤格爾開始述說蒂耶爾塞之役的經過,由於有米拉與露蒂在一旁補充說明,所以馬斯哈得到的資訊很完整。
「巧妙地利用了河水與泥濘啊?不過最大的敗因,還是在於我方的整合性不足呢。」
馬斯哈毫不容情地下結論。堤格爾、露蒂與米拉的表情全都暗了下來。
「我的能力太差了,真是慚愧……」
「不,妳已經做得很好了。是整合各方士兵的時間不夠多。」
米拉幫露蒂緩頰,馬斯哈搖頭道:
「我沒有責怪各位的意思。那樣的部隊,就算由我指揮,結果應該也一樣吧。話說回來,巴謝拉王子真的那麼強嗎?」
雖然馬斯哈不清楚米拉與露蒂的武藝有多強,但他當然聽過戰姬能以一當百的傳聞,而且水準不夠高的戰士,也不可能擔任雷格那斯王子的貼身護衛。
「只能說強到可怕。能贏過那男人的,可能只有羅蘭閣下吧。」
堤格爾嚴肅地道。馬斯哈將手放在下巴,沉吟起來。
「目前還不知道羅蘭閣下的行蹤。但假如被巴謝拉軍俘擄,他們一定會大肆宣傳。所以他應該沒事……」
說到這,馬斯哈緩緩喝了口酒,看向露蒂。
「露蒂安妮閣下,可以讓我知道您今後想怎麼做嗎?」
露蒂挺直背脊。這是對游擊隊的總司令問的問題。之所以在開口前先瞥了堤格爾一眼,是因為想起了白天時的對話吧。露蒂認真地回答:
「目前還沒決定,但是我有三個腹案。第一,前往拉尼永要塞與雷格那斯殿下會合。第二,前往首都尼斯謁見法隆陛下。第三,留在奧德養精蓄銳,牽制嘉奴隆與巴謝拉。」
「每個方案都有一些問題點呢。堤格爾,你怎麼想?」
米拉吃著烤點心,對堤格爾露出老師考驗學生般的笑容。堤格爾放下剛好喝完的銀杯,開口道:
「第一個方案,我們可能會碰上巴謝拉軍。可是繞道避開對方的話,又太花時間。第二個方案,嘉奴隆公爵一定會徹底阻礙我們前往首都。第三個方案也一樣,假如他們知道我們想重振旗鼓,捲土重來,一定會主動過來殲滅我們。」
「就是這樣。我們現在的戰力敵不過巴謝拉軍,而且在被嘉奴隆支配的布琉努北部行軍,太危險了。至於其他兩個方案,我們現有的情報太少了,在不知嘉奴隆手中有多少籌碼的情況下,我無法贊成呢。」
被米拉犀利地指出問題點,露蒂只能默默地看著空了的銀杯杯底。
就在這時,原本忙著餵莉莎吃蘋果乾與烤點心的蘇菲,為了緩和現場氣氛似地,以溫和的聲音向馬斯哈發問:
「羅達特伯爵,這一帶有被春季的大水影響嗎?我們旅行時,除了必須避開諸侯軍的士兵,還會被大水阻擋去路,很傷腦筋呢。」
積雪或凍結的河流因回暖而融解,引發雪崩或洪水的情形,在布琉努被稱為春季大水。身為吉斯塔特人的蘇菲之所以知道這說法,是因為她以使者的身分來過布琉努許多次的緣故。
「這一帶的水已經退得差不多了。雖然還有一些橋或道路不通,但是因為已經有來自首都的旅行商人,所以只要慎選道路,應該還是能前往首都吧。」
回答的是坐在馬斯哈身旁的莉莉安。她笑著對蘇菲說完,愉快地看著露蒂。
半晌後,露蒂抬起頭,對蘇菲與莉莉安道謝,接著環視眾人,開口道:
「我們先暫時待在這裡,收集前往首都的必要資訊。在明白敵軍的規模與動向、首都的情況以及通往首都的路況之後,再擬定前往首都的對策。」
「我也贊成。」
堤格爾立刻贊同。露蒂不但以游擊隊總司令的身分做出了決定,還恢復了平時的開朗,令他很高興。
「明白首都的情況後說不定還能與奧爾嘉會合呢。」
「奧爾嘉是誰呢?」
聽到陌生的名字,馬斯哈發問。堤格爾有些猶豫,可是又不能隱瞞,只好把奧爾嘉是他們在薩克斯坦遇見的戰姬,目前與他們分頭行動,目前應該在首都尼斯的事說明給馬斯哈聽。果不其然,老伯爵聽完深深地嘆氣。
「還有一名戰姬閣下嗎……」
「這是最後的了。其他三人都在吉斯塔特。」
米拉安慰。「希望如此。」馬斯哈勉強保住禮儀,回道。
「對了,馬斯哈閣下,於爾班哥哥和卡斯柏哥哥上哪兒了?我只聽說他們不在……」
堤格爾也趕緊改變話題。不過他原本就打算問這件事了。馬斯哈愉快地笑了起來。
「我讓他們送花給附近的諸侯了。」
米拉與露蒂露出不解之色。領主的兒子出門拜訪附近的諸侯,不可能只是單純送花而已。但是她們不明白馬斯哈的意圖。
「花有什麼意義嗎?」
蘇菲發問。
「哦,戰姬閣下真是冰雪聰明。」
馬斯哈起身走到窗邊,從花瓶中抽出紅、藍、黃三枝花,排放在桌上。
「幸好這個季節的花卉種類很多。堤格爾,我以前曾教過你這個吧?」
堤格爾想起往事,以驚訝又尊敬的眼神看著馬斯哈。
「以花卉的種類與花色、花瓣的數目、葉片的數目組成句子的遊戲嗎?」
「沒錯。對方也會以花為回禮。就算本人對花語沒興趣,只要家人或僕人中有誰懂這些就行。」
馬斯哈以花為暗號,與附近的諸侯進行祕密交流。只有知道花語的人,才能明白他們傳遞了什麼訊息。
他拿起一枝花,臉上浮起壞心眼的笑容。
「像我們這樣的人,一直被嘉奴隆底下的北部諸侯盯得很緊。為了瞞過那些傢伙,所以想了這種通訊方法。一旦上手,交流起來其實非常方便哦。我因此收集到許多消息呢。」
馬斯哈把花交給妻子,對露蒂笑道:
「由我來收集該在這裡逗留多久之類的必要情報吧。不過有些情況,打出露蒂安妮閣下的名義的話,會更有效果。到時候就要請您幫忙了。」
「我明白了。請盡量使用我的名義。」
露蒂起身,用力點頭。蘇菲插嘴道:
「也可以讓我略盡棉薄之力嗎?我能寫信給認識的布琉努貴族,請他們協助游擊隊。」
這要求使馬斯哈與露蒂相當驚訝,他們困惑地看著金髮戰姬。
「雖然很感謝……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我不是說過會協助您與堤格爾嗎?再說,布琉努陷入混亂的時間太長,對我國也不是好事。」
蘇菲微笑著回答。對吉斯塔特而言也確實是如此。考慮到法隆王對吉斯塔特的友好方針可能在今後出現變化,就會希望布琉努的混亂能快點結束。
再說,兩個勢力敵對時,對處於劣勢的一方伸出援手,也是外交的常見手法。
「真的沒問題嗎?」
米拉也擔心地小聲詢問。蘇菲亮出戰姬身分,等於吉斯塔特公然支持雷格那斯。沒有事先徵得國王同意的話,吉斯塔特王宮的大臣們肯定會生氣。
「沒辦法嘛。現在又沒時間回吉斯塔特報告這些事。只要事後好好說明,陛下應該會理解的。不行的話,就以人數強行讓他們閉嘴。」
蘇菲乾脆地回答。米拉皺眉問道:
「人數?」
「目前在布琉努的戰姬有四人哦。之後只要我請艾蓮與莎夏幫我撐腰,妳拉攏宓莉莎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而且這樣做,應該能幫堤格爾洗刷通敵叛國的嫌疑。」
米拉以不知該怎麼說的表情望著天花板。變成以人數取勝的話,就得欠宓莉莎一個大人情了。
──不論如何,一定要獲勝才行。
如此這般的,游擊隊開始重振旗鼓。
†
晚餐後,堤格爾不直接回房間,而是前往前庭練習箭術。
由於已經開始下雨了,所以他身上披著斗篷,手中拿著黑弓。
但是沒有箭。
奧德與布琉努的其他地方一樣,只有獵人會使用弓箭。在山中野獸開始活動的這個時節,獵人們沒有多餘的箭可以提供他人使用。
堤格爾拜託洛伊克,請他在下次開戰前幫忙準備至少一百支箭時,洛伊克的表情顯得相當為難。
因此,不能在練習時浪費珍貴的箭。
堤格爾原本就理解這點,所以並不在意。
他任憑雨水打在身上,握著黑弓,面朝黑暗,閉上雙眼。
拉緊弓弦,放手。空氣輕微震動的聲響混在雨聲中,傳入耳裡。
──沒問題。
堤格爾腦中浮現箭身飛出後,在空中劃出的軌跡。射過數千支箭的身體,自然地記住這件事。
為了確認身體的情況,堤格爾拉了不知多少次次弓弦。最後,他輕輕做了個深呼吸。
在蒂耶爾塞之役中打敗自己的塔拉多的身影,浮現在腦中。
那是個擁有驚人箭術的男人。儘管如此,下次戰鬥時,即便開戰日就在明天,自己還是非贏不可。
想像從極遠之處被狙擊的情況。思考該如何對應從意想不到的角度,以駭人速度飛來的箭。該如何提防一面射箭,一面繞到自己側面或身後的敵人。
向前踏步,往右移動,朝左跳開,轉身回頭。使出全力,迎戰對方的攻擊。
閃電竄過天空。雷聲大作,勁風如刀刮臉。堤格爾毫不畏懼地繼續拉弓。
接著,堤格爾回顧起自己在蒂耶爾塞之役中的行動。
當時的自己,有做到最好嗎?沒有的話,該怎麼行動才對呢?堤格爾一面思考,一面發射想像中的箭。呼吸開始不順,手指因雨水而打滑。
──必須由我打倒那傢伙才行。
塔拉多從遠方射箭偷襲時,能與之抗衡的,只有自己。儘管米拉與蘇菲能以龍具護身,但還是無法回擊,只能單方面地被塔拉多攻擊。
──光是射得又快又準,贏不了那傢伙。
必須持續射箭,直到塔拉多的箭用完為止。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堤格爾開始喘氣。臉上滿是汗水與雨水,右手因不斷拉動弓弦,失去了知覺。
──稍微休息一下吧。
堤格爾用力呼出一口氣。在練習時把手指操到壞掉的話,就本末倒置了。
「能贏嗎……?」
堤格爾自語著,皺起眉頭。他腦中無法浮現打倒塔拉多的光景。
他沒來由地看向黑弓。這是馮倫家的家傳寶弓,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是足以與強大的魔物戰鬥的可怕力量。
堤格爾搖了搖頭。假如依靠黑弓之力,應該能輕易打倒塔拉多吧。但對人類使用那種力量是錯的。必須靠自己的實力贏過塔拉多才行。
──身體動起來沒問題。以目前的程度,可以與塔拉多戰得平分秋色。可是想贏過他的話,必須多點什麼。
正當堤格爾凝視黑弓,陷入沉思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堤格爾回頭,見到米拉走近。她穿著能擋雨的斗篷,手中拎著一個小皮袋。
「真努力。今天可以先休息一下吧。」
「不從今天開始的話,箭術會退步的。因為直到昨天為止都沒空練習。」
「也沒空打獵呢。」
米拉開著玩笑,堤格爾聳了聳肩。她說得沒錯,現在明明是自己會長期待在山上或森林裡的時節。不單純是為了打獵,還必須保護入山採集果實或藥草的領民,或趕走想攻擊旅行商人的盜匪。
米拉朝堤格爾走近,將皮袋交給他。
「別擔心,裡面裝的是水。還是說葡萄酒比較好呢?」
「不,我正想喝水。謝謝了。」
這是真心話。因為堤格爾流了許多汗。
「對了,你的箭呢?沒看到箭袋呢。」
米拉的疑問很合情理。堤格爾說明原因後,米拉苦笑起來。
「既然你說沒問題,應該就真的沒問題。不過這種方法很消耗精神吧?」
「我已經習慣了。比起那個,傷腦筋的是……」
儘管知道自己有不足之處,但是想不出該如何填補那個部分。
堤格爾把自己的困境告訴米拉。由於無法貼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所以說得斷斷續續。米拉安靜地聽著,聽完後,思忖起來。
「我也碰過類似的狀況。例如練習槍術或處理政務時。在那種時候,休息一下,轉換心情的話,通常就能想出解決之策了。」
「也就是說,我該到附近的山或森林裡走走……」
「不行。現在的你入山的話,八成會五、六天回不來。」
堤格爾認真提議,米拉認真阻止。兩人對望一眼,笑了起來。
「除此之外,就是回想老師說過的話吧。」
「老師……」
堤格爾看著米拉。他從沒想要那麼做。
「我的話,槍術和政務的老師都是母親大人。你的話,應該也不是無師自通地學會箭術的吧?」
「嗯。我五歲時,父親在亞爾薩斯裡找了好幾名優秀的獵人,請他們當我老師。」
亞爾薩斯不大,而且山多。一方面是基於這樣的原因,所以烏魯斯很善待獵人。
雖然沒有特別優待他們,但是也不輕視他們。並且請領民也平等地對待他們。
獵人們因此很感謝烏魯斯,也因此,就算堤格爾只是個孩子,也非常認真地教他箭術。領主之子對弓箭有興趣,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之所以有現在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全都是多虧了那些獵人。
「關鍵不是一直覺得很重要的那些話,而是盡可能地回想聽的當下覺得不重要,或是不經意地說出的話。」
「……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想不出為什麼要那麼做,堤格爾請米拉直接說明。
「因為現在的自己,已經不是聽到那些話時的自己了。」
凍漣的雪姬以明朗的表情與音色解釋。
「就算只是不經意的一句話,也包含了那個人的人生經驗。再說,如果是現在的自己,對照自己累積下來的經驗,說不定能從當時的話中發現什麼。」
藍色的眸子凝視著堤格爾,閃爍著真摯的光芒。
堤格爾朝米拉走近,微彎身體。米拉緩緩閉上眼睛。
嘴唇交疊,儘管斗篷早已溼透,他們仍然緊抱著對方。
兩人的嘴唇分開後,堤格爾百感交集地對米拉笑道:
「謝謝妳,我立刻試試。」
「小心別感冒哦。」
米拉拿起空了的皮袋,轉身離去。目送米拉進入屋內後,堤格爾再次看向黑暗,遠方的天空亮起電光。
──老師嗎?
堤格爾腦中浮現亞爾薩斯的獵人們的臉龐。不只箭術,他們還告訴堤格爾許多關於山與森林、野獸、人類……等等,教了他各種事物。
有些人會考慮堤格爾的年齡,做簡單易懂的說明,有些人只是羅列單字。有毫不顧慮他年紀地使用獵人才懂的用語的人,也什麼都不說明,只要求堤格爾在旁邊看著學的人。如今回想起來,他們全都是難能可貴的老師。
──盡可能地回想吧。
堤格爾在回憶的櫥櫃中翻找著。與獵人們在山中、在森林裡行走的記憶;趴在草叢中、拉著他們的手攀到樹上、爬下懸崖、在河裡游泳的記憶;挨罵的記憶,被稱讚的記憶。
──聽好了,小少爺。
忽地,一名獵人的臉龐與聲音鮮明地浮現。
──總有一天,你必定會以箭指著人,所以要先記好。
驅趕占山為王的土匪,打劫旅人的盜賊,或是未經許可獵捕領地內動物或偷拔藥草的惡徒。那名獵人指的是那一類的狀況。他當時一定沒想到,領主之子會在日後拿著弓箭上戰場吧。
那獵人讓堤格爾看自己的箭,把手指疊在箭上。
──一個箭鏃,一根手指。只要有這兩樣東西,就能致人於死了。
為什麼到今天為止,會忘記這些話呢?那令人發寒的冰冷眼神與低沉的聲音,明明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回到屋內的米拉,一面思考,一面朝自己與露蒂的房間走去。
──我能做什麼呢?
米拉打算把身為吉斯塔特戰姬的職務全部交給蘇菲,自己在其他事上盡心力。但是想重建游擊隊的話,究竟該從哪裡開始著手呢?再說,不是布琉努人的自己能插手到什麼程度,也是問題。
就在這時,米拉發現露蒂朝這邊走來。只見她雙手抱著數捆大張的羊皮紙。
「怎麼了嗎?」
「米拉!妳來得正好。請幫我忙。」
露蒂充滿幹勁地笑著告訴米拉,她想重新整編部隊。
「有些人只受了輕傷,有些人傷勢重到無法下床,而且武器和裝備也都不齊全。但是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等所有人傷勢痊癒,或是做好充分準備後才開始行動。」
不能讓游擊隊一直休息不做事。這是很現實的問題。
想維持上千人的部隊,必須有足夠的軍糧,也必須妥善處理排泄問題。
軍糧不夠的話,飢餓的士兵會攻擊附近的村鎮搶奪食物。隨便處理排泄物的話,不但會使士氣低落,還有可能爆發傳染病。
想確保軍糧,又多少維持環境整潔的話,就必須讓士兵們勞動。
就游擊隊的情況來說,還必須防止士兵與拉澤斯鎮的居民出現摩擦。假如居民與游擊隊為敵,就別想繼續在這裡待下去了,更遑論重新整編部隊。
「所以我請羅達特伯爵把奧德的地圖盡可能地借給我。我想讓有行動能力的人巡邏領地,或是外出偵察。」
說完,露蒂舉了舉手中的羊皮紙捲。
「知道了。我會幫忙的。」
米拉苦笑著點頭,露蒂喜孜孜地道謝。
「謝謝,等一下我把莉莉安夫人給我的乳酪分妳吃。」
「妳真的很喜歡乳酪呢。」
「妳不也喜歡紅茶嗎?可惜這屋子裡沒有紅茶。」
「不過有很多種葡萄酒哦。我不討厭葡萄酒,而且尋找適合加在紅茶裡的葡萄酒,也是一種樂趣呢。」
米拉微笑以對,露蒂很是佩服。
「妳很有姊姊的感覺呢。明明和我同年。」
「這種事和年紀沒有關係啦。」
米拉淡淡地說完,開始向前走,露蒂追了上來。
「對了,我有件事想問妳。」
儘管四周沒有別人,露蒂還是特地壓低聲音。「什麼事?」米拉蹙眉。
「蘇菲亞閣下讓堤格爾看的,究竟是哪個部位呢?該不會是,那個,很不得了的部位吧……?」
「……我想她只是隨口亂說而已。」
米拉只能以茫然的表情回答。
†
米拉與露蒂回房間討論游擊隊的編組時,蘇菲與莉莎正在浴室泡澡。
也許因為四周有水量豐沛的河流吧,羅達特家的浴池大到能讓數名成年人一起泡澡。目前池子裡盈滿熱水,上面還飄著香氣濃郁的花瓣,是莉莉安特地為客人們準備的。
「泡澡!泡澡!」
莉莎很快地泡進浴池裡。鮮豔的紅髮在水中不規則地擴散,淡紅色的花瓣貼在她雪白的肌膚上。
蘇菲一面微笑地看著在熱水中舒服地伸展手腳的莉莎,一面以動物脂肪製的肥皂清洗身體,仔細地除去旅途中的汙垢。
很久沒泡澡了。累積的疲勞融化在熱水中消失。
「莉莎,對不起。」
聽蘇菲道歉,莉莎起身,不解攀著浴池邊緣。
「看來得再過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幫妳找回記憶了。」
莉莎用力搖頭,水花四濺。
「不用在意。妳很喜歡堤格爾對吧?」
被直接了當地這麼說,蘇菲忍不住臉紅。
「呃,呃呃,我也很喜歡米拉哦。當然妳也是。」
「嗯。我也很喜歡蘇菲哦。當然要幫助喜歡的人啊。」
蘇菲勉強糊弄過去時,第二次攻擊又立刻到來,蘇菲只好投降了。不過之後還是得提醒一下莉莎,不能把這些話隨便說給其他人聽,因為蘇菲並不想破壞堤格爾與米拉的感情。
「還有一件事,必須向妳說對不起。」
蘇菲認真地看著莉莎。
「從明天起,我會變得很忙,沒辦法一直陪妳。」
蘇菲對馬斯哈說,她會寫信請熟識的布琉努貴族支持游擊隊。但只有那樣的話,完全不夠。蘇菲心想。
她想幫堤格爾洗清嫌疑。也想鞏固米拉與目前似乎在王宮的奧爾嘉的立場,莉莎的安全更是不用說。
再說,難纏的敵人不只巴謝拉王子與嘉奴隆公爵而已。從堤格爾那兒聽說塔拉多也在敵軍陣營時,蘇菲驚訝到瞠目結舌。
塔拉多原本是亞斯瓦爾王國的優秀將領,在內亂時跟隨杰梅因王子,在馬利亞由海戰時使用了新奇的戰術,使吉斯塔特軍陷入苦戰。
蘇菲很清楚嘉奴隆在北部諸侯之間有多大的影響力。
就戰士而言巴謝拉有多強,她也已經從米拉與露蒂那兒聽說了。
再加上塔拉多的話,今後肯定免不了一番苦戰。所以自己必須使出渾身解數,幫助堤格爾他們才行。
可是那樣一來,就沒有充裕的時間陪莉莎了。
「沒問題!」
莉莎猛地從水中起身,充滿自信地挺著胸,居高臨下地看著蘇菲。蘇菲在心裡煩惱著,也許該告訴她什麼叫羞恥心才對。
「我剛才發現一條鞭子,拜託莉莉安夫人把鞭子送我。」
蘇菲很驚訝。晚餐後,她與馬斯哈談了大約三十分鐘今後的事。沒想到莉莎居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找到武器。
「妳以前說過,我的武器是鞭子。我會努力練習,保護妳不被壞人欺負的。」
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的龍具是能操縱雷電的漆黑之鞭,外號『碎禍之閃霆』的雷渦沃利茲夫。蘇菲知道的莉莎,腰間總是帶著鞭子。
「謝謝。妳真可靠。」
失去慣用的右手的話,應該很難使用鞭子吧。蘇菲一面道謝,一面如此心想。似乎看穿了蘇菲的想法,莉莎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妳不相信嗎?我之前在夢裡揮動繃帶時──」
就在這時,一道電光穿過浴室的小窗。
莉莎猛地轉頭看向窗戶,朝窗口伸出失去前端的右臂。
黃金與碧藍的眸子,似乎見到了某些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我在那裡……」
莉莎搖頭。
「我站在我面前。我站在更激烈,多到讓人眼花的閃電裡。」
蘇菲表情緊繃,想都不想地站了起來。
「我在說話。我有右手。我有感覺。三天前手中握了什麼東西……」
莉莎呻吟起來,以左手抱頭。蘇菲反射性地想抱住她,但是還來不及伸手,莉莎已經身子一晃,倒在浴池裡了。
水花飛濺,灑了蘇菲一頭一臉,使她呆立原地。
「莉、莉莎……?」
蘇菲怔怔地低頭看向浴池,莉莎的臉從水面浮出,臉上貼著花瓣。
「水跑到耳朵裡了。」
只見莉莎用力皺眉歪頭,想讓水流出來。那如孩童般的舉動,是蘇菲見慣了的莉莎。蘇菲鬆了口氣,蹲下身子道:
「妳還好嗎?」
莉莎以不知道蘇菲在問什麼的表情看著蘇菲,輕輕點頭,似乎不記得自己剛才說過什麼了。
「──我幫妳把身體洗乾淨。」
蘇菲幫莉莎拿下臉上的花瓣,笑著說道。莉莎乖順地點頭,走出浴池,背對蘇菲坐下。
以肥皂搓出泡沫後,蘇菲以沾了熱水擰過的毛巾,仔細地幫莉莎擦拭身體。
近距離一看,可以發現莉莎身上有數不清的小傷疤。
帶領士兵,在最前線戰鬥的戰姬並不少見。就蘇菲所知,米拉與艾蓮身上也有類似的傷疤。可是莉莎身上的傷疤,有些看起來相當古老,似乎是成為戰姬之前就有的。
蘇菲凝視著莉莎的後背,回想剛才發生的事。
──見到雷電時,真正的莉莎就會覺醒嗎?
但「我有右手」是什麼意思呢?莉莎是在冬季時被什麼人斬斷右手的,就算有人撿到那右手,如今也早就腐爛了。
「三天前」的說法也很令人在意。那是蘇菲與莉莎遇見堤格爾一行人的日子。
──是搞錯了嗎?如果只是單純的記憶混亂,倒是無所謂……
就在這時,蘇菲的思考被打斷了。因為莉莎轉過身,以左手揉捏起蘇菲豐滿的乳房。
「蘇菲真厲害,米拉和露蒂的都沒妳這麼大呢。」
「是啊。」蘇菲困擾地笑著。因為明白莉莎沒有惡意,所以反而不知該怎麼告誡她不能這樣。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這麼大呢?」
「妳的也很大呀。」
這不是客套話。莉莎的身材凹凸有致,乳房的形狀也很姣好。但她似乎覺得不夠滿意。蘇菲苦笑起來。
「那就告訴妳一些祕訣吧。就是要多吃、多睡、多笑。話說回來,妳為什麼希望胸部變得更大呢?」
蘇菲一面發問,一面以右手讓莉莎轉身,仔細地幫她洗頭。莉莎開心地回答:
「因為妳的胸部摸起來很舒服嘛。如果我的胸部和妳的一樣大,就可以讓妳摸個夠了。」
必須在這孩子在米拉或露蒂面前出醜之前,盡早告訴她什麼叫羞恥心才對。
「那就謝謝了。」蘇菲下定決心,對莉莎道謝。
回過神時,莉莎一個人站在寂寥的草原上。
這是什麼地方?莉莎左右張望,前方與左右都是虛無縹緲的綠,但是回頭的話,後方有一座破敗的神殿。
「哇啊!」
一見到那神殿,莉莎就雙腿一軟,臉色發白地跌坐在地上。
那是一座石造的小神殿,沒有屋頂,牆壁也因為日月風霜的摧殘而出現多處崩塌。入口因此成為不規則的方形,看起來就像一張扭曲的黑暗之口。
莉莎從驚訝中回身,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她發現自己身上有著理應不存在的右手。
「是夢嗎……」
莉莎張合著手掌,確定自己正在作夢。
她再次抬頭看向神殿,雙腿突然不受控制地朝神殿走去。
「等、等一下!」
莉莎緊張地大叫,但是管不住自己的雙腿。不一會兒,她就闖入黑暗之中。
光線悄無聲息地出現。莉莎右手冒出一條鞭子,左手拿著點亮的油燈。純然的黑暗中,只有她周圍的黑暗被光明擊退。
莉莎的雙腿無視主人的困惑,繼續朝神殿深處前進。
「因為是夢,所以我才是一個人嗎?」
如果有蘇菲在身邊,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莉莎在心裡想著,雙腿已經走到神殿的最深處了。那兒有一尊高度到自己腰部高的石像。
一見到那石像,莉莎就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與厭惡。
「雅加大人……」
沒錯。自己知道這尊石像。
芭芭雅加。拿著掃帚,穿著長袍的矮小老太婆。只要在沒有月亮的夜晚不斷地向她祈禱,就能得到不可思議的力量。雖然是鄉野傳說中經常出現的人物,但是個性陰晴不定,會依心情讓與她有關的人得到幸福或變得不幸。
不,那不是鄉野傳說。自己確實見過她。
芭芭雅加說『我只會出現在追求力量的人面前』。
接著,她向莉莎發問:『妳想要力量嗎?』
自己任憑激情驅使,追求了力量。
似曾相識的場面,接連閃過莉莎腦海。莉莎突然感到很不安,可是又想不起最重要的部分,令她很焦躁。
自己為什麼想要力量呢?
「呃,是因為……因為……」
莉莎呻吟似地重覆著「因為」,拚命回想原因。
可是出現在腦中的光景,全都是得到力量後的自己。以右手舉重若輕地拿起沉重的鎧甲、輕鬆地捏碎鐵塊、在樹幹上刨出大洞。
自己的手還是如以往一樣白皙、纖細,沒有異常隆起的肌肉,也沒有奇妙的花紋。
但,只要自己有那個意願,右手就能使出非比尋常的力量。
『想要更多力量嗎?』
雅加大人的石像繼續呢喃著。莉莎用力扔下鞭子與油燈,抱頭大叫:
「不!不要再呼喚我了!」
大叫的瞬間,莉莎的視野突然出現變化。
與神殿不同的黑暗映入眼中。夜晚的寒氣撫過肌膚,莉莎明白自己正滿身大汗。
──果然是夢……
莉莎安心地嘆了口氣。雖然知道是夢,但是進入神殿後的感覺太真實,令人忍不住認為那是現實。特別是那尊詭異的石像,很難從記憶中抹去。
「莉莎?」
有人突然呼喚自己名字,莉莎不由自主地縮起肩膀。她戰戰兢兢地回頭,見到蘇菲坐了起來。
「妳醒了?」
「嗯。」莉莎回答,思考該不該把夢裡的事告訴蘇菲,但是又算了。總覺得只要說出來,那尊石像好像就會出現在自己身邊。
──可是,又不敢繼續睡……
假如又做了同樣的夢,會不會被那尊石像捉住呢?
莉莎全身發直,左手放在胸前,用力握拳。
「我可以過去妳那邊嗎?」
蘇菲發問。「可以啊。」儘管莉莎不明白為什麼,但還是如此回答。
得到莉莎的同意,蘇菲鑽進她被子裡,從後方溫柔地抱住莉莎。體溫與甜軟的香氣一起傳到莉莎身上。
莉莎把自己的手放在蘇菲手背上。
「晚安。」莉莎說完,「晚安。」得到溫暖的回覆。
莉莎放心地闔眼,再也沒有做惡夢。
†
米拉翻轉身體,從窗外射入的光線照在臉上,使她醒了過來。
她打著呵欠,在床上挺起身子。胸前領口因此大大地敞開,裙子也掀高到大腿根部,完全不是能讓堤格爾看見的模樣。
米拉看向地板,數張地圖凌亂地放置在地上。
──因為昨晚和露蒂討論到三更半夜呢……
米拉雖然有編制、指揮萬人以上軍隊的經驗,但是完全不清楚游擊隊士兵的出身,以及各領地之間的勢力關係。露蒂則相反,雖然缺乏作為總司令的經驗,不過很清楚該把哪些領地的士兵編在同一隊,才能有效減少摩擦。
討論到最後,兩人分別在各自的床鋪坐下,一討論完立刻向後躺下,吹熄燭火睡死。但是也因此,游擊隊的編制已然完成,今天可以直接重新整頓部隊了。
聽到睡呆的呢喃聲,米拉轉過頭,見到露蒂也醒了。她的衣服也和米拉一樣凌亂,可以清楚看見底褲。
兩人以昨晚準備好的清水洗臉,總算清醒過來。接著她們重新穿好衣服,梳理頭髮。
米拉看向窗外,天空清澈,烏雲似乎已經飄到遠方了。
「我們先去吃早餐吧。順便叫醒堤格爾他們。」
兩人走出房間,先來到堤格爾門口。敲了敲房門,沒有回應。
「難道他已經先離開了?」
露蒂疑問。米拉搖頭道:
「除了預定打獵的日子,他基本上都很晚醒哦。」
門雖然關著,但是沒有上鎖。
米拉輕推門板,走入房間。只見堤格爾躺在床上,呼吸沉穩均勻,睡得很香甜。就算米拉與露蒂分別站在床的兩側,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昨晚他練習到什麼時候呢……?
看著堤格爾的睡臉,米拉忍不住漾開笑容。
他應該很累吧,還是讓他繼續睡好了?米拉正猶豫不決,卻見到露蒂彎下身子,蹲在堤格爾面前。
「妳想做什麼……?」
露蒂的臉太過接近堤格爾,使米拉皺眉,小聲發問。露蒂露出小孩子惡作劇似的笑容。
「我想趁著堤格爾睡死時下點小咒語。例如『你醒來後會變得很喜歡姊姊哦』之類的……」
米拉傻眼。露蒂的模樣太純真,害米拉想生氣都氣不起來。
「聽到沒有,堤格爾,要是你再不醒來,姊姊就要對你做各種事情哦?比如在你額頭上寫『愛你』之類的,呵呵呵。」
露蒂輕觸堤格爾的額頭,輕聲呢喃。
見兩人的臉近到快碰在一起,米拉在心中呻吟。想摸堤格爾的臉的衝動湧上心頭。
──這種程度的事,根本吵不醒他。
在亞斯瓦爾時,就算米拉親吻堤格爾的臉與額頭,騎在他身上,還是吵不醒這年輕人。就算米拉更大膽地摩蹭堤格爾的臉頰,他仍然沒有醒來。
不能讓身為布琉努人的露蒂知道自己與堤格爾兩情相悅的事。既然如此,要把露蒂直接拉開嗎?但是那麼做,說不定會讓露蒂認為自己在吃醋,所以米拉不能隨意出手。
露蒂一臉認真地端詳著堤格爾,向前探出身子,看起來似乎想吻他。米拉倒抽一口氣,朝露蒂伸手。
正當米拉想出聲阻止時,突然間瞄到了什麼,朝門口看去。一隻金色的眸子正從沒有關緊的門縫後方看著自己和露蒂,是莉莎。
「堤、堤格爾!起床了!天亮了哦!」
米拉臉一紅,急忙搖晃堤格爾的肩膀,大叫他的名字。就算是堤格爾,被這樣一吵,當然會醒來。露蒂惋惜地嘆氣起身。
「米拉,妳好奸詐哦。只差一點點了說。」
「不能讓莉莎看到這種場面啦。」
米拉安撫抗議的露蒂,皺起眉頭。
堤格爾坐了起來,搔著暗紅色的頭髮,以睡呆的眼睛仰望米拉她們,「妳們是來叫我起床的啊?」以愛睏的聲音發問。
「是啊,就算想睡回籠覺,也等吃過早餐後再睡。」
堤格爾點頭下床。
三人走出房間,見到面帶微笑的蘇菲與滿臉通紅的莉莎。
「早安。真是可惜啊。」
蘇菲的後半句是對誰說的呢?露蒂疑惑地想問,但是蘇菲已經轉過身子了。
「我們快去吃早餐吧。」
「是啊。吃過飯後,我有事想和妳還有堤格爾商量。」
米拉很快地切換意識,走在蘇菲身後。
一行人到廚房領了麵包、乳酪、整盤的草莓、加了蜂蜜的葡萄酒,來到餐廳。
「我們算羅達特伯爵的客人,其實可以要求僕人把餐點送到房間吧……」
露蒂雙手拿著葡萄酒瓶,邊走邊笑著說。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應該因為她是大貴族出身的吧。
「不過大家一起吃,感覺比較開心呢。」她又說。
眾人走進餐廳,沒有其他人。一行人把麵包與乳酪放在桌上,分別在桌前坐下。正當大家準備開動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近。
馬斯哈打開門,見到堤格爾等人,鬆了一口氣。
「原來你們全在這裡,真是太好了。」
老伯爵額頭冒汗,臉上帶著緊張之色,看得出事情不尋常。
「情況不太妙。堤格爾,你知道查巴農子爵嗎?」
馬斯哈一面坐下,一面發問。堤格爾搖頭。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露蒂妳呢?」
「是治理與奧德相鄰的弗桀的領主吧。當地生產的木材品質優良,所以弗桀製的長槍很好使用。前任領主相當勇猛,能一槍殺死熊。」
不愧是公爵千金,立刻流暢地說出答案。說完,露蒂看著堤格爾。
「你來過奧德這麼多次,卻沒聽過查巴農子爵的名字,這樣不行呢。看來姊姊必須好好把各領地的事教給你才行。」
「那個查巴農子爵怎麼了嗎?」
堤格爾裝成沒聽到,向馬斯哈發問。
「他帶著三千名士兵,正朝這邊進軍。剛才使者先到了,要求我們投降,並交出所有游擊隊的士兵。」
緊張的氣氛一下子包圍餐廳。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看樣子,游擊隊很快就得面臨新的戰鬥了。
2 紅狼的丹矢
米拉在青銅杯中倒入葡萄酒,交給馬斯哈。馬斯哈一口飲盡杯中酒,開始為眾人做說明。
肖代洛•查巴農是嘉奴隆公爵手下的諸侯之一。
「他為了取悅嘉奴隆,甚至獻出自己的親生女兒。雖然說貴族將兒女送到熟識的貴族家中當實習生的事並不稀奇,但……」
聽到這裡,堤格爾想起嘉奴隆的種種殘暴傳聞。聽說嘉奴隆會從繳不出稅金的領民家中擄走年輕女孩,將其折磨至死。
查巴農是為了得到嘉奴隆的庇護,把自己女兒當成活祭品了嗎?
「三千名士兵不是小數字……查巴農子爵的領地很豐饒嗎?」
蘇菲發問。就連馬斯哈,平常也能動員的士兵也才三百人左右。即使傾全領土之力,也只能湊到五百人。她會有這種疑問,也是當然的。
「那傢伙能動員的士兵,不到一百五十。」
馬斯哈搖頭道:
「其他士兵應該都是嘉奴隆底下的諸侯軍的士兵吧。聽說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亞斯特侯爵把士兵交給他,要他巡邏北部與東部的主要幹道。」
堤格爾忍不住寒著臉。葛雷亞斯特就是向法隆王誣告自己與吉斯塔特私通的男人。對堤格爾來說,是絕對無法原諒的傢伙。堤格爾並不知道,在這個時間點,葛雷亞斯特已經成為亡者了。
「查巴農的領地弗桀就在奧德的東北邊,所以我一直很注意他的動向……沒想到還是被反將了一軍。」
馬斯哈憤憤地啐道。
「對不起,伯爵,我們才剛逃到這裡,就給您添了麻煩……」
露蒂起身向馬斯哈低頭道歉,左右異色的眸子中充滿懊悔與自責。馬斯哈雙手抱胸,佯怒地說:
「露蒂安妮閣下,您認為我在決定收留游擊隊時,沒有預料過事態會發展成這樣,事到如今才覺得後悔嗎?如果是的話,真是太令人遺憾了。我在派遣洛伊克他們加入游擊隊時,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露蒂驚醒,挺直背脊,再次向馬斯哈低頭致意。
「再次感謝您收留我們。」
等露蒂坐回椅子後,米拉開口:
「為什麼查巴農不先與巴謝拉軍會合呢?不管我們這些殘兵敗將也無所謂吧?」
「因為他們沒有參加蒂耶爾塞之役,所以打算先討伐我們,取得戰功後再去與巴謝拉軍會合吧。那傢伙追求的不是功勛或名聲,而是為了向嘉奴隆表現忠誠……」
馬斯哈的聲音中微帶憐憫之色,但是眼中閃燦著強烈的意志之光。發現這事的堤格爾,下定決心,輕輕點頭,看向露蒂。
「我們戰鬥吧。」
不只露蒂,米拉與蘇菲也面露驚訝之色。
「對方有三千人哦,就算誇大過數字,至少也有兩千人。而我們這邊,就算加上傷兵,也只有一千人。你有勝算嗎?」
「雖然沒有勝算,但是有必須戰鬥的理由。」
堤格爾承受著碧藍與鮮紅的眸子投來的視線,繼續說下去。
「我們不是要前往首都嗎?既然如此,就該先清除身後的威脅。而且從馬斯哈閣下的說法聽來,對方不是能坐下來溝通後就會退兵的人。」
堤格爾的聲音自然地多了些熱度。
「再說,我們必須扭轉敗戰的情緒才行。否則的話,能不能順利前往首都,還是個問題。」
「先不管如何勝利,總之先戰鬥再說?」
米拉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發問。
「不是完全沒有勝算哦。」
堤格爾看著眾人,露出無畏的笑容:
「米拉、露蒂、蘇菲,還有馬斯哈閣下和我。有這麼多人的話,可以與三千士兵平分秋色,甚至勝過對方。」
「還有我!」莉莎用力舉手。「對不起,還有妳呢。」堤格爾苦笑著追加。
「只要我和米拉當兩千名士兵使用,實質上就有三千人了呢。」
「別那樣說。會被當真哦。」
蘇菲嘻嘻開著玩笑,米拉輕撞她的手臂。
露蒂面露迷惘與煩惱之色,低頭不語,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抬頭,向馬斯哈發問。
「對了,查巴農子爵的使者已經回去了嗎?」
馬斯哈露骨地把頭轉到一旁,摩娑著絡腮鬍。
「我讓他在客房休息──脫光了衣服,把手腳綁起來。」
「您根本很想開戰嘛!」
露蒂忍不住大叫。那樣對待使者,等於直接向對方宣戰。
「對方想找碴,就必須奉陪。不論勝敗,一定要讓對方感到後悔。這才是領主貴族的品德。」
馬斯哈大言不慚地道。露蒂按著額頭。
「一個人煩惱的我,就像笨蛋似的。我從來沒聽過……」
說到這裡,露蒂噗哧一笑。
「不對。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呢。比起打了勝仗卻被輕視,不如打一場讓對方再也不想與自己戰鬥的敗仗,更有價值。」
露蒂輕輕吁了口氣,搖了搖頭,轉換情緒後,環視堤格爾等人。她的表情很堅定,充滿身為總司令的鬥志。
「我要與查巴農子爵開戰。請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堤格爾等人笑著點頭。
「要開始忙了呢。首先,必須正確掌握敵軍的位置與規模才行。」
米拉說完,馬斯哈苦著臉。
「來餐廳之前,我已經派出三十名騎兵往東北進行偵察了。但是最快也要三天後才能回來。除此之外,就只能期待領地內的村鎮能主動派人通知我們消息了……」
「而且還得提升游擊隊的士氣才行。」
蘇菲說道。來奧德休息後,士兵們原本緊繃的神經應該鬆懈下來了。再說許多人的傷都還沒痊癒,要他們馬上戰鬥,肯定會很不情願。
必須使他們重拾戰士的心才行。
「我來做吧。」
「由我來吧。」
堤格爾與露蒂同時開口。兩人對望一眼。
「那就一起做吧。」
露蒂微笑著伸出手,堤格爾點頭,回握她的手。
一千名士兵在露蒂的命令之下,集合在鎮外,但是士氣明顯低落。
武器裝備不統一,是沒辦法的事。可是隊伍排得歪七扭八,有人大聲聊天說笑,有人明明只受了輕傷,卻大剌剌地坐在地上。
而且大多數人都以責怪的眼神看著露蒂。「事到如今,敗軍之將還想對我們說什麼?」他們彷彿在這麼說似的。至於堤格爾與馬斯哈,根本不被他們放在眼裡。
不過,走上木製臺子的,並非露蒂。
暗紅色頭髮的年輕人,以可說是狂傲的態度居高臨下地睥睨他們。
「我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在這個游擊隊裡,是露蒂安妮閣下的輔佐官。最擅長的武器是弓箭。應該說,我不會用劍也不會用槍。」
士兵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接著紛紛嗤笑起來。
只會使弓的懦夫,到底想對他們說什麼?
「游擊隊在蒂耶爾塞打了敗仗──都是因為你們爭先恐後地從戰場逃走的關係。」
堤格爾冷冷地道,士兵們發出憤怒的抗議聲。他們的視線有如肉眼不可見的無數長槍,刺在堤格爾身上。但是堤格爾不為所動。
「為什麼是我站在這裡?因為露蒂安妮閣下說,她不屑與懦夫說話。直到勝敗已定為止,我軍的總司令露蒂安妮閣下都一個人與巴謝拉纏鬥,拖住那名可怕到令人發寒的戰士。」
這些與事實略有不同。與巴謝拉纏鬥到勝敗已定為止的部分是真的。但並非露蒂單獨應戰,而是與米拉一起挑戰巴謝拉。儘管是二對一,仍然贏不過巴謝拉。
「至於我和五十名奧德士兵,也一直留在戰場上,直到全軍撤退為止。你們呢?你們之中應該有人努力在戰場上留到最後吧,但是你們之中,有誰敢去挑戰那個巴謝拉嗎?」
堤格爾尖銳地問著,在場士兵們臉上出現羞愧之色。許多士兵都目睹了露蒂與巴謝拉纏鬥的場面,而奧德兵一直留在戰場的事也無可否認。假如無視事實,硬要否認,還會因此得罪馬斯哈。
「世界上確實有全力以赴,仍然力有未逮,最後落敗的情況。也有只靠自己一個人無力回天,只能硬吞敗仗的時候。可是,蒂耶爾塞之役真的是那樣嗎?」
不少人開始直視堤格爾。堤格爾繼續說下去。
「就算戰敗,只要曾經全力以赴過,還是能以自己的奮戰為榮。我在蒂耶爾塞之役中,射光了所有的箭,盡可能地拯救了友軍。你們呢?」
堤格爾注意著不讓自己的聲音過於激動。他用力握緊拳頭,以壓抑自己的感情。訓斥士兵時,不能以私人感情責罵。
就像馬斯哈說的,蒂耶爾塞的敗因在於將領之間的整合性不足。堤格爾也如此認為。儘管如此,假如說出真相,就無法激起士氣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士兵恢復鬥志。
「我們得到消息,查巴農子爵正率領三千名士兵朝這兒前進。而且子爵還要求羅達特伯爵,必須把你們全交出去。」
士兵們驚惶了起來。堤格爾無視他們,繼續說著。
「露蒂安妮閣下與羅達特伯爵已經決定迎戰子爵了。雖然我們需要士兵,但是不需要一看到敵人就轉身逃走的懦夫。你們還是趁著子爵還沒來抓人之前,快點逃命吧。」
「等一下!」
堤格爾話剛說完,一名站在最前列的男人走上前。他右手被布塊吊著,似乎骨折了。
「我也要戰鬥。這次我一定要打一場可以讓自己感到驕傲的戰爭!」
堤格爾拒絕了他。
「你受傷了。不能上戰場。」
「我可以拿著盾牌前進!至少可以保護一名友軍!」
男人還沒說完,其他士兵就接連出聲。我也要戰鬥!這次一定要給巴謝拉的手下一個好看!士兵們的鬥志與激情爆發,如烈焰似地震撼大氣。
反應比預期的更好。堤格爾拚命假裝冷靜,舉起手,等士兵們安靜下來後,他開始發問。
「原來如此,看來你們還沒拋棄驕傲與靈魂呢。那麼,你們願意聽從露蒂安妮閣下的指揮嗎?你們願意發誓不違抗露蒂安妮閣下的命令嗎?」
「願意!」士兵們齊聲吶喊。
──我的工作到此為止了。
堤格爾在心中激動地感謝士兵,走下木臺。
露蒂輕巧地跳到臺上,俯視士兵。
「有件事,我要先告訴各位。」
士兵們認真地聆聽露蒂接下來的話。
「請你們不要懷著驕傲赴死。」
士兵們不懂露蒂的意思,露出困惑之色。露蒂以懇求的心情開口:
「我們不是為了赴死而戰鬥的,是為了活下去。而且直到真正的和平到來為止,我們都必須不斷地戰鬥。雖然說抛棄驕傲會令我困擾,但是抱著驕傲,只戰鬥一、兩次就死去,我也會非常困擾。」
不少士兵苦笑起來。露蒂的說法其實很無情,意思就是要士兵們跟隨著她,直到戰爭完全平息為止。
「我會思考獲勝的方法。我會準備武器與軍糧。戰場也會由我選擇。各位只要戰鬥,獲勝,活下去就好。最後還有一件事──」
露蒂的聲音中微帶緊張之色。她擠出勇氣似地,大聲宣布:
「今天早上,我們得到雷格那斯殿下平安無事的消息!」
士兵們一陣譁然。露蒂收斂表情繼續道:
「雖然殿下為人寬宏大量,但是非常厭惡殘暴無道的行為。就算是戰爭期間,也不會認同隨意攻擊村鎮的惡行。所以各位絕對不能騷擾村鎮平民。此外,我還打算在向殿下報告游擊隊的事時,為各位申請輝星章。」
士兵們發出驚嘆。因為輝星章是只有戰功彪炳的騎士或戰士才能得到的勛章。既然露蒂敢那麼說,就表示王子一定沒事。游擊隊的鬥志變得更高了。
其實,露蒂等人根本不確定雷格那斯是否平安無事。
但是根據蘇菲與莉莎在旅行時聽說的各種消息,眾人在討論之後,認為雷格那斯所在的拉尼永要塞應該沒有受到攻擊。
至於輝星章,當然也是露蒂獨斷獨行的決定。既然祭出了雷格那斯的名字,不說到這種程度的話,就缺乏說服力。
露蒂抽出腰間的佩劍,朝天高舉。劍身反射著陽光,耀眼生輝。
「以貝傑拉克之名起誓,我一定會帶領大家,得到勝利!」
士兵們也高舉拳頭,大聲吶喊。
他們的臉,已經恢復成戰士的面容了。
†
肖代洛•查巴農今年三十五歲,是個身材中等,外表不怎麼起眼,但是眼神昏暗的男人。雖然大部分的事都能做得得心應手,但是沒有什麼可以稱為才能的特殊能力。
查巴農對嘉奴隆非常忠誠,曾經有諸侯私底下如此評論他:「在那個傢伙眼中,嘉奴隆公爵才是頭上戴著王冠的人吧。」但是查巴農聽了,只是微微一笑,什麼都不說。
對嘉奴隆非常忠誠的查巴農,正率領大約兩千名士兵,從弗桀攻入奧德。露蒂的推測沒錯,三千其實是誇大後的數字。
弗桀軍由兩百名騎士與一千八百名步兵構成。其中直屬於查巴農的,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名步兵,其他都是諸侯聯軍。
為什麼其他諸侯會聽從查巴農的指揮呢?是因為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亞斯特侯爵如此要求。對葛雷亞斯特而言,忠實遵守命令的查巴農,遠比其他諸侯容易使喚。
話說回來,葛雷亞斯特已經死了。
雖然這消息還沒有公布,但是與葛雷亞斯特走得很近的查巴農,很幸運地先得知了這件事。
儘管因這消息而動搖,不過查巴農也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這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呢。」
假如在這種時候立下戰功,就能爬到更高的位子。說不定還能得到過去被葛雷亞斯特獨占的心腹之位。
話是這麼說,卻也不能好整以暇地慢慢來。假如被諸侯們知道葛雷亞斯特已死的事,他們肯定不會繼續聽從自己的命令。查巴農之所以把討伐游擊隊放在與巴謝拉軍會合之前,正是基於這個原因。
「與嘉奴隆公爵敵對的貝傑拉克家的千金、從以前就不肯服從嘉奴隆公爵的羅達特伯爵。而且貝傑拉克家的千金剛在蒂耶爾塞被巴謝拉王子打敗,是非常理想的敵人。」
查巴農露出充滿戰意與欲望的昏暗笑容。
「殺了那兩人的話,嘉奴隆公爵應該會更加賞識我吧。」
說出嘉奴隆的名字時,查巴農的眼中閃過恐懼之色。
他出生的弗桀離盧堤迪亞不遠,因此從小就聽說過各種嘉奴隆的殘暴行徑。對年幼的查巴農來說,嘉奴隆與童話故事裡的邪惡妖怪沒什麼兩樣。
但也許是因為身為領主的父親很有交際手腕吧,嘉奴隆的魔手一直沒有伸向弗桀。查巴農以領主繼承人的身分鍛鍊槍術,學習處理政務,普通地長大。
查巴農二十歲時,弗桀與盧堤迪亞出現紛爭。嘉奴隆以「還是該由雙方領主坐下來談」為由,把父親叫去宅邸。
十天後,換查巴農被嘉奴隆叫去宅邸。由於父親前往宅邸後就音訊不通,擔心不已的查巴農很快地抵達嘉奴隆的宅邸。
嘉奴隆笑著歡迎查巴農。
見不到父親的身影,使查巴農感到疑惑,但因為嘉奴隆說紛爭已經解決了,也就不便加以追問,只能順著嘉奴隆的話,在餐桌前坐下。
用餐到一半時,查巴農若無其事地問起父親的事。
「唔,我本來想吃過飯後再讓你看的,不過現在也無所謂吧。」
嘉奴隆說著,命令僕人運來一只成年人雙手環抱大小的木箱,放在查巴農身旁。箱子外頭有精美的黃金雕飾,看起來相當豪華。
「快打開吧。」由於嘉奴隆這麼說,查巴農依言打開箱蓋。
闖入眼中的景象,使查巴農忘了怎麼說話。
箱子裡的,是他的父親。脖子以下的骨頭全被打斷,以不自然的方式彎折後,被強行塞進箱子裡。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知道,人類的身體可以縮小到什麼程度呢。」
嘉奴隆以閒話家常的語氣,笑意不絕地說:
「不過還真費力啊。因為不能打碎頭部,也必須盡可能地不傷及心臟和各種內臟。折斷手臂,打斷腿骨,敲碎肩膀,破壞脊椎,挖掉肋骨……大部分的人都在做到一半時就死了,你父親被裝進箱子後還活了半天哦,真是太了不起了。」
就算聽了嘉奴隆的說明,查巴農仍然無法理解他說了什麼。
儘管大腦追不上,身體還是出現了反應。剛才吃下去的食物一口氣湧上咽喉。查巴農拚命忍耐,把那些東西再次吞進胃裡。就算想調整呼吸,還是只能大口喘氣。
查巴農渾身發抖,冷汗直流,牙齒格格發顫地低頭看著完全變了模樣的父親。父親空虛的雙眼,正從箱子中望著自己。
從此之後,查巴農成為了嘉奴隆忠實的狗。
對查巴農而言,嘉奴隆的想法比王家的命令更重要。他深信除了在嘉奴隆底下做事,自己沒有其他生存之道。
正因為他是這樣的男人,所以他對奧德的領民毫不留情。
進入奧德後,弗桀軍一路洗劫沒有城牆保護的村落。搶錢搶糧,殺人放火。士兵們獸性大發,強姦婦女,折磨老人小孩後殺死他們。
查巴農並不制止士兵那麼做。嘉奴隆平常就要求諸侯們攻擊敵對勢力的城市聚落,對查巴農來說,這些暴行是天經地義的事。
只有逃入有城牆保護的城鎮的人,才能倖免於難。因為查巴農不願浪費時間攻打這些市鎮。
弗桀軍一面散布災難,一面朝著位在奧德中央的拉澤斯鎮前進。
弗桀軍攻入奧德的第三天下午,使者從馬斯哈那兒回來了。再過兩天,弗桀軍就能抵達拉澤斯鎮。
使者回來時,弗桀軍正在營地休息。使者立刻被帶到查巴農面前。
查巴農一見到使者就皺起眉頭。只見使者的右眼被打成青紫色,左臉有明顯的紅腫。儘管如此,使者臉上卻掛著笑容。
「我為閣下帶回好消息。是天大的好消息。」
「看你這個樣子,我倒是很想知道能有什麼好消息。說來聽聽吧。」
查巴農喝著盈滿銀杯的葡萄酒,要使者快點說明。
「羅達特伯爵願意全面聽從閣下的要求。」
「哦,他肯交出游擊隊了?」
「關於這點,羅達特伯爵有個請求……」
馬斯哈說,只靠自己手中的兵力,無法壓制游擊隊,所以希望能由弗桀軍討伐他們。
「閣下也知道,羅達特伯爵能動用的士兵只有三百名,可是游擊隊大約一千人。就算其中不乏傷兵,人數差距還是太大了。」
「所以希望由我討伐他們?」
查巴農把玩著愛槍,思考起來。對追求功勛的自己來說,這確實是個好消息。但還是有幾個令他在意的部分。
「沒想到羅達特伯爵居然會那麼乾脆地背叛游擊隊。」
「他說對游擊隊非常失望。士兵們缺乏鬥志,將領平庸無能。雖然總司令大聲呼籲士兵反擊,但是很可悲的,他完全沒發現根本沒有士兵想理他。」
「士兵的情況如何?」
「我和伯爵一起躲在暗處觀察過了。士兵們在伯爵設置於鎮外的營地中以各種汙言穢語痛罵將領,時不時地要求城門的守衛給他們酒和女人,或是和其他士兵吵架。有些人甚至公然討論起該怎麼潛入鎮裡偷東西或逃走。鎮上居民全都很怕他們。」
本來以為會是更像樣點的軍隊呢,該說大失所望嗎?查巴農思考著,假如游擊隊是那副德性,也難怪馬斯哈會改變心意。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變成這樣?」
「這是被伯爵打的。」
使者苦笑著回答。查巴農皺眉。
「雖然我被剝下衣服,被綁住手腳丟在房間裡,但是事後伯爵親自來對我道歉。他說想騙過游擊隊的話,只能那麼做。他還給了我這些,作為謝罪的證明。」
使者從腰間解下一只皮袋,交給查巴農。查巴農打開一看,是沉甸甸的金幣,大約有三十枚。
他把皮袋扔回給使者,又問:
「羅達特有說要怎麼討伐游擊隊嗎?」
「從這兒往南大約步行一天路程之處,有一片名為戈里的草原。伯爵會告訴游擊隊。說他把收集來的武器藏在那兒,叫游擊隊過去拿。由於游擊隊缺乏武器與裝備,所以應該會不疑有他地過去。」
使者拿出畫有戈里附近地形的地圖,這也是馬斯哈給他的。查巴農看了半晌,翻過地圖。地圖背面蓋有羅達特家的印章,確實是羅達特家的物品。
──不,既然是羅達特準備的,想造假並不困難。
查巴農端詳著印章,向使者發問:
「人質呢?」
「我也有要求,但是……」使者搖頭:
「伯爵說,如果能作為人質的人突然消失,會被游擊隊懷疑的。」
查巴農不滿地皺眉,使者壓低聲音:
「還有就是,他非常在意人質可能被殺的事……」
大約有兩拍的時間,查巴農臉上失去表情。
在這短暫的時間裡,他想起了被自己送到嘉奴隆宅邸當實習生的女兒。女兒在嘉奴隆的宅邸工作不到一個月就死了。當時她才十二歲。
查巴農曾向嘉奴隆問女兒的死因,「想知道嗎?」嘉奴隆只是笑咪咪地回問。查巴農除了默默垂頭之外,別無他法。
由於使者也知道查巴農的女兒死在嘉奴隆家的事,所以無法強硬地要求馬斯哈。除此之外,假如態度太過強硬,馬斯哈說不定會再次改變心意。使者應該也是顧慮到這點吧。
查巴農慰勞使者,讓他退下後,疲憊地看著天花板。
──目前最重要的是盡快殲滅游擊隊,人質可以等之後再要求。
他之所以這麼快做出決定,是基於某件事。
今天早上,嘉奴隆的使者出現在查巴農的營帳裡。查巴農嚇出一身冷汗,攻打奧德的事,他還沒報告嘉奴隆,嘉奴隆究竟是怎麼知道的?而且使者還這麼說:
「主人很高興閣下的戰意如此高昂,所以特地送來援軍。他們應該會在最近幾天與閣下的部隊會合。」
嘉奴隆送援軍,絕不可能是出於好心。查巴農敢如此肯定。
──該不會是來觀察我指揮部隊的模樣,假如認為我太花時間,就從旁奪走戰功吧?
而且那樣一來,查巴農將會被按上無能的烙印。不論如何,一定要以自己的力量拿下奧德才行。
我方的士兵有兩千人。游擊隊一千人,馬斯哈的手下三百人。就算馬斯哈別有用心,自己也能輕易地擊潰他。
──而且,事情還能這麼看。
雖然嘉奴隆的使者沒有告訴查巴農援軍的人數、指揮官的名字、現在進軍到哪兒,但肯定有一定以上的規模。應該能利用援軍逼馬斯哈屈服。
查巴農召來主要將領,簡潔地把必要部分告訴他們。
「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前往戈里。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派人偵察,確認地圖是否正確。假如地圖有誤,就表示羅達特另懷鬼胎,如果是那樣,我們就先殲滅游擊隊,再去拿下拉澤斯。」
最後,查巴農追加道:
「嘉奴隆公爵派了援軍過來,應該很快就會與我們會合。雖然我確信我軍一定能獲勝,不過我希望盡可能以自己的力量打倒敵人。」
假如援軍來了,在場者的戰功有可能被援軍搶走。他如此煽動眾將。
休息結束後,弗桀軍拔營,轉而朝南方進軍。
†
隔天早上,兩千名弗桀軍抵達戈里。離天亮才剛過三小時,天空清澈到沒有一片雲朵。雖然陽光略強,但是不造成妨礙。
查巴農把軍隊分成中央部隊、左翼與右翼。在中央配置六百五十名步兵,在左右兩翼各配置五百步兵。至於查巴農自己則在中央後方指揮全軍,並把直屬的一百五十名步兵與兩百名騎兵配置在身邊。
弗桀軍悠然南下。
偵察部隊早已發現貝傑拉克游擊隊的所在之處,弗桀軍應該很快就會見到他們了。馬斯哈給的地圖也是正確的。
「沒想到那個羅達特伯爵真的會出賣他們。」
老實說,直到偵察隊回來報告為止,查巴農都懷疑著馬斯哈。但是事到如今,已經可以確定馬斯哈是真的變心了。
弗桀軍的士氣很高。畢竟敵軍人數只有自己的一半,而且查巴農還說,捉到露蒂的人可以得到一千枚金幣。
「敵人就在前方!」
一名士兵氣喘吁吁地過來報告。貝傑拉克游擊隊出現在大約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的前方,正由西向東前進,準備橫跨草原。游擊隊的隊伍細長,列隊也不整齊。
查巴農點了點頭,對身邊的人下令:
「上。」
弗桀軍高揭白底黑牧羊犬的旗幟,是查巴農家的軍旗。號角聲吹散寒氣似地劃破草原,士兵們舉起長槍吶喊,加快速度。由於戈里是極為平坦的草原,士兵的速度只會快不會慢。
游擊隊當然也立刻發現弗桀軍的存在,試圖排出陣形抵抗。可是隊伍拉得太長,命令無法傳開,因此陷入混亂。
而且游擊隊的武器與裝備也不精良。大多數士兵穿的是皮甲,幾乎看不到穿鎧甲的人。手中只有劍或長槍,沒有盾牌。而且不少人身上纏著繃帶。
至於弗桀軍,有超過一半的人戴著鐵製頭盔,身上穿著鎖子甲,手中拿著劍或長槍、短斧與盾牌。其餘的士兵穿的是以鐵片補強過的皮甲,手中拿著柴刀或棍棒。
敵寡我眾,而且武裝也比對手完整,肯定能輾壓對方。弗桀軍一口氣逼近游擊隊。
雙方距離只剩五十阿爾昔(約五十公尺)時,游擊隊總算整理好隊型,開始對弗桀軍扔石頭。在布琉努,只有罪人才會使用弓箭,因此在兩軍衝突前,最前線的士兵彼此扔石頭,是最常見的方法。
弗桀軍舉起盾牌,擋下攻擊。弗桀兵的嘲笑聲混在石頭被彈開的聲音裡,有些士兵甚至撿起石頭,反擊回去。
弗桀軍繼續逼近,游擊隊慌亂地開始後退,扔石頭的攻擊也變得零零落落。弗桀兵勢不可擋,發出震天的咆哮。游擊隊的陣形出現明顯的崩潰,一步、兩步,愈是後退,隊伍愈見混亂。
弗桀兵舉起長槍,勇猛地向前衝刺。「哇啊!」最前方的游擊隊士兵們發出慘叫,以此為信號似地,所有人扔下武器盾牌,轉過身,爭先恐後地逃走。
那醜態使弗桀軍哄然大笑。
勝負已定。接著就是追擊戰了。
「女人!找騎在馬上的女人!」
「抓到貝傑拉克家的女人可以拿到一千枚金幣哦!」
各部隊的隊長煽動著士兵的欲望,弗桀兵更加奮起,朝游擊隊衝撞而去。
怒吼與慘叫此起彼落,人血開出鮮紅的花朵。被血染紅的花草被倒下的屍體壓潰,屍體又被其他人踐踏,與沙土混合在一起,成為難以直視的肉塊。
一名游擊隊士兵摔倒,被三名弗桀兵包圍。三柄劍一齊刺向游擊隊的士兵,但是劍刃還沒碰到那士兵,其中一名弗桀兵就身子一歪,倒了下來。
另外兩名弗桀兵驚訝地轉頭,見到一名拿著染血的單刃劍的女孩。那女孩將白銀的頭髮綁成馬尾,身上穿著由白與黑組成,裝飾著金線的軍服。最特別的是那雙在嬌美的臉龐上閃爍著晶亮光芒,碧藍與鮮紅的異色眸子。見過的人無不印象深刻。
她就是游擊隊的總司令,露蒂安妮•貝傑拉克。
雖然弗桀兵發愣的時間不到一秒,不過對露蒂來說,已經夠充分了。只見她大步一跨,欺到對方身邊,手起劍落之後,兩名敵兵的頭部與咽喉灑出鮮血,雙雙倒下。
「快走吧。」
露蒂對總算能站起來的士兵說完,瞪著朝這邊接近的弗桀兵。她已經斬殺了超過二十名敵兵了。
她輕輕擦去劍身上的血,不滿地皺眉。
「雖然不知道查巴農覺得我值多少……不過一千枚金幣還是太少了吧。」
游擊隊潰逃時,露蒂剛好在隊伍中央。她奔馳於戰場左右兩方,幫助士兵撤離。雖然有些士兵希望與她一起戰鬥,但露蒂要他們專心逃走就好。
敵兵不斷地揮動劍與長槍,朝露蒂招呼過來,但全都被她斬倒在地。每揮出一劍,就改變位置,有如在虛空滑翔似地揮劍,絕不在同一個地點停留。
──要更快。
必須盡可能保持視野的寬敞,預測兩步、三步之後的行動。為了阻止敵人前進,同時幫助更多友軍撤離。
──要更銳利!
不能無謂地揮劍,必須狙擊似地一擊退開。
──堤格爾鼓勵我向前看。米拉熬夜幫我編隊。
蘇菲和莉莎、羅達特伯爵也大力相助。
士兵們也願意再給不中用的自己一次機會。
必須打贏這一戰,回報他們才行。
──不是以貝傑拉克之名,而是以我……以露蒂安妮之名!
露蒂以劍身帶開敵兵刺出的長槍,翻手劃開對方的喉嚨。呼吸帶著熱度,露蒂全神貫注地戰鬥著,五感敏銳到連血水滴落在草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我也該逃跑了。不然會被包圍呢。」
露蒂調整呼吸,背對敵軍,混在游擊隊的士兵中,跑了起來。
†
為了追擊向南逃的游擊隊,弗桀軍不斷前進。
儘管才剛開戰不久,他們的隊伍已經變得細長又凌亂了。必須經過好一段時間,査巴農的命令才能傳達到最前線。
數百阿爾昔之外,一群人正觀察著弗桀軍的情況。
那是以堤格爾為指揮官的游擊隊分遣隊。總數兩百人,全由騎兵構成。成員有米拉、蘇菲、會騎馬的奧德兵,以及游擊隊的騎士。
「露蒂那邊似乎挺順利的。」
堤格爾笑著對騎在馬上,佇立在自己身邊的米拉與蘇菲說。
到目前為止,一切全按照游擊隊的劇本進行。
雖然我方有兩名戰姬,但沒人真的以為光靠她們倆就能正面阻止人數多達兩千、三千的敵軍。露蒂與眾人商量後討論出了對策。
第一步,馬斯哈佯裝背叛游擊隊,引誘弗桀軍前往這片戈里草原。
第二步,由露蒂率領的游擊隊佯裝敗逃,拉長敵軍的隊伍。
最後,由堤格爾率領分遣隊攻擊敵軍側面,從中穿過,把敵軍隊伍一分為二。
「收不到指揮官的命令,無法與周圍的部隊合作的軍隊,就算人數再多,也只是烏合之眾。可以簡單地擊潰。」
米拉將拉斐亞斯扛在肩上,露出充滿戰意的笑容。這些話由身為戰姬,有時會指揮超過萬人的軍隊作戰的她口中說出,確實很有份量。
「可以的話,最好把敵軍分裂成三到四段,如此一來,我們的士兵們戰鬥起來也比較輕鬆呢。」
蘇菲也將自己的龍具──外號『光華』的薩德抱在胸前,冷靜地觀察敵軍。雖然她不像米拉一樣會在站在軍隊最前方戰鬥,但有必要時,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揮動龍具,保護友軍,打倒敵人。
「可以的。如果是妳們兩個一起突擊,就算是我,也會全力逃命呢。」
堤格爾開著兩名戰姬的玩笑,拉斐亞斯對他的後腦勺放出寒氣。
就在這時,堤格爾等人收到偵察部隊回來的通知。敵軍說不定也有分遣隊,為了保險起見,堤格爾派偵察部隊查探周圍的情況。
偵察隊隊長來到堤格爾等人面前,他的模樣使眾人相當驚訝。僅管隊長努力保持冷靜,但臉色還是因恐懼而變得鐵青。
「我們、在西南、方的山丘、的另一頭、發現可怕的、東西……!」
隊長斷斷續續地說著,堤格爾與米拉、蘇菲皺眉。偵察隊發現的似乎不是敵方的軍隊,既然如此,可怕的東西又是指什麼呢?
堤格爾把裝了水的皮袋交給隊長,隊長一口氣喝完後,似乎稍微冷靜了一點。他先向眾人道歉,接著急促地說:
「那是一群很大,非常巨大的怪物。遠遠看著像有斑點的蜥蜴,近看的話不只比熊大,甚至有獵人小屋那麼大。而且總共有四、五十……總之數量非常多,最要命的是,牠們正朝著這邊過來。」
堤格爾與米拉、蘇菲忍不住交換視線。堤格爾向隊長發問:
「你不是有靠近看嗎?你覺得怪物的哪些部分像蜥蜴?」
雖然堤格爾不認為隊長看錯了,可是龍群應該不會毫無預警地出現在這一帶,所以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從拉澤斯鎮出發後到今天為止,堤格爾他們做過多次偵察,從來沒收到發現龍群的報告。
隊長說,怪物的頭和身上的鱗片看起來像蜥蜴。你見過龍嗎?堤格爾又問隊長,得到沒有的回答。而且剛才隊長也確實是以怪物稱呼那生物。
「那是龍嗎……?」
「不確定。但是我曾經見過龍,你的描述聽起來很像──辛苦了。你先到後方休息吧。」
慰勞完隊長,讓他離開後,堤格爾回頭看向米拉與蘇菲。兩名戰姬臉上浮現剛才沒有的緊張之色。
「現在沒空討論,我直接過去看看。」
堤格爾還來不及開口,米拉已經扛著拉斐亞斯發話了。堤格爾驚訝地看著她,戰姬眨了眨眼,笑道:
「就算真的是龍群,也不是戰姬的對手。我會盡快收拾牠們回來的。你不必擔心那邊,專心對付弗桀軍就好。別讓這大好機會溜掉。」
米拉的話很正確。堤格爾不能在這種時候離開分遣隊。儘管明白這點,堤格爾臉上還是出現迷惘之色。他不想讓心上人獨自冒險。
「我也會一起去的。」
蘇菲看穿堤格爾想法似地開口。
「不管那些怪物是什麼,兩個人一起上,就能更快解決。這樣你也比較放心吧?」
蘇菲以一貫的穩重微笑說著,堤格爾努力地擠出笑容說:
「謝謝──妳們兩個都要小心哦。」
米拉與蘇菲笑著點頭,瀟灑地縱馬離去。藍髮與金髮在空中飛揚,龍具反射著陽光,燦然生輝。
「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
堤格爾拿起插在馬鞍上的黑弓,對自己打氣似地用力握緊搭檔。
為了讓米拉與蘇菲專心對付怪物,堤格爾和分遣隊也必須確實地完成任務才行。只因為她們不在就失敗,未免太過丟臉。
話雖這麼說,兩名戰姬不在,使得分遣隊的攻擊力大減,也是不爭的事實。必須想辦法彌補戰力的落差。
就在堤格爾把視線放回敵軍時,一陣馬蹄聲響起。管理奧德兵的洛伊克朝這邊過來。他身上穿著以鐵片補強過的皮甲,肩膀擱著一把長柄斧頭。
「我已經從琉德米拉大人那兒聽說發生的事了,我會在敵陣中保護您的。」
射箭時需要同時使用雙手,因此會變得毫無防備。原本的計畫是由米拉或蘇菲待在堤格爾身邊保護他,現在似乎是由洛伊克接下這個任務了。順帶一提,堤格爾已經在要求不能說出去的前提下,把米拉是戰姬的事告訴洛伊克了。
「沒想到在蒂耶爾塞之後,還能有與您一起戰鬥的機會,我真是太高興了。」
「那就拜託你了。話說回來,一旦戰鬥開始,你可以騎在我旁邊,而不是騎在我前面嗎?──我想試試某種戰鬥方法。」
堤格爾看向掛在馬鞍上的箭袋。這些是洛伊克努力收集來的七十二支箭,分別裝在兩只箭袋裡。每支箭的箭身都被塗成紅色。
「雖然我是照著您的吩咐做的……為什麼要把箭身塗成紅色呢?」
洛伊克疑問。
「只是單純的虛張聲勢。目前是這樣啦。」
堤格爾聳肩說完,斂起表情,看向遠方的敵軍。洛伊克也不再多問,瞪著弗桀軍,眼中流露憤怒之色。弗桀軍在奧德境內燒殺擄掠的事,早已傳到游擊隊耳中了。
堤格爾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其呼出。接著高舉黑弓。
「突擊!」
騎兵們大聲吶喊,八百只馬蹄一齊震動大地,揚起煙塵,有如朝著獵物疾飛的猛禽,向前奔馳。
來到離敵兵只剩三百阿爾昔的距離時,洛伊克以不解的表情看向堤格爾。雖然堤格爾左手握著黑弓,但是右手並不拿箭。
「你先看我怎麼做就好。」
堤格爾只簡短地對洛伊克這麼說。
雖然弗桀軍已經發現分遣隊,可是能及時做出迎擊態勢的不到兩百人。話是這麼說,但也是與分遣隊相同的人數,不全力應戰的話,應該會反過來被擊退吧。
分遣隊繼續前進,來到離敵軍不到五十阿爾昔的距離時,堤格爾總算從箭袋抽出三支箭。但他是只把箭搭在弓上,並不拉緊弓弦。
洛伊克緊張地看著堤格爾,正想問堤格爾究竟打算做什麼時,發現年輕的指揮官額頭冒出汗珠,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緊張。
分遣隊與弗桀軍之間的距離,不到十阿爾昔了。
下一剎那,以長槍指著分遣隊的三名弗桀兵突然身子一歪,倒了下來。他們的咽喉各插著一支紅色的箭。
見到那場面的人,除了某個人之外,肯定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不過也沒人有時間對此感到疑問。
分遣隊與弗桀軍劇烈衝突,戰意與殺氣、咆哮與怒吼、人與馬,全都交錯在一起。
洛伊克揮動長斧,砍下一名弗桀兵的人頭。旁邊三名弗桀兵的人中與額頭中箭,慘呼著倒地。
堤格爾無視那些敵兵,又抽出三支箭搭在黑弓上,站在他附近的弗桀兵接二連三地倒下。
洛伊克停下揮動斧頭的手,看向堤格爾:
「可以問個問題嗎?您是什麼時候拉弓的?」
「等突破這裡再告訴你。」
堤格爾一面說著,一面終結兩名弗桀兵的生命。
──一個箭鏃,一根手指。只要有這兩樣東西,就能致人於死了。
只要有這兩樣東西,就夠了。
即使把拉動弓弦的動作壓抑到最小,只要距離夠近,而且能正確地命中目標,就能殺死敵人。
為什麼自己會忘了這句話呢?不,堤格爾已經知道原因了。
因為想射中蒼冰星。
為此,堤格爾拚命練習箭術,思考如何讓箭飛得更快,更遠,更強勁。這想法不算有錯,而且以這想法鍛鍊而成的箭術,也確實救了自己好幾次,使自己活到今天。
可是,自己的箭術不只那樣。應該說不能只有那樣。
堤格爾又搭上三支箭,下一秒,三名弗桀兵們的頸部中箭。
弗桀軍嘈雜了起來。他們只看到堤格爾把箭搭在弓上,身邊的同抱就中箭了。而且中箭的傷口看起來明明不深,可是被射中的人,全都再也站不起來。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一名弗桀兵瞪著騎在馬上的堤格爾,尖聲發問。
「被你們當成懦夫的弓箭手。」
堤格爾抽出新的箭,冷冷地回答。
「我沒有被其他人保護,也沒有躲在暗處。你們只要再上前幾步,就可以用劍或長槍砍中我了。可是你們卻沒人敢上前殺我。到底誰才是懦夫?」
有比這更刻薄的挑釁嗎?但是身為弓箭手,闖入敵陣是嚴重消耗精神的行為,因為必須一直暴露在隨時可能被白刃攻擊的緊張之中。假如能以話語動搖敵人,當然沒有不那麼做的道理。
「你們看到了沒!這個人就是我們的隊長!」
堤格爾身旁的洛伊克,一面揮動長斧,一面朝分遣隊的士兵大叫。
「我們的隊長是弓箭手!但他不是懦夫!你們怎麼能不回應他的勇敢呢!」
分遣隊的士兵們高聲吶喊,拿起武器迎戰圍攻上來的弗桀兵。以劍與長槍擊倒敵人,不停前進。弗桀軍承受不住他們的猛攻,開始後退。
分遣隊有如剪開柔軟的絹布的剪刀似的,突破了弗桀軍的右翼,轉而闖入中央部隊,也一下子就推進到一半之處。
「你們在幹嘛!」
一名高頭大馬的騎士從弗桀兵中走出,來到堤格爾等人面前。他戴著包覆整顆頭顱,只在眼部與嘴部露出細縫的頭盔,身上穿著鎖子甲,右手拿著長槍,左手拿著足以遮住他全身的巨大盾牌。
弗桀騎士仰望著騎在馬上的堤格爾,嗤笑著說:
「還以為出現什麼三頭六臂,居然是個使弓的?這裡的士兵都是廢物嗎?」
「是嗎?那你就殺死我看看啊。」
堤格爾傲慢地放話。弗桀騎士也不回嘴,以盾牌護身前進。
正當他準備朝堤格爾刺出長槍時,突然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上。只見一支箭刺在他沒被鎖子甲覆蓋到的右大腿上。
堤格爾不是朝騎士,而是朝地面射箭,使其反彈,射中目標。
騎士以長槍作為支撐,勉強站起。可是已經無法走路了。他的氣焰不再像先前囂張,從頭盔後方顫聲發問:
「你到底,是什麼人……?」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堤格爾說完後,想起什麼似地補充說道:
「也有人稱我為紅狼。」
那是洛伊森要塞的騎士們對堤格爾的稱讚之詞。
一箭使騎士失去戰鬥力。弗桀軍大受震撼,陷入動搖。分遣隊趁機以長槍突刺,或是以馬蹄踢飛弗桀兵前進,在慘叫與哀號中突破了中央部隊。
接下來,又勢如破竹地突破了左翼部隊。
為了進行下一波攻擊,堤格爾命令士兵前往遠離弗桀軍與游擊隊的場所,以重新整隊。
就在這時,洛伊克看向北方,笑了起來。
「看來,想休息還早呢。」
只見一群騎兵朝這邊過來。人數與分遣隊差不多,應該是查巴農派來對付堤格爾他們的吧。
堤格爾檢查兩只箭袋,一只已經全空了,另一只還有十幾支箭。他回頭看向洛伊克:
「你帶著部隊引開敵人的注意力,我去躲在比較遠的地方。這一帶的草長得很高,趴下來的話應該不會被發現。」
洛伊克馬上就明白堤格爾想做什麼。
「為了預防萬一,還是留下幾個人陪您吧。」
「陪我的只要有花草就夠了。還有,要在我的箭用完前來接我哦。」
堤格爾揚起嘴角,洛伊克聳肩。
†
離開分遣隊後,米拉與蘇菲策馬疾奔,很快地抵達偵察隊說的地點附近。
「米拉,妳冷靜點。」
蘇菲穩重地安撫一路上沉默不語的米拉。
「我知道不能與堤格爾並肩戰鬥,讓妳很不甘心,但是妳的表情太可怕了。」
「我才沒有不甘心。」
米拉難掩焦躁之色地回道。雖然很高興蘇菲顧慮到自己的心情,但是希望她能稍微修飾一下說法。為了不被蘇菲進一步取笑,米拉先發制人地提出疑問:
「妳覺得怪物和查巴農子爵有關嗎?」
「很難說呢。就目前的情況而言,我是很希望沒有關係啦……」
不論如何,都看不出查巴農與怪物之間有什麼連結。很難想像這是查巴農料到游擊隊的戰術後做的對策。
山丘映入眼中。依照偵察隊的說法,山丘的另一頭有許多怪物。兩人一口氣來到山丘頂端後,龍具分別發出淡淡的光芒,警告著她們。
米拉與蘇菲緊張地繃著臉,環視周圍。
眼前的衝擊性光景,使她們倒抽了一口氣。
一群巨大的怪物,幾乎淹沒山腳。
怪物的總數大約四、五十頭。身體比大象還大,全身被土黃色的鱗片包覆,而且有黑色的斑點,看起來確實有點像蜥蜴。
「那些真的是龍嗎……?」
「是啊。話是這麼說──」
說到一半,蘇菲的表情變得很嚴峻。
「不管怎麼看,牠們都不像活著的生物。」
由於身上有許多黑色的髒汙,所以難以辨識,但是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龍的頭部有許多凹陷,有些龍甚至失去半張臉。就算龍的生命力再強,也不可能在這種狀態下繼續活著。
「可是,屍體怎麼可能會……」
米拉正想反駁,又想起二十多天前的事。
那時,堤格爾與米拉、露蒂一起穿過名為夏立爾的捷徑的幽暗山谷,在其中碰上一群被什麼人操縱的死者,陷入苦戰。
──再說,我也知道能操縱屍體的魔物。
茨魅。附身在米拉的祖母維多莉亞的遺體上的魔物。
雖然這些龍的屍體不一定是魔物操縱的,但能確定的是,在這個布琉努,有能夠操縱屍體的人物。
死去的龍──屍龍們的呻吟聲,乘著風傳了過來。米拉輕拍害怕的馬兒的頸子作為安撫後,扛著拉斐亞斯下馬。假如與龍戰鬥時,馬兒因為恐懼而暴動,就難以控制了。
一開始的衝擊過去後,強烈的憤怒與不快湧上心頭。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這樣隨意使用亡骸,是天理不容的事。
「蘇菲,我去收拾牠們。妳回去通知──」
「不行啦。如果妳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怎麼面對堤格爾呢?」
蘇菲也抱著龍具下馬。她早已恢復成平時的態度了。米拉嘆了口氣。不過考慮到屍龍的數目,兩人一起戰鬥確實比較有效率。就戰士而言,蘇菲也是箇中高手。
「那我後方就交給妳了。」
拉斐亞斯的槍頭迸出寒氣,凍結山坡。不一會兒,就出現一條通往山腳的細長冰道。
「我也是。」
兩人以極快的速度滑下冰道。直到這時,米拉才發現屍龍身上的黑色斑點,其實是乾掉的血跡。
米拉大喝一聲,跳入屍龍群中,與怪物們正面交戰。她先削下一頭屍龍的下巴,屍龍的身體因此搖晃,但仍然舉起右前腳,想踩爛米拉。屍龍的動作雖慢,但是沒有任何停頓。
米拉以闖入對方身體下方的方式躲開右前腳,橫掃拉斐亞斯,劈開屍龍的左前腳。屍龍發出轟然巨響倒下,但是又緩緩起身。如果是活著的龍,一定會痛到站不起來。
「真麻煩……!」
米拉啐道。這些怪物沒有痛覺,除非把四條腿全部砍斷,否則一定無法阻止牠們活動。畢竟牠們早就死了。
蘇菲站在米拉後方,揮動薩德迎擊屍龍。但她並不積極進攻,只是接連擊退襲來的屍龍。
屍龍逐漸聚集在蘇菲身邊,想以牙齒咬碎她,或是以爪子扯爛她,但是全都無法碰到蘇菲一根毫毛。她手中的黃金錫杖一面發出清脆的聲音,一面毫不留情地打碎屍龍的下巴或前腳。
「幸好沒讓這些怪物前往戰場。」
蘇菲額頭冒汗,呼吸愈來愈熾熱。光是一頭龍,就足以使士兵陷入恐慌。再說,雖然牠們是屍龍,可是鱗片的硬度也與活著的龍相同,米拉與蘇菲之所以能與牠們戰鬥,全是仗著龍具的緣故。
「──寂靜的世界啊!」
米拉使出龍技,鑲在拉斐亞斯槍頭的紅色寶石晶光燦然,迸發強大的寒氣,將這一帶的地表與屍龍的腿全部凍結。乍看之下,就像阻止了怪物的動作似的。
可是屍龍毫不在意地扯裂皮膚與鱗片,若無其事地抬起腿。甩著腐爛的肉片,繼續攻擊米拉與蘇菲。
米拉皺眉,但不驚訝。她早已料到會是這樣了。再說,這龍技的目的還有一個。
「蘇菲,妳暫時一個人撐一下。」
米拉壓低身子,朝前方一躍,在冰凍的地面輕快地滑行,經過某頭屍龍身邊時,長槍一閃,製造出鈍重的聲音,斬斷只剩腐肉的前腳。
她無視倒下的屍龍,在冰面畫出弧線,溜冰似地逼到其他屍龍旁。有如一流雜技師似地輕巧躲開怪物的咬合,以長槍擊碎其鼻尖。
米拉絕不在同一個地點停留,縱橫穿梭於凍結的地表,耍弄怪物們。圍繞在她身邊的寒氣因移動而拉長,宛如白色的翅膀,看起來就像冰之妖精一樣。如果是堤格爾,說不定會這麼說吧。
屍龍們反射性地想追殺米拉,反而因此撞成一團。就算沒有痛覺,巨大的身體摔倒後,想重新站起,並不是容易的事。
絕大多數的屍龍倒地後,米拉伸長拉斐亞斯的槍柄,高高躍起,以寒冰般的眼神傲視牠們。
「──穿過天空,凍結吧!」
拉斐亞斯發出的寒氣成為白光,在米拉面前畫出六角形的結晶模樣。
地面竄出好幾支巨大的冰槍,穿透屍龍的身體,從體內瞬間凍結屍龍後破碎。數不清的碎冰在空中飛舞,反射著陽光,閃閃發亮。
米拉在蘇菲身邊身旁落地,嘆了口氣,露出厭煩的表情。
「牠們似乎沒有逃命的想法呢。」
剛才的龍技,只殲滅了十頭左右的屍龍。還有大約三十頭朝她們接近。那些屍龍沒有任何懼意,毫不猶豫地襲向兩名戰姬。
蘇菲以薩德打飛了一頭張開大嘴襲來的屍龍。怪物的頭顱在地面滾動不已。光華的耀姬重新拿好黃金錫杖,看向下一個對手。
就在這時,出現了意想不到的事。剛才的屍龍頭藉著滾動的餘勢,彈起來咬向蘇菲。蘇菲來不及閃避,上半身被龍嘴一口咬住。米拉瞪大雙眼,呆立原地。
不過米拉受到的打擊很快就就消失了。蘇菲從內側擊潰龍頭,毫髮無傷地再次現身。
「衣服被咬破了……」
只見蘇菲煩悶地剝下沾在頭髮與衣服上的腐肉,說出脫線的感想。米拉趕緊跑到她身邊:
「還好嗎?」
「運氣不錯。那隻屍龍的嘴有很大的裂傷,牙齒幾乎沒了。剩下的牙齒只咬到我的衣服。」
米拉鬆了口氣,隔了一拍後,露出惡作劇的笑容道:
「妳可要小心點啊。如果妳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怎麼面對堤格爾呢?」
「既然妳這麼說,等平安回去之後,我可以向堤格爾討人情嗎?」
出乎意料的反擊使米拉說不出話。就在這時,一頭屍龍朝兩人襲來。戰姬們同時拿起龍具,準備迎戰。
可是那屍龍並沒有進入兩人的攻擊範圍。遠遠飛來的某物,擊碎了怪物的頭。看起來像斧頭的那物體在空中旋轉著,飛往某處去了。失去頭顱的屍龍身體一歪,倒了下來。
「剛才那是……?」
米拉正訝異地蹙眉,又受到新的衝擊。因為拉斐亞斯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蘇菲的薩德也一樣。龍具說,有同伴出現。
──既然龍具有反應,是戰姬嗎?但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究竟是誰……
米拉的疑問很快得到解答。因為某頭屍龍的背上,出現一道嬌小的身影。
那少女年紀約十五、十六歲,有一頭淡紅色的頭髮,身上罩著使用許了多羊毛的披風,手中握著一把有精巧裝飾的雙刃斧。
雖然面無表情,但是碧空如洗的眸子晶亮無比。
「奧爾嘉!?」
米拉怔住了。站在屍龍背上的,是外號『羅轟的月姬』的戰姬奧爾嘉•塔姆。那身遊牧民族特有的服裝,以及手中的龍具姆瑪,全都證明了剛才擊碎龍頭的人就是她。
奧爾嘉與米拉等人分手,前往首都尼斯,是露蒂從納瓦拉要塞救出被巴謝拉捉住的堤格爾的隔天。距離現在,已經超過二十天了。
理應待在首都尼斯的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不過,在說明這些事之前,奧爾嘉還有該做的事。
兩頭屍龍從左右張嘴,想咬住她。奧爾嘉不閃不躲地站在原處,揮動龍具。鑲在斧面與斧柄的接合部分的綠柱石發出強光,斧柄倏地變成兩倍長,斧刃甚至比原本的大上兩輪。
奧爾嘉舉重若輕地揮動變形後的龍具,砍斷兩顆龍頭。
其他屍龍以失去頭顱的屍龍為踏板,襲向奧爾嘉。奧爾嘉並不應戰,而是直接跳到地上。屍龍們撞在一起,雙雙倒下,晃動大地。
落地的奧爾嘉並不前往米拉等人身邊,而是衝向其他屍龍。
近到離某頭屍龍只有眉睫的距離時,那屍龍抬起前腳,想踩扁奧爾嘉。奧爾嘉閃身躲過攻擊,踏著龍腿向上跑,同時揮動斧頭,砍斷屍龍的頭。
抵達屍龍的背部後,奧爾嘉調整呼吸,張望左右。等其他屍龍朝自己襲來時高高躍起,揮動龍具,彈開龍爪後,從背部躍下。
雖然不如在冰上滑行的米拉般搶眼,但是奧爾嘉的行動大膽又灑脫。她為了吸引屍龍的注意,挑釁似地接連跳到不同的屍龍背上,使屍龍們相撞相殺。而且還不忘趁機攻擊怪物的頭顱或前腳。
眼前的景象使米拉與蘇菲怔住了。不過她們很快地回神,開始援護奧爾嘉。以長槍與錫杖攻擊屍龍,引誘牠們朝特定方向前進,使牠們撞在一起,無法動彈。
拿著拉斐亞斯的米拉身邊被白色的寒氣包圍,握著薩德的蘇菲身邊有金色的光華旋繞。
奧爾嘉立刻發現兩名戰姬想做什麼。她的龍具變得比她自己還巨大,由淡紅與黃金、漆黑三色組成的斧刃開始發出黃寶石般的光輝。
三人的龍具,在眩目的光芒中解放力量。
「──寂靜的世界啊!」
「──疾走於吾之前方的光輝飛沫啊!」
「──破壞之五!」
屍龍們先是被拉斐亞斯發出的壓倒性寒氣形成的毀滅性暴風雪所凍結,接著被薩德前端的龐大光團碰觸,無聲地消失。姆瑪發出的巨大力量,將屍龍們如字面意義地化為粉碎,並在大地刻下又大又深的龜裂。
三種龍技混合在一起,形成強烈的光流,捲動空氣、掀起狂風、大氣咆哮、地表陷落。在場的所有物體全被毫不留情地壓潰。
數秒後,光芒消失,震動也停止了。米拉與蘇菲看著屍龍們原本的所在之處,忘了呼吸。只見地面凹陷成缽狀,其中空無一物。怪物們沒有留下一片腐肉,完全消失無蹤了。
「集合三名戰姬之力的話,就能做到這樣的事嗎……」
蘇菲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的恐懼。假如她們只是分別使用龍技的話,應該不會有這種程度的破壞力吧。
「反正也沒多少機會集合三名戰姬的力量。」
米拉聳肩,移動視線,發現緩緩朝這邊走來的奧爾嘉,朝她輕輕揮手。雖然奧爾嘉的頭髮凌亂,臉上帶著疲勞之色,但是似乎沒受什麼傷。
等奧爾嘉來到面前,米拉笑著朝她伸手。
「好久不見了,很高興妳沒事。謝謝妳幫了我們。」
奧爾嘉握住米拉的手,蘇菲也笑著走上前。
「還記得我嗎?我是蘇菲亞•歐貝達斯。我也要謝謝妳的出手相助。」
沒想到奧爾嘉搖頭道:
「該道謝的是我。下次我送妳們羊。」
米拉露出訝異的表情。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了過來。
朝這邊接近的,是一名旅人打扮的男子。那人的年紀約莫五十歲左右,暗紅色的頭髮凌亂一下巴雜亂地長出鬍渣,衣服也充滿髒汙。
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這男人,但是很不可思議的,米拉對他有種熟悉的感覺。自己曾在哪見過他嗎?米拉正如此想著,奧爾嘉已經若無其事地說了:
「那個人是烏魯斯閣下。堤格爾的父親。」
「欸!」米拉忍不住怪叫,「哦!」蘇菲則是掩住嘴角。
烏魯斯來到三人面前,翻身下馬,向米拉與蘇菲行禮。
「感謝兩位在危急時救了我。我是烏魯斯•馮倫,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父親。奧爾嘉閣下建議我這麼介紹自己。」
米拉忍不住盯著烏魯斯打量起來。如此近看,兩人確實有幾分相似,身上的氛圍也很像。
「呃,那個……我是琉德米拉•露利葉。」
米拉紅著臉報上姓名,烏魯斯先是露出訝異之色,接著微笑起來。
「您就是……很榮幸見到戰姬閣下,小犬受您照顧了。」
「呃,不會。我從堤格爾……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那兒聽說許多您的事,原本就希望有朝一日能與您見面,但是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相遇。」
差點以暱稱稱呼堤格爾,米拉連忙改口。如果是平常的米拉,絕對不會犯下這種失誤。烏魯斯似乎打算裝成沒聽見,笑著向米拉致意。
蘇菲對烏魯斯報上自己的姓名後,提出疑問:
「話說回來,烏魯斯閣下,您剛才說的危急是什麼意思呢?」
「三位打倒的那些怪物……」
烏魯斯表情嚴肅了起來,回頭看著凹陷的地面。
「是我把那些怪物帶到這裡的。」
「『我們』。」
奧爾嘉不高興地訂正,「說得也是,對不起。」烏魯斯向她道歉。
看著比小自己三十歲以上的少女低頭道歉的烏魯斯,米拉覺得很佩服。他不是因為奧爾嘉的戰姬身分才對她卑躬屈膝,而是極為自然,對等地與奧爾嘉對話。
烏魯斯再次看向米拉等人,開始說明起來:
「我與奧爾嘉閣下從首都尼斯逃出來後,在兩天前遇上這些怪物。我本來想與牠們戰鬥……」
可是,烏魯斯的劍無法傷害龍的鱗片,反而斷折碎裂了。
「不能讓奧爾嘉閣下獨自戰鬥,所以我們騎馬著馬,一路奔逃。但不論我們逃往哪兒,那些怪物都一定會追上。」
烏魯斯他們拚命地逃。就速度而言,是騎馬的兩人比較快。問題是屍龍不需要休息,兩人好幾次都差點被追上。
而且他們也無法逃入市鎮,應該說還必須特地繞開城鎮村落,以免人們被捲入災禍,被屍龍攻擊。
如此這般,在三十分鐘前,兩人真的被追上了。
奧爾嘉叫烏魯斯躲著,打算自己一個人與屍龍群戰鬥。
就在這時,米拉與蘇菲剛好現身。
烏魯斯的說明簡單扼要,米拉與蘇菲都很滿意。雖然想知道更詳細的部分,不過可以等之後再問。
「既然琉德米拉閣下在這裡,小犬是否也在這附近呢?」
「是。」米拉點頭,回頭看向身後的山丘。從丘頂往東北方眺望的話,應該能眺望戰場。
「烏魯斯閣下,您知道這裡是奧德的戈里嗎?」
烏魯斯眼中出現理解之色。
「戈里草原嗎?雖然我知道自己進入奧德了……」
他與馬斯哈交往多年,奧德的地名大致上都有聽過。
這次換米拉簡單說明游擊隊的現況。游擊隊被巴謝拉打敗,逃到奧德請求馬斯哈收留,就在這時,查巴農子爵帶著士兵進攻,只好在戈里迎戰對方。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現在正在戰場戰鬥。」
「這麼說來,貝傑拉克家的露蒂安妮閣下也是了?」
這問題出乎凍漣的雪姬的意料。她一頭霧水地點頭,烏魯斯露出安撫似的笑容,說明原因:
「貝傑拉克公爵請我把家書轉交給她。」
「原來如此。露蒂安妮閣下正以游擊隊總司令的身分在戰場上戰鬥。」
米拉暗自鬆了一口氣。
「如果您要見她,我們一起過去吧?」
烏魯斯並不直接回答米拉,而是仰頭看向山丘。
「我還是在一旁觀戰吧……手中無劍的我,無法成為小犬的助力。」
烏魯斯說的是真心話,但同時也是顧慮到與屍龍們戰鬥,消耗了許多體力的米拉等人。「我明白了。」米拉答應,四人一起前往丘頂。
──我們戰鬥了多久呢?
在這段期間,戰場又有什麼變化呢?
前進時,烏魯斯臉上微現緊張與不安之色。
發現他的表情,米拉忍不住開口:
「堤格爾沒問題的。他一定不會輸的。」
烏魯斯訝異地看著米拉。又不小心以暱稱稱呼堤格爾了,米拉覺得自己渾身血液都在倒流。要是被烏魯斯認為自己是沒禮貌的女人,該怎麼辦?
但烏魯斯只是沉穩地笑著,向米拉道謝:
「謝謝──小犬真是幸運兒啊。」
看來烏魯斯並沒有因此否定米拉。米拉鬆了口氣。走在她身後的蘇菲與奧爾嘉則是對望一眼,苦笑起來。
†
米拉等人與屍龍群戰鬥時,露蒂率領的游擊隊主力部隊抵達了預定的地點。那兒有許多劍與長槍、盾牌。馬斯哈正躲在草叢裡等待露蒂他們。
「露蒂安妮閣下,您做得太好了。我也必須全力以赴才行呢。」
老伯爵與露蒂碰頭後,發出與戰場不相襯的悠然笑聲。但是他眼中充滿怒意,這場戰鬥,這原本是他的戰鬥。
「羅達特伯爵,隊伍後方就交給您指揮了。」
露蒂粗魯地擦汗,左右異色的眸子晶亮無比。
游擊隊的士兵來到兩人身邊,拿起武器後開始列隊。
假如弗桀軍有秩序地追擊,游擊隊應該找不到反擊的時機,因而處於劣勢吧。
可是堤格爾的分遣隊突破了弗桀軍,嚴重鈍化了他們的速度,使查巴農的命令無法傳到隊伍最前方,部隊因此愈來愈混亂。
露蒂撥開人群向前,來到準備反擊的游擊隊的最前方。
「讓我們反擊吧!」
露蒂高舉長劍,帶頭向前衝。士兵們也大聲怒吼。
儘管是裝出來的,但是背對敵人逃走的恥辱,刺激著這些士兵的尊嚴,使他們戰意愈發高昂。雖然剛才一路敗逃,但由於士兵們都是輕裝,所以不像敵人消耗那麼多體力。就連受傷的人,也都還有餘力與眼前的敵人戰鬥。
「分遣隊已經完成他們的任務了!接下來換我們了!」
再加上總司令如此大喊,比誰都率先衝進敵陣,使士氣變得更高了。至於奧德兵,則全都和洛伊克相同,因為自己領地內的村鎮被攻擊而怒不可遏。
基於這些原因,游擊隊團結一心地衝向弗桀軍。
率先勇闖敵陣的露蒂快狠準地揮動長劍,使弗桀兵來不及閃避或防禦。咽喉被劃開,手臂被砍,腿部被刺。噴出的鮮血染紅草地,染黑大地。
露蒂大膽地到與對手極近之處,專挑沒有頭盔和鎧甲保護的部分攻擊。
──不能陷入與對方比拚力氣的狀態。
比力氣的話,會暫時無法動彈。比贏力氣的話就算了,輸的話,身體會失去平衡,無法立刻活動。
自己的體力應該用在能不停活動的戰鬥方式才對。這樣才能讓敵軍無法休息。
露蒂驚險地躲過弗桀兵刺來的長槍,從對方腰側鑽過,順手劃開對手頸部。
總司令奮戰的身影,激勵了游擊隊的士氣。士兵們或是以全身衝撞敵兵,或是以短斧連著鎧甲劈砍對手,或是數人齊上地攻擊同一個敵兵。那凶猛的攻勢,使弗桀軍開始動搖。
可是弗傑兵無法如願後退。因為查巴農命令後方部隊要站穩原地,支持前方的同袍。
就查巴農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就算自軍被敵軍的分遣隊突破過,可是沒有出現嚴重的傷亡。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改變以人數取勝的大方向。目前先硬吃敵軍的攻擊,只要我軍從混亂中恢復陣形,就開始能反擊了。
他的想法沒錯。但假如敵軍的攻勢遠比預料中的更猛烈,就必須想辦法鼓舞前方部隊的士氣。可是查巴農完全沒有想到要那麼做。
一路上,露蒂都是一劍劈翻擋在自己面前的敵兵,立刻繼續向前奔跑。游擊隊的士兵們則一口氣湧入她殺出的血路裡。
再差一點,就能突破弗傑軍的前方部隊了。
正當露蒂如此心想時,一名騎士推開弗桀兵,走了出來。他身上穿著能夠保護全身的鐵灰色鎧甲,手中拿著巨大的鐵鎚與表面有許多尖刺的盾牌。
騎士散發出的兇惡壓力,讓游擊隊的士兵不禁停下腳步。
「妳就是值一千枚金幣的小妞嗎?」
騎士的話使露蒂柳眉倒豎,俏臉出現怒氣。
「不是。」
「不是嗎?可是妳的臉──」
「是一萬枚。」
露蒂打斷對方的話,傲然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以其他敵兵也聽得到的音量大聲宣布:
「如果我被抓住,貝傑拉克家應該會出一萬枚金幣把我贖回吧!你們之中有人覺得自己拿得到那筆錢的話,就上來吧!」
大多數敵兵驚奇到說不出話,大多數游擊隊的士兵則是傻眼到說不出話。那騎士哈哈大笑,舉起鐵鎚與盾牌:
「好啊。一萬枚金幣,我要定了!」
話一說完,他立刻衝向露蒂。從他的動作看來,他應該會先以盾牌毆打對手,使對手動彈不得後,再以鐵鎚做致命攻擊吧。露蒂如此猜測。假如隨意接招,整個人會被打飛。就算帶開盾牌的攻擊,也會被隨之而來的鐵鎚擊中。
露蒂瞪著騎士,佯裝想繞到對方左側。騎士不讓露蒂得逞似地以揮動盾牌,但這麼做反而正中露蒂下懷。
只見露蒂向上一跳,朝盾牌邊緣一按,以驚人的身手躍過騎士頭頂,同時揮劍。鮮血從騎士頭盔與鎧甲間的縫隙噴出。
露蒂著地的同時,騎士也倒地不起了。
極為短暫的單挑,但是有戲劇性的效果。游擊隊的戰意更加高昂,弗桀兵則開始感到畏懼。
弗桀軍是由好幾個諸侯的部隊組成的,他們並不忠於查巴農,單純是因為害怕嘉奴隆與葛雷亞斯特,所以才會服從查巴農的命令。因此只要一轉為守勢,士氣就會急遽低落。
認為無法擋下游擊隊的猛攻後,處在軍隊最前方的弗桀兵開始左右散開。一人逃走,兩人逃走……前方部隊有如被強風吹過的沙堡,轉眼間崩塌了。
弗桀軍,崩潰了一半。
在後方指揮弗桀軍的查巴農臉上難掩焦躁之色。
「前面的諸侯和士兵到底在做什麼?」
「因為才剛被敵軍的分遣隊攻擊,各部隊都還在混亂中……」
部下戰戰兢兢地回答,查巴農以昏暗的眼神看著他。
「敵人是缺乏武裝的殘兵敗將,人數也只有我軍的一半。就算被他們把我軍分成前後兩半,我們也沒有陷入苦戰的理由吧?」
部下惶恐地縮著脖子。
就總人數來說,目前仍然是弗桀軍占優勢。可是就現狀而言,有許多士兵被分散成兩百、三百的小集團。而且得不到查巴農命令的部隊,都會改為以小隊長的個人判斷行動,無法流暢地與身邊的部隊合作。
查巴農與他的部下,都不明白這點。
不久之後,查巴農就收到前方部隊被突破的消息了。查巴農讓傳令兵退下,深深嘆氣。
──不該是這樣的。
應該是我軍單方面摧殘只有殘兵敗將的敵軍,高唱勝利的凱歌才對。而且敵軍的總司令露蒂安妮•貝傑拉克應該已經被五花大綁地拖到自己面前了才對。
──不對。其實是敵軍在發狠做困獸之鬥,使我軍有點棘手而已。
正當查巴農如此自我安慰時,又收到新的消息。
被派去攻擊敵軍分遣隊的我軍騎兵部隊,被擊退了。原本有兩百名騎士的部隊,現在只剩不到六十人了。
出現在查巴農面前的,是騎兵隊的副隊長。因為隊長已經戰死了。
「閣下,請您快逃。」副隊長劈頭就這麼說。
「敵軍的分遣隊已經朝這邊來了。」
「先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查巴農氣到握緊插在馬鞍上的愛槍,想一槍捅死他似地催副隊長做說明。
副隊長說,敵軍的分遣隊佯裝從戰場逃走,騎兵部隊理所當然地上前追擊。可是隊長很謹慎,不讓隊伍散開,也不允許騎兵們過度追擊。
但是,騎兵隊因此變得很醒目。
一支箭忽然飛來,射中隊長的頭,使隊長落馬身亡。除了隊長本人之外,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先落馬還是先斷氣。
正當騎兵隊因失去隊長而陷入混亂時,敵軍的分遣隊也掉頭反攻。在那之後,又有好幾名小隊長被暗箭射中,騎兵隊更顯混亂,一下子就被分遣隊打得大敗。
聽完原委,查巴農臉色鐵青,總算感受到危機。
──嘉奴隆公爵派出的援軍在哪裡?
發現自己想找根本沒主動打探過對方所在之處的援軍求救,查巴農搖了搖頭。不該找,也不能找嘉奴隆的援軍求救。
就如副隊長說的,應該先逃再說。
──可是……
想到必須拋棄從自己領地帶來的一百五十名步兵,查巴農猶豫了。
──再說,嘉奴隆公爵應該不會輕饒打了敗仗的人吧。
嘉奴隆說不定會追究敗戰的責任,趁機把魔掌伸入弗桀。所以這一仗非贏不可。
查巴農祈禱似地把額頭抵在愛槍的槍柄上。這是他亡父使用過的長槍,父親愉快地描述自己如何一槍殺死熊的身影,浮現在查巴農腦中。
「──由我帶頭進攻,迎擊敵軍吧。」
查巴農不再迷惘,斷然說道。雖然部下聽得眼神發亮,但副隊長只是以憐憫的眼神看著他,以為病入膏肓的病人看診的醫生般口吻說:
「已經太遲了,閣下。」
目前的優勢在貝傑拉克游擊隊那兒,就算總司令親自出馬,情勢也不會因此翻轉。儘管副隊長如此勸告,可是查巴農不聽。
「朝這邊過來的分遣隊才是敵軍的關鍵部隊。只要打敗分遣隊,就能改變情勢。」
查巴農昏暗的眼中亮起燭火般的戰意。雖然只是直覺,但查巴農確實捉住了某個真相。至於副隊長則以為查巴農瘋了,但是他不能不服從總司令的決定。
「來了!」簡潔的通知傳入耳中。只見東南方揚起陣陣沙塵,一群騎兵朝這兒前進。是敵軍的分遣隊。帶頭的是一名拿著黑弓的年輕人。
──我不能輸。
查巴農高舉長槍,馳馬向前。騎兵隊也發出隆隆的馬蹄聲,跟了上去。
可是,查巴農的槍無法殺傷敵人。
雙方距離小於五十阿爾昔時,使弓的年輕人朝這邊射箭,正中查巴農坐騎的頭部。
馬兒嘶鳴一聲後翻倒,把查巴農摔在地上。
露蒂與游擊隊一起在弗桀軍的後方部隊廝殺。
雖然她的鬥志仍然高昂,可是呼吸已經開始紊亂了。
白銀的頭髮與由白黑兩色組成的軍服上沾滿塵土與血汙,臉上有無數條汗水滑落的痕跡。手臂開始發麻,用慣了的長劍也開始變重。
儘管如此,露蒂仍然不肯後退。
自己與士兵同在。她是為了證明這一點,才在這裡的。
她的決心,有了回報。
一支火箭從弗桀軍主力部隊的所在之處竄升到天上。是堤格爾射的箭。露蒂立刻明白查巴農被捉住了。
──雖然他只說希望能做到,不過真的做到了……
露蒂心中湧起歡喜之情,身體似乎也變輕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高舉長劍高聲叫道:
「查巴農已經被我軍俘虜了!是游擊隊的勝利!」
一秒的沉默之後,出現兩種喧囂。露蒂的話以驚人的速度傳開,游擊隊的士兵大聲歡呼,弗桀兵則發出哀號般的呻吟。
「開始進行追擊戰!」
露蒂看著正前方的敵兵,大聲道:
「惡有惡報。對殘暴的敵人,不必手下留情!」
勝者的戰意成為肉眼不可見的巨浪,沖垮了敗者的勇氣。
弗桀兵因恐懼而潰散,有人扔下武器投降,有少數人想繼續抵抗,但是被游擊隊的士兵包圍,斬殺。
指揮追擊戰的是馬斯哈。他徹底追殺潰逃的弗桀軍。
自己的領民受到不正當的傷害,卻默不作聲的人,不配擔任領主。必須殺到讓弗桀軍再也不敢踏入奧德一步才行。
弗桀軍總崩潰後,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露蒂過來與馬斯哈會合。既然勝負已定,就該把立戰功的機會讓給士兵,不需要繼續揮劍。
「您的戰鬥真是太精彩了。」
馬斯哈讚美,可是露蒂搖頭。
「該稱讚的是士兵。再說,捉到查巴農的是堤格爾哦。」
「不,正因為您帶頭戰鬥到最後,士兵才會如此奮起哦。謙虚是好事,但是不可妄自菲薄。我想堤格爾應該也會這麼說──哎呀,說人人到。」
馬斯哈轉動視線,笑了起來。只見堤格爾騎著馬,帶著十名騎兵朝這邊前進。一名騎兵身後載著被俘的查巴農。
「做得好。你沒受傷吧?」
堤格爾下馬後,先對馬斯哈行了一禮後微笑道:
「託了洛伊克的福,我沒事。假如沒有他的奮戰……光靠我一個人,是捉不到這個人的。」
查巴農一落馬,堤格爾率領的分遣隊立刻與弗桀軍的騎兵隊正面衝突。刀劍的錚鏦聲與人馬的怒吼嘶鳴聲迴蕩在戰場上。但是戰鬥很快就結束了。因為弗桀軍的騎兵隊沒多久就投降了。
在戰鬥中,分遣隊的人數減少到一百八十人。儘管如此,還是比弗桀軍的騎兵隊多了三倍。再加上對騎兵隊來說,查巴農並非真正的主人,所以他們不打算拚上生命保護總司令。
至於直屬於查巴農的一百五十名步兵,在知道主人被俘,騎兵隊投降的事後,全都落荒而逃。不難想像在奧德燒殺擄掠的自己,在戰敗後會有什麼下場。
堤格爾把追擊步兵與處理投降騎兵的事交給洛伊克,自己率領十名騎兵,帶著查巴農過來與馬斯哈會合。
堤格爾以眼神做指示,騎兵粗魯地把查巴農扯下馬鞍。
馬斯哈冷冷地看著雙手被綁在身後的子爵。
「查巴農啊,不論就領主的身分,或是身為人類,我都饒不了你。」
「你想殺我嗎……?」
查巴農頭冒冷汗,但還是虛張聲勢。
「你知道那麼做會有什麼下場嗎?事情可不會簡單善了哦?」
馬斯哈深深嘆氣,露出疲勞一口氣湧上的神情。
「如果我毫髮無傷地釋放你,你一定會逃到嘉奴隆那裡去吧?到時候,嘉奴隆就會以我們不合理地欺凌你為藉口,攻打奧德了。不是嗎?」
查巴農說不出話。馬斯哈繼續道:
「我不打算攻打你的領地弗桀,但是我會向你的家人要求賠償。而且就算你的領地出事,我也不會出手相救。例如嘉奴隆派兵攻打弗桀。」
那是很有可能的事。對嘉奴隆來說,帶著一倍兵力攻打敵人卻戰敗的查巴農,已經是沒用的棄子了。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把弗桀轉送給其他諸侯吧。
「不過,就算要處死你,方法也不只有一種。查巴農啊,把你知道的所有關於嘉奴隆的事說出來吧。」
馬斯哈的話化為寒風,拍打在查巴農臉上。
「不行。我怎麼能說……」
查巴農渾身發抖,搖頭拒絕。不是出於對嘉奴隆的忠心,而是因為恐懼。馬斯哈似乎早已猜到他會這麼說,命令身後的隨從運來某種物品。
一見到那物品,噫!查巴農就發出慘叫。
那是一只成年人雙手環抱大小,有黃金雕飾的木箱。
「你是在父親死後,才開始服從嘉奴隆的,對吧?」
馬斯哈的表情與聲音中,不帶任何感情。
「其實以相同手法被殺的,不只你父親而已。這是我聽其他被殺的人的家屬描述,製造出來的仿製品。就像剛才說的,我饒不了傷害我領民的你,不過我可以讓你選擇死法。是要把你和你的士兵交給領民呢,還是──」
馬斯哈的聲音平淡,可是令人發寒。
查巴農盯著木箱,開始嗚咽。
最後,奧德兵帶走查巴農。馬斯哈目送他遠去後,嘆了口氣,回頭看向堤格爾。
「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醜陋的場面了。」
「不,如果我是您,我也會做同樣的事。」
領主的首要之務,就是保護領民。而且不能只是默默保護,還必須做些事,讓領民理解他們受到保護的事實。
「對了,堤格爾,米拉和蘇菲呢?」
露蒂發問。應該是為了改變氣氛吧。
堤格爾正想回答,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轉過頭。
四道騎馬的身影從草原的另一頭出現。見到是米拉與蘇菲,堤格爾展眉而笑,但是在看清楚另外兩人是誰後,他又瞪大眼睛。
其中一人,是奧爾嘉。
另一人,則是父親。
假如自己手上握著黑弓,肯定會因怔住而掉落吧。
「父親……?」
過於出乎意料的情況,使堤格爾只說得出這幾個字。
「確實是馮倫伯爵呢……」
露蒂也很驚訝。她曾遠遠見過烏魯斯一次。
來到堤格爾等人面前後,四人下馬。米拉朝堤格爾走來,把他向前推。堤格爾慢吞吞地上前,看著父親。
「一年不見了呢。」
堤格爾努力讓自己點頭。烏魯斯抱住兒子,拍著他的後背。
「你長大了。」
堤格爾靦腆地笑了。
自從聽巴謝拉說烏魯斯在王宮後,只要一想起父親,堤格爾就會擔心他的安危。
因此,在見到父親平安無事的身影時,堤格爾就不由得眼眶發熱。就算想裝出能獨當一面的樣子,仍然無法抑制欣喜之情。
儘管如此,還是該把必須做的事情完成。堤格爾回頭看著米拉。
「喏!」米拉被蘇菲輕推,小跑步地來到堤格爾身邊。
「雖然父親大人應該已經知道這位是誰了,但還是請您讓我再介紹一次。這位是我在奧爾米茲時一直很照顧我的琉德米拉•露利葉閣下。我一直很想讓兩位見面……」
很照顧我。這句話有千萬種含意。雖然想做更詳細的說明,可是堤格爾說不出來。因為周圍的人太多了。
慶祝完父子重逢後,烏魯斯向馬斯哈道謝:
「大致上的事,我已經從琉德米拉閣下與蘇菲亞閣下那兒聽說了。我兒子受你照顧了。謝謝。」
「受到照顧的是我們才對。我也想讓兒子們出國修行修行呢。」
兩人互相握手拍肩。對他們來說,這樣就很夠了。
接著堤格爾向父親介紹露蒂。重新調整過心情的露蒂,露出貴族千金的笑容,以完美的貴族禮儀向馬斯哈致意。
「──四年不見了呢。露蒂安妮閣下。您變得更美了。」
沒想到烏魯斯臉上的笑容消失,以嚴肅的表情回禮。那態度令其他人感到不解,可是露蒂更在意他說的話。
「四、四年不見……?」
雖然露蒂曾經遠遠見過烏魯斯,但烏魯斯應該沒有見到她才對。而且烏魯斯應該也不知道自己多次造訪亞爾薩斯的事。
堤格爾也很驚訝,插嘴發問:
「父親大人認識露蒂安妮閣下……認識露蒂?」
烏魯斯尷尬地搔著暗紅色的頭髮。
「雖然我不打算主動說,但也不能裝傻呢……露蒂安妮閣下來亞爾薩斯的事,我當年就知道了。」
露蒂發出打嗝般的呻吟聲。烏魯斯繼續說:
「您的雙親──公爵閣下與夫人也都知道這件事。七年前,您第二次造訪亞爾薩斯時,我收到公爵閣下寄來的信。信上說假如您在亞爾薩斯有什麼事,他們會負責處理,希望我能讓妳自由活動。」
也許這些話太具有衝擊性了吧,只見露蒂的嘴無意義地張合著。烏魯斯安靜地追加道:
「寶貝女兒每年前往沒有什麼交流的土地,做家長的人當然不可能不在意。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故意裝成不知情。」
「父親大人,您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堤格爾不高興地抗議,烏魯斯理所當然地回答:
「你也沒把事情告訴我啊。」
堤格爾啞口無言。他確實只告訴父親自己遇見了旅人而已。因為露蒂不想揭露自己身分,所以堤格爾是以朋友的身分幫她隱瞞。
「我自己也有那種經驗,知道小孩子也是有祕密的。再說那是難得的經驗,只要不惹出大事,我就不打算介入。」
三名戰姬以佩服與理解的表情看著烏魯斯。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才有辦法做出把十四歲的兒子送到其他國家的決定吧。
「比起那個──」
烏魯斯嚴峻地看著露蒂,從懷中拿出一封以高級羊皮紙折成的信。上面蓋有生著翅膀的馬的封蠟。那是貝傑拉克家的印章。
「這是您的父親要我交給您的。」
露蒂驚訝地接過信,不安地發問:
「我父親在哪呢……?」
「在首都尼斯的王宮裡。」烏魯斯嚴肅地繼續道:
「七天前,公爵閣下對我說,嘉奴隆公爵遲早會攻擊王宮,要我盡快離開。他會讓所有能離開的人逃走,但是自己會留下來,待在陛下身邊。」
一陣特別強的勁風,吹亂了在場者的頭髮。
是冷得不像春季中旬該有的寒風。
左右異色的眸子茫然地看著被強風吹起,在空中飛舞的花瓣。
3 開始行動的人們
貝傑拉克游擊隊在戈里草原擊敗弗桀軍時,首都尼斯出了大事。
天還沒亮,手中拿劍,穿著鎧甲的士兵們就已經封鎖了通往位在柳貝隆山半山腰的王宮的道路,把所有有事前往王宮的諸侯與官員、神官、商人全都趕回山腳。
「宮中發生了無法公開說明的緊急狀況。」封鎖道路的軍隊的隊長如此解釋。那隊長身上披著畫有金色獨角獸的披風,只要對貴族稍有認識,就知道那是嘉奴隆公爵家的家徽。
隊長沒有說謊。王宮裡確實發生了非比尋常的可怕事態。
怪物大軍突然出現,攻擊王宮裡的人們。
全副武裝的骷髏、全身腐爛的屍體、人形的黑霧殘殺守衛王宮的士兵與騎士,屠戮官員與侍女,一面以鮮血染紅牆壁與地板,一面在走廊上前進。慘叫與哀號回蕩在王宮中,是惡夢般的光景。
士兵與騎士們拚命按捺恐懼應戰,但就算以劍與長槍攻擊骷髏與屍體,也無法阻止他們活動;至於黑霧,武器根本派不上用場。
全身腐爛的屍體捉住呆若木雞的騎士,以手指挖下騎士臉部或手臂的肉。那些屍體的力氣大得驚人,只要被捉住,就難以掙脫。
黑霧包圍士兵。士兵掙扎的時間只有短短三、四秒。視野變暗,全身發麻,體內的溫度迅速被奪走,呼吸也變得困難。等士兵鬆手放下武器,倒在地面時,已經以痛苦的表情斷氣了。
躲在房間中的人,一一被怪物們發現,殺害。逃出王宮想下山的人,被潛伏在山坡林間的怪物們捉住,沒有任何人成功抵達山腳。
「真沒意思。」
男人悠然地踏在被怪物們淨空後,由鮮血與屍體鋪設成的走廊上。
那男人的長相很奇特。禿頭,眼珠如銅鈴般凸出,但是眼睛本身很小。身材矮小,從絹製衣服下透出的手腳枯瘦如柴。
這人是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公爵。他以看著路邊小石頭般的眼神眺望著走廊上以奇怪的方式彎折的眾多屍體,走向王座廳。
跟在他身旁的,是與骷髏、屍體、黑霧不同的奇妙存在。幾乎完全透明的,不是人形也不是獸形,有如空氣集合在一起,只有模糊輪廓的什麼。
面對這些前所未見的入侵者,騎士們努力地以他們想得到的方式作戰。將桌椅堆在走廊作為障礙物,在地板潑油點火,想盡辦法阻止怪物前進。
儘管如此,還是無法阻止嘉奴隆與那些怪物。只見怪物們速度不變地排除障礙物,踏上燃燒的地毯。
最驚人的是,即使在火焰中,那些怪物與嘉奴隆還是能面不改色地前進。別說燒傷嘉奴隆了,就連他身上的衣服,也沒有任何焦痕。
「太少了……」
嘉奴隆仰頭看著走廊上的華美雕刻,眉毛微動。
他指的不是雕刻。雖然說他在天亮前就封鎖了柳貝隆山,但是王宮裡應該有更多的官員、客人、僕役與侍女才對。嘉奴隆一直藉著怪物掌握宮內的情況,所以看得出來人數明顯不對。
「有人看出我的行動,偷偷讓宮裡的人逃走了嗎?挺行的嘛。」
不消多久,嘉奴隆與怪物們就踏入王座廳。
王座廳深處有兩個男人。
其中一人是法隆•索雷耶•路易•布蘭維爾•夏立爾,今年四十三歲,是這個國家的國王。他正坐在王位上,以堅毅的表情看著入侵者們。雖然神情嚴峻,但是金髮與服裝都不見紊亂。
另一個人穿著鐵灰色的鎧甲,手中拿著劍,身材中等,年紀已經超過五十了。
他是貝傑拉克家的當家,曾經是納瓦拉騎士團團長的拉斯洛•納瑟•貝傑拉克。他周圍的地上散落著不少粉碎的骷髏與全身腐爛的屍體。
嘉奴隆佩服地「哦」了一聲。他知道拉斯洛是傑出的戰士,但是沒想到拉斯洛能光靠劍術就打倒怪物。
──畢竟是那個『黑騎士』的劍術老師嗎……
不過嘉奴隆很快地就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坐在王位上的國王。
「沒有逃走,很有膽識嘛。或者說,是來不及逃走?」
「是來不及逃走。」
法隆神色不變,坦白地承認。
「所有逃脫路線都冒出了怪物──就連朕不知道的密道也是呢。」
國王的碧眼中充滿挖苦之色。
「距離始祖夏立爾建國至今,已經三百年了。就算有什麼人誰偷偷建造密道,但是忘了告訴下一代,也不足為奇。雖然朕在即位之後,已經盡可能地清查密道了……你倒是比朕更熟知王宮的構造呢。」
「是啊。對於這點,我還挺有信心的。」
嘉奴隆讓骷髏與屍體停在原地,帶著透明的怪物向前走。
「話說回來,你似乎讓大部分官員和侍女逃走了呢。最近這幾天,都是以最低限度的人員管理王宮嗎?」
法隆用力握拳,瞪著閒話家常般的嘉奴隆。他心中充滿「最低限度的人員」全部被殺的憤怒、自己害死那些人的自責,以及面對能使駭人怪物服從的存在的恐懼。
就如拉斯洛對烏魯斯•馮倫說的,法隆已經料到嘉奴隆會攻擊王宮了。因為他發現嘉奴隆手下的士兵少量分批地潛入首都。
國王的第一個想法當然是鎮壓他們。雖然想避免在首都開戰,但是坐視不管的話,事態肯定會更加惡化。
法隆為此私下傳喚拉斯洛,命他強化宮中的警備並編組鎮壓部隊,同時讓宰相玻德瓦等主要的大臣官員們悄悄離開首都。
最令人擔心的,是敵人可能從密道入侵王宮。
那並非不可能的事。法隆早已接獲報告,知道巴謝拉是如何入侵羅蘭防守的納瓦拉要塞的了。巴謝拉將士兵送入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密道,讓士兵潛入要塞裡。而告訴巴謝拉哪裡有密道的人,極有可能是嘉奴隆。
嘉奴隆對過去的歷史瞭若指掌。而且談論那些事時的語氣,彷彿親眼見過那些場面似的。法隆見過好幾次嘉奴隆以那種態度說話的模樣。
所以,就算嘉奴隆知道連法隆也不知道的王宮密道,其實也不奇怪。
希望自己只是多心了。法隆如此下結論。
到頭來,嘉奴隆的做法遠遠超過國王的想像。話說回來,假如有人能料到嘉奴隆命令潛入首都的士兵封鎖柳貝隆山,自己親自帶著怪物攻擊王宮的話,那個人應該也不是人了吧。
對嘉奴隆來說,法隆的對應之快,也出乎他的意料。剛才對法隆說的那些話雖然是嘲弄,但也包含了讚許之意。
嘉奴隆不當一回事地笑著承受國王有如殺意之槍的眼神,又問:
「你放走的人中,有吉斯塔特的戰姬對吧?那戰姬叫什麼名字?」
「叫什麼名字呢……可能是叫伊娃娜•伊瓦諾薇莎•伊芙諾瓦吧。」
儘管處於被非人怪物逼到絕境的情況,法隆還是故意裝傻。而且這麼做能讓他稍微平息激動,恢復冷靜。
「嘉奴隆公爵,你究竟有什麼目的?你打算擁立巴謝拉為國王,再把王位讓給你嗎?」
法隆發問,但是心裡認為一定不是那樣。如果他真打算篡位,就不會做出帶著怪物攻擊王宮的事了。
「就算是暫時的,我也不會讓那種雜種坐上王位好嗎?」
嘉奴隆發出令人不愉快的笑聲。法隆再次努力壓抑翻騰的感情。雖然是巴謝拉的強烈希望,但果然不該讓這男人成為他的監護人。
不過,他的怒氣馬上因為嘉奴隆的下一句話而煙消霧散。
「當然,我也沒打算讓你女兒坐上王位。」
法隆頭冒冷汗。毫無疑問,嘉奴隆知道真相。
「雖然觀察你想把那柔弱的女孩當兒子養到什麼時候,也挺有意思的……她叫蕾琪是吧?假如國民知道雷格那斯王子其實是女人,會怎麼想呢?至少不會認為她適合坐在王位上吧?雖然她似乎有王家的正統血脈。」
與亞斯瓦爾不同,布琉努不承認女性有王位繼承權。所以公主是不可能成為女王的。
「還有,我也不打算自立為王。」
法隆與拉斯洛都露出驚訝又疑惑的神色。既然不想稱王,又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難道還有其他能坐在王位上的人嗎?
見到兩人的反應,嘉奴隆浮起淺笑。
「愚蠢的人,就算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答案的。好了,跟我走吧。放心,我會鄭重地對待你,不會做出把你丟進牢裡的事哦。」
嘉奴隆向前踏出一步。拉斯洛立刻擋在他的前方。
到目前為止,拉斯洛之所以沒有動作,是因為警戒嘉奴隆與怪物們的緣故。特別是嘉奴隆身邊那些透明的怪物,給拉斯洛極為危險的感覺。假如一鬆懈防備,對方就會如雪豹般靈敏地撲上來吧。
「招贅的閣下,勸你別把勇氣與無謀搞混哦。」
嘉奴隆冷笑。拉斯洛並非貝傑拉克家出身,是被貝傑拉克家的女兒看上,結婚後才成為當家的。
拉斯洛警戒地舉著劍,嚴肅地道:
「嘉奴隆公爵,你明明出身於始祖時代就存在的名門世家,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不只背叛王家,還使用妖術,你不覺得可恥嗎?」
「名門世家?」
嘉奴隆由衷感到不解似地歪頭。
「我從不認為嘉奴隆家是名門哦。貝傑拉克家也是。」
拉斯洛臉上出現少許的困惑,嘉奴隆露出譏嘲的笑容。
「嘉奴隆家的開祖啊,是與尊貴無緣的,渾身髒汙的山中隱士。是只要能在深山或森林裡與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玩耍就心滿意足的無聊男人。他之所以成為公爵,是因為被喜歡稀奇古怪的東西的傭兵從深山裡拖出來,被拉著到處跑,幫他建國,機緣湊巧的結果而已。」
拉斯洛以見到詭異事物的眼神看著嘉奴隆。
假如祖先是罪犯,或者曾經惹過什麼麻煩的話,厭惡自己的祖先就沒話說。可是嘉奴隆對三百年前的祖先那種不屑的態度,究竟是怎麼回事?
「第一代的嘉奴隆公爵不是將始祖夏立爾賜給他的領地治理得很好,以木材與果物致富嗎?甚至還被稱為『森林的嘉奴隆家』。」
「就算財富增加,體內流的血也不會因此變尊貴。」
嘉奴隆冷冷地說完,露出殘虐的笑容。
「招贅的閣下,你知道貝傑拉克家開祖的事嗎?」
沒必要回答這種問題。但拉斯洛還是開口了。在情勢對自己壓倒性不利的情況下,應該盡量爭取時間,說不定能找出敵人的破綻。
「我聽說是以發現礦脈見長,接連發現金山銀山的礦脈,支援始祖夏立爾戰鬥的人。貝傑拉克家之所以被稱為『礦山的貝傑拉克家』,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不過現在是『沒有礦山的貝傑拉克家』呢。」
嘉奴隆惡意地補充。
雖然同為公爵,可是貝傑拉克家的影響力不如嘉奴隆與泰納帝。
貝傑拉克家曾經有許多礦山,但是在最近數十年裡,有些礦山被變賣,有些礦脈枯竭,財產因此急遽減少。
儘管如此,貝傑拉克家的力量還是僅次於其他兩公爵而已,而且深受王家信任。但就像嘉奴隆說的,有不少人私底下如此嘲笑貝傑拉克家。
「貝傑拉克家的開祖啊,別說出身名門了,根本是窮酸漁夫。」
嘉奴隆的話使拉斯洛皺眉。他從來沒聽過這件事。
「你不知道啊?也是。那傢伙很虛榮的,所以拚命粉飾自己的出身。而且他對自己那比一般人大的鼻子與陰囊都很自卑呢。其實夏立爾的部下都是些其貌不揚的惡棍或窮光蛋,根本沒什麼好在意的啊。」
拉斯洛無法不與從心底湧上的恐懼感戰鬥。
為什麼這男人能像認識本人似地談論三百年前的人呢?
「那傢伙水性很好,喜歡潛到河底捕魚。有一天他出遠門,在不同的河裡捕魚時,在河底發現金沙,於是逆流而上,進入山裡,發現金礦。這就是『礦山的貝傑拉克家』的由來──這算名門嗎?」
不只拉斯洛,連法隆也說不出話了。
「順便說,泰納帝家的開祖是經營破爛旅館的地痞流氓。他的麥田與葡萄田幾乎都是在戰亂中強奪來的,結果卻被風光地稱為『小麥與葡萄的泰納帝家』,真是太諷刺了。」
嘉奴隆抖動肩膀嗤笑。
「名門什麼的,追本溯源的話,也不過是那種貨色。每天過著不知道下一餐在哪的人,運氣好得到巨富而已。只要知道這些過去,就不會說什麼不知羞恥之類的蠢話,只要基於我看你不順眼這種理由殺過來就行。」
嘉奴隆說完,雙眼晶光大亮。拉斯洛感到一陣惡寒,就像被冷風吹過背脊似的。儘管如此,他還是對抗恐懼似地開口:
「身為陛下的臣子,我要制裁你!」
儘管激動,但是動作沒有半分多餘之處。拉斯洛一面揮劍,一面躍起,在絕妙的距離劈砍嘉奴隆的禿頭。速度之快,招式之凌厲,不下於羅蘭。
刺耳的碎裂聲響起,拉斯洛的劍從中間處粉碎,但是嘉奴隆光禿的頭頂沒有任何傷口。
嘉奴隆右手微揚,拂過拉斯洛的左膝。雖然看起來像是幫他拍去塵土,可是拉斯洛身體猛地一歪,摔倒在地上。只見他左腿不自然地彎折,膝蓋異常凹陷,看來是粉碎了。
「原來如此,難怪能一個人保護法隆。」
嘉奴隆居高臨下地看著因劇痛而呻吟的拉斯洛。假如自己不是帶著怪物,而是帶人類士兵攻擊王宮的話,說不定早就被這男人突破重圍了。
嘉奴隆彷彿想捏碎拉斯洛頭顱似的,把手放在努力想站起的他頭頂。
「──慢著。嘉奴隆。」
王位的方向傳來凌厲的聲音。嘉奴隆住了手,抬起頭。
法隆以護身用的短劍指著自己的頸子。
「如果你殺了貝傑拉克,朕就立刻自盡。」
這是豪賭。
剛才嘉奴隆說,他不會殺法隆,應該是真話吧。假如嘉奴隆有那個意思,法隆早就和拉斯洛一起成為亡魂了。嘉奴隆之所以不那麼做,應該有什麼理由。
「招贅閣下有個好主人呢。無能的主人與無能的部下,真是好搭檔啊。」
嘉奴隆說著,從拉斯落身邊退開。法隆鬆了口氣,但是樂觀不起來。因為他完全無法明白嘉奴隆在打什麼主意。
「你打算把朕如何?想以朕為人質,把雷格那斯……不,把蕾琪叫到王宮嗎?或者打算利用朕的名字掌控布琉努呢?」
法隆一面發問,一面拚命思考。
──嘉奴隆的靠山是誰?
假如知道嘉奴隆奪取首都,國內的騎士團與泰納帝公爵不可能默不作聲。嘉奴隆肯定也早就料到他們會有的反應,並且做出什麼準備了。
最有可能的,是接受其他國家的支援。假如鄰國介入內亂,騎士團與泰納帝就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了。
──但是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的內亂才剛結束,應該沒有餘力干涉我國的事。
除此之外,就是吉斯塔特或墨吉涅了。但吉斯塔特與布琉努一直處於友好關係。
至於墨吉涅,雖然一直表現出想攻打布琉努的態度,但他們在出兵前,應該會先除去名為吉斯塔特的威脅才對。再說,在攻入布琉努的國境之前,應該會做些什麼事,以引開布琉努的注意力。
嘉奴隆露出類似怪物的詭異笑容:
「這就是你的極限吧。你果然也只是匹駑馬。雖然和傑瑞米或米羅相比,是比較像樣一點,但仍然沒有服侍你的價值。」
法隆皺眉。嘉奴隆說的人名,毫無疑問是第三代國王傑瑞米與第八代國王米羅。他們都是被稱為暴君或昏君的國王。
──剛才提到各公爵家的起源時也是……
那態度,就像親眼看過那兩名國王在位時的模樣似的。
法隆一直有這個疑問。不是現在才突然想到的。從以前就有的懷疑,如今轉變成確信。
「嘉奴隆公爵……」
緊張與恐懼,使法隆的聲音沙啞。
「你今年幾歲?」
「在這種情況下,問什麼怪問題呢?我今年四十二歲。」
「看來這個問法不好──你究竟活多久了?」
對法隆來說,問出這個問題,需要非常大的勇氣。
他從一出生就是王子,在二十三歲時成為國王,一直處理著名為政務的現實。
就算碰上現實中不會出現的情況,也必須盡可能地做出屬於現實的結論,並以現實的方式處理。儘管如此,自己剛才問的問題,未免太不現實了。
嘉奴隆笑了。有如老師讚許總算想出答案的笨學生似的。
「為什麼這麼問呢?」
「朕從以前就覺得你很可疑了。對於極為古老的事,你總是能說出只有當時的人才知道的細節。雖然吟遊詩人會在英雄讚歌中加油添醋,製造高潮,可是你完全不是基於那種理由說的。不過,讓我產生確信的原因,是你的姊姊。」
嘉奴隆嘴角的笑容消失,以視線要求國王繼續說下去。
「她叫多明妮可是吧?聽說你姊姊其實與嘉奴隆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朕加以調查之後,確定那謠言是事實,也因此開始調查嘉奴隆家的事。在與你保持距離的情況下。」
法隆從王位起身。雖然他努力保持冷靜,可是臉色很蒼白。
「嘉奴隆家會定期出現個子極為矮小、禿頭、給人奇妙感覺的當家。除此之外,那些當家的知識都相當豐富,並且對王家傲慢不遜。」
「你是怎麼知道的?」
「朕從諸侯與王宮的古代文獻中抽出與當時的嘉奴隆公爵有關的描述,加以整理後發現的。」
嘉奴隆揚起嘴角。
「這種苦幹的方法,很有你的風格呢。但你還是太嫩了。我只要主張嘉奴隆家的人都有那樣的特徵,其他人就無可辯駁了。」
嘉奴隆緩緩向前邁步,縮短與法隆之間的距離。
「不過,還是告訴你真相吧。你猜得沒錯,我從始祖的時代就活著了。早就忘記真正的年齡了。」
嘉奴隆雙眼發亮,透明的怪物無聲地活動起來。法隆倒抽一口氣。
「放心。這些傢伙和人類不同,不會基於一時衝動殺了你的。」
嘉奴隆已經不再隱瞞自己非人的事實了。
──這種不屬於人類的力量,就是嘉奴隆的靠山……不,是他的實力嗎?
法隆無聲地確認了這件事。
──泰納帝能使喚龍,嘉奴隆能操縱怪物嗎?
儘管覺得可怕,但是法隆又覺得幸好能在自己在位時明白這些事。必須趁著自己還是國王時,收拾掉他們才行。
「朕想為貝傑拉克公爵療傷。」
法隆不讓決心外露,向嘉奴隆提出要求。嘉奴隆點頭道:
「可以。但是除了你們,王宮裡的人全都踏入鬼門關了,山頂神殿也沒有活人的氣息。所以得從市區找人過來,需要花上一個時辰的時間。」
法隆不得不同意。只好讓拉斯洛暫時忍耐了。
骷髏們扛起拉斯洛,法隆被透明的怪物左右包夾。
「送他們去最豪華的客房。」
法隆與怪物們一起離去。經過嘉奴隆身邊時,國王開口道:
「你弄錯了一件事。」
法隆的聲音中帶著些許的憐憫。嘉奴隆沒有漏聽。但他並不發問,只是默默看著國王走出王座廳。
空無一人的王座廳。嘉奴隆並不在王位坐下,而是站在王位旁。
三百年前,曾經有段時期,這裡是他的固定位置。
法隆他們離開後約三十分鐘左右,嘉奴隆的部下們來到王座廳。這些部下都是人類,總數三十。一半是武官,一半是文官。
儘管他們已經看慣怪物,不會對怪物特別恐懼了,但王宮裡的慘狀與濃濃的血腥味,還是使他們難以保持平靜。每個人都臉色蒼白地站在嘉奴隆面前。
嘉奴隆簡單地說明狀況後,命令他們清掃王宮與照顧法隆。
「聽好了。絕不能讓法隆少吃一餐,也要讓他做適度的運動。每天都要以清水擦拭他身體,為他淨身。絕不能讓他生病或受傷。假如他的身體出現什麼閃失,你們就改以死者的身分為我工作吧。」
部下們渾身發抖,保證會嚴守命令後離去。
現在的王宮裡,充滿了妖魔鬼怪。除了嘉奴隆帶來的怪物,被殺的王宮士兵與騎士、僕役與侍女也紛紛站了起來,成為新的怪物,等待主人的命令。所以這些部下們非常清楚,嘉奴隆的話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成分。
部下們退出房間後,嘉奴隆沉默地看著王座廳,忽然露出失望的表情。
「地龍的屍體全被消滅了嗎?明明有五十頭,居然連一個戰姬都殺不死。果然素材本身欠佳的話,就算化成屍體,也是廢物嗎?畢竟是聽命於多勒卡伐克的生物……」
幾天前,嘉奴隆讓羅蘭在森林中迷路,準備殺了他。沒想到多勒卡伐克卻冒出來攪局。多勒卡伐克是泰納帝手下的占卜師,真實身分是與嘉奴隆敵對的魔物。
嘉奴隆殺了所有多勒卡伐克召喚來的地龍,擊退了多勒卡伐克後,把那些地龍的屍體收為部下。
在得知原本造訪王宮的戰姬逃出王宮,朝北移動後,嘉奴隆命令屍龍去追殺她。原以為這麼多屍龍,應該能有一定的成果,看來自己是太高估屍龍的能力了。
「不對……根據巴謝拉的報告,戰姬總共有兩人呢。」
想起這件事,嘉奴隆忍不住皺眉。
「另一名戰姬應該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以及貝傑拉克家的小娃兒一起行動才對。埋伏在夏立爾的捷徑的死者就是被他們消滅的。難道說,逃出王宮的戰姬已經和他們會合了嗎?」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嘉奴隆閉眼思索。
「總之,先挑釁看看吧。」
這天傍晚,王宮發表的消息,震撼了整個首都。
『國王御體欠安。任命嘉奴隆公爵以代理宰相的身分處理政務。』
幾天前明明還很健康的法隆王突然病倒,而且無視原本的宰相玻德瓦,把政務交給嘉奴隆公爵處理。這是不可能的事。熟悉王宮內情的諸侯與商人不得不醒悟到,嘉奴隆公爵已經篡位的現實了。
雷格那斯王子與大貴族泰納帝公爵當然不可能對此保持沉默。他們一定會大聲宣告要討伐嘉奴隆公爵吧。首都陷入戰火的日子,似乎不遠了。
人們仰望著位在柳貝隆山半山腰的王宮,以憂鬱的表情竊竊私語。
†
這天,泰納帝坐在自宅的辦公室裡,聆聽心腹斯堤德的報告。從首都回到自己的領地涅梅塔庫之後,他就積極收集各種消息,每日對支持自己的諸侯做各種指示。
在聽說貝傑拉克游擊隊於蒂耶爾塞敗給巴謝拉後,泰納帝凶惡的臉上出現嘲弄之色。
「果然是『沒有礦山的貝傑拉克家』嗎?那女娃兒後來怎麼了?」
「露蒂安妮似乎逃走了,我猜她會捲土重來。」
斯堤德今年三十四歲,有一頭短金髮與胎毛般的鬍鬚。臉上沒什麼血色,臉部肌肉像是被蠟固定般面無表情。但是與外表給人的印象不同,他的劍術、帶兵作戰以及處理事務的能力都很強,是非常優秀的人才。
「繼續注意他們去向。如果貝傑拉克能牽制嘉奴隆,就多少給他們一點支援。」
這時候的泰納帝與斯堤德都還不知道貝傑拉克游擊隊已經重整旗鼓,打敗了弗桀軍的事。畢竟從奧德到涅梅塔庫,就算快馬加鞭,也需要十天以上的時間。
「嘉奴隆的底細呢?」
「很抱歉,關於這部分,還沒有得到成果。雖然已經掌握了嘉奴隆的姊姊不是前任嘉奴隆公爵的親生女兒的證據。」
斯堤德誠惶誠恐地道歉,泰納帝不在意地揮手。
「無妨。就算是你,應該也沒辦法那麼簡單查出來。不過至少可以知道嘉奴隆極力隱瞞自己的事。巴謝拉那邊呢?」
「已經查出他出生於卡龐特拉了。他以傭兵身分遊走於各地,在去年春天回到那小鎮。不久之後,他母親就病死了。」
「卡龐特拉……是離馬希利亞不遠的那個小鎮嗎?」
泰納帝微微睜大眼睛,斯堤德把事先準備好的地圖攤開在桌上。
那是一張粗略的布琉努南部地圖。沿海地區有一個名為馬希利亞的都市,是泰納帝家以雄厚財力支援的港灣城市之一。
「國王說,巴謝拉的母親是伊夫里奇亞的貴人……原來如此。」
作為港灣城市,馬希利亞有許多外國人來來去去。薩克斯坦人與墨吉涅人不用說,還有來自南海,與布琉努沒有邦交的伊夫里奇亞人或庫勒涅人。
泰納帝可以簡單猜到,巴謝拉的母親定居在卡龐特拉的原因。
她是在政治鬥爭中落敗,逃出祖國的伊夫里奇亞的貴人。假如住在有許多伊夫里奇亞人的馬希利亞,說不定會被看出真實身分。但是她肯定又很在意故鄉的事。
卡龐特拉離馬希利亞有著徒步兩、三天的距離,是個有不少混血兒,但是相對寧靜的小鎮。住在那兒,可以安全地接收祖國的消息。
「嘉奴隆的手下是在巴謝拉的母親過世後與他接觸的吧?」
「關於這部分,似乎還有其他與巴謝拉接觸的人物。據說巴謝拉因母親的死而極度消沉,有一段時間根本閉門不出,是與那個人物見面後,才恢復精神,開始外出的。嘉奴隆的手下也是那時候才出現。」
聽了斯堤德的報告,泰納帝皺眉。他是第一次聽說這些。
幾天前,泰納帝還在王宮時,曾看過宰相玻德瓦整理的關於巴謝拉的調查報告,但是沒有提到這件事。
「能把他從母親死亡的打擊中拉出來,應該是非常親近的人吧?或者……去查出那個人的身分。除此之外,還有查到什麼嗎?」
「有個原本住在卡龐特拉,與巴謝拉熟識的人物,現在搬到北部的卡特馬格斯的莫西亞神殿居住了。可是那神殿只有巫女能進入。假如能與對方接觸,說不定能知道些什麼。」
聽到地名,泰納帝皺起眉頭。布琉努北部是他的死對頭嘉奴隆公爵的勢力範圍,不但距離遙遠,而且相當危險,就算特地去接觸對方,也不保證能得到有用的消息。儘管如此,還是不能不試著接觸。
「找幾個人,多帶點銀子過去。大部分的神殿只要看到奉獻金,就很好說話──首都尼斯那邊呢?」
「最新的報告,是六天前的了……」
雖然斯堤德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可是眼神銳利了起來:
「有人看到嘉奴隆的手下們在首都出沒。至於法隆王,則是以各種理由把官員和騎士們送出王宮。也許是在提防嘉奴隆有什麼不軌的行動吧。」
泰納帝雙手抱胸,低聲沉吟。
──我慢了嗎?
考慮到尼斯與涅梅塔庫之間的距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泰納帝還是想知道最新的消息,說不定嘉奴隆已經帶著軍隊壓制首都了。
──如果是那個男人,確實很有可能那麼做。可是巴謝拉目前還沒有王位繼承權。
在這種情況下,假如嘉奴隆拿下首都,就會成為逆賊。或者說,那傢伙打算挾持法隆王,以國王的名義對諸侯發號施令呢?
「斯堤德,明天出征的話,可以準備多少兵力?」
泰納帝以充滿野心的聲音發問。斯堤德立刻回答:
「在這個涅梅塔庫,能立刻動用的兵力有一萬。以首都為目標前進,沿路號召諸侯軍加入的話,抵達首都時,應該有兩萬五千到三萬人吧。」
泰納帝不滿地哼了一聲。與嘉奴隆開戰的話,兵力似乎不夠充分。
──要叫多勒卡伐克準備龍嗎?
泰納帝想起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占卜師。雖然他來歷不明,但是很忠誠,所以很受泰納帝賞識。戰鬥時不能太依賴龍的力量,這點已經在墨吉涅之戰中證實了。可是有龍在,心裡還是會比較踏實。
但多勒卡伐克已經消失一個月了。那個老占卜師一聲不吭地不見,是常有的事,泰納帝原本不怎麼在意,可是現在卻對此有點不耐煩。
「雷格那斯王子還是龜縮在拉尼永要塞嗎?」
「距離太遠,無法掌握正確的消息,但應該是那樣沒錯。」
泰納帝決定不管王子的事。他唾棄那種只會躲起來等人拯救的懦夫。假如對方主動找自己接觸,就另當別論,但既然對方沒有動作,就讓雷格那斯和巴謝拉去互鬥到兩敗俱傷吧。
「命令部隊做好準備,為了從逆賊手中奪回首都,明天要出兵北伐。」
泰納帝說完,考慮起兒子的事。薩安•泰納帝目前正在布琉努東南方的阿尼亞斯牽制墨吉涅軍。
──為了薩安好,應該讓他留在阿尼亞斯或涅梅塔庫才對。
直到剛才為止,泰納帝都打算那麼做。
讓斯堤德守在涅梅塔庫,假如自己出了什麼事,就把薩安叫回來,讓他繼承泰納帝家的當家之位。只要有斯堤德在,薩安成為當家應該就沒問題。
但就在剛才,泰納帝突然想起某件事。
泰納帝在首都尼斯與法隆王談話後,在王宮走廊遇見了烏魯斯•馮倫。
為什麼要把兒子送到奧爾米茲?「因為那是小犬的期望。」對於泰納帝的問題,烏魯斯是如此回答的。
「斯堤德。」幾秒後,泰納帝喚著心腹的名字。
「送信給薩安。」
「要他回涅梅塔庫嗎?」
「不是。」泰納帝搖頭。
「告訴他,『只有這次是例外,隨你高興怎麼行動』。」
斯堤德倒抽了一口氣,顯得難以置信。
「這樣好嗎?」他無法不加以確認。
「直到去年春天為止,我應該都覺得不好吧。」
泰納帝悶悶地道。
「但泰納帝家的當家必須是強者才行。既然薩安參加了亞斯瓦爾的戰鬥,也得到功勛了,這次就讓本國國民見識他的力量吧。」
「我明白了。」
斯堤德恭敬地垂頭。
†
貝傑拉克游擊隊做完戰後處理,抵達拉澤斯鎮時,已經是戈里之役結束的兩天後的中午了。
游擊隊的陣亡人數不到五十,可是受傷的人超過三百。不過那是因為原本就有許多傷兵,在戰鬥中傷口再次裂開的緣故。
至於弗桀軍的陣亡人數超過四百,受傷的人更是多了一倍。
投降的弗桀兵大約一千人,逃走的有六百人。但是能活著回到自己領地的,加起來應該不到三百人吧。
那些投降的士兵的下場,只能說自作孽不可活。
以查巴農子爵為首,有將近五百名士兵被奧德人民處死。剩下的士兵則被罰強制重勞動,免於一死。
回到拉澤斯後,露蒂再次於鎮外慰勞士兵,馬斯哈宣布會致力復興遭到弗桀軍攻擊的村鎮,接著開始進行慶功宴。
堤格爾等人也參加了慶功宴,但只有最初的一個小時。之後堤格爾與米拉、蘇菲、奧爾嘉、露蒂、烏魯斯、馬斯哈改成在宅邸的大房間中集合。
慶功宴的部分,馬斯哈交給莉莉安打理。順帶一提,莉莎去幫莉莉安的忙了,所以不在場。
屋外的太陽逐漸沉入地平線。馬斯哈等侍者們為眾人倒好葡萄酒,把乳酪放在桌上後,看向烏魯斯。
「好了,讓我聽聽原委吧。為什麼在首都的你會逃來這裡呢?」
嘉奴隆打算攻占王宮。這句話對堤格爾他們帶來相當大的衝擊,可是不能因此疏於戰後處理,也必須確實地慰勞士兵才行。
直到現在,眾人總算有時間聚在一起好好瞭解詳情了。
「嗯……說來話長,還是從去年初冬開始說吧。」
烏魯斯喝了一口葡萄酒,開始娓娓道來。
看完堤格爾的信後,烏魯斯對兒子與不只一名吉斯塔特的戰姬們有交情的事感到擔心。假如被疑心病重的貴族或諸侯知道,說不定會認為馮倫伯爵家與吉斯塔特私通。
必須在那種人出現之前,向國王稟告這件事才行。
法隆王原本就知道亞爾薩斯與奧爾米茲之間有友好關係,應該不用擔心連國王都感到猜疑。
「我把迪安和領地交給巴多蘭照顧。而且蒂塔也在。就算在首都過冬,應該也沒有問題才對,可是……」
除非有要事,否則烏魯斯很少前往首都。
一方面是因為亞爾薩斯位在國土的東北邊緣,離首都很遠,還有就是烏魯斯認為保護領民,發展領地才是領主的職責,所以一年頂多去一次首都。
「抵達首都後,我聽說庶出的王子現身,非常驚訝。雖然我不懷疑陛下的深思熟慮,但還是擔心這會變成鬥爭的火種。後來知道巴謝拉王子沒有王位繼承權,心想不愧是陛下,不過在知道他的監護人是嘉奴隆公爵時,又有不好的預感。」
烏魯斯在首都等了三天,總算見到國王。就烏魯斯的身分來說,只等三天已經很幸運了。他自己甚至做好等上十天的覺悟。
「陛下笑著聽完報告後,愉快地說他知道了。但是之後又說了以後會讓你很頭痛的話。」
後半段是對兒子說的。堤格爾忍不住探出身子。
「陛下說了什麼?」
「雖然離題了,不過反正這是遲早一定要告訴你的事。就是該讓你和哪家的諸侯千金結婚,在王宮任官呢?或是與吉斯塔特交涉,讓你以駐外武官的身分,長年待在吉斯塔特呢?再說──」
說到這裡,烏魯斯苦笑起來,以柔和的眼神看向奧爾嘉:
「在你寫了那封信後,又認識了奧爾嘉閣下與伊莉莎維塔閣下。雖然在戰姬閣下們面前說這些,有些冒犯,但是依你的作為,說不定能賣很大的人情給吉斯塔特王呢。陛下是這麼說的。」
堤格爾張大嘴,怔怔地看著父親。先不說在王宮任官,他從來沒想過能以武官的身分待在吉斯塔特。
「賣很大的人情給吉斯塔特王,是什麼意思呢?」
「雖然吉斯塔特王是很賢明的國王,但是想與七位大貴族保持良好的關係,還是相當困難。」
也許是顧慮到米拉她們吧,烏魯斯說得很簡略,但是堤格爾馬上懂了。
米拉與宓莉莎、蘇菲、莎夏很要好,但是和艾蓮的關係很差。雖然現在與奧爾嘉處得不錯,可是在前往薩克斯坦之前,她根本不認識奧爾嘉。和莉莎的話,雖然有點頭之交,但也就只是點頭之交而已。
蘇菲以前也說過,身為公國的統治者,戰姬們一定無法避開利害衝突,或是被捲入附近諸侯的爭執裡。
戰姬本身不但是優秀的戰士,而且也擁有強大的兵力。假如有人能與所有戰姬保持良好關係,對吉斯塔特王來說,肯定是萬金難求的人才。
「這些話很有意思呢。」
蘇菲笑盈盈地道。
「駐吉斯塔特武官也不錯,不過我個人建議讓堤格爾擔任來回於七公國之間的巡檢使,這樣還能讓堤格爾增廣見聞。」
奧爾嘉佩服地點頭。感到不滿的只有米拉與露蒂。
「像現在這樣,繼續待在奧爾米茲也沒什麼不好的吧……奧爾米茲離亞爾薩斯近,對堤格爾也比較方便呢。」
米拉裝出怎麼做都無所謂的態度,含蓄地反對。露蒂則是直接反駁:
「我認為讓堤格爾在王宮任官比較好。與堤格爾交好的,不只吉斯塔特的戰姬而已。蕾……殿下也很賞識堤格爾哦。」
堤格爾不知該怎麼回應。貿然開口說不定會自討苦吃,所以不能隨便說話。馬斯哈似乎發現了什麼,露出賊兮兮的笑容看著堤格爾。
「感謝各位如此抬舉小犬。但這都是將來的事了。等目前的事解決後,陛下說不定又會有其他想法。」
烏魯斯鄭重地道謝,拉回話題。
「話說回來,我原本打算向陛下說明完原委後就立刻回亞爾薩斯,可是身不由己。宰相玻德瓦閣下告訴我,就如我擔心的,宮裡已經開始出現奇怪謠言了。」
「是葛雷亞斯特侯爵吧?」
露蒂加以確認,烏魯斯點頭。
「直到洗清嫌疑為止,都待在王宮比較好。由於陛下如此勸我,所以我讓隨從們先回亞爾薩斯,自己則一面協助玻德瓦閣下辦公,一面靜觀事態的發展。」
「你被玻德瓦利用了吧?」
馬斯哈皺眉。他與宰相是多年老友,所以只叫名字不加敬稱。
「玻德瓦閣下確實很擅於使用身邊的資源,可是這次他答應日後會支援亞爾薩斯,所以仍然是筆不錯的交易哦。」
「是這樣就好。因為你人太好,所以會讓人擔心。」
馬斯哈搖頭,催烏魯斯繼續說下去。
「我主要是幫忙收集與巴謝拉王子或嘉奴隆公爵有關的消息。每天在市街走動,打聽有沒有關於王子的傳聞。」
「那傢伙果然把危險的差事推給你了嘛。」馬斯哈抱怨。
「但是,只要想到事關整個布琉努,我就無法拒絕。再說這也是為了保護堤格爾免於被嘉奴隆公爵算計。畢竟葛雷亞斯特侯爵是嘉奴隆公爵的心腹。」
踏實地收集消息的結果,烏魯斯打聽到兩件關於巴謝拉,令他在意的事。
「第一件事是,王子的母親似乎是伊夫里奇亞人。」
「伊夫里奇亞是位在南海的王國吧?聽說那個國家的人膚色和墨吉涅人一樣黝黑呢。」
米拉說完,露蒂插嘴道:
「那倒不一定,也有膚色白的人。但是……」
碧藍與鮮紅的眸子中浮現疑惑之色。
「我國與伊夫里奇亞沒有邦交。而且是從我出生的很久以前就一直沒有邦交了。就算陛下寬大為懷,也很難想像他會寵愛伊夫里奇亞人。」
「就算那傳聞是真的,既然法隆王承認巴謝拉是庶出的王子,他的立場應該就不會有太大的動搖。雖然有些諸侯會失望就是了。」
蘇菲不感興趣地說。
──就我而言,是不太想用這種手段啦……
堤格爾心想,看向露蒂。
對她來說,想要雷格那斯的命的巴謝拉是不可原諒的對象,也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
再加上露蒂的父親貝傑拉克公爵目前身陷險境。堤格爾在旅行中知道露蒂有多尊敬父親,不可能不擔心公爵的現況。
所以,假如她想不擇手段地打擊巴謝拉,其實也情有可原。
露蒂轉頭看著堤格爾,彷彿看穿他想法似地開口說道:
「如果多少有效,我們就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可是這方法太費工夫,而且效果似乎不大,所以還是算了吧。」
堤格爾縮了縮肩膀。露蒂應該不是顧慮到他的想法,而是經過冷靜的判斷,才下結論的。儘管如此,他還是對她感到有點抱歉。
「馮倫伯爵,另一件事是?」蘇菲發問。
「我們都知道王子原本是傭兵。但其實他是在戰場上受了無法繼續當傭兵的重傷,才會回到故鄉的。」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三人面面相覷。他們都在近距離見過巴謝拉,可是沒發現他身上有什麼明顯的傷痕,動作也不像受過那種程度的重傷。
「我和露蒂兩人齊上,都無法贏過他哦?究竟要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能讓他受那種程度的重傷呢?」
米拉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露蒂也用力點頭道:
「雖然說戰場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但還是相當難以置信呢。」
堤格爾也向父親提出疑問。
「他身上顯眼的傷痕,只有右眼部位的疤而已……難道是流了很多血,所以被誤以為受了重傷?」
烏魯斯並不否定三人的說法。
「告訴我這些事的傭兵,當時也喝醉了。但同為傭兵,應該不會把流血誤認為重傷才是。不論如何,巴謝拉王子回布琉努時,是直接回到出生的故鄉。去那兒打聽的話,也許能知道些什麼。」
「他出生的故鄉在哪呢?」
「玻德瓦閣下說,是在比南部的涅梅塔庫更南方,名為卡龐特拉的小鎮。」
堤格爾等人或是搖頭,或是仰望天花板。那兒離這裡實在太遠了。
烏魯斯繼續說下去。
由於葛雷亞斯特侯爵不斷地把馮倫家與吉斯塔特私通的各種證據送到王宮,所以烏魯斯一直無法洗清嫌疑,直到春天,都被留在首都。
「光輪祭的大約二十天後吧,我見到了奧爾嘉閣下。」
烏魯斯看向奧爾嘉,淡紅色頭髮的戰姬面無表情地點頭道:
「我抵達王宮,向法隆王說明原委後,見到了烏魯斯閣下。」
「雖然說這種話很不敬,但當時陛下與玻德瓦閣下的表情真的很精彩呢。陛下是拚命忍笑,宰相大人則是一臉苦澀。」
「那也沒辦法,因為來了個讓你的嫌疑不減反增的隊友啊。」
馬斯哈調侃地看向堤格爾。
「不在這裡的伊莉莎維塔閣下也是戰姬吧?還有你沒見過的戰姬嗎?」
「還有一位,就是治理萊格尼察的戰姬亞莉莎德拉閣下。她因為生病,一直無法離開自己的公國。」
「但是莎夏──亞莉莎德拉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印象很好。因為她是我與蘇菲亞、艾蕾歐諾拉的朋友。」
米拉在一旁補充說明。馬斯哈笑了起來。
「你果然只能在首都任官了吧。」
「我會考慮的。」
堤格爾聳肩,看向父親。烏魯斯繼續說下去:
「聽完奧爾嘉閣下的話後,陛下保證會派使者去阻止巴謝拉王子。雖然奧爾嘉閣下想立刻離開首都,但是陛下勸她留在首都,直到明白你們的正確位置為止。」
「必須感謝法隆王才行呢……」
米拉鬆了口氣。假如奧爾嘉前往凡唐伯爵的宅邸或洛伊森要塞,雙方碰頭的時間應該就更晚了。
「九天前,貝傑拉克公爵把我與奧爾嘉閣下找去談話。他說,嘉奴隆公爵有可能在首都做出某些不軌的行動,要我與奧爾嘉閣下盡快離開首都。」
露蒂向前探出身子,好讓自己聽得更清楚。
「我問公爵閣下他自己如何打算,他說要留下來保護陛下,而且他還有指揮王宮部隊對抗嘉奴隆公爵的職務在身。」
之後,貝傑拉克公爵把給女兒的信交給烏魯斯。既然堤格爾與露蒂一起行動,那麼烏魯斯就是最有可能遇見露蒂的人。
關於貝傑拉克公爵的事,烏魯斯只說到這裡。
「雖然陛下命令我保護我國的貴客奧爾嘉閣下,而我也打算那麼做,但實際上被保護的是我。自從離開首都後,直到抵達奧德為止,包含那些屍龍在內,我被襲擊了好幾次,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早就曝屍荒野了。」
「不必在意。」
奧爾嘉得意地挺胸。
「我是戰姬。堤格爾是我的朋友。保護朋友的家人,是理所當然的事。」
「謝謝妳。」烏魯斯向奧爾嘉道謝後,看向馬斯哈。
「我聽奧爾嘉閣下說拉菲納克來你這裡,所以想說來奧德的話,說不定能打聽到堤格爾的事。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沒關係,來我這裡是對的。」
馬斯哈抖動著鬍子,哈哈大笑。烏魯斯也笑了,但是在得知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又前往亞斯瓦爾後,嘆了口氣。
「還真是辛苦他四處奔波了。連我都沒去過亞斯瓦爾呢。」
「對不起,因為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堤格爾道歉,烏魯斯打氣似地將手放在兒子肩上。
「考慮到現狀,從國外找援兵才是正確的。雖然我只見過桂妮薇亞殿下一面,但她是明白事理的人,就算無法支援我們,也不會對拉菲納克他們失禮才對。」
「話說回來,你之後打算怎麼做?」
馬斯哈問道,烏魯斯毫不猶豫地回答:
「當然是回亞爾薩斯。明天早上就出發。」
「這麼急?」
馬斯哈很驚訝,烏魯斯搖頭。
「沒辦法,我在首都待太久了。回亞爾薩斯後,我會派一些士兵過來的。雖然人數不會太多,但是應該多少派得上用場。」
考慮現狀的話,加強亞爾薩斯的防衛其實才是優先事項。儘管如此,烏魯斯還是會出兵,這是身為貴族領主的誠意。
「要我陪你嗎?」
奧爾嘉抬頭看著烏魯斯問道。碧空如洗的眸子中閃爍著友情的光芒。馮倫伯爵家的當家笑著擺手。
「謝謝,但我希望妳能為小犬發揮武藝。」
「知道了。」
似乎早就知道烏魯斯會這麼說,奧爾嘉面無表情地與他握手。
「有件事想請馮倫伯爵幫忙。」
這時,蘇菲打岔道:
「回亞爾薩斯後,可以請您聯絡萊德梅里茲嗎?只要把我們目前的情況告訴艾蕾歐諾拉,她應該會向我國的陛下報告此事,而且也會通知奧爾米茲。如此一來,亞爾薩斯應該能得到某種程度的協助。」
「原來如此。雖然說能得到戰姬閣下的協助,令人不勝惶恐,但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呢。」
堤格爾露出安心的表情。艾蓮很值得信任。
「馮倫伯爵與亞爾薩斯的部分就這樣吧。我們呢?接下來該怎麼做?」
米拉冷靜地向露蒂發問。
「雖然我們預定前往首都,可是照目前的情況,似乎有困難呢。」
烏魯斯與奧爾嘉沿路受到攻擊,表示首都一帶已經落入嘉奴隆的手中了。不構成戰力的莉莎先不說,縱使游擊隊這邊有三名戰姬,以不到一千人的軍隊前往首都,仍然是有勇無謀的行為。
「關於這點,我有個想法。」
露蒂用力握緊放在桌上的拳頭,環視眾人。
「我們去攻打葛雷亞斯特侯爵的領地帕尼亞吧。」
堤格爾等人驚訝,馬斯哈則沉吟起來。
「這招也許不錯……畢竟葛雷亞斯特侯爵已經死了。」
馬斯哈把查巴農子爵交給領民制裁之前,花了半天的時間,從查巴農那兒問出各種情報。雖然主要是為了知道他攻打奧德的原因,以及嘉奴隆公爵的動向,不過查巴農有提到葛雷亞斯特死了的事。在場的人也都知道這消息了。
露蒂興奮地漲紅臉,繼續說下去:
「侯爵是嘉奴隆公爵的心腹。前往帕尼亞的話,說不定能知道更多與嘉奴隆公爵或巴謝拉有關的事。就算得不到更多消息,也還是能對嘉奴隆公爵造成打擊吧。光是這樣,就能幫上雷格那斯殿下的忙了。」
「說不定還能洗刷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冤屈呢。」
米拉同意地點頭。
「聽說葛雷亞斯特很不得人心。只要嚴禁士兵略奪財產,不做粗暴的事,當地領民應該就不會過度反抗我們吧。大家覺得呢?」
露蒂環視在場者,徵詢意見。堤格爾代表眾人點頭:
「我們去拿下葛雷亞斯特侯爵的領地吧。」
就露蒂而言,就算只有她一個人,應該也非常想前往首都吧。但她還是顧慮到布琉努與雷格那斯、游擊隊,選擇了以大局為重的道路。
堤格爾想支持這樣的露蒂。
†
晚餐後,堤格爾邀米拉與烏魯斯來自己房間。
是為了與父親討論家傳寶弓的事。之所以邀米拉來,是因為黑弓與戰姬的龍具有某種關聯的緣故。
堤格爾說完在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經歷的事後,把兩支黑鏃交給烏魯斯。烏魯斯慎重地接過,瞇眼細看。
「觸感與我們的家傳寶弓很相似呢……」
雖然烏魯斯不使弓,但是不曾疏於保養傳家之寶。
接著,烏魯斯接過米拉的拉斐亞斯。宓莉莎•葛林卡造訪亞爾薩斯時,他曾見過宓莉莎的龍具,但這是第一次摸到龍具。
「感覺有點像鐵,但又不是鐵。筆直,沒有任何彎曲之處。」
烏魯斯鄭重地把拉斐亞斯還給米拉。
「就連我這樣的人,也看得出龍具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但是馮倫家的家傳寶弓為何能與龍具共鳴,我就不知所以然了。小犬應該有告訴過您這把黑弓的由來,除了這是祖先使用過的弓之外,沒有留下其他傳聞。」
「那麼,亞爾薩斯有什麼與弓有關的傳說嗎?」
米拉發問,烏魯斯搖頭。
「雖然不是沒有,但都是很常見的傳說。例如始祖夏立爾曾經帶著弓進入孚日山脈狩獵之類的。」
為了建立自己的國家,夏立爾闖蕩過許多地方,也因此在布琉努各地都留下不少傳說。烏魯斯提到的,是很普遍的傳說之一。
「雖然這麼問有點失禮,但第一代的馮倫伯爵有可能是吉斯塔特人嗎……?」
「有可能呢。」
米拉小心地發問,烏魯斯正經地點頭。
「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只隔著一座孚日山脈,而且兩國語言有共通之處,信仰的神祇也相同。再加上我家的先祖是獵人,翻越山脈來到布琉努也是有可能的。但假如因此主張這把弓屬於吉斯塔特,我會很困擾就是了。」
「不,我並沒有那麼想。」
米拉趕緊澄清。烏魯斯露出不以為意的穩重笑容。
「我明白的。等這次的動亂平息後,也許該重新審視關於這把弓的事呢。雖然會造成您的困擾,但也許必須讓小犬再去您那兒叨擾一段時間。」
「不會困擾的。因為堤格爾──」
說到這兒,米拉頓了一下,微笑。
「因為堤格爾給了我許多寶貴的東西。」
由於在場的只有三人,就算以暱稱稱呼堤格爾也無所謂。米拉似乎是如此判斷的。
堤格爾紅著臉,移開視線。儘管烏魯斯似乎從兩人的態度察覺到什麼,但是並不多說,而是看向自己孩子。
「堤格爾,你想怎麼做?」
堤格爾轉換心情,認真地看著父親。烏魯斯又道:
「要我說個人看法的話,我認為你不該繼續用這把黑弓。它太危險了。雖然我剛才說這黑弓不屬於吉斯塔特,但是依情況,送給吉斯塔特也行。不,應該硬塞給吉斯塔特才對。」
「父親大人……!」
堤格爾忍不住想站起來。米拉也驚訝又緊張地交互看著馮倫父子。烏魯斯表情變得柔和,要兒子坐下。
「聽到最後吧。所以我才問,你想怎麼做?你比只把這弓當成傳家之寶保養的我,更瞭解它。」
堤格爾坐回椅子上,吁了口氣,看著父親。
「我想知道這把弓的真相。再說,魔物還沒有消失。我不能坐視他們胡作非為。」
奪取了米拉祖母身體的茨魅,還沒被消滅。
不論如何,都必須打倒那魔物才行。
「我知道了。別太逞強哦。」
父親微笑,可是笑容中帶著些許寂寥。
但是他又立刻正色,向米拉致意:
「琉德米拉閣下,小犬就麻煩您多多關照了。」
有那麼一瞬,米拉說不出話。她拚命壓抑突然激昂起來的感情,努力開口道:
「請交給我吧。對我來說,堤格爾已經和家人一樣了。」
雖然不知道烏魯斯如何解釋米拉的話,不過他以明朗的笑容向米拉道謝。
在那之後,三人閒聊了一會兒。烏魯斯談起去年夏天之後亞爾薩斯發生的事,米拉說著奧爾米茲的各種消息。堤格爾不太主動說話,只在旁邊稍做補充說明。他希望烏魯斯能與米拉多聊一點。
話題告一個段落後,烏魯斯起身,說接下來要去馬斯哈房間喝酒。堤格爾與米拉走到房間外,目送烏魯斯離開。
烏魯斯正想邁步,又回過頭,想起什麼似地對堤格爾說道:
「對了,箭鏃是弓的靈魂。法隆陛下似乎在什麼場合那麼說過。」
堤格爾歪頭。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也許從兒子的表情看穿他的內心了吧,烏魯斯笑了起來。
「你也沒聽說過嗎?我想,那句話應該和劍與長槍是騎士的靈魂差不多的意思吧。假如我弄錯了,下次再告訴我吧。」
「我知道了。」
堤格爾將父親的話深深刻在心裡。即使現在無法理解,說不定將來就會懂了。再說,他有種不能忘記這句話的感覺。
烏魯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頭後,米拉搖晃動著藍髮,抬頭看著堤格爾。
「我也該休息了──對了,有件事我忘了說呢。」
和煦的笑容從米拉臉上消失,她以冰冷的眼神瞪著堤格爾。
「紅狼的丹矢,是嗎?你好像很活躍呢。」
那是分遣隊的士兵為了稱讚堤格爾而想出的外號。
「不,那個是因為……」
堤格爾狼狽了起來,努力對米拉解釋那麼做是必要的。雖然米拉氣呼呼地將手扠在腰上,但最後還是深深嘆了口氣,原諒了心上人。
「過去的事就算了,但是以後別再那麼做了。剛聽說這件事時,我還以為自己會昏倒呢。拿著弓箭站在敵人正前方,實在太亂來了。」
「我會小心的。」堤格爾說道。
那不是保證,而是一種討好。儘管明白這一點,米拉還是很快地以嘴唇在堤格爾左臉輕觸一下,暫時息了怒氣。
堤格爾注視著米拉的背影,將手按在左頰。下次自己又再犯的話,說不定會被咬吧。他模模糊糊地想著。但米拉的怒氣是出於對自己的擔心,堤格爾也很清楚這一點。
由於不想直接回房間,堤格爾信步走著,離開宅邸。
他來到前庭,發現已經有人先來了。白銀的髮絲在黑暗中隱約浮現。發現堤格爾的腳步聲,銀髮的主人轉過頭,果然是露蒂。
「堤格爾?你怎麼在這裡?」
「我是出來吹吹風的。妳呢?」
「我也一樣。」
露蒂笑著回答。堤格爾發現她手中拿著貝傑拉克公爵的信。
信中的內容,他已經從露蒂那兒聽說了。她的父親把首都與王宮中的情況盡可能詳細地告訴露蒂,只有最後一行,是對女兒寫的。
『有始就要有終。』
應該是要露蒂對游擊隊負責到最後的意思吧。是可以包含了嚴厲與溫柔,能夠感受到對女兒的愛情的一句話。回拉澤斯鎮的路上,堤格爾目擊到好幾次露蒂讀信的模樣。
──為什麼要特地來前庭讀信呢……
想到這裡,堤格爾明白了原因。
因為露蒂想獨處。在房間裡讀信的話,假如米拉回來,一定會特別顧慮她的。所以她才會來這裡看信。
儘管想對露蒂說點什麼,但是堤格爾又閉上嘴。與父親平安團圓,直到剛才還與父親談笑的自己,究竟能對她說什麼呢?
可是他又覺得自己似乎不該直接離去,因此站在原地,不知該做什麼才好。兩人陷入沉默。
忽地,露蒂撲進堤格爾懷裡。雖然很驚訝,不過堤格爾還是確實地捉住她的身體。
「對不起。現在就好,只要一下子。讓我稍微這樣……」
微微發顫的聲音傳入堤格爾耳裡。柔軟的白銀髮絲拂過臉頰,年輕人默默地將手環到露蒂身後,彷彿想從春季中旬的夜風保護她似的。
直到風停為止,兩人都保持著同樣的姿勢。
隔天早上,堤格爾在宅邸前與父親道別。
烏爾斯不是一個人,還有三十名奧德兵隨行,是馬斯哈為他安排的。
「堤格爾啊……」
烏魯斯喚著兒子的名字,但是無法繼續說下去。
他是為了完成只有自己做得到的事而回亞爾薩斯的。堤格爾也是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留在游擊隊。儘管明白這個道理,但是無法為孩子背負重擔的懊惱,還是使他說不出話。
半晌後,總算從口中說出的,是極為平凡的句子。
「你要好好保重身體哦。」
「您也是。亞爾薩斯就拜託您了。」
為了不讓父親擔心,堤格爾笑著與父親握手。父親的手很厚實,很粗糙,但是很溫暖。堤格爾展現出自己已經獨當一面的模樣,追加道:
「我們首都再見吧。」
烏魯斯笑著點頭。
堤格爾目送父親一行人離去,直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為止。
4 妖婆
莉莎緊張地站在化妝臺前。
這兒是馬斯哈的宅邸中,莉莎與蘇菲的房間。她身上穿著以深紫色為基調,胸前為白色,細節部分以淡紫與金色裝飾的禮服。蘇菲向莉莉安討了已經不穿的舊禮服,修改後送給莉莎。
聽說失去記憶之前的自己,經常穿著這樣的禮服。
「穿上後,說不定可以想起什麼。」雖然蘇菲這麼說,可惜莉莎還是想不起任何事。但她覺得又新鮮又感動。
莉莎在化妝臺前轉了一圈,裙襬輕飄飄地揚起。
她倏地停下腳步,對自己的動作感到很佩服。剛收下禮服時,她覺得穿著這種衣服應該難以行動,可是穿上後,卻意外地容易行動。
莉莎把右腳舉到足以露出底褲的高度,接著換成左腳。在維持舉腳的情況下用力躍起,做了一個空翻後,發出響亮的聲音,穩穩落地。就連她自己都很驚訝,自己居然能做到這種事。
「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哦!」
莉莎激動地揮動左手,看向鏡子。鏡中的是右眼為碧藍,左眼為黃金的自己。她以興奮的表情對自己說話:
「一定能恢復記憶的哦。而且在恢復記憶後,一定也要和蘇菲、米拉她們當好朋友哦。」
在那之後,莉莎再次做了個空翻,但是撞到椅子,重重摔在地上。
慶功宴的兩天後,拉澤斯鎮外熱鬧無比。
貝傑拉克游擊隊準備拔營前往帕尼亞。雖然士兵們的疲勞還沒完全消除,許多人的傷也還沒痊癒,但是打鐵要趁熱,應該趁著勝利後士氣高昂時再下一城。堤格爾與其他人全都如此認為。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奧爾嘉負責把士兵分成前往帕尼亞或留在奧德兩類。馬斯哈則負則對應想與游擊隊接觸的人。
由於馬斯哈的兒子們鍥而不捨地交涉,有些諸侯同意協助游擊隊;有些在蒂耶爾塞之役逃走的士兵,也再次要求加入游擊隊。游擊隊的人數因此增加到一千三百人。
不只如此,蘇菲也寫信給認識的諸侯,請他們協助游擊隊或提供各種消息。
游擊隊的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莉莎以這樣的高昂感走出房間,愉快地在走廊上前進。蘇菲剛才已經對她保證會帶著她一起前往帕尼亞了。雖然不能上戰場令她有點不滿,可是總比留在奧德好多了。
「如果我能參戰,一定能大顯身手的說。」
莉莎的腰上掛著莉莉安給她的鞭子。由於蘇菲說不能在宅邸裡使用鞭子,所以她就這樣收著。
「去前庭練習揮鞭好了?至於讀書寫字……等下次再說吧。」
目前每個人都很忙,沒空陪莉莎玩,閒得發慌的她,為了達成自己的目標,一面思考該做什麼,一面走在通往室外的走廊上。
就在這時,堤格爾從走廊的另一頭出現。莉莎原本想和他說話,又想起堤格爾也很忙的事。
所以她打算點頭寒暄一下就好。
可是,情況並沒有那麼發展。從兩人身邊經過的三名士兵,對堤格爾露出不屑的臉色,使莉莎感到很不高興。
「那是什麼意思?」
莉莎瞪著那些士兵的背影,氣呼呼地道。堤格爾司空見慣似地聳肩。
「因為我是弓箭手,所以他們看我不順眼。」
堤格爾在戈里之役中的活躍,已經傳遍整個游擊隊。儘管如此,仍然有不少人對弓箭手懷著鄙視之意,還有就是眼紅他活躍的人。
莉莎歪著頭,不懂堤格爾的意思。堤格爾把布琉努瞧不起弓箭手的事告訴她後,她氣得沉下臉。
「太過分了。」
「是啊。我也這麼想。」
見堤格爾沉穩地表示同意,莉莎想追上去找那些士兵理論,堤格爾連忙按住她肩膀加以阻止。
「為什麼不讓我去?」
「讓我確認一下,妳想做什麼?」
「當然是去罵他們了。」
認為自己是對的,所以莉莎抬頭挺胸地回答,沒想到堤格爾卻搖頭。莉莎皺眉道:
「為什麼不能行呢?錯的是他們耶?」
「就像剛才說的,我也對那些人很生氣。可是就算罵或打他們,那種人的態度也不會因此改變,說不定還會變本加厲。」
「不然該怎麼做呢?」
莉莎嘟嘴,堤格爾露出略帶惡意的笑容:
「用其他方法還以顏色。」
莉莎怔住了。堤格爾為她說明。
「在戰場上更加活躍,以弓箭立下足以獲得功勛的戰功。就算沒有獲得功勛,只要能讓他們閉嘴就行。至於他們私底下怎麼說我,就不用在意了。」
「這樣你可以接受?」
堤格爾點頭,笑了起來。
「再說,立下很多戰功的話,可以抬頭挺胸地面對大家不是嗎?而且大家也會為我感到驕傲。」
莉莎低頭不語。除了有點難以接受之外,堤格爾的這些話,似乎還牽動到了她潛意識裡的一隅。
「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莉莎沒頭沒腦地發問,堤格爾連連眨眼。
「沒有吧,上次是第一次見面。」
鮮豔的紅髮與傾國的美貌,再加上是異彩虹瞳,假如曾經見過面,他不可能忘記。
「我好像有聽過剛才那些話。」
莉莎喃喃地道。堤格爾歪著頭。
「是聽別人說的嗎?比如蘇菲或其他幫過妳的人?」
「不是!」莉莎用力搖頭。
「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小時候,的樣子……」
莉莎愈說愈沒有自信,聲音也變小了。堤格爾安撫似地拍了拍她肩膀。
「除了我們之外,妳還有其他很重要的人呢。」
雖然失去記憶,這些話還是留在腦中,表示是重要的人說的呢。
聽堤格爾這麼解釋,莉莎展眉而笑。如果真的是那樣,失去記憶前的自己一定也過得很幸福。
「我去練習了。要快點恢復記憶才行呢!」
不等堤格爾回應,莉莎已經跑走了。
與露蒂、馬斯哈討論完諸侯們的回信內容時,夜已經深了。
蘇菲回到自己房間,爬到莉莎的床上。
聽說自己前往戈里出戰的那幾天,莉莎每晚都去找莉莉安一起睡,似乎很怕作惡夢。蘇菲也覺得那幾天令莉莎寂寞了,所以並不拒絕莉莎想一起睡的要求。
「堤格爾好厲害哦。」
莉莎以手指玩著蘇菲淡金色的頭髮,把白天的事告訴她。
「不過我很羨慕他呢。因為他可以在戰場上活躍,給那些人好看。我也想上戰場,打倒很多敵人,讓大家稱讚我呢。」
「莉莎真是好孩子。」
蘇菲也以手指輕輕梳著莉莎的紅髮,莉莎發癢似地笑了。
「吶,把戰場的故事說給我聽嘛。」
蘇菲已經把戈里之役的戰鬥過程簡單地告訴過莉莎了,但莉莎似乎不夠滿足。蘇菲點頭,把露蒂與堤格爾在戰場上活躍的模樣告訴她。其實蘇菲沒有親眼見到兩人的活躍,所以是綜合本人與士兵們的說法而成的。
聽完故事後,莉莎露出滿意的表情,接著想起一件事:
「對了,露蒂說『我是值一萬枚金幣的女人』,那是什麼意思啊?」
「這部分我也不清楚呢。」
其實露蒂有把這部分告訴蘇菲,但蘇菲認為可能會對對莉莎造成不好的影響,所以蒙混過去,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妳和露蒂變得很要好呢。」
莉莎點頭,以左手指著自己異色的雙眸。
「因為我們都是異彩虹瞳,所以她會偷偷給我乳酪哦。」
「那真是太好了。」
蘇菲說著,抱緊莉莎。雖然莉莎很驚訝,但還是以左手回抱蘇菲。兩人手牽著手,一起入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蘇菲突然睜眼醒來。
她轉頭看向身旁,莉莎正坐在黑暗中,注視著自己。是因為莉莎醒了,所以自己才醒的嗎?
「──蘇菲亞。」
莉莎輕聲,但是清晰地道:
「有必要時,可以用我的名字。」
由於房間昏暗,蘇菲看不清楚莉莎的表情。
但是那語氣,令蘇菲忍不住聯想到『雷渦的閃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
「謝謝……」
蘇菲道謝後,猶豫著是否該與她說話,卻突然感受到一陣強烈的睡意。
等她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莉莎仍然維持著失憶的模樣,也不記得半夜發生的事。
幾天後,游擊隊留下三百名士兵駐守在拉澤斯鎮,朝帕尼亞進軍。
部隊總人數為一千,但是騎士只有一百人。
不過,即使不把莉莎算進去,仍然有三名戰姬在,所以這不是支能單以人數判斷強弱的部隊。
†
首都尼斯。距離王宮宣布國王御體欠安,由嘉奴隆公爵代理政務後,已經經過十天了。
城門並沒有因此緊閉,人們可以自由出入首都,也能過著一如以往的生活。由於在市區巡邏的士兵增加了,犯罪率還因此大幅下降。
可是,人們並不因此感到安心。
嘉奴隆在盧堤迪亞的各種暴虐行徑,早已在民間傳開了。雖然他目前沒有對尼斯市民做什麼,但是沒人敢保證嘉奴隆之後不會在首都製造腥風血雨。
除此之外,隨意接近王宮的人一旦被捉住,就再也回不來,也已經是眾所皆知的傳聞了。不過這部分完全是真的。雖然嘉奴隆不會對順從自己的人做什麼,可是不會輕易放過好奇心太強的人。
儘管如此,還是沒有多少市民逃離首都。雖然首都失去活力,不過仍然很安穩。再說,既然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其他諸侯應該也會有所動作吧。與其逃出首都,被軍隊或盜賊攻擊,還不如繼續留在城裡,反而比較安全。
雖然是消極的想法,但一般人還是如此地一天度過一天。
這天早上,嘉奴隆在腰間挾著一只小盒子,離開王宮。盒身有不屬於布琉努的獨特裝飾,盒蓋上有異國文字。是南海另一頭的庫勒涅王國的文字。
嘉奴隆並非下山前往市區,而是登上山頂神殿。
「真懷念。」
嘉奴隆獨自走在鋪裝過的路上自語著。上一次他走在這條路上,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三百年前,世界上還不存在布琉努王國時,嘉奴隆一個人安靜地住在遠離人煙的深山裡。
打從出生起,他就看得見不屬於這世界的東西,並且能與它們溝通。可是也因此與其他人類之間出現了無法填補的鴻溝。到最後,嘉奴隆選擇過著遠離人世的生活。
儘管如此,嘉奴隆並非完全不與人類接觸。他偶爾會下山,為生病的人治療,或是以藥草換取無法獨自製作的物品。有時受人懷疑,有時被人攻擊。
假如沒有特別的事,嘉奴隆應該會在山林中安靜地結束一生吧。
改變他人生的,是個名叫夏立爾的傭兵。
他把嘉奴隆從森林中拖出來,要嘉奴隆成為他的部下,帶著嘉奴隆在戰場上奔馳。
嘉奴隆不明白夏立爾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麼。不過他從來不曾叫自己拿劍,所以應該是期待嘉奴隆作為戰士之外的部分吧。
儘管老是被夏立爾折騰,但嘉奴隆還是給了夏立爾許多建議。例如如何與人談判、如何在戰場上運用士兵,甚至如何管理後勤等等。不過,嘉奴隆的建議全都只是口頭建議,實行時,都是交給夏立爾去做。
夏立爾並非百戰百勝的名將。他打過許多敗仗,經歷過數不清的失敗。儘管如此,夏立爾仍然樂觀到令人傻眼,從不灰心喪志。雖然會虧出主意的嘉奴隆,可是從來不要求他負責。
許多人聚集到夏立爾身邊又離開,不知不覺中,嘉奴隆成為夏立爾最元老的部下。夏立爾在柳貝隆山中得到日後被稱為王國寶劍的杜蘭達爾時,嘉奴隆也在他身邊。
後來,夏立爾建立了名為布琉努的國家,成為國王。那時候,嘉奴隆也一樣站在他身邊。即位當天的事。直到今日,對嘉奴隆來說,仍然歷歷在目。
這時候的嘉奴隆,已經不是人了。
為了建國,夏立爾與嘉奴隆必須面對許多強敵。那些強敵不只人類,還有魔物。
例如名為科西切的魔物。
嘉奴隆與魔物經歷了一番殊死戰,最後嘉奴隆吃了科西切,得到勝利。這是能與精靈溝通的他,才做得到的事。
可是也因此,嘉奴隆不再是純粹的人類。
發現自己成為非人後,嘉奴隆本想離開夏立爾,但是成為國王的男人說「只要你能以自己的意志行動,就沒有問題」,不讓他走。
在那之後,嘉奴隆因為立下許多功績,得到盧堤迪亞的領地。
吃下科西切時,嘉奴隆已經年過四十了,之後他不再老化。他陪著國王直到臨終,侍奉國王之子,對歷代國王俯首稱臣。
他也知道不老會使人起疑,所以會定期進行偽裝。假裝結婚,讓妻子佯裝生產,依情況找孩子收養。總是一脈單傳,沒有兄弟姊妹的話也很奇妙,所以還會準備假的手足。
隨著時間過去,當人們逐漸忘了嘉奴隆公爵的長相時,再以某一代當家的身分出現。但是,並不與任何人積極交流。
原因有二。第一,他怕被人知道自己身體的祕密。
第二,沒有足以讓自己願意冒著祕密被知道的風險,也想與之交往的人物。自從被夏立爾從森林深處拖出來後,嘉奴隆再也沒有遇過像他那樣,能發出強烈光芒的人類。
歷代國王中雖然有善良的王,也有聰明的王,可是看在嘉奴隆眼裡,全都沒有資質也沒有魅力。就連法隆也是,嘉奴隆對他,只有近乎空虛的不滿。
「──不過,這種日子很快就要結束了。」
嘉奴隆踏著上坡的階梯,喃喃自語。
看得見山頂神殿了。原本任職於此處的神官與巫女們,全都被嘉奴隆移送到山腳釋放,所以目前是無人的狀態。他會這麼做,並非是不想讓神殿沾染血腥味,而是因為這些人妥善地保存了對嘉奴隆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所以放他們一條生路,以資獎勵。
踏入神殿後,嘉奴隆毫不猶豫地前進,走入某扇門裡。
那兒是放置始祖夏立爾遺體的房間,窗戶很小,所以很陰暗。其中的溫度比起春天,更有秋天的寒意。
「夏立爾啊。」
嘉奴隆把手放在棺蓋上,向死者說話。對他來說,這不是在懷念過去,而是向未來起誓。
「你再等一下。再過不久,我就會讓你站在這塊大地上。」
說完,嘉奴隆把庫勒涅的盒子放在棺蓋上。
接著他起身,離開房間。
離開神殿,嘉奴隆一面下山,一面思考今後要做的事。
「最麻煩的果然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吧。魯薩爾卡、列許、托爾巴蘭都因為他的那把黑弓與戰姬而消滅了。雖然希望他們能滅了剩下三隻魔物,最好打得兩敗俱傷,順便消滅幾名戰姬,不過這打算應該是太樂觀了。」
正確來說,戰姬的人數不會減少。就算戰姬死了,龍具還是會挑選出新的戰姬。話雖如此,但有時會出現沒有戰姬的空白期間,再說,新上任的戰姬通常也無法立刻完全發揮實力。
「不該讓多勒卡伐克逃走呢。那傢伙雖然敵視我,但是也和茨魅敵對,本來以為能利用他的──」
說到這裡,嘉奴隆閉上嘴。警戒似地皺眉瞪著只有草木的路旁斜坡。
「妳以為隱身就能偷襲我嗎?」
「怎麼可能。」
空無一人的場所突然傳來沙啞,但似乎頗為愉快的女性聲音。
「對手是你的話,我怎麼可能那麼想呢?」
被嘉奴隆注視的場所,空間出現扭曲。
一秒後,一名十五、十六歲的少女現身。她穿著暗褐色的長袍,手中拿著老舊的掃帚。眼中閃爍著非人的詭異晶光。
「馴龍師之後是妳嗎?妖婆。」
嘉奴隆露出無懼的微笑。
「妳這模樣倒是挺可愛的,是想勾引男人嗎?還是總算發現自己長得太醜,明白化妝的必要了呢?」
被稱為妖婆的少女笑道:
「可別把我和多勒卡伐克混為一談。再說,想勾引男人的話,我會變成更有魅力的模樣。不論如何,我不是來找你打架的。」
從少女口中發出的,是與外表完全兜不起來的老嫗聲音。她讓掃帚飄浮在半空中,坐在掃帚上。
「我是來找你合作的,科西切。」
「還以為妳想說什麼……」
嘉奴隆面色一寒,矮小的身體被紫色瘴氣包圍,左右出現不像人也不像動物的透明怪物。是入侵王宮,逼退法隆時,保護在他身邊的那些怪物。它們正發出類似呻吟的詭異聲音。
「芭芭雅加,妳只有兩條路可以選。一是被我消滅,二是被我吃掉。而且為什麼我非和妳這種魔物合作不可?」
「你的目的不是讓蒂爾•納•法降臨,對吧?」
芭芭雅加一說完,雙方之間的空氣變得極為緊繃。
「妳在說什麼?」
「裝傻也沒用哦。」
芭芭雅加以沙啞的嗓音笑著說:
「雖然多勒卡伐克和茨魅一心想讓蒂爾•納•法降臨,改變地上的世界,但我不像他們那麼熱衷於這件事。你應該也知道吧?如果是吃了科西切的你的話。」
嘉奴隆並不回答。吃了科西切後,嘉奴隆確實繼承了魔物的能力與記憶,所以無法否定芭芭雅加的話。魔物們天性放縱不拘,幾乎沒有協調性可言。
「妳的目的是什麼?」
嘉奴隆發問,在心中盤算該不該直接消滅芭芭雅加。老實說,假如她不是出現在這裡,嘉奴隆早就二話不說地動手了。
在這裡戰鬥的話,肯定會波及山頂神殿,而且住在這座山裡的許多精靈也不能平安無事。還是人類時,能聽得見精靈之聲的嘉奴隆很清楚這點。
──和多勒卡伐克戰鬥時,破壞了三成的森林呢。
或者說,芭芭雅加之所以挑這個場所現身,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的緣故?這並非隨意猜測,畢竟三百年前,嘉奴隆與夏立爾一起在這座山中得到了杜蘭達爾──魔物們為了對抗龍具而製造的武器。
少女外表的魔物露出混合了妖豔與醜陋的笑容道:
「我想知道你打算把蒂爾•納•法怎麼辦,這是第一點。」
「還有呢?」
「有個戰姬我挺中意的,希望你不要對她出手。」
「那戰姬在布琉努?」
嘉奴隆訝異地發問,芭芭雅加點頭。
──是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一起行動的戰姬嗎?
如果真的是,對自己就太有利了。
「好。只要她不主動找我麻煩,我就不會動她。是哪個戰姬?」
「治理路伯修公國的。這樣講你應該知道吧?」
魔女說得沒錯,嘉奴隆立刻明白她指的是外號『雷渦的閃姬』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
──巴謝拉的報告裡,除了琉德米拉•露利葉之外,還有一名戰姬。
身為大貴族,嘉奴隆當然知道戰姬的事。再加上盧堤迪亞與路伯修有貿易關係,所以他很清楚莉莎的事。
──根據巴謝拉的報告,和琉德米拉一起行動的,應該不是伊莉莎維塔。
去年與今年,沒有任何戰姬正式造訪布琉努。假如芭芭雅加沒有說謊,那麼莉莎應該是偷偷潛入布琉努的。
──雖然不知道這妖婆在打什麼主意,不過魔物與戰姬互鬥,正合我意。
「話說回來,我也有想問的事。」
嘉奴隆看向芭芭雅加。
「多勒卡伐克和茨魅怎麼了?」
「你前幾天不是才剛和多勒卡伐克互毆過嗎?」
魔女傻眼地道。
「被他逃了。那傢伙現在正躲在泰納帝家偷哭嗎?」
「我只能說他還沒被消滅。茨魅的話,正在墨吉涅打混呢。」
嘉奴隆知道茨魅以阿茲•達哈卡的名義在墨吉涅王國活動,也知道墨吉涅雖然一直表現出想攻打布琉努的態度,可是沒有正式開戰的意思。那個國家似乎有其他關心的事。
──墨吉涅的話,丟給泰納帝處理就好。
不過要繼續注意茨魅的動向。
雖然說茨魅遠在墨吉涅,但是對魔物來說,距離不是問題。只要嘉奴隆有那個意思,他可以瞬間移動到吉斯塔特或墨吉涅。
「第二個問題……你們想和庫勒涅扯上關係嗎?」
芭芭雅加「哦」了一聲,抿嘴笑了起來。雖然她似乎不打算回答,但是這個反應已經讓嘉奴隆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這些傢伙知道庫勒涅發生的事。
嘉奴隆就是想確認這點。也有想過要讓魔物與庫勒涅的那些人起衝突。
「話說回來,那個庶出的王子最近怎麼樣?」
嘉奴隆眉毛微動,回道:
「妳在意他做什麼?」
「只有多勒卡伐克的話,是沒辦法讓他變成那個樣子的,我也有幫忙哦。」
「既然如此,妳該去問多勒卡伐克。他成了很好用的棋子呢。」
芭芭雅加調侃似地瞇細眼睛。
「還以為你會對他產生感情呢。」
出乎意料的說法,使嘉奴隆感到困惑。
「妳想說什麼?」
「咦?真的不知道啊?──你們不是一樣嗎?」
嘉奴隆瞪大眼睛的瞬間,芭芭雅加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那麼路伯修的戰姬就隨我處置了。」
魔女的笑聲迴蕩在虛空之中。嘉奴隆不愉快地瞪著芭芭雅加剛才的所在之處好一會兒,轉換心情,繼續下山。
──該二話不說地消滅她嗎?雖然那傢伙不像是在說謊……
她想得到戰姬的那些話,應該是真的。可是,也許會因此對自己造成妨礙。
嘉奴隆搖了搖頭,切換思考。
幽禁了法隆,成為首都支配者的他,該處理的事多不勝數,而且他也不打算放棄處理那些事。
為了在不久的將來,讓他心中唯一的君主坐在王位上。
†
嘉奴隆在首都與魔物對話時,巴謝拉軍正待在介於首都尼斯與納瓦拉要塞之間的場所。他們從十天前起就在這裡紮營了。
蒂耶爾塞之役獲勝後,為了討伐雷格那斯王子,巴謝拉軍原本朝著拉尼永要塞進軍,但是在途中得到一個消息。
就是納瓦拉騎士團與拉尼永騎士團已經離開要塞南下了。
當時,巴謝拉與塔拉多都認為雷格那斯軍會以首都為目標前進,因此挑選了有可能成為戰場的此處,在此紮營等待敵軍到來。
沒想到雷格那斯與兩個騎士團以驚人的速度南下,直接進入布琉努南部──泰納帝公爵的勢力範圍之內。
「被將了一軍。那個公主比想像中更大膽呢。」
收到報告的巴謝拉,在馬背上誇張地聳肩,以士兵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嘟噥。雷格那斯其實是女性的事,他已經從嘉奴隆那兒聽說,也告訴副官塔拉多了。
巴謝拉把塔拉多找來,與他私下討論這件事。
「你認為這是王子,不對,公主的想法嗎?」
這是塔拉多的第一句話。巴謝拉點頭道:
「對公主來說,泰納帝的勢力範圍並不安全,騎士團的人不可能建議公主去那裡。就算是黑騎士也一樣。」
假如羅蘭腦中有與泰納帝公爵交涉的選項,當初放棄納瓦拉要塞時,就會直接南下了。但是他並沒有那麼做,而是選擇往北逃離。
「你也知道談判時最重要的是膽識。不論想法有多絕妙,以畏畏縮縮的態度提出的話,對方就沒興趣接受了。所以是公主有所覺悟,才會南下呢。」
「雖然我覺得不至於,不過你應該不會想追著公主南下吧?」
塔拉多發問,巴謝拉皺眉反問:
「那樣會很麻煩嗎?」
「雖然不知道泰納帝公爵會怎麼對待公主,不過對我們的話,肯定是直接開戰。雖然說為了得到這個國家,我們遲早必須與對方一戰……」
就算與泰納帝公爵開戰,巴謝拉軍也不會落敗。可是塔拉多有幾個在意的部分。
「因為葛雷亞斯特侯爵死了,所以我方缺乏統合。而且查巴農攻打奧德也失敗了。在這種情況下,和團結於泰納帝公爵旗下的諸侯軍戰鬥很費體力,需要做更多準備。」
「還有其他的嗎?」
「我們一開始的計畫是讓泰納帝公爵與墨吉涅互相牽制,趁機拿下包含首都尼斯在內的過半布琉努國土。我們與泰納帝公爵槓上的話,墨吉涅可能會坐收漁翁之利,而且吉斯塔特說不定也會介入內亂。」
巴謝拉與塔拉多並不知道米拉與奧爾嘉在布琉努的真正原因。一開始是機緣湊巧碰上內亂,現在則是為了幫助堤格爾,他們當然猜不到是基於如此私人的理由。
「吉斯塔特會介入嗎?琉德米拉•露利葉之所以不公開身分,是因為她無法說明自己為什麼會在布琉努。你以前不也這麼說的嗎?」
巴謝拉發問,塔拉多點頭。
「沒錯,不過反過來說,只要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就能公開身分了。畢竟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的關係不差,只要游擊隊與公主軍會合,還有吉斯塔特決定站在公主那邊,一旦這兩個條件成立,她應該就會公開自己身分了。我是這麼認為的。」
「唔,既然如此,我們該怎麼做?」
「雖然不是很願意,不過還是先向嘉奴隆討士兵與軍糧吧,還有必要的情報。剛才也說了,想與泰納帝為敵的話,我們需要更多準備。就算想賭博,也是需要資金的。」
「為了勝利,需要相對應的資本嗎?真沒辦法。」
巴謝拉笑著接受了塔拉多的說法。
基於這樣的決定,巴謝拉軍一直紮營在此。今天早上,嘉奴隆的使者總算出現。
「公爵閣下目前在首都尼斯的王宮裡,希望巴謝拉殿下前往首都。至於副官閣下,公爵閣下希望您能在帕尼亞召集士兵,殲滅以奧德為根據地的貝傑拉克游擊隊。」
「法隆王怎麼了?」
「公爵閣下請他在王宮中安靜地休養身體。」
巴謝拉與塔拉多對望一眼。嘉奴隆應該是打算以法隆為人質,把雷格那斯找去首都吧。既然如此,巴謝拉就該前往首都。只要在那兒等著,遲早能見到雷格那斯。
「幫我轉告公爵閣下,說我知道了。」
巴謝拉說完,讓使者離開營帳,看向塔拉多。
「我也去帕尼亞好了。」
「想親手打倒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和戰姬嗎?」
聽了塔拉多的調侃,巴謝拉聳肩。
「是有那種想法沒錯。由我出馬的話,事情就能早點解決了。」
巴謝拉認為該集中兵力,迅速地擊破各方敵軍。雖然嘉奴隆要他們兵分兩路,但那樣反而是失著。
不過塔拉多有不同的看法。
「難說呢。我們不知道游擊隊是不是已經與公主合作了。假如與游擊隊之間的戰鬥拖太久,首都的防禦力應該會減弱吧。再說公主身邊有羅蘭,能對抗那傢伙的只有你。」
「說不定嘉奴隆也能對抗他呢。」
巴謝拉以聽不出是認真或開玩笑的與氣回道。塔拉多也不發笑。他們都感受得到嘉奴隆平時絕不外露的詭異。
「你要帶走多少?」
巴謝拉指的是士兵。雖然使者的指示是在帕尼亞召集士兵,但是兩人都不信任葛雷亞斯特侯爵手下的人馬。
「步兵一千人就夠了。不過要帶走精銳的。其餘的在當地集合就行。」
塔拉多面不改色地獅子大開口,「你這傢伙。」巴謝拉佯裝打他,答應了他的要求。
塔拉多有他的想法。依情況,他不一定只是絆住游擊隊,不讓游擊隊接近首都,可能還需要阻止游擊隊與雷格那斯的部隊會合。所以手下士兵的水準不能太差。
當天晚上,巴謝拉與塔拉多在營帳中喝葡萄酒。
「塔拉多,你母親是怎麼樣的人?」
巴謝拉以微醺的語氣發問,塔拉多歪著頭回道:
「是個好母親。只能這麼說吧。之前不是說過我是漁村出身的嗎?我母親總是在家等著父親回來。她很會修補衣服和魚網,也很擅長做貝殼加工,和鄰居們處得很好。」
塔拉多想起兒時的燦爛回憶。他十一歲時,父親被徵召入伍,死在討伐海賊的海戰之中。之後,村子被海盜攻擊,母親也死了。
聽說海盜在港口放火燒船的母親,把塔拉多托給鄰居,自己趕往父親生前使用的漁船那兒,因此受到海盜攻擊。
雖然與海盜戰鬥的漁民們救回了母親,可是她身上有太多創傷與燒傷,天還沒亮就斷氣了。
為什麼母親不與塔拉多,以及其他婦女一起避難呢?
儘管明白對母親來說,父親的遺物就是如此重要,塔拉多仍然感到苦澀不已。
「至於我母親,之前已經說過了。」
塔拉多點頭道:
「是伊夫里奇亞的公主對吧?」
「沒錯。是去年她臨死之前告訴我的。雖然我本來就知道她是伊夫里奇亞人了。」
巴謝拉的老家有伊夫里奇亞的燈與花瓶等家具。但不是什麼昂貴品,應該是馬希利亞進口的庶民用輸入品吧。
不只如此,母親有時還會哼唱伊夫里奇亞語的歌。在家時,她並不隱藏自己的鄉愁。儘管如此,母親從不說想回故鄉,問起父親的事時,也總是笑著帶過。
為什麼要直到臨終前,才把真相告訴巴謝拉呢?告訴他自己是伊夫里奇亞公主,告訴他父親是布琉努國王,而且最後一句話是「你要幸福」。
是認為得到父親的庇護,巴謝拉才能幸福嗎?是的話也不奇怪,因為當時的自己狀況確實很糟。
可是,母親錯了。對巴謝拉來說,那樣不是幸福。就算必須借助非人者的力量,以自己的手捉住想要的東西,才是巴謝拉認為的幸福。
「等掌握了這個國家後,就是伊夫里奇亞了。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吧?」
「如果是你從母親那兒聽來的關於伊夫里奇亞的事,我記得一清二楚哦。你忘了提的我就不清楚了。」
兩人對望一眼,聳了聳肩。
「塔拉多,等你抵達帕尼亞後,有件事要拜託你。」
巴謝拉的表情嚴肅了幾分。
「這件事只能拜託你做。」
塔拉多露出狐疑之色,但還是點頭,要巴謝拉繼續說下去。聽完後,儘管他一臉不情願,仍然答應了庶出王子的請託。
†
葛雷亞斯待侯爵的領地帕尼亞,位在奧德的東南方。
貝傑拉克游擊隊在離開拉澤斯鎮的數日後,踏入帕尼亞的領地之內。
根據馬斯哈事先派出的探子的回報,葛雷亞斯特死後,帕尼亞陷入混亂,分成三個派閥。由於葛雷亞斯特沒有孩子,所以親戚與原本的得力部下互相爭奪起權力。
儘管出現一些不知哪個派閥的零星抵抗,但全都被游擊隊簡單擊退。堤格爾一行人順利進軍,在進入帕尼亞的第六天上午抵達了帕尼亞的中心都市,同時也是葛雷亞斯特的宅邸所在的都市克勒茲。
克勒茲周圍有堅固的城牆,想拿下這兒,勢必經過一番大戰。堤格爾等人如臨大敵,不敢掉以輕心。
假如對方固守在克勒茲裡,不出城應戰,就直接退兵。他們已經做好這樣的覺悟。
一來,游擊隊沒有準備攻城戰道具;二來,之所以朝帕尼亞進軍,是為了打擊嘉奴隆,並且收集與嘉奴隆或巴謝拉有關的情報。假如成功,就能洗刷堤格爾的嫌疑。沒有人認為能以一千名士兵拿下整個帕尼亞。
出乎意料的,游擊隊根本不需要開戰。
掌控克勒茲的,是名為薩加莫爾的騎士。他在得知游擊隊進攻的消息後,已經在堤格爾抵達克勒茲的兩天前,帶著少數隨從逃走了。
「比想像中的更慘呢……」
露蒂嘟噥。比起不戰而勝的喜悅,她似乎更對被留下來的敵方士兵感到悲哀。
馬斯哈嚴肅地告誡堤格爾:
「記好了,堤格爾。假如領地沒有繼承人,失去領主時,就會變成這樣。」
堤格爾等人派使者進入克勒茲,城中士兵直接投降,市民也開心地接受了游擊隊。
根據市民的說法,葛雷亞斯特是很可怕的領主。
雖然他心情好時很溫和,會傾聽人民的心聲,可是心情不好時則會放火或搶奪領民財物,姦汙婦女。假如想反抗,就會被當成罪人處死。而且葛雷亞斯特對發明酷刑還特別熱心。
例如名為『面具舞者』的處刑方法,是讓犯人戴上連頸部都包覆的全罩式面具,從頭頂的部分灌滿水後,把蓋子栓緊。犯人會因呼吸困難而手舞足蹈,最後在平地溺死。
對葛雷亞斯特來說,人民只不過是測試新玩法的道具吧。住在那種領主治理的地區,只能忍氣吞聲地生活。不小心違逆他的話,不只自己,就連家人也會遭殃,被嚴刑拷打後虐殺。
葛雷亞斯特是以恐怖治理領地的。
「居然被那樣的傢伙抹黑,真是太讓人不痛快了。」
「反正他再也沒辦法整你了。」
堤格爾憤憤地說著,米拉以調侃的語氣安撫。
游擊隊進入了克勒茲。
守在克勒茲的士兵,大約有五百人。堤格爾把他們交給馬斯哈處理,自己與米拉、露蒂、奧爾嘉前往葛雷亞斯特的宅邸。
順帶一提,莉莎以助手的身分跟在蘇菲身邊。蘇菲這次也同樣擔任馬斯哈的輔佐人員,所以有餘裕照顧莉莎。
葛雷亞斯特的宅邸位在克勒茲的中央,有寬敞的前庭、以灰泥仔細塗抹而成的白牆,以及有精美裝飾的黑色屋頂。
堤格爾等人一打開左右對稱的大門,立刻傻住了。
理應放著各種雕像或裝飾品的玄關大廳,如今空無一物。只有留在地板上的痕跡,可以看出該處原本放置了某些物體。
「去其他房間看看吧。」
堤格爾提議。四人分成兩組,在宅邸中探索。但每個房間都只有老舊的家具與襤褸的衣物、損壞的木箱或木桶而已。所有值錢的東西全被薩加莫爾搬走了。
「未免太貪婪了吧。不過他既然做到這種地步,就表示不打算再回來了吧?」
米拉與堤格爾一起在走廊前進,嘆氣。堤格爾也呻吟著:
「不回來就算了。問題是他帶走了哪些東西。」
財寶全被搬走,確實令人懊惱,畢竟軍事資金再怎麼樣都不嫌多。不過這並非無可彌補的損失。
兩人來到辦公室,發現了他們想找的東西,開心地相視一笑。雖然房間裡沒有任何桌椅,可是地板上散落了許多文件。
「他們好像不懂這些東西的價值呢。」
米拉撿起一張文件看著,藍色的眸子中閃爍著晶光。
那張紙上記載著帕尼亞某個城市的大致人口、要人名單,以及每年應繳的稅額等等。對游擊隊而言,這種資料比金銀財寶更貴重。
不久之後,露蒂與奧爾嘉也來到辦公室。兩人手中抱著許多羊皮紙捲。看來薩加莫爾果然相當不重視這些東西。
「必須追蹤薩加莫爾的動向,所以我們要暫時留在這座城裡。」
露蒂宣布。克勒茲成為游擊隊的根據地。
游擊隊以克勒茲為根據地,已經過了十數天了。
由於游擊隊治理有方,所以克勒茲的人民與士兵都沒有反抗的跡象。
這天上午,堤格爾、米拉、露蒂、蘇菲、奧爾嘉、馬斯哈吃過早餐後,集合在葛雷亞斯特宅邸的大房間裡。由於宅邸內沒有桌椅,所以是從他處搬來地毯,鋪在地上,眾人圍成一圈坐在地上開會。
每個人的身邊都有銀杯,米拉為眾人泡的紅茶正飄著熱氣。雖然奧德沒有紅茶,但是克勒茲有。拜此,米拉從三天前起心情就一直很好。
不過那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的米拉失去笑容,臉色很難看。
「我想在場的各位中,已經有人聽說了。」
眾人中最年長的馬斯哈,以險峻的表情開口。
「首都已經被嘉奴隆占領了。從法隆王御體欠安,所以由嘉奴隆代理政務的公告看來,陛下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可是詳細的部分就不清楚了。其他人的部分也是。」
堤格爾與露蒂臉色發青,蘇菲、奧爾嘉的表情也很緊繃。
「目前的局面,完全照著嘉奴隆的計畫走呢。」
米拉拿著事先準備好的文件,恨恨地啐道。
薩加莫爾離開宅邸時,留下的不只帕尼亞領主管理的文件,堤格爾等人還發現了許多葛雷亞斯特寫下的想法隨筆。由於找不到某個時期之前的隨筆,可見葛雷亞斯特是還來不及處理這些,就被殺了。
綜合這些隨筆的內容,可以拼湊出嘉奴隆的計畫:
由巴謝拉討伐雷格那斯王子或泰納帝,由葛雷亞斯特管理北部諸侯,並攻打東部諸侯。嘉奴隆則趁著法隆王與騎士團們把注意力放在這兩人身上時,占領首都。
堤格爾等人明白的只有大綱,其實應該有更詳細的計畫才對。而且葛雷亞斯特也沒有攻打東部諸侯,所以應該是在計畫實行前就死了。
但事態仍然如米拉說的,全都照著嘉奴隆希望的方向走。
「我們有辦法平定整個帕尼亞嗎?」
露蒂喝了一口紅茶,發問。堤格爾搖頭道:
「老實說,目前很難講。假如逐漸增加兵力,並把三個派閥分別擊破的話,也許能以一個月的時間做到。」
帕尼亞這塊土地絕對不小,根據宅邸內的資料做推測的話,三個派閥大約各有一千到兩千的士兵。
「我們的士兵大約一千。光看兵力的話,介於平手或輸對方之間,所以我不想做太有勇無謀的事──對了,克勒茲的士兵呢?」
堤格爾的後半句話是對馬斯哈問的。老伯爵聳肩道:
「我把其中一半的兩百五十人編入游擊隊。另外一半因為素行不良,已經被我趕出城了。至於城市的治安和防禦方面,則是從市民中召募志願者組成義勇巡邏隊,所以暫時沒有問題。」
雖然游擊隊的人數增加為一千兩百五十人,但是與現狀沒有太大差異。
不過這時,馬斯哈抖動鬍子,笑了起來。
「其實我們有援軍。戈里之役的勝利傳開後,想加入游擊隊的人變多了。明天將會有三千多名士兵從奧德抵達這裡。」
堤格爾忍不住拍打大腿,這樣一來,游擊隊的總數就超過四千了。露蒂也喜上眉梢,但是又咳了一聲,以正經的表情說:
「雖然是好消息,不過我們還是該盡量保存實力。有辦法與那些派閥談和嗎?」
蘇菲看著手中的資料,回答露蒂的問題:
「從目前收集到的資訊看來,三個派閥應該都聽不進我們的話。雖然我們派出本城的士兵作為使者,試圖和他們接觸……不過還是別太期待比較好。」
「情況有那麼糟嗎?」
露蒂瞪大眼睛,堤格爾也很驚訝,他原本以為至少會有一個派閥願意與游擊隊合作。蘇菲搖晃著淡金色的頭髮道:
「因為葛雷亞斯特侯爵是被暗殺的。」
「那不是活該嗎?」
馬斯哈疑問,蘇菲苦笑起來。
「他的親信幾乎也一起被殺了。目前還活著的部下,都算不上什麼人才。原本控制這兒的薩加莫爾也是,三個派閥的首腦似乎也都是那樣的人。」
露蒂露出躊躇的表情,堤格爾與米拉、馬斯哈也一樣。原以為可以拉攏至少一個派閥,看來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好了。
「要撤退嗎?」
奧爾嘉喝著紅茶,以無所謂的表情發問。
雖然進軍的路上只發生過幾次小衝突,不過暫時壓制了克勒茲,也算得到一定的成果了。而且還得知帕尼亞的現況有多混亂,就算游擊隊轉而進軍首都,帕尼亞的派閥們應該也無法成為妨礙吧。
「在那之前,我想去個地方。」
米拉再次拿起文件,看向露蒂:
「從這兒往西走兩天左右,有個名叫卡特馬格斯的小鎮。聽說有個名叫碧翠絲,與巴謝拉很熟的巫女住在那裡。我想去向她打聽巴謝拉的事。」
據說直到不久之前,那巫女都住在布琉努南部的卡龐特拉。
是基於某些原因,才搬到卡特馬格斯的莫西亞神殿的。卡龐特拉是巴謝拉出生的小鎮,所以碧翠絲很有可能知道關於巴謝拉的事。
幸好三個派閥的動作都很遲緩,所以堤格爾等人還有一點能活動的時間,可是也不知他們何時會展開攻擊。假如照著奧爾嘉的提議撤離這裡,以後應該就沒機會去卡特馬格斯了。
──乾草要趁著出太陽時製作。是嗎?
這是布琉努的諺語,意即機不可失。
「好,我和妳去。」
「我也要去。」
堤格爾與露蒂同時舉手,米拉傻眼地看著他們。
「你們兩個是游擊隊的隊長和副隊長吧?」
「我不能讓妳一個人在異國旅行。有身為布琉努人的我陪著比較好。」
「那個莫西亞神殿中只有巫女,是男性止步的場所哦?」
堤格爾說不出話。露蒂則說:
「我的話就沒問題了呢。讓吉斯塔特人的妳一個人去太可疑了,有身為布琉努人的我陪著比較好。」
露蒂說得沒錯,這次換成米拉說不出話了。
「乾脆三個人一起去吧。」
馬斯哈品嚐著紅茶,悠然建議。
「假如有事,神殿外頭有人呼應也比較方便。我會代管游擊隊,直到你們回來為止的。」
米拉與露蒂默默地交換視線,馬斯哈的話很有道理。
露蒂向老伯爵道謝後,向蘇菲與奧爾嘉發問:
「妳們呢?」
「我要和莉莎留在這裡。在這裡也能繼續寫信給諸侯們。」
蘇菲率先回答。
「留下來。」
奧爾嘉的回答很簡短,但那是全盤思考後做出的結論。
堤格爾、米拉、露蒂都是優秀的戰士,他們一起離開的話,游擊隊的戰力會大幅減弱。光靠蘇菲與馬斯哈坐鎮,說不定會出現處理不過來的事。再說蘇菲還必須保護莉莎,所以奧爾嘉決定留下來。
「那麼,今天內做好準備,明天一早就出發。」
露蒂宣布,眾人點頭。
米拉為大夥兒泡新的紅茶。
†
卡特馬格斯是沿著大湖的北方與東方興建的小鎮。
莫西亞神殿獨自座落在湖的東南方,遠離市區。
神殿周圍有麥田與果園,能自給自足。有時還會以小船與湖對面的市區進行交易。
「好氣派的神殿啊……」
堤格爾仰望著有鐘塔的神殿,佩服地嘆氣。兩天前,三人從克勒茲騎馬出發,照著預定的時間抵達神殿。
莫西亞是大地母神,是掌管大地恩惠的女神,所以祭祀祂的神殿通常給人樸實無華的感覺。
可是這座沐浴在早晨陽光下的神殿,看起來非常渾厚壯觀。
「聽說這座神殿是以廢棄的要塞改建的。」
堤格爾身後的露蒂略帶緊張地說明。
「當時,卡特馬格斯的男丁全被徵召去打仗,鎮裡只剩老弱婦孺。後來被敵人攻打時,女性們一面保護老人與孩童,一面逃到這裡,經過一番奮戰後,擊退敵軍。」
在那之後,女性們決定把這座要塞奉獻給她們信仰的莫西亞女神,將要塞大幅改造成為神殿。也因此,這裡是只有巫女能進入的神殿。
「我們走吧。」
米拉以開朗的語氣說完,把肩上的拉斐亞斯交給堤格爾。大多數的神殿不能攜帶武器,進入神殿時必須把武器交給神殿保管。把拉斐亞斯交給堤格爾的話,就不會被神殿的人知道龍具的存在,反正有事時,米拉可以直接召喚拉斐亞斯。
「真好,我也希望我的劍能隨傳隨到。」
露蒂嘆著氣,從腰間解下長劍,交給堤格爾。
「妳們加油哦。」
「我會的。」
「敬請期待成果。」
米拉與露蒂分別回應堤格爾的鼓勵。
堤格爾目送兩人走到神殿門口後,把長劍與長槍放在馬鞍上。接下來他必須尋找藏身的地點,為了能在米拉她們有事時即時趕達,不能離神殿太遠。
堤格爾牽著三匹馬,一面思考適合的場所,在神殿周圍走了起來。
神殿門口兩側設置有抱著裝滿魚的魚簍的女神像。
「吉斯塔特的莫西亞女神像通常以花和翡翠作為裝飾,不然就是抱著麥子,布琉努的不是嗎?」
「布琉努的通常也是那樣,應該是因為這神殿位在湖畔,所以才把女神像做成這樣吧。」
兩人交談著,走入神殿。
大門旁坐著看門的老巫女,正以不客氣的眼神打量她們。
「願莫西亞的恩惠遍及大地。請讓我們借住一晚……」
露蒂有禮貌地說著,將兩只小皮袋交給老巫女。其中分別裝了十枚銀幣與高級乳酪,就奉獻金來說,相當充分了。
雖然老巫女還是面無表情,不過伸手指著石造的走廊:
「走到盡頭右轉後是清淨室,淨身後要換上神官服。在這座神殿裡,一定要穿著神官服生活。願莫西亞的恩惠保佑妳們。」
就連祝福的話語都說得很冷淡,但已經把必要事項都說了。兩人照著老巫女說的來到走廊盡頭,一名中年巫女領著她們前往清淨室。清淨室內有裝了清水的水桶、擦拭身體用的毛巾以及神官服。
兩人脫下衣物,以水沾溼毛巾,擦拭起身體。
「說要淨身,該做到什麼程度呢?」
「只要把旅行中的髒汙洗掉就行了吧?」
米拉與露蒂以沾了水的手指幫彼此梳頭,討論起來。
「畢竟是在神殿過夜,只有那樣好像不夠呢。」
「不過這裡的巫女也是要工作的,神殿周圍有麥田和果園不是嗎?」
只有巫女的神殿,收入當然必須由巫女自己賺取。
露蒂思考著如何反駁,忽然口出驚人之語:
「洗到能讓堤格爾看的程度如何?」
「妳、妳在說什麼啊!?」
米拉忍不住驚叫,又連忙壓低聲音。露蒂歪起頭。
「這種比喻不好嗎?那樣一來,就會仔細地把所有部位都洗……」
說到這裡,露蒂一下子面紅耳赤,似乎想像起那樣的場面了。她急忙轉身背對米拉,忸忸怩怩地擦拭起身體。
米拉也默默地擦著身體。她的臉與露蒂一樣紅。
大約兩分鐘後,露蒂發問:
「話說回來,妳打算怎麼找到那位碧翠絲呢?」
「向巫女們打聽吧。只要說我們想找從卡龐特拉來的巫女,應該就行了。」
米拉理所當然地說著,「是這樣嗎?」露蒂有點懷疑。總覺得對方應該不會那麼簡單地說出來,可是她對神殿幾乎一無所知,所以也想不出其他的好方法。
淨完身,穿上神官服後,兩人離開淨身室。
神官服是以白色為基調的連身服,從頭部套穿進去,腰部以繩子固定,款式簡單,沒有任何裝飾。袖子寬鬆,裙襬長及腳踝。
「平常沒在穿這樣的衣服,總覺得怪怪的呢。」
米拉低頭看著穿神官服的自己,歪頭說道。感覺很不方便活動,假如跑跳或用力踢的話,好像會扯破衣服。
「沒辦法,也只好忍耐了。」
露蒂淡然說著,確認手臂的活動範圍,似乎不會造成障礙。
兩人在神殿中四處行走。不是為了尋找碧翠絲,而是為了瞭解哪個房間有什麼用途。身為戰姬與公爵千金,使她們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過去曾是要塞的傳聞,似乎不假呢。
米拉仰望挑高的天花板,心道。天花板與樑柱都看得到要塞的痕跡。
但是除此之外,神殿中充滿了生活感。
洗衣場中,十名巫女打橫排成一列,一起洗著神官服。廚房裡,巫女們或是攪拌大鍋,或是烘焙麵包。裁縫室內,巫女們安靜地修補著神官服。也有巫女以鐵鎚修理椅子或床鋪。
就連巫女們沉默地做禱告的祈禱室,也都是這兒的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妳說的,沒有人在意身上的髒汙呢。」
露蒂佩服地說著,米拉聳肩道:
「我也沒想過會到這種程度。」
兩人在神殿中兜轉一圏後,前往裁縫室。因為她們認為這兒的巫女應該願意和自己說話。兩人抵達時,巫女們正好在休息談天。
米拉掛起微服前往市區遊玩時的笑容,隨便找了一名巫女攀談。
「那個,我想請問──」
房間中的氣氛一下子變了。巫女們全都以警戒的眼神看著米拉她們。
「什麼事……?」回問的聲音很低沉,不帶任何感情。
儘管米拉感到疑惑,但還是笑著繼續發問。
「我們想找一位名叫碧翠絲的巫女……」
米拉話還沒說完,巫女們迅速地對望一眼,其中一人起身,充滿敵意地朝米拉走來,問了令米拉與露蒂相當意外的問題。
「是誰要妳們來的?」
「呃,這是什麼意思……?」
「不要裝傻。」那名看起來很凶的巫女瞪著兩人。
「外人來找我們這兒的巫女時,十之八九是被老婆跑了的男人拜託的。」
米拉與露蒂瞬間理解了一切,同時臉色發白。對了,這類神殿通常還會收留基於某些原因而逃離丈夫的婦女。也因此同伴意識非常強,非常有向心力。就算祭出貝傑拉克家的名字,八成也只會招來反感。
其他巫女也紛紛起身,拿著裁縫用的利器朝兩人逼近。米拉與露蒂連忙轉身,拔腿就跑。
逃到神殿角落的樓梯時,兩人總算停下腳步。
「這下該怎麼辦……?」
露蒂困擾地發問,米拉沉吟了好一會兒,無力地說:
「還是找其他巫女打聽吧。先從聊天開始,解除心防……」
如今,米拉總算明白自己想得太少了。可是都進入神殿了,也不能就此放棄,至少要見到碧翠絲一面。
兩人來到離裁縫室很遠的走廊,與掃地的巫女們攀談。
不過還是很不順利。米拉試圖討論民間流行的男女愛情故事與戀愛詩歌,可是她們說對那種故事沒興趣;露蒂試圖談論乳酪,可是她們皺起眉頭,說那種食物太奢侈了。生活環境差距太大,使雙方話不投機。
到頭來,兩人只是加深了對方的警戒心,不得不離開走廊。
「這下該怎麼辦……?」
露蒂疲勞地發問,米拉以手扶額,仰望天花板。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巫女從她們身旁經過。那巫女提著裝有許多枯萎花朵的籃子。
米拉靈機一動,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是最後的機會喚住對方。巫女訝異地回頭,米拉向她發問:
「那些花不是枯了嗎?妳要拿它們做什麼?」
「搗碎做成肥料。」
巫女理所當然地回答。米拉笑著朝她走近。
「我可以拿走幾枝花嗎?」
「可以是可以,妳想做什麼?」
米拉從籃中抽出幾枝花,蹲在地上,開始分解:
「知道嗎?其實不同的花瓣和莖、葉都有不同的含意,把這些部分加以排列組合的話,就能湊成句子哦。」
米拉展現了一些花語的排法後,巫女開始感興趣,也蹲下來玩起排列組合。露蒂一面觀察巫女的模樣,也跟著加入聊天。
──感謝羅達特伯爵。
沒想到花語居然能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年輕巫女顯得相當熱衷,接連分解不同的花朵,思考該怎麼組合句子。
就在這時,其他路過的巫女們也圍在旁邊觀看,並覺得有趣地叫其他巫女也過來。到最後,總共有超過十名巫女圍繞在兩人身邊。
等到現場氛圍變得輕鬆熱絡後,米拉戰戰兢兢地發問:
「對了,妳們知道一位名叫碧翠絲的巫女嗎?」
被巫女們帶來的碧翠絲,年紀約二十歲左右,看起來很溫順。大波浪的黑髮長及肩膀,眉尾略微下垂,膚色黝黑。白色的神官服更是突顯了她的膚色,米拉在心中這麼評論。
──是墨吉涅人或伊夫里奇亞人嗎?
米拉想起巴謝拉的母親是伊夫里奇亞人的事。
「妳們好。兩位找我有什麼事呢?」碧翠絲向兩人點頭致意。
「就是關於巴謝拉──」
米拉單刀直入地發問,但是只講到這裡就停了。因為碧翠絲正漲紅了臉,憤怒地瞪著米拉。
「請妳們回去!我無話可說!」
不只米拉與露蒂,連巫女們都很驚訝。碧翠絲猛地轉身,快步離開,完全不給說話的機會。
巫女們氣呼呼地向呆住的兩人發問:
「妳們對她說了什麼?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樣大聲說話哦。」
「我昨天也有看過。」另一名巫女說。
「對了,昨天也有看到幾個旅人纏著碧翠絲呢。」
米拉與露蒂訝異地對望一眼,沒想到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人找碧翠絲問巴謝拉的事。
儘管想打聽那些旅人的事,但已經對自己起疑心的巫女們是不可能據實回答的。像這種時候,還是乖乖作罷比較好。
「我不管妳們是誰,可是別欺負碧翠絲好嗎?」
巫女中看起來最年長的人說話了,米拉與露蒂深深低頭道歉。
「對不起,我們沒有那個意思,我們只是有點事想問她……」
「每個人都有不想被問的──」
那巫女話說到一半,被遠方傳來的尖叫聲打斷。巫女們面面相覷,朝著尖叫的方向跑去。米拉與露蒂也追了上去。
她們在走廊前進了一會兒,見到一群巫女聚在一起,看起來就像群聚的羊兒似的。那些巫女靠在窗口,看向戶外,米拉與露蒂也湊了過去。
只見超過十件的神官服被凌亂地棄置在神殿前庭,衣服上沾滿了泥巴。那似乎是巫女們驚叫的原因。
米拉感到一陣脫力,差點跪倒在地上。她正想罵人,卻被露蒂嚴肅地拍著肩膀。
「這裡和碧翠絲離開的方向相反呢。」
米拉倒抽一口氣,迅速地在腦中描繪神殿的平面圖。露蒂說得沒錯。
──這是聲東擊西之計!
一醒悟到這點,米拉立刻推開巫女,朝碧翠絲離開的方向疾奔。露蒂跟了上來。
「居然被這麼簡單的技倆騙到。這樣不行哦。」
「因為我今天早上才剛來這裡嘛。就當成這樣吧。」
儘管知道自己是在嘴硬,米拉還是如此辯解。
──製造剛才的騷動的犯人,八成是昨天纏著碧翠絲的那些旅人。
她們今天應該也在某處監視著碧翠絲吧。從碧翠絲與米拉說話時的反應,可以猜出米拉的目的與她們相同。
為了先下手為強,因此以那種幼稚的手法吸引巫女們的注意,以接觸碧翠絲。
走廊空無一人。
米拉與露蒂來到走廊轉角,兩名巫女擋在她們前方,沉默地發動攻擊。從寬大的袖口露出的手臂雖然纖細,但是鍛鍊得很結實。
可惜她們攻擊的對象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以及武藝足以擔任王子的貼身護衛的騎士。
米拉以左手帶開對方的拳頭,以右手掌根擊中對方咽喉;露蒂輕鬆地揮開對方的拳頭,捉住對方的袖子用力一拉,趁著對方摔倒時踢中對方的臉。兩名假巫女一下子就失去意識。
米拉低頭看著昏倒在地上的兩人,煩躁地皺眉。
「她們是誰啊?」
「是泰納帝公爵的手下。我以前見過這個人。」
露蒂端詳著其中一名假巫女,冷靜地道。
「遠道而來,辛苦妳們了。」
米拉這麼說,皺起了眉頭。
雖然事情解決了,但是沒見到碧翠絲的身影。想找她的人,說不定不只這兩人。
米拉直覺地走向窗口。硬要說有什麼理由的話,就是下意識地想獲得外頭的資訊吧。
映入她眼裡的,是一名抱著身穿神官服的巫女,朝湖的方向逃走的金髮男人的背影。巫女肯定是碧翠絲。
「哪裡走!」
米拉踏上窗臺,一面朝外跳,一面呼喚自己的龍具。
「──拉斐亞斯!」
米拉的右手掌開始發熱,出現光芒。光芒在轉眼之間變細變長,散發出強烈的白色寒氣,而且手中也多了幾分重量。
等到米拉落地時,她手中已經握著以華美的藍與金色花紋為裝飾,槍頭部分有如以整塊沒有雜質的水晶切削而成的長槍了。
「是戰姬嗎!」金髮男人回頭。
對方知道自己的身分。果然不能讓他逃走。
米拉凍結地面,在冰上滑行,一口氣縮短與對方的距離。
也許認為逃不掉吧,男人回頭,左手摟著巫女,右手唰地抽出短劍,以劍尖指著巫女咽喉。那巫女果然是碧翠絲。
米拉背脊發涼,停下腳步看著碧翠絲。男人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是巴謝拉的副官塔拉多,但米拉並不認識他。
「很好,妳不准動哦。」
塔拉多將劍尖抵在碧翠絲頸部,慎重地後退。米拉聽出他的亞斯瓦爾口音,放下長槍。
「把那些神官服弄髒的人是你嗎?」
她帶著怒氣發問,塔拉多挾持著人質,俐落地聳肩道:
「不過是小小的惡作劇。我小時候常那麼做呢。」
米拉站在原地不動,看著塔拉多遠離。但並非被他恐嚇成功,而是裝成不敢亂動的樣子,等待時機。
兩秒後,露蒂抱著裝滿水的木桶,從窗口跳出。
由於塔拉多太注意米拉,所以反應慢了一瞬。露蒂在米拉為她製造的冰道上滑行,直達塔拉多面前,把水潑在他頭上。
塔拉多臉色大變。知道露蒂打算讓米拉以龍具之力凍結自己的他,把碧翠絲一把推開,朝旁邊打滾。米拉跑到碧翠絲身邊,將她扶起。
等米拉再次抬頭時,塔拉多已經朝湖的方向逃走了。露蒂原本想追過去,可是被米拉制止。
「我們的目標不是那傢伙。」
說不定塔拉多有同伴,而且除了泰納帝的手下與塔拉多之外,也許還有其他想帶走碧翠絲的人。考慮到這些部分的話,還是讓他逃走算了。
就在這時,碧翠絲微微發出呻吟,睜開眼睛。她在見到米拉時,身體一僵。
「我……」
「放心,妳沒有受傷。」
米拉安慰道,碧翠絲發問:
「剛才那位先生呢?」
「已經逃走了。」
聽了這回答,碧翠絲以手捂著臉,悄聲哭泣起來。
†
過了大約三十分鐘,碧翠絲總算恢復平靜。
由於米拉與露蒂解決了騷動,所以得到神殿長的感謝,不過神殿長仍然打算把她們趕出去。因為神殿長已經從巫女那兒們知道兩人惹怒碧翠絲的事了。
沒想到阻止神殿長的,正是碧翠絲。
她向神殿長說明原委後,借了一間會客室,帶著米拉與露蒂進入其中。會客室很小,房間只有一張桌子與數張椅子,以及燭臺而已。
碧翠絲點亮蠟燭,坐下後輕輕嘆氣:
「妳們想知道關於巴謝拉大人的什麼事?」
她凝視著燭火發問,不願看向米拉與露蒂。
但是她眼中亮著堅定的光芒,所以不是屈服,而是已經做好與兩人對峙的覺悟。
「可以告訴我妳和巴謝拉的關係嗎?」
米拉發問,碧翠絲很快地回答:
「我還住在卡龐特拉時,與巴謝拉大人是鄰居。我父親是布琉努人,母親是庫勒涅人,所以經常因為這膚色被人取笑。但是巴謝拉大人與阿姨……他的母親都對我很好。」
不該多問膚色與父母的事。米拉如此判斷。
「妳是什麼時候離開卡龐特拉的呢?」
碧翠絲歪著頭,似乎對這個問題頗感意外。
「去年冬初。我本來是在卡龐特拉的莫西亞神殿服務,後來神殿長介紹我過來這兒。」
米拉與露蒂對望一眼,這次換成露蒂發問。
「原本以傭兵身分遊走於各國的巴謝拉,是在去年春天回到卡龐待拉的對吧?」
碧翠絲肩膀一顫,微微點頭,彷彿在害怕什麼似的。
「可以告訴我他當時的樣子嗎?」
兩人等了大約十秒,碧翠絲總算開口。她抬眼望著米拉與露蒂,說道:
「巴謝拉大人是在半夜回來的。當時城門早就關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進城的。那時候,他一個人在黑暗中走著……」
當時,碧翠絲剛好在巴謝拉家附近。巴謝拉的母親從去年初春起就臥病在床,碧翠絲經常去照顧她。
發現對方是巴謝拉,碧翠絲開心地上前,可是見到他半張臉纏著繃帶。不只臉,他右手也纏著繃帶,而且手肘以下的部分不見了。除此之外,還看得出衣服底下也纏著不少繃帶。
碧翠絲扶著巴謝拉回他家後,就離開了。
米拉與露蒂對望一眼,這說法與烏魯斯在首都尼斯聽說的傳聞相同。
「我本來打算天亮後再去探望一次,可是隔天早上我病倒了,整整七天七夜無法下床。」
神殿長說,碧翠絲可能是得了流行病。
等碧翠絲總算恢復到能自己下床時,其他人告訴她,巴謝拉的母親死了。
「我覺得很突然。雖然阿姨說她身體沉重,行動不便,可是食欲和精神都很好,沒有病懨懨的感覺……」
不論如何,碧翠絲還是趕到巴謝拉家。
她一直拍門,喚著巴謝拉的名字,可是巴謝拉都沒有回應。
也許是喪母的打擊太大了吧,碧翠絲決定先回家,改天再來。
「幾天後,我再次前往巴謝拉大人家看情況,可是巴謝拉大人他……」
當時見到的光景太具衝擊性,使自己說不出話。碧翠絲回憶道。
只見巴謝拉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右手也完好如初,穿著全新的衣服,腰間掛著使用多年的舊劍。
「我問巴謝拉大人傷怎麼好得這麼快,他說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所以我也無法繼續問下去。他看起來氣色很好,身上頂多只有舊時的傷疤,右手也沒事,所以他說是我看錯了。」
之後,巴謝拉前往神殿,感謝神職人員幫忙埋葬母親後,離開了卡龐特拉。
而在秋天過了一半時,他成為王子的事傳到了卡龐特拉。
「關於巴謝拉大人,還有一個奇妙的傳聞。」
碧翠絲嚴肅地說:
「巴謝拉大人的母親過世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見巴謝拉大人跳入湖裡……雖然其他人都笑說是看錯了,可是我不那麼認為……」
「妳覺得巴謝拉真的跳湖自殺了?」
露蒂發問,碧翠絲點頭道:
「雖然那個人只是遠遠看見巴謝拉大人,但是他說巴謝拉大人少了半截右臂。所以其他人更是認為他看錯了。」
「但妳認為不是。」
米拉雙手抱胸,沉吟起來。一般而言,都會認為是碧翠絲和那個目擊者看錯了。因為巴謝拉的右手完好,身上也沒有嚴重的傷。
──可是,太不自然了。
碧翠絲與告訴烏魯斯傳聞的傭兵見到的巴謝拉,究竟是什麼?
他們真的是眼花,所以誤以為巴謝拉失去右臂嗎?
──雖然也想問巴謝拉母親的事,不過……
米拉在心中搖頭,打消念頭。
她以詢問塔拉多的事作結。
「我是昨天第一次見到那位先生。他說巴謝拉大人想見我,要我和他一起走……可是,沒想到……」
碧翠絲掩著臉,啜泣起來。
「我想,那男人沒有殺妳的意思哦。」
碧翠絲驚訝地抬頭。這也沒辦法,雖然不想幫那可恨的男人說話,但是故意不說真相的感覺很差,米拉如此告訴自己,繼續道:
「雖然這麼說很嚇人,但如果他想殺妳,早就下手了。但是他只想帶走妳而已。其實活著帶走妳麻煩多了。」
碧翠絲苦惱地低下頭,米拉與露蒂對望一眼,互相點頭。
已經問出想知道的事了,巴謝拉果然發生過什麼。
兩人向碧翠絲道謝後,離開會客室。
走廊上有好幾名巫女等著她們。米拉與露蒂在如針般的視線中昂首闊步地離開。她們確實也是製造騷動的人之一。
她們來到大門口,向看門的老巫女打過招呼後,走出神殿。
天空染上淡淡的灰藍,太陽開始西斜。
兩人正眺望著天空,堤格爾從果園的方向走了過來。他左手拿著黑弓,右手拿著拉斐亞斯。米拉笑著歡迎心上人。
「辛苦你了。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拉斐亞斯。」
「溜進來是不難啦,不過看到拉斐亞斯被丟在果園裡時,我還是緊張了一下。」
堤格爾把拉斐亞斯交給米拉,苦笑。
塔拉多逃走後,米拉把拉斐亞斯藏在無人的果園裡。反正就算被人拿走,還是能將其召喚回自己手中。再說她認為堤格爾應該能找到拉斐亞斯,因為他的黑弓擁有發現龍具的能力。
「話說回來,妳們怎麼會在住進神殿的當天就出來了?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嗎?妳召喚走拉斐亞斯時,神殿裡面似乎很吵鬧。」
「我正要說呢。都是託了露蒂的福。」
米拉與露蒂笑著對望一眼。
三人朝藏匿馬匹的場所前進,米拉與露蒂輪流把神殿中發生的事告訴堤格爾。在聽到金髮男人有亞斯瓦爾口音時,堤格爾握緊黑弓,皺眉道:
「那傢伙是塔拉多。」
「他就是……原來如此。」
米拉點頭,心想也許不該放他走的。無論如何都該追上去打倒他才對。
彷彿看穿米拉的心事,堤格爾開口道:
「放心,我會打倒那傢伙的。」
接著,兩人把從碧翠絲那兒聽來的內容告訴堤格爾。
「你覺得呢?」露蒂發問。
「我只知道雖然自己特地跟來這裡,但是根本派不上用場。」
堤格爾稍微鬧起彆扭,米拉與露蒂同時噗哧而笑。
「沒辦法啊。我們也想不到一天之內就能解決這件事。」
泰納帝的手下與塔拉多應該也都認為要花上好幾天時間,才能達成目的吧。但是因為出現意想不到的競爭對手,所以紛紛提早行動。
「你覺得呢?」露蒂笑著安慰完,再次問了一樣的問題。
這次,堤格爾認真地說出感想:
「我想,巴謝拉是真的受了重傷。」
「既然如此,為什麼他能在短短幾天裡痊癒,而且長出了右手呢?」
露蒂將手扠在腰上,皺眉發問。雖然明白露蒂也不能接受看錯的說法,可是堤格爾不知該如何反駁,只是覺得有哪裡不對。
──是手。
堤格爾忽然想起在納瓦拉要塞時的事。那時自己曾被巴謝拉以右手摸頭,覺得有點古怪。與左手相比,摸在頭上的右手手掌似乎很小。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自己想太多。就證據而言,這感想太沒有可信度了。不過除了出身之外,巴謝拉肯定還有某些祕密。
──應該是因為可以推測的資料不夠多吧。
堤格爾搖了搖頭,胡亂猜測,只會離事實愈來愈遠。
──話說回來,塔拉多放棄得真快。
這點也很令他在意。就算塔拉多不認為自己能正面戰勝米拉,還是放棄得太乾脆了。
難道說,塔拉多有扳回一城的信心,所以才逃走的嗎?
堤格爾正思考著這些事,一陣馬蹄聲遠遠接近。堤格爾與米拉反射動作地拿起武器,護在露蒂前方。
可是,一看清楚馬上的人物,三人就傻住了。是洛伊克。
洛伊克急急地接近,勒馬停在堤格爾等人前方。只見他臉上滿是塵土髒汙,也不下馬。
「我聽神殿的人說您們朝這個方向離開,所以追了過來。幸好矇對了。」
「怎麼了嗎?」
情況不太尋常。堤格爾斂起表情發問。
「敵人聚集在北方,我軍也是。」
洛伊克的說明很簡潔,但是太突兀,需要花一點時間才能理解。
「發、發生什麼事?」
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浮起混亂與困惑之色。洛伊克難得地以焦躁的語氣問道:
「您們的馬在哪兒?」
三人快步朝藏匿馬匹的地點前進,洛伊克騎在馬上,開始說明。
「您們離開克勒茲的當天,我們接到消息,薩加莫爾統合了三個派閥,朝卡特馬格斯進軍。」
接到消息後,馬斯哈與蘇菲也連忙朝卡特馬格斯進軍,並派洛伊克先趕往莫西亞神殿通知堤格爾等人。
「原來如此……」
堤格爾咬著嘴唇,腦中浮現塔拉多得意的笑容。
5 對決
卡特馬格斯往北走半天左右,有一片名為托爾維利耶的草原。
草原上有一座葛雷亞斯特侯爵的別墅。
雖然那別墅比克勒茲的宅邸小兩輪,但還是足以讓三、四十人舒適地住在其中。別墅附近有森林,想玩水的話。只要南下半天,就能抵達卡特馬格斯。
由馬斯哈•羅達特與蘇菲亞•歐貝達斯率領的,總數約四千一百人的貝傑拉克游擊隊抵達別墅的那天,堤格爾也正好抵達莫西亞神殿。不過堤格爾等人是早上抵達的,游擊隊則是傍晚抵達。
「唉,該說趕上了嗎?或者說中計了呢?」
馬斯哈在後方指揮著超過四千的軍隊,擦去額頭的汗水。
「是我太小看薩加莫爾了嗎?」
馬斯哈原本以為薩加莫爾會帶著葛雷亞斯特家的財寶逃到其他國家。因為從克勒茲的市民與士兵的說法聽來,薩加莫爾是個貪婪、殘忍的男人。
沒想到薩加莫爾居然把財寶大方地分給三個派閥的領導人,還強調貝傑拉克游擊隊才是目前必須優先打倒的敵人,統合了所有派閥。
不只如此,薩加莫爾還朝西方進軍。假如他把游擊隊當成敵人,應該會攻打克勒茲才對。可是他卻朝卡特馬格斯前進。
知道這消息的馬斯哈大為動搖。假如卡特馬格斯被攻擊,堤格爾等人也會被捲入戰火之中。雖然以三人的武藝,應該可以脫離險境,但戰場是瞬息萬變的。
必須阻止薩加莫爾軍前往卡特馬格斯才行。馬斯哈當機立斷,立刻出發。
今天傍晚,總算發現敵軍的身影了。
「也許是嘉奴隆公爵出的主意。」
騎在馬斯哈身旁的蘇菲出言安慰。
蘇菲也同樣對薩加莫爾的活躍感到意外。既然有辦法統合派閥,為什麼之前都不做呢?那樣一來,帕尼亞的力量會變得更強,游擊隊就無法輕易進攻了。
對於這疑問,就像剛才說的,應該有什麼人在薩加莫爾背後指點他。
奧爾嘉騎在蘇菲身旁,對薩加莫爾的事默不關心似地保持沉默。
莉莎待在別墅裡。因為蘇菲不想把她留在克勒茲。
就在這時,一個小時前派出的偵察隊回來了。隊長向馬斯哈報告:
「敵軍在離這裡五貝魯斯塔的西方紮營。」
馬斯哈仰望上空。整片天空轉變成淡淡的灰藍,但是盡頭之處已經昏暗。根據太陽的位置來看,不用三十分鐘,這片淡藍應該就會變成橘紅了吧。
「從軍旗的數量研判,敵軍應該有四千到五千人。」
慰勞過隊長後,馬斯哈讓他退下。敵軍應該不至於打算從傍晚開始戰鬥吧。
馬斯哈下令紮營,抖動著鬍子沉吟起來。
──堤格爾他們進行得順利嗎……洛伊克能找到人嗎?
馬斯哈感受著因不安與焦躁造成的胃痛,眺望士兵紮營。
當天晚上,馬斯哈與奧爾嘉、蘇菲集合在葛雷亞斯特別墅的房間裡開會。
「我打算在天亮前動身,天一亮就發動突襲。」
三人圍坐在一張小桌子前,桌上放著托爾維利耶的地圖,是從克勒茲帶來的。
「托爾維利耶是相當平坦的草原,對兵力多的一方比較有利。所以應該避免正面交戰,先發制人。但是……」
「我要以一介士兵的身分參戰。」
馬斯哈話還沒說完,奧爾嘉已經說出自己的決定了。她看向蘇菲,說道:
「蘇菲和伊莉莎維塔留在這裡。」
「我正想這麼說。雖然蘇菲亞閣下加入戰鬥的話,令人安心,可是……」
對於如何安排他國的重要人物,令馬斯哈相當猶豫。不論突襲成功與否,假如有什麼萬一,後果將會難以設想。光是帶一名戰姬參戰,就已經是極大的讓步了。
「我明白了。」明白馬斯哈的想法,蘇菲點頭。
「我會留下一百名士兵,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祝您武運昌隆。」
蘇菲微笑,馬斯哈緩緩點頭。
†
塔拉多騎著藏匿於莫西亞神殿附近的馬,與位在托爾維利耶的薩加莫爾軍會合後,一臉不高興地待在營帳裡。
──這傢伙根本成不了事。
塔拉多見到薩加莫爾,花了兩個小時與他討論今後的事後,直接放棄這個男人。
與巴謝拉分開後,塔拉多立刻派遣手下士兵收集帕尼亞的各種消息,並寫信給薩加莫爾,以巴謝拉與嘉奴隆的名義對他下達各種指示。
要薩加莫爾把財寶分給三個派閥,號召他們團結,也是塔拉多的主意。沒想到三個派閥派出的士兵,加起來只有兩千多人。這就是他們對薩加莫爾的人望與能力的評價。
雖然塔拉多很失望,但還是指示薩加莫爾軍前往托爾維利耶。這是為了達成巴謝拉的請求而做的保險。
庶出的王子說他想見碧翠絲。想知道她最近見過誰,可能的話,希望塔拉多把她帶到自己面前。
「她是我的恩人。我不在老家時,她一直幫忙照顧我母親。」
關於碧翠絲,巴謝拉只說了這麼多。但塔拉多能感受到他的真摯感情。不過當他知道碧翠絲住在只有巫女能進入的神殿時,也真的動了想揍他一拳的念頭。
儘管想了幾個潛伏進神殿的方法,不過萬一失敗,塔拉多打算直接以武力逼神殿交人。所以把薩加莫爾叫到卡特馬格斯。
加上嘉奴隆從盧堤迪亞送來的兩千多名士兵,目前薩加莫爾軍的總數已達五千了。
問題在薩加莫爾本人。他不但貪婪,還無謂地殘忍。
「回克勒茲時,我要把所有歡迎游擊隊的人全都斬首,把頭掛在城牆上。這樣才能殺雞儆猴,讓其他城市服從我。」
塔拉多問薩加莫爾打算如何處置帕尼亞時,他是這麼回答的。雖然塔拉多建議他應該對領民寬容,可是薩加莫爾根本不聽。
「嘉奴隆公爵命令我要把所有敵對的領民全部殺了。塔拉多閣下,你打算違背公爵閣下的話嗎?」
薩加莫爾以輕蔑的眼神看著塔拉多。在他眼中,塔拉多不過是個靠著討好巴謝拉才爬上來的外國年輕人罷了,被這種藉著巴謝拉的權勢狐假虎威的傢伙高高在上地命令,當然不會太愉快。
塔拉多早就預設過薩加莫爾會這麼說,所以立刻回答:
「公爵閣下的意思是要我們殲滅游擊隊,有效地治理帕尼亞。並非要我們提升游擊隊的名聲。」
之後塔拉多又提出了好幾項建議,但全被薩加莫爾打回票,唯一答應的,是讓塔拉多的部隊參戰。
塔拉多滿懷怒氣與鄙視,與薩加莫爾不歡而散。
雖然薩加莫爾的態度令人火大,可是薩加莫爾軍敗給游擊隊的話,塔拉多也會很傷腦筋。假如游擊隊成為布琉努北部的一大勢力,將會對巴謝拉的野心造成妨礙。最壞的情況是:巴謝拉軍將會從南北兩方被游擊隊與雷格那斯軍夾擊。
──算了。沒想到能順便把游擊隊拐來這裡。也算是我運氣好吧。
塔拉多當然知道游擊隊進軍此處的原因,是為了阻止薩加莫爾軍前往堤格爾他們所在的卡特馬格斯。
──不能讓這個機會溜走。
只要殲滅了游擊隊,就能依序清理各派閥,平定帕尼亞了。順便處理掉薩加莫爾的話,大部分問題就能得到解決。
嘉奴隆應該也不認為薩加莫爾能勝任帕尼亞的統治者。反正是戰後,很容易找到剷除薩加莫爾的藉口。到時候再找個相對像樣的人物,把帕尼亞交給對方管理就好。
塔拉多轉換心態,正面看待這場戰鬥。只要討伐完游擊隊,就能回到巴謝拉身邊,與雷格那斯軍戰鬥了。而且他也很在意泰納帝的動向。
自己絕對不能在這裡失敗。
†
東方天空的黑暗逐漸轉為稀薄時,由馬斯哈指揮的游擊隊拔了營,悄悄地動了起來。根據最新一批偵察兵的回報,薩加莫爾軍的營地沒有明顯的動作。
游擊隊在大地上畫出和緩的拋物線,從托爾維利耶草原的北方與西方朝南方前進。
游擊隊開始進軍的三十分鐘後,一名士兵在轉為明亮的天色中,氣喘吁吁地出現在留守於別墅的蘇菲面前。
「東方出現將近百人的集團,應該是敵人,請戰姬閣下盡快避難。」
「謝謝。但是我會戰鬥的。」
蘇菲嫣然笑道。雖然馬斯哈命令士兵們保護蘇菲與莉莎,但蘇菲並非需要人保護的弱女子。
──百人左右的話,我和士兵也能對付。可是,真的只有這樣嗎?
士兵奉蘇菲之命去查探敵人情況後,蘇菲拿起立在牆邊的龍具,發現黃金錫杖正在微微振動。
「這是……?」
光華正在警告蘇菲。蘇菲的美貌染上不安,迅速地思考起來。
她想起戈里之役,自己與米拉戰鬥的那些屍龍。
──不能太過樂觀。
應該認為嘉奴隆或巴謝拉與魔物有某種關聯。
所以,朝這別墅接近的百名敵人,應該不是普通人吧。
蘇菲來到走廊,見到莉莎朝自己跑來。也許是從士兵們緊張的動作中發現異狀吧,只見她臉上也浮現緊張與少許的激動之色。
「蘇菲,妳要去戰鬥了嗎?」
「是啊……」
蘇菲忍不住把手放在莉莎肩上,溫柔地抱住她。依敵人的情況,自己可能沒有多餘的心力保護這女孩。
「聽好了,假如覺得有危險,妳就先逃吧。還有──」
蘇菲猶豫了一下,認真地開口:
「把沃利茲夫叫來。」
「沃利茲夫?我的龍具?」
莉莎訝異地發問。蘇菲點頭。
「龍具是戰姬最可靠的好朋友,也是戰友。只要妳呼喚,它一定會過來保護妳的。」
「它也會保護妳嗎?」
莉莎直白地發問,蘇菲微笑道:
「我沒問題的。其實應該由我保護妳才對。」
「不對。」莉莎搖頭。
「妳要去打倒敵人。我會留在這裡,不讓任何人進來。」
「妳好棒。但是不能太逞強哦。就像剛才說的,如果覺得有危險,要快點逃哦。」
一名士兵過來呼喚蘇菲動身。蘇菲點頭後,轉頭對莉莎微笑。
「那我走了。」
蘇菲留下十名士兵,帶走其他人。
黑影集團在泛白的東方天空下,朝這兒接近。
蘇菲一眼就看出那些人不是士兵。因為他們的行動毫無秩序,不成隊伍。而且步伐如醉漢般搖晃不穩,看起來不是裝的。
剛才的偵察兵回來了,臉上充滿恐懼之色。
「報、報告。」
士兵驚駭得口齒不清,但還是努力地開口:
「那、那些東西,不是人!不知道該說是石像在走路,還是黏土凝聚成人的形狀。根本看不懂那是什麼……」
過於不尋常的報告,使蘇菲身邊的士兵驚訝得說不出話。只有蘇菲毫不驚訝地認真聽著報告。
──果然不是普通的敵人。
既然如此,自己該做的事就很明確了。蘇菲嚴肅地對偵察兵說:
「辛苦你了。先調整一下呼吸吧。」
接著她環視周圍的士兵。雖然覺得對不起他們,可是自己一個人與百名怪物交戰,還是應付不過來。所以必須請他們幫忙才行。
「請大家冷靜聽我說。其實有件事我沒告訴你們,就是嘉奴隆公爵的手下中有妖術師。」
見士兵們接受了妖術師的說法後,蘇菲以沉穩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之所以沒有告訴大家,是因為我不相信這消息是真的。這是我的錯,對不起。但還是請大家把力量借給我。」
聽懂蘇菲的話中之意,一名士兵戰戰兢兢地發問:
「難、難道說,我們要和那種東西……?」
「請大家兩、三人一組地拖住它們腳步。那些東西雖然可怕,但絕不是無敵。我會殲滅它們的。可是數量太多了。」
這些話全是捏造的,但不是臨時想出來的。與托爾巴蘭那種魔物戰鬥的話,該怎麼對士兵說明呢?要怎麼說明,士兵才會接受呢?蘇菲從以前就開始思考這問題了。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派上用場。
蘇菲的話傳開後,士兵們逐漸恢復戰意。雖然他們仍然有點膽怯,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沒有逃走就已經勇氣可嘉了。
──我居然也像米拉和艾蓮那樣,站在士兵前方作戰了呢。
蘇菲有種在戈里草原,與米拉、奧爾嘉並肩戰鬥時的那種異樣的緊張感。
她當然有帶兵作戰以及與怪物作戰的經驗。
但這是第一次帶兵與怪物作戰。
──我做得到嗎?不對,我非做到不可。
裙襬輕揚,蘇菲踏著沉穩的步伐,朝怪物集團前進。
來到離怪物們一百阿爾昔(約一百公尺)之處時,對方的模樣變得清晰可見。確實如偵察兵說的,看起來就像石頭削成的人形。表面粗糙,臉上有三個凹陷之處,兩個圓的代表眼睛,弦月狀的代表嘴巴。
──薩德,把力量借給我!
蘇菲握緊錫杖,朝怪物們走近。一進入攻擊範圍,就毫不留情地揮動錫杖。怪物的頭被打得粉碎,身體一歪,倒了下來,躺在地上抖動不已,似乎站不起來了。
──可行。
自己帶頭戰鬥的話,士兵就有勇氣跟上。蘇菲重新握好龍具,躍入怪物集團中,左右揮動錫杖,把怪物打飛。
見到蘇菲奮勇戰鬥的英姿,原本嚇得不敢動彈的士兵們大聲喝采。
「不能只讓戰姬閣下專美於前!我們也要作戰!」
各部隊的隊長大喊,士兵們拿起劍,舉起長槍開始前進。他們沒有忘了蘇菲的話,兩人、三人一組地迎戰怪物。這麼做是對的,就算用力劈砍怪物,也只能在怪物的身體表面留下淺淺的傷痕而已。
士兵們被怪物的堅硬嚇得呆住。怪物們伸手捉住那些士兵,哀號聲此起彼落。怪物的力氣大得非比尋常,被捉住手的人,手臂被捏得粉碎;被捉住頭的人,腦漿迸流。
原本激昂的士氣瞬間萎縮,士兵們不知所措地後退。等蘇菲發現士兵的樣子不對時,已經有十名士兵躺在地上呻吟,或是命喪黃泉了。
──什麼……!
發現自己判斷錯誤,蘇菲在心裡感到懊悔。由於敵人動作緩慢,所以她太低估了。
──必須讓大家後退才行。
蘇菲打倒從正面逼進的怪物,向後回頭。
她瞪大眼睛,把原本命令大家退下的話吞了回去。
只見後退的士兵們重新排好隊形,再次朝怪物前進。
隊長們大聲吆喝,要士兵們攻擊怪物的腳。由於怪物們的動作遲緩,腳步也很虛浮,只要以長槍橫掃,不難讓它們摔倒。以劍為武器的人則負責挑釁怪物,或是攻擊手臂,使其失去平衡。
無法殺死怪物,但是足以製造讓蘇菲趕過去的時間。
「就算對手是非人的怪物,我還是太傲慢了呢。」
儘管還在戰鬥,可是蘇菲展眉笑開了。她原本認為,只有自己能與怪物戰鬥,但其實不然。雖然方法不同,士兵們也是能與怪物戰鬥的。
蘇菲來到被士兵弄倒的怪物前,以錫杖做出最後一擊。確定怪物無法再次起身後,轉身前往收拾其他被弄倒在地上的怪物。
「謝謝,你們幫了我大忙。」
在離去前,蘇菲向士兵道謝。士兵笑著回應:
「不,被幫助的是我們。」
「不愧是能以一當百的戰姬呢。」
士兵們似乎認為因為蘇菲是戰姬,才有能力打倒怪物。其實沒有龍具的話,蘇菲也是無法打倒怪物的,可是她沒有時間解釋。
蘇菲到處奔走打倒怪物。幸好怪物似乎沒有援軍,只要減少眼前怪物的數量,士兵們就有餘裕應戰。可以把怪物引誘到蘇菲附近,或是四人、五人一組地牽制怪物。
──話說回來,敵人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這些怪物確實可怕,沒有蘇菲的話,士兵們早就全數被殺,別墅也落入怪物們手中了。但是仔細一想,就覺得不對勁。
──嘉奴隆公爵應該早就知道游擊隊中有戰姬了。
思考到這裡,蘇菲猜到一個可能。
這些怪物,是為了把自己從別墅引開?
目前,別墅中只有莉莎與十名士兵而已。
──得快點趕回去才行。
可是現場的怪物還有六十、七十隻。雖然說使用龍技的話,可以一次打倒複數的怪物,但無法瞬間殲滅所有怪物。再說,那麼做相當消耗體力。
蘇菲只能在心中祈禱莉莎的安全,繼續揮舞光華。
†
莉莎坐在別墅房間的床上。
一個人待在昏暗的房間,感覺很寂寞,可是士兵只有十人,沒有多於的心力注意莉莎。莉莎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安分地待在房間,等蘇菲回來。
蘇菲等人離去的大約一個小時後,走廊傳來沉重的物體倒地般的聲音。莉莎反射性地抬頭,凝視著門板半晌後,下定決心起身。
她環視房間,找了一只細長的花瓶充當武器。
莉莎開門,來到走廊,張望四周,在十幾步遠的前方見到一道人影。一看清楚那是誰,莉莎就鬆了口氣。
「蘇菲,妳回來啦?」
站在不遠處的,是蘇菲亞•歐貝達斯。莉莎朝她跑過去,又停在離她五步遠的場所。莉莎以左手緊抱花瓶,訝異地看著蘇菲,不安地開口:
「蘇菲……?」
眼前這個蘇菲,身上散發著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息。臉上的笑容也很虛假,令莉莎難以直視。
「莉莎,過來吧。」
蘇菲以沒有感情的聲音說著,招手要莉莎過去。莉莎用力搖頭,以憤怒壓下恐懼,將花瓶用力砸在蘇菲身上。花瓶撞在蘇菲胸口,掉落在地上,碎裂了。至於蘇菲,則是紋風不動。
「妳是假的!不要裝成蘇菲的樣子!」
莉莎緊張又激動地大叫,蘇菲露出駭人的笑容。莉莎忍不住後退。
「這明明是妳喜歡的外皮啊。既然妳不中意這副模樣──」
蘇菲口中發出如老太婆般沙啞的聲音,身體失去顔色,輪廓也變得模糊。下一瞬,截然不同的人物出現在莉莎面前。
那是一名十七、十八歲的女性,有及腰的白銀長髮與鮮紅的眸子,腰間佩劍,臉上掛著凶惡的笑容。是治理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外號『銀閃的風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這女孩應該也是妳喜歡的人哦。」
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莉莎又後退了兩、三步。雖然覺得這女孩有點眼熟,但是不記得在哪裡見過她。
幻化成艾蓮模樣的什麼拔劍躍起,朝莉莎劈砍而來。莉莎尖叫一聲,背對假的艾蓮逃走。
「救、救命,救命啊……!」
莉莎奔到走廊轉角,血腥味撲鼻而來。只見兩名士兵趴在地上,身下有大片的紅黑色血泊。莉莎嚇得臉色慘白,剛才的聲音,是這兩人被怪物殺死的聲音嗎?
感受到身後有人接近,莉莎反射性地回頭,見到假的艾蓮。自己發呆時被她追上了,莉莎再次尖叫,正想逃走,卻被假艾蓮推飛,摔倒在地上。假艾蓮眼中閃爍著殘暴的光芒,低頭看著莉莎。
「原來妳躲在這種地方。沒想到妳居然把右手砍下來了。或者說,是誰幫妳砍的?」
艾蓮以老太婆的聲音發問。莉莎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只知道這怪物正打算讓自己吃苦頭。
「我觀察妳好一陣子,看來妳失去記憶了呢。這個模樣,能幫妳想起以前的事嗎?」
確認莉莎失去戰意,艾蓮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出現的是一名拿著掃帚的矮小老太婆。
過去的光景在莉莎腦中閃爍。
破敗的神殿,位在神殿深處的黑色石像,以及直接迴蕩在腦中的聲音。
頭好痛。這個老太婆究竟是誰?
「妳是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芭芭雅加。人們是這麼稱呼我的。」
老太婆自報姓名後,將手中的掃帚轉了半圈,打在莉莎背上。
「我和妳們戰姬有很深的淵緣。妳們老是阻礙我們,和我們是死對頭。不過……」
老太婆陰森地笑了起來,端詳莉莎的臉。
「像多勒卡伐克那樣,在妳的身體裡混入些什麼也挺有趣的。反正戰姬之間發生衝突也不是罕見的事。雖然我給了妳力量,但是成果還沒出來,詛咒就被解開了。雖然妳現在活著也不能幹嘛,不過好歹可以暫時少一個戰姬。」
「噫!」莉莎害怕地哀號。儘管她起身想逃,卻被掃帚打中,倒在地上。芭芭雅加以掃帚末端扯裂莉莎的衣服,在莉莎雪白的背部留下數條殷紅的血痕。
「首先,在這裡加上蝙蝠般的翅膀好了。像我一樣。」
矮小的老太婆身後出現一對漆黑的翅膀。絕望與恐懼使莉莎的牙齒格格作響,可是她無法動彈,也無法把視線從魔物身上移開。
「──放開莉莎。」
堅毅的聲音傳入莉莎耳中。芭芭雅加停止動作。
莉莎轉頭,見到熟悉的身影。蘇菲的金髮黏在臉上,大口喘氣,由綠色與白色組成的禮服上滿是泥巴。
「已經回來啦?速度很快呢。」
老太婆掛著笑容,身邊瘴氣猛然爆發。蘇菲緊張地握住光華。
「死吧。」
話一說完,魔物的掃帚就發射出數顆人頭大的火球。蘇菲施展龍技擋下攻擊,可是芭芭雅加又立刻在走廊製造暴風雪,以閃電劈向蘇菲。蘇菲只能單方面地防禦。
儘管如此,蘇菲仍然慢慢前進,來到莉莎身邊。
「妳能動嗎……?」
莉莎哭著點頭,拉著蘇菲的手起身。
就在這時,魔物發射光彈,蘇菲也以龍技應戰。
「──輝煌的波濤啊,聚於吾前!」
蘇菲與莉莎前方出現透明的光之防護罩,擋下光彈。
下一刻,閃光與爆裂聲大作,蘇菲與莉莎被爆風吹起,重重摔在地上。莉莎有蘇菲保護,所以只受了輕傷,可是蘇菲已經意識模糊了。
「乾脆把妳們兩個一起帶走吧。」
芭芭雅加飄浮在空中,笑了起來。
魔女一揮掃帚,地板發出淡淡的光芒,十具石人現身。怪物們搖搖晃晃地朝兩人走來。
儘管莉莎保護蘇菲似地趴在她身上,可是無助於改變現狀。怪物們逐漸接近,魔物露出殘虐的笑容,居高臨下地俯視兩人。
「得保護蘇菲才行……!」
莉莎伸出左手,想拿起蘇菲手中的光華。可是黃金錫杖沉重異常,完全無法移動半分。
莉莎以快哭出來的表情環視怪物,腦中突然閃過蘇菲的話。
呼喚妳的龍具。
「──沃利茲夫!」
莉莎朝天伸手,高聲大叫:
「沃利茲夫!過來!如果你還承認我是戰姬的話!」
不,不對!莉莎用力搖頭,重新喊道:
「我就是戰姬!回來吧!回到我這個戰姬手中!沃利茲夫!」
芭芭雅加的臉色變了。認為莉莎成為威脅的魔女,一面與戰姬們拉開距離,一面命令怪物們壓制紅髮女孩。
怪物們朝莉莎撲去的同時,走廊出現轟然巨響,天花板與地板被金色的電光貫穿,一道黑影撕裂空氣,吹走石塊般的怪物。
光芒消失,白煙消散,莉莎正挺直背脊,傲然站在走廊上。左手握著帶有金色電光的黑鞭,雷渦沃利茲夫。
──這就是龍具,身為戰姬的證明……
莉莎低頭看著漆黑的鞭子。也許因為已經見過蘇菲和米拉、奧爾嘉的龍具吧,所以不覺得驚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安心感。而且拿起來十分順手,彷彿它從一開始就是配合自己的手掌製作似的。
不只如此,力量還從身體深處湧上。龍具正在對自己說話。
妳是勇敢的戰士,是能夠使用我的女孩。
莉莎轉動視線,看向躺在地上的蘇菲,鬆了口氣。雖然蘇菲受了傷,不過似乎沒有生命危險。
異色的雙眸充滿戰意,莉莎瞪著飄浮在空中的魔物。
「……妳似乎還沒恢復記憶呢。」
「對。我還是不知道妳是誰。不過那種事不重要。」
莉莎以黑鞭的末端輕輕敲打地板:
「雖然沃利茲夫說妳是敵人,要打倒妳才行,不過比起那個,妳欺負我和蘇菲,才是最不可原諒的事──去死吧!死老太婆!」
「哦。」芭芭雅加訝異地縮起嘴。
「失去記憶還真可悲,說話方式居然變得這麼幼稚。」
「要妳管。妳整張臉都是皺紋沒錯啊。哦!所以才變成蘇菲嗎?因為蘇菲很漂亮呢。剛才的銀髮女孩也很漂亮,和醜八怪的妳完全相反呢。」
「看樣子,有必要給剛才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小娃兒一點教訓呢。」
芭芭雅加倏地朝莉莎的方向降落。儘管莉莎揮動鞭子,但是魔女穿過縫隙,鑽到她懷裡,以握得很短的帚柄做突刺。應該是認為以鞭子的長度,來不及回防吧。
沒想到一陣閃光之後,被打飛的是魔物矮小的身體。只見她重重摔在地上,連續打了好幾個滾。
「這就是想都不想地攻擊的下場。」
莉莎冷冷地低頭看著魔物,黑鞭從她左手消失,纏在她的右臂,以迴圈方式向下懸繞,形成了帶著電光的黑色義手。剛才打飛了鑽到莉莎懷裡的魔物的,就是這隻義手。
莉莎向上躍起,準備給魔物最後一擊。芭芭雅加以火球作為牽制,跳出窗外逃走。莉莎也從窗口追了出去。
芭芭雅加逃入別墅旁的森林裡,也許是想藏匿行蹤吧,可是莉莎也毫不猶豫地進入森林。
「妳果然來了。」
芭芭雅加揮動開岔的掃帚,魔女與戰姬之間的地面出現巨大的龜裂。儘管如此,莉莎仍然繼續前進。
莉莎在抵達裂痕邊緣時向上一蹬,朝前方跳躍。可是裂縫太寬,不是能直達對面的距離。
「──沃利茲夫!」
就在莉莎即將被黑暗的裂縫吞沒時,伸縮自如的黑鞭回應莉莎的呼喚,解開義手的末端,恢復成長鞭,勾住裂縫對面的樹枝。莉莎利用離心力再次躍起,飛到裂縫對面。
她在空中彈開芭芭雅加放出的火球,於落地之前再次揮鞭,纏住其他樹枝,縮短鞭身,踏在新的樹枝上。
只要動作稍有疏失,就會從高空摔下。可是莉莎毫無懼色地在林木之間穿梭,追趕魔物。
芭芭雅加開始對窮追不捨的莉莎感到恐懼。就算以火球或雷電攻擊,也全都被莉莎靈敏地避開。
「──這是蘇菲的份!」
最後,莉莎追上了魔物。
「──毀天滅地灼碎爪!」
沃利茲夫的末端分裂成九道分岔,每道分岔上都帶著白色的電光。可惜在擊中魔物之前,對方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被逃了……!」
莉莎啐道。其實她自己也不清楚這些,是沃利茲夫告訴她的。
「至少要替蘇菲打她一拳才對。」
莉莎藉著沃利茲夫之力安全落地後,看向自己的右臂。
「雖然感覺不差,不過和真正的右手還是不太一樣呢。」
自言自語完,莉莎又疑惑了起來。真正的右手是什麼感覺呢?但她確實覺得不一樣。最重要的是,莉莎一直不覺得自己失去了右手,總覺得右手還在身上。
莉莎走出森林,發現不遠處有一道人影,緊張了一下,但在發現是蘇菲後,解除防備。
也許傷還會痛吧,蘇菲腳步有些不穩地朝莉莎走近。
「魔物呢?」
「被她逃了。也可以說是我趕走她了。」
「是嗎?」蘇菲鬆了口氣,對莉莎笑道:
「太好了,幸好妳沒事。」
「我也很高興妳沒事。」
莉莎抱緊蘇菲。蘇菲也將手環到莉莎身後。
接著,蘇菲發現莉莎左手的黑鞭。
「這不是沃利茲夫嗎?為什麼會在這裡……?」
莉莎放開蘇菲,挺胸回答:
「我召喚來的。」
「是嗎?沃利茲夫應該也很高興吧?」
聽蘇菲這麼說,莉莎看向黑鞭,只見沃利茲夫發出藍色的電光作為回應。
「它說它很高興。」
莉莎走近蘇菲,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兩人就這樣一起走回別墅。
†
天色亮起後,位在游擊隊後方的馬斯哈一臉錯愕。
他正帶著游擊隊,從北方逼近薩加莫爾軍的左側。
理論上應該是那樣。可是現在,薩加莫爾軍卻以正面朝著北方。也就是說,敵人早已預料到游擊隊會進行突襲,事先布好陣形,好整以暇地等待游擊隊自投羅網了。
馬斯哈絕望地抬頭看著天空,以目前的距離,無法命令游擊隊後退,只能與對方正面衝突了。
接著,馬斯哈對安靜地騎在自己身旁的嬌小戰姬開口道:
「奧爾嘉閣下,雖然我們在您身上寄託了許多期望,但還是要請您別太逞強。」
必須以其他方式彌補雙方的人數差距才行。馬斯哈打算讓奧爾嘉帶領一個小隊打擊敵軍。奧爾嘉點頭道:
「沒問題。小事一樁。」
「聽您這麼說,實在令人安心。對了,既然不能讓一般人知道您是戰姬,乾脆說您是戰神特里格拉夫的女兒好了。」
馬斯哈半開玩笑地道,奧爾嘉歪頭問道:
「我是游牧民族,對特里格拉夫的信仰不深。」
「原來如此,是我失禮了。那麼該如何稱呼您好呢?」
奧爾嘉看著自己的龍具。
「斧姬。」
馬斯哈沉默下來。該怎麼辦呢?這外號無法提勝我軍士氣,也無法令敵人感到畏懼。可是能讓奧爾嘉滿意。
「那就試試吧。」
只好期待她會在戰鬥結束後改變心意了,馬斯哈心想。
號角聲響起,兩軍開始前進,托爾維利耶之役開幕。
初期的戰況相當無趣。因為馬斯哈以防守的態度應戰。
但是當雙方距離縮短到某個程度時,士兵們還是互相丟起石頭,並且在接近到能進行白刃戰時,舉起劍與長槍戰鬥。
春季中旬的陽光下,士兵們揚起煙塵,展開激烈衝突。
游擊隊在中央配置了一千名步兵,在左右兩翼各配置了一千三百名步兵。至於四百名騎兵,則是作為備用兵力,在後方待命。
薩加莫爾軍這邊,是將帕尼亞的兩千名士兵配置在中央,將來自盧堤迪亞的兩千名援軍拆成兩半,分別配置在左翼與後方,將塔拉多帶來的一千名巴謝拉兵配置在右翼。
之所以把盧堤迪亞來的援軍拆成兩半,一半作為備用兵力,是為了讓自己的軍隊立下更多戰功。將塔拉多的部隊分配在右翼,也是因為不想讓他立功之故。
基於這樣的動機,薩加莫爾命令左右兩翼採取守勢,只讓中央部隊主動上前攻擊敵軍。
不過這個戰術是正確的,所以塔拉多沒有意見。比較中央、左翼、右翼的兵力後,薩加莫爾軍有優勢的部分,只有中央部隊而已,所以本來就該這麼做。
只要先以比對方多一倍的兵力突破、沖垮敵陣,就能讓備用兵力繞到左翼或右翼的其中一方進行包圍,攻擊敵軍了。
應該是在葛雷亞斯特底下鍛鍊出來的吧,薩加莫爾帶兵的能力絕不算差。他積極地更換部隊,不斷地把有體力的士兵送到最前線。薩加莫爾軍因此能做長時間的猛攻,游擊隊被逼得不得不往後退。
「這樣下去不行──奧爾嘉閣下,對不起。」
馬斯哈毫不猶豫地低頭拜託奧爾嘉,奧爾嘉微微點頭,駕馬前進,撥開人群,很快地來到中央部隊的最前線。原本短斧形態的龍具姆瑪,也變成了長斧。
她連著頭盔,砍破自己正前方的薩加莫爾兵的頭顱。
奧爾嘉片刻不停地以姆瑪橫掃左右士兵,掀起一陣陣的血雨。敵方士兵大聲咒罵,我方士兵大聲歡呼。
「你們是廢物嗎?連這種小鬼都對付不了。」
見士兵們陷入動搖,一名高壯的騎士驅馬上前,舉起長槍,擺出突擊的動作。奧爾嘉不給他報上名號的時間,直接逼到前方,一斧劈碎他胸口。騎士噴著血落馬,再也爬不起來。
「我不是小鬼。」
奧爾嘉看著畏縮不前的薩加莫爾兵們,淡然宣布:
「是斧姬。」
不論敵軍或是我軍,沒有任何士兵聽過這外號。但奧爾嘉的戰鬥仍然足以令我軍士氣大振。在奧爾嘉的帶領之下,游擊隊開始反擊,揮動劍與長槍,把薩加莫爾兵反推回去。奧爾嘉也繼續橫掃薩加莫爾兵,為己方士兵開路。
將敵軍逼退到某個程度後,游擊隊的中央部隊開始後退。一方面是為了重新整隊,再說奧爾嘉雖然是戰姬,但體力也不是無窮無盡的。
馬斯哈徹底採取守勢。既然人數少於對方,當然沒有餘力另外編出分遣隊,所以只能請奧爾嘉繼續找機會逼退敵軍的攻勢了。
就在這時,率領薩加莫爾軍右翼的塔拉多開始行動了。
戰鬥一開始,塔拉多就不斷打探中央部隊的消息。
他原本就不打算聽從薩加莫爾的命令,也沒有那種義務。就立場來說,塔拉多與薩加莫爾是對等的身分。到目前為止,之所以不離開原地,只做最低限度的戰鬥,是為了找出最好的機會。
「雖然薩加莫爾意外地幹得不差,但是既然無法突破、沖垮敵陣,就表示他的能力只有這樣了。話說回來,參戰的戰姬似乎只有一人呢。」
假如有兩名以上的戰姬參戰,薩加莫爾軍的中央部隊應該會出現更大的損害吧。既然只用了一倍的兵力就能壓著對方打,表示對方只派了一名戰姬參戰。假如那是因為敵軍指揮官羅達特伯爵捨不得投入更多戰姬,就表示他只是個平傭的將領而已。
做出這樣的結論後,塔拉多開始行動。拿著弓箭來到右翼前方。
塔拉多底下的各部隊的隊長們立刻明白指揮官打算做什麼,也相信指揮官一定能得到勝利。巴謝拉軍之所以能在蒂耶爾塞之役中獲勝,最關鍵的原因並非騎兵分遣隊的突擊,而是因為塔拉多擾亂了敵軍。他們如此深信著。
「好了,讓我們打贏這一戰吧。」
假如能使敵軍左翼敗逃,巴謝拉軍應該能擁有更大的發言權。再來,只要能排除薩加莫爾,一切肯定能順利許多。塔拉多在士兵的保護之下一來到最前線,把貌似敵軍隊長的人一一射下馬。不久之後,敵軍的動作逐漸遲鈍下來。
就在塔拉多掃視戰場,尋找下一個目標時,某個男人進入他的視野之內。塔拉多倒抽一口氣。
「來了嗎……」
塔拉多喃喃地說著,語氣中帶著緊張與激動,以及少許的欣喜。
映入他眼中的,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還有琉德米拉•露利葉。
三十分鐘前,堤格爾與米拉、露蒂、洛伊克總算趕到托爾維利耶。米拉原本想以拉斐亞斯之力渡過大湖,但是遇上強風,只好改成連夜騎馬回來。再加上不能弄錯方向,所以花了不少時間才抵達。
他們沒有從別墅旁邊經過,應該是游擊隊的幸運吧。假如發現蘇菲與怪物的戰鬥,堤格爾等人應該會轉換方向,前往別墅。
馬斯哈以疲憊但喜悅的笑容迎接四人。
「幸好你們沒事。雖然我很想對你們說好好休息吧,但……」
「我們不是為了休息才連夜趕來的。再說,現在也不是休息的時候吧?」
堤格爾說道,米拉等人也點頭。馬斯哈簡單地為四人說明現狀。
「巴謝拉似乎沒來呢。」
米拉微笑。那名庶出的王子在不在此,會大幅左右戰鬥方式。
「而且敵軍中似乎沒有特別高明的戰士。有的話,應該會派對方出來與奧爾嘉對戰才是。」
露蒂說完,沉吟起來:
「等奧爾嘉休息完,我和她一起上最前線。堤格爾和米拉前往左翼或右翼……不,乾脆帶著作為備用兵力的騎兵,從敵軍側面突擊好了。」
游擊隊的大部分騎兵都參與過戈里之役,對堤格爾的印象大多不差。
堤格爾正考慮該怎麼做時,傳令兵前來報告左翼部隊被敵人壓制的事。
「敵人中有非常可怕的弓箭手,他接連射殺了我軍各部隊的隊長,似乎不是布琉努人……」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緊張地對望一眼。是塔拉多。
「我過去。」
堤格爾安靜地宣布,米拉立刻接口:
「我也要去。」
堤格爾瞪大眼睛,不過又馬上改變想法,點頭同意。想重整陷入混亂的左翼部隊,需要時間。能爭取時間的人,只有米拉而已。
「要小心哦。」
露蒂以關心的眼神看著兩人,堤格爾笑著說:
「妳也是。因為我們非得與王子殿下會合不可呢。」
接著,堤格爾與米拉獨自前往左翼部隊。兩人一直線地前進,來到最前線時,左翼部隊已經有將近三成陷入混亂,無法正常地行動了。
「──米拉。」
堤格爾遠遠地凝視著塔拉多,對心上人開口。
「妳在旁邊看著就好。」
米拉點頭。必須先收拾塔拉多,否則無法收拾混亂。假如堤格爾一有事,米拉就會立刻衝過去。
堤格爾握緊黑弓,看了一眼掛在馬鞍旁的箭袋。與蒂耶爾塞時不同,箭的數量非常充分。
懷著緊張與無可動搖的決心,堤格爾將箭拿在手中,驅馬前進。來到離塔拉多三百阿爾昔之處時,將箭搭在黑弓上,發射。
塔拉多歪過身體,避開堤格爾的箭。
有種與堤格爾對上目光的感覺。自從蒂耶爾塞之後就不曾有過的激昂湧上胸口,強烈的緊張使塔拉多的精神變得極為敏銳。
「這裡暫時交給你指揮。」
塔拉多對部下說完,把箭搭在自己的弓上。此時此刻,塔拉多放棄了身為指揮官的職務。在蒂耶爾塞時也是這樣,一邊指揮部隊一邊戰鬥,是贏不了堤格爾的。
塔拉多不斷射箭,策馬上前,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兩百五十阿爾昔了。
以箭擊落堤格爾的箭,被堤格爾擊落自己的箭。
「看來你這次準備的箭夠多呢。不過,這樣就能贏過我嗎?」
自己曾經獲勝的事實,使塔拉多充滿自信。他一面前進,一面射箭。堤格爾也一樣。
──不到兩百阿爾昔了嗎?
塔拉多目測兩人之間的距離,繼續放箭。他試著連續射出兩支箭,但全都被堤格爾擊落。小把戲對他沒用呢,塔拉多內心感到雀躍。
兩人間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一百五十阿爾昔以下了。繼續接近的話會有危險,如此判斷的塔拉多勒馬停步,把新的箭搭在弓上。
接著,塔拉多瞪大眼睛。因為堤格爾仍然朝這邊接近。
「很積極嘛。」
塔拉多揚起嘴角。你敢涉險到什麼程度?堤格爾正如此挑釁自己。
「好啊,就陪你玩玩吧。」
不能就此退讓。塔拉多渾身發熱,鬥志高昂,踢著馬腹上前。耳畔似乎傳來部下們的呼喚聲,但全被塔拉多無視。一箭射出,抓起下一支箭時,兩人的距離已經不到一百阿爾昔了。
可是,堤格爾仍然不停前進。
如此一來,就變成比誰的速度快了。沒時間把弓弦拉滿,只要稍微一拉一放,箭就能飛到對方那兒。不只如此,只要拿箭的速度稍慢半拍,情況就會變得非常不利。假如沒能擊落對方的箭,就會來不及閃避。
──這小子,打算前進到什麼程度……?
兩人的距離,不到九十阿爾昔了。塔拉多臉上的笑容消失。
堤格爾逼得更近了,射箭的速度快得可怕,而且精準到驚人。
塔拉多頭冒冷汗,咬著牙拚命應戰,臉上已經沒有任何從容之色。
八十阿爾昔,七十阿爾昔,六十阿爾昔……雙方距離終於近到能清楚見到對方的五官。堤格爾也同樣滿頭大汗,表情生硬。但是雙眼寧靜地閃爍著絕不退讓的堅定之光。
不到五十阿爾昔了。箭鏃碰撞、碎裂的聲音刺痛耳膜,令人神經更加緊繃。儘管如此,雙方仍然不停前進。
近到這種距離,已經沒時間觀察對方的箭發射的瞬間了。必須在對方把箭搭在弓上時,立刻從姿勢與箭鏃的角度判讀箭路才行。
當然,只要躲在馬背後方,或是大幅度地扭身,還是能避開對方的箭。
但那樣一來,就無法對應對方的下個攻擊了。而且自己之後的動作也會被對方預測到。
──普通弓箭手的話,不必考慮那麼多,可是這傢伙的話,就非提防不可。
塔拉多瞪著愈來愈近的堤格爾,在心裡啐道。堤格爾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吧。
四十阿爾昔,三十阿爾昔。已經到了大聲說話時,對方能聽見的距離了。
塔拉多挺直背脊。他非常想與堤格爾說話,可是沒有時間調整呼吸。目前的兩人,只能以箭對話。
不到二十阿爾昔了。對箭術高超的兩人來說,這樣的距離,根本不需要拉動弓弦,只要稍微振動一下弓弦,就能射中目標。
雙方的距離,小於十阿爾昔了。
就在這時,兩人不約而同地住手,維持著將箭搭在弓上的姿勢前進。
「──好久不見了吶。」
先出聲的是塔拉多。「嗯。」堤格爾簡短地回應。
塔拉多以激昂的感情問出剛才對射時沒時間問的問題。
「你……瘋了嗎?」
「你呢?」
堤格爾安靜地回問。塔拉多不說話。假如回答了,就等於承認自己瘋了。
──我才不會輸你!
塔拉多大吼。堤格爾放箭。塔拉多微偏過頭,放開弓弦。幾乎同時,堤格爾的箭擦過他的太陽穴。
──贏了!
塔拉多一面感受太陽穴的灼熱,一面在心裡大叫。
距離這麼近的話,堤格爾沒有避開自己的箭的可能。看出堤格爾的箭路是極為困難的事,可以說是豪賭。可是塔拉多賭贏了。
緊接著,塔拉多瞪大眼睛。只見堤格爾空手捉住了自己射出的箭,並行雲流水地將箭放在他的黑弓上,發射。
塔拉多腦中閃過第一次見到堤格爾時的場面。亞斯瓦爾的海上,堤格爾捉住自己射向蘇菲的箭,將其射了回來。
身體無法做出反應。堤格爾的箭切斷了塔拉多的弓弦,刺中他的肩膀。幸好因為穿著皮甲,所以傷口不深。
堤格爾大大吁出一口氣,看著塔拉多。
指頭,手臂,身體,全都因極度的緊張與疲勞而無法自由活動。
逼近塔拉多時,堤格爾難以抑制自己的驚駭。自己的箭,全部被他精準地擊落了。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大量消耗堤格爾的精神。
塔拉多的部下們沒放過這瞬間的空白。他們猛地闖入兩人之間,在保護塔拉多的同時襲向堤格爾。堤格爾連忙調轉馬頭,但是為了避開敵兵的劍,不小心摔到地上。
米拉也衝了過來。塔拉多的部下們不與她應戰,與塔拉多揚長而去。對他們來說,只要能保住塔拉多就夠了。
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兩人世界。米拉在堤格爾起身時下馬,在堤格爾開口說話前撲進他懷裡。
「我好擔心……好擔心你。」
米拉當然無法冷靜看待心上人那有勇無謀的戰鬥方式。儘管如此,她還是用力握緊拳頭,指甲將掌心刺到發疼,目不轉睛地看到最後。「對不起。」堤格爾抱緊她,口中不斷道歉。
堤格爾之所以用那種方法戰鬥,完全是基於他身為弓箭手的自尊心而已。為了那種東西,賭上自己的命。所以他只能道歉,直到米拉原諒自己為止。
堤格爾與塔拉多對射時,中央部隊的戰況出現了巨大的變化。
露蒂與奧爾嘉一齊闖入敵陣,以長劍與龍具接連打倒薩加莫爾兵,殺出一條由屍體與鮮血鋪成的道路。
「我是露蒂安妮•貝傑拉克!是『值一萬枚金幣的女人』!覺得自己有本事拿到一萬枚金幣的人,盡管上吧!」
露蒂高舉長劍,如此自報名號。參加過戈里之役的游擊隊士兵哄然大笑,變得幹勁十足。沒參加過戈里之役的士兵們也被那氣氛傳染,游擊隊全體士氣大振。
馬斯哈徹底採取守勢,以及堤格爾封住塔拉多的暗箭這兩件事,在此時發揮了效果。
薩加莫爾兵因游擊隊的猛攻而動搖,不斷後退,隊伍凌亂了起來。儘管薩加莫爾把一千名備用士兵送上最前線作為支援,但別說扭轉局面了,連敵軍的攻勢都無法阻擋。
最後,露蒂與奧爾嘉殺到薩加莫爾所在的大本營。不得已,薩加莫爾只好拿起自己的劍應戰。判斷薩加莫爾是敵軍的總司令後,奧爾嘉把他讓給露蒂。
露蒂與薩加莫爾的對決極短。十招之後,薩加莫爾的首級落地。
「薩加莫爾死了!」
游擊隊立刻展開追擊戰,可是進行得很不順利。
薩加莫爾軍的右翼部隊不僅擋下了游擊隊的追擊,甚至還開始反擊。得知這件事後,馬斯哈命令士兵停止追擊,讓軍隊後退。
太陽西斜時,托爾維利耶之役結束了。
游擊隊的陣亡人數不到不到三百,受傷的人大約五百;至於薩加莫爾軍的陣亡人數超過一千,受傷的人數更是將近兩千。假如沒有塔拉多率領右翼部隊奮戰的話,傷亡應該會更加慘重吧。
「好歹保住了一定程度的士兵。」
塔拉多一面帶著戰敗的士兵離開戰場,以疲憊至極的聲音自語著。
他之所以在勝敗已定後繼續奮戰,完全是出於自尊心。身為弓箭手,被敵人打得一敗塗地,既然如此,至少要展現出身為指揮官的能力。
「我還活著。雖然不能說下次一定怎樣,不過最後贏的一定是我。」
目前,塔拉多有非做不可的事,就是該如何處置薩加莫爾兵。
「讓來自盧堤迪亞來的士兵回領地,剩下的士兵全部帶走。」
塔拉多明確地對士兵宣告。
「就算留在這裡,也只會被痛恨你們的領民報復性處刑而已。還不如跟著我去首都,我會好好運用你們的。」
游擊隊方面,離開最前線的露蒂回到後方,與堤格爾、米拉相聚。
「接著就是首都了呢。」
露蒂笑道。這一戰的結果,在短短幾天內傳遍整個帕尼亞。
幾天後,游擊隊出發,前往首都。
末章
海面上,一艘船正朝著布琉努北部的小港口前進。
那是往來於布琉努與亞斯瓦爾之間的貨船。但是船上載著一名大人物。
「總算快要見到陸地了呢。」
站在甲板上的年輕黑髮女性眺望著南方,說道。她是亞斯瓦爾公主,也是亞斯瓦爾的統治者,桂妮薇亞。現在她正隱瞞了真實身分,以可爾契肯的化名行動。
「可、可爾契肯,小姐,海風很強,吹多了對身體不好哦。」
守在桂妮薇亞身後的高壯男子結結巴巴地勸告著。他的左臂比右臂粗上一倍,肩膀也相當結實。雖然樣子看起來很怪,但只要是亞斯瓦爾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使長弓的人。彷彿為了證明這一點似的,男人身上確實也背著長弓。
桂妮薇亞回頭,以手掩嘴,愉快地笑著。
「你總算習慣用這名字叫我了。這是好事哦,漢米許。」
被稱為漢米許的男人以憂鬱的表情抓了抓頭髮。在這之前,他好幾次因為差點說出桂妮薇亞的名字,挨公主的罵。
──雖然這趟旅行是出自於公主的希望……可是真的能順利嗎?
漢米許看著因反射陽光而燦然生輝的碧藍海面,回顧到今天為止發生的事。
將近一個月前,名為拉菲納克的布琉努人與名為加雷寧的吉斯塔特人來到王宮,與桂妮薇亞公主見面。漢米許也認識那兩人,他們是堤格爾的隨從與吉斯塔特的凍漣的雪姬的副官。
兩人把布琉努的政變告訴桂妮薇亞,請求支援。
儘管桂妮薇亞欣然答應,可是她身旁的副官威爾卻拒絕了兩人的請求。目前的亞斯瓦爾王國,光是自家的事就忙不過來了,沒有多餘的力氣協助其他國家。威爾平淡地說明原因,鄭重地把兩人請出王宮。
桂妮薇亞公主對此很不服氣。她偷偷準備好旅行時需要的物品,帶著王國寶劍卡里博恩,溜出王宮。
在成為統治者之前,桂妮薇亞喜歡帶著少數隨從,造訪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去年亞斯瓦爾王國發生內亂時,她也帶著少數隨從逃到國外,並且得到寶劍卡里博恩。總之,這位公主早就很習慣旅行了。
溜出王宮後,桂妮薇亞並沒有隻身前往布琉努,而是去找住在首都的漢米許,命令他與自己同行。
公主突然出現,使漢米許很驚訝,可是他拒絕了公主的要求。
內亂結束後,漢米許一直很煩惱自己將來該怎麼辦。
前一陣子,他總算做出結論,前往王宮,向威爾重新表明願意效忠桂妮薇亞的決心。威爾也答應會在最近會安排新的職位給他。
所以,儘管是公主的命令,為什麼自己非與她前往布琉努不可呢?
而且自己還有非保護不可的人,就是內亂時,與桂妮薇亞為敵的將軍路希的女兒夏珞特。目前,漢米許不想離開才剛走出失去父親的傷痛的她身邊。
聽完漢米許的理由後,桂妮薇亞說:
「假如你願意聽從我的命令,我可以恢復路希的榮譽。」
桂妮薇亞的話讓漢米許怔住了。不過仔細想想,她的話很有力。
想恢復敵軍將領的榮譽,不是容易的事。尤其這次是國家一分為二的內戰,敵軍將領不只路希而已。基於種種因素,不管付出多少心力,有許多人最終還是無法恢復榮譽。
路希也是。走一般程序的話,是很難為他恢復榮譽的。
但,不走一般程序的話呢?也就是說──假如聽從身為統治者的桂妮薇亞的任性命令,多少可以得到獎勵吧?儘管有些亂來,但應該能幫路希恢復榮譽。
桂妮薇亞很受人民愛戴與尊敬。從以前起,她就經常在國內外旅行,造訪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所以很親民,沒有王族的傲慢。不只如此,她還在內亂中獲勝,並且發現、繼承了王國寶劍卡里博恩。
再加上亞斯瓦爾王國欠了布琉努王國不少人情。
假如桂妮薇亞協助布琉努,多少償還人情,並且平安回到王宮的話,宮裡的人應該不會太責備她吧。
至於被公主命令同行的漢米許,應該也會得到大家的同情才是。
當然,假如公主有什麼三長兩短,漢米許就責無旁貸了。雖然是危險的賭注,不過值得一試。漢米許心想,答應了桂妮薇亞。
兩人隨即前往港灣城市杜里斯,偷偷潛入貨船,離開亞斯瓦爾。離港後,桂妮薇亞塞給船長不少錢,成為正式的船客。
──本來以為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隨從呢。
直到上了船,漢米許才知道隨從只有自己一人。「因為隨從一多,就會被威爾發現呀。」他向桂妮薇亞詢問,得到這種理所當然的回答。
「好舒服的風。不定期出個遠門,果然會讓人透不過氣呢。」
桂妮薇亞沐浴在海風裡,露出舒暢的微笑。這些話使漢米許感到有些不安。桂妮薇亞要求自己當隨從時,漢米許又是驚訝,又是緊張,但是也有些躍躍欲試。可是如今他開始懷疑,自己該不會只是陪著公主遊山玩水而已吧。
也許是感受到視線,桂妮薇亞抬頭看向漢米許,愉快地笑著說:
「趁現在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吧。你要仔細聽好哦。」
被她這麼一說,漢米許只能洗耳恭聽了。
「首先是還布琉努人情。這部分的話,只要我與法隆陛下或雷格那斯殿下見面,表明我想協助他們,就沒有問題了。他們應該會大肆宣傳亞斯瓦爾表態協助的事吧。如此一來,與我國有交流的諸侯將會因此動搖,光是這樣,就很有效果了。」
漢米許暗自鬆了一口氣。看來這位公主不是衝動出宮,而是有深思熟慮過的。桂妮薇亞繼續說下去:
「但是就我而言,這樣還不夠。我打算趁這次機會賣布琉努一個人情。為了這個目的,我願意揮動卡里博恩。」
漢米許皺眉。見到桂妮薇亞帶著寶劍時,他就有不好的預感了,她果然想親自上戰場嗎?如此一來,自己就必須成為公主的盾了。
「不過就布琉努來說,他們應該不樂見殿下親自上戰場吧。」
如果是外國將領也就罷了,外國王族上戰場的話,自國王族會怎麼想呢?而且桂妮薇亞還是公主。假如雷格那斯王子因此產生競爭意識,硬要上戰場,因此受傷的話,自己和桂妮薇亞一定會被怨恨吧。
「但是不做到那種程度的話,就沒辦法賣他們人情了。被對方不當成一回事,反而是最不好的情況哦。」
桂妮薇亞泰然自若地笑著。雖然明白她的意思,不過漢米許已經可以想像自己將來胃痛的模樣了。
「等他們欠下人情後,就立刻要他們還人情,把羅蘭閣下暫時借給我國。」
「羅蘭閣下?」
漢米許訝異地回問,他從沒想過這種事。桂妮薇亞看向遼闊的海面。
「你從威爾那兒聽說了嗎?我國的軍隊將會出現大幅變化。因為不改革不行。」
去年的內亂使亞斯瓦爾失去許多兵將,無法募得與以前相同數量的士兵。而且地方上仍然有不願意服從桂妮薇亞的諸侯,也無法徵調他們的兵力。
既然無法湊到需要的人數,就只好改變戰鬥方式了。
以一定期間為前提,邀請羅蘭來亞斯瓦爾,請他傳授布琉努的戰鬥方式,加以應用,並請他幫忙討伐想對桂妮薇亞兵刃相向的諸侯。
羅蘭在亞斯瓦爾的期間,不需要擔心布琉努會對亞斯瓦爾做什麼。如此一來,只要提防薩克斯坦和吉斯塔特就好。光是這樣,在國防上就能輕鬆許多。
說到這裡,桂妮薇亞兩眼發光。
「再來就是以我的魅力俘虜羅蘭閣下,讓他答應在亞斯瓦爾終老一生了。」
漢米許原以為桂妮薇亞是在開玩笑,不過看起來似乎不像,使他不知該如何回話。可以的話,他希望那種事別真的發生。
「對了,你有看到我的鞭子嗎?」
桂妮薇亞忽然想起似地發問。
「是要送給戰姬當禮物的那個嗎?我沒看見……」
成為正式的船客後,心情愉快的桂妮薇亞曾經從行李中拿出一條黑色的鞭子給漢米許看。那鞭子的握柄與前端都有精緻的黃金裝飾,就像藝術品一樣,說是禮物也不為過。
「該不會不見了吧?我去找找。」
難道被偷了?漢米許很緊張,但桂妮薇亞只是微笑著搖晃黑色的長髮。
「不用了,沒關係。我想它應該是回到它該在的地方了。」
桂妮薇亞說著漢米許聽不懂的結論,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你覺得路希的女兒怎麼樣?你想和她結婚嗎?」
桂妮薇亞眼神發亮,露出期待的表情。她早就聽說漢米許為了保護路希的女兒夏珞特而特地離開戰場,並且讓她住在首都的家中的事了。
桂妮薇亞前往漢米許家時,曾見到夏珞特一面。雖然她面無表情,但是生得很美麗,而且看起來似乎很信任漢米許。
沒想到漢米許搖頭道:
「不。雖然我希望她能有幸福的人生,但是我沒有想過那種事。」
漢米許喜歡的是與自己年齡相近,身材豐滿的女性。比自己小了十歲,而且身材纖瘦的夏珞特,就各方面來說,都不符合他的喜好。
「是這樣啊……」
桂妮薇亞惋惜地把目光移回海面。
貨船平穩地,不急不徐地前進。
明天應該就能抵達布琉努了。
†
由納瓦拉騎士團與拉尼永騎士團組成,由雷格那斯王子擔任總司令的軍隊,正朝著涅梅塔庫的東北方前進。
想與泰納帝接觸的雷格那斯,事先派出使者交涉,但是使者回來後卻說:
「泰納帝公爵不在別墅。他已經帶著手邊的兵力前往首都了。似乎是想沿路集合各方諸侯的士兵。」
聽完報告,雷格那斯找來羅蘭,把這些消息告訴他。
「殿下,您打算怎麼做呢?」
泰納帝擺明了要與嘉奴隆正面對決,是很令人驚訝的事。
雷格那斯與羅蘭都以為泰納帝會等他們與嘉奴隆交戰後,再介入戰事。
「我們也前往首都吧。」
雷格那斯毫不猶豫地說:
「假如途中有機會與泰納帝公爵會合,就派使者與之接觸。沒機會的話我們就自行前往首都。」
與能與泰納帝會合,一起前往首都,戰力將會大幅增加。不過那樣一來,麻煩事也會增加。光是由誰指揮,就有得爭了。而且可能讓嘉奴隆有機可乘。
「反正都走到這一步了,沒必要焦急。」
雷格那斯的話,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北方的貝傑拉克游擊隊,南方的泰納帝軍與雷格那斯軍都分別朝首都進軍。首都有巴謝拉保護,王宮有嘉奴隆坐鎮。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許多人,基於各種原因前往首都。
布琉努的夏季即將到來。但是,比陽光更強烈的人類的熱量,已經開始覆蓋大地了。
†
位在吉斯塔特王國東南方的萊德梅里茲公國,目前情勢很穩定。
但是對治理公國的『銀閃的風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來說,這種穩定很無趣。因為她只能坐在公宮的辦公室裡,過著處理公文的每一天。
雖然可以偷偷溜到鬧區逛街或在公宮外騎馬奔馳,轉換心情,但光是那樣,艾蓮總覺得不夠。
春天即將結束,開始感受得到夏天到來的某個陽光燦爛的上午,同為戰姬的宓莉莎•葛林卡前來拜訪這樣的艾蓮。
「來得好。妳是瞬間移動過來的嗎?」
艾蓮親自帶著宓莉莎來到會客室,以果汁稀釋過的葡萄酒招待宓莉莎,愉快地發問。宓莉莎點頭。
外號『虛影的幻姬』的宓莉莎,擁有能瞬間移動到遠方的龍技。由於她之前也以同樣的方法來過萊德梅里茲,所以艾蓮有印象。
「雖然這樣很方便,不過來之前可以先預告一下嗎?其他公國的戰姬毫無預警地出現,士兵會被嚇到的。更何況妳是遠方公國的戰姬。」
「我會在下次來之前想好對策的。話說回來,妳看起來很開心呢。」
「因為妳來了嘛。」
艾蓮說著,笑容猙獰了起來。
「亞斯瓦爾的內亂是在去年秋末冬初時結束的吧?就連萊德梅里茲也聽說這消息了。可是蘇菲沒有回來。至於琉德米拉,她就永遠留在亞斯瓦爾好了。」
艾蓮喝著葡萄酒,瞇細眼睛。
「還有,伊莉莎維塔也在去年行蹤不明了呢。」
「妳是從哪裡聽說的呢?」
宓莉莎難掩訝異之色地發問。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從路伯修公國消失的事,是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祕密。
「是莎夏說的。雖然我這兒去年夏天發生了不少麻煩事,但是在那之後就一直很和平,所以我有空時常過去探望她。就是在探病時,她告訴我的。」
治理萊格尼察公國的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與艾蓮很要好。宓莉莎也知道。路伯修與萊格尼察相鄰,就算莎夏掌握了莉莎行蹤不明的消息,也不奇怪。
「七名戰姬中,有四名不在國內。會認為某些地方發生了什麼事,也是當然的吧。再加上隔壁鄰居好像突然多了個庶出的王子,因此出現什麼紛爭──應該有吉斯塔特的誰在布琉努攪和吧?」
艾蓮探出身子,凝視著宓莉莎。鮮紅的眸子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我也要加入」言下之意就是這樣。
「這我就不清楚了。」
宓莉莎的回答使艾蓮不解地歪頭。
「我知道的是──蘇菲亞大人在亞斯瓦爾,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也一樣。至於伊莉莎維塔大人的事,我完全沒聽說。」
宓莉莎的話半真半假。拜託宓莉莎把自己送到亞斯瓦爾的,就是莉莎本人。但因為莉莎要求宓莉莎別把這事說出去,所以她只能如此回答。
「奧爾嘉的話,則是在更久之前就行蹤不明了。先不管那些,關於布琉努的事──」
宓莉莎淺嚐了一口葡萄酒,切入正題:
「希望妳能和我一起前往布琉努。可能的話,帶軍隊過去。蒂娜姊姊大人是這麼說的。」
「凡倫蒂娜嗎……」
艾蓮一下子變得面無表情,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還想說妳好久沒來了,原來是被那個奸詐陰險的女人派來的啊?那個女人個性爛得要死,從來不把欠的人情當成人情,所以我很不想聽下去呢。」
「這麼說來,妳願意聽了?」
「總之妳先說說看吧。」
得到艾蓮的同意後,宓莉莎開始說明原委。巴謝拉王子陷害雷格那斯王子的事,巴謝拉軍攻打納瓦拉要塞的事,貝傑拉克家之女組成游擊隊的事,游擊隊敗給巴謝拉軍的事……這些消息,全被凡倫蒂娜掌握了。
「巴謝拉王子的監護人是嘉奴隆公爵。蒂娜姊姊大人認為,嘉奴隆公爵的目的是將法隆王趕下王位,擁立巴謝拉王子為新王,趁機獨攬大權。所以她希望艾蕾歐諾拉大人能從嘉奴隆公爵的魔掌下幫忙保護亞爾薩斯。」
艾蓮嘲諷地笑了起來。
「幫忙保護?下次見到那女人時幫我傳個話,叫她遣詞用字正確點。簡單地說,那女人是希望我以亞爾薩斯為藉口,插手布琉努的紛爭吧?」
「艾蕾歐諾拉大人說的是。」
宓莉莎老實地低頭,艾蓮嘆了口氣。
為了對抗米拉,萊德梅里茲與亞爾薩斯正式締結了友好關係。雖然艾蓮本人沒去過亞爾薩斯,不過曾派副官莉姆亞莉夏與騎士盧里克前往那兒致意。
話雖這麼說,但萊德梅里茲沒有保護亞爾薩斯的義務。
艾蓮想起堤格爾。雖然她直到去年夏天才認識他,相處時間也不長,但仍然可以明白堤格爾相當重視亞爾薩斯。假如亞爾薩斯受到攻擊,堤格爾應該會又悲傷又憤怒吧。
賣人情給能使用有奇妙力量的黑弓的堤格爾,感覺還不賴。如果能利用這件事氣死米拉,就更好了。
再說,保護亞爾薩斯的話,不只吉斯塔特,萊德梅里茲也能賣布琉努人情。可是話說回來,假如法隆王之外的人坐上布琉努的王位,這如意算盤就白打了。
「凡倫蒂娜能讓我做到什麼程度?」
艾蓮思考了一會兒,開口發問。
「打個極端點的比方,我可以從布琉努手中搶走亞爾薩斯嗎?聽起來就算我和嘉奴隆開戰也無所謂,但是其他貴族呢?例如泰納帝,也可以開戰嗎?」
「只要不會導致吉斯塔特與布琉努全面戰爭,大部分的事都可以。還有,可以的話,蒂娜姊姊大人還希望妳能收容雷格那斯王子。」
「那女人精神還正常嗎……?」
艾蓮傻眼。萊德梅里茲軍捉住雷格那斯王子的話,不就等於對布琉努宣戰了嗎?
她撥著銀白色的頭髮,在心裡咒罵凡倫蒂娜。
──那隻母狐狸,看穿我的意圖了嗎?
艾蓮之所以與亞爾薩斯締結友好關係,不單純是因為中意堤格爾的為人,或是想對抗米拉而已。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能藉此整頓連結萊德梅里茲與亞爾薩斯的山路,增加商隊的通行量,發展自己的公國。
就這點來說,賣亞爾薩斯人情是很重要的。如此一來,山路的整頓工作將能順利許多。
還有就是,依做法不同,想在避免吉斯塔特與布琉努出現全面衝突的同時,把雷格那斯王子留在萊德梅里茲軍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意思就是,要我做類似蘇菲她們在亞斯瓦爾幹的事?
打著擁護雷格那斯王子的名義,站穩「吉斯塔特只是從旁協助雷格那斯王子」的立場,介入布琉努的內亂,賣布琉努人情。
「妳也要一起去嗎?」
艾蓮想起宓莉莎最初說的話,加以確認。宓莉莎點頭。
「妳也真辛苦呢。妳應該也想處理一下領地內的政務吧。」
「只要想成這樣對奧斯特羅德有好處就行。」
宓莉莎聳肩。
「我的公國並不豐饒,不能讓王宮賜予賞金的機會白白溜走。蒂娜姊姊大人也是這麼說的。」
「妳可別被使喚過頭啊。」
艾蓮苦笑著勉勵比自己年幼的戰姬,起身搖了搖鈴。不久之後,副官莉姆亞莉夏出現在會客室。
她簡略地把宓莉莎說的事告訴莉姆亞莉夏。
「隨布琉努人打到頭破血流……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是戰事拖太久的話,戰火說不定會飛到我們這兒,那樣一來就傷腦筋了。再說對剛締結友好關係的亞爾薩斯見死不救,感覺也很差。而且這是賣對方人情的好機會。」
聽完主人的話,莉姆亞莉夏沉思了一會兒。
「那麼,先由我或盧里克前往亞爾薩斯好了。雖然馮倫伯爵是很冷靜的人,但如果被他誤以為吉斯塔特想攻打布琉努的話也很麻煩。話說回來,艾蕾歐諾拉大人打算介入到什麼程度呢?」
「看情況吧。說不定一步也不會離開亞爾薩斯呢。」
雖然艾蓮從不懈怠收集布琉努的情報,但是發生內亂的話,情勢很有可能在短短一、兩天內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前一刻做好的決策,下一刻可能就不管用了。艾蓮很清楚這點。
「要通知奧爾米茲嗎?」
「嗯。只要把我會出動的事告訴他們就好。雖然我不想和史薇特菈娜閣下打交道,但是這種時候,她遠比琉德米拉好溝通多了。」
史薇特菈娜是米拉的母親,也是上一任的凍漣的雪姬。米拉不在奧爾米茲時,都是由她代替女兒治理公國的。
莉姆以若有深意的眼神看著艾蓮,最後默默點頭。艾蓮苦笑後,斂起表情,正色道:
「升起黑龍旗吧。」
這代表的是:艾蓮將會親自率兵出戰。
充滿戰意的紅眸望向窗外。遠方是高聳的孚日山脈,山脈的另一頭,是布琉努的大地。
銀閃的風姬似乎已在腦中描繪起未來的戰爭了。
特別篇 近有耳遠有目(吉斯塔特的諺語)
這天,吉斯塔特王國首都席雷吉亞比平常更熱鬧。
好幾個大型商隊同時抵達首都,市內的主要大道上濟滿了露天攤販,隨處可見亞斯瓦爾王國產的羊毛、毛織品、上等木材、蒸餾酒;墨吉涅王國產的地毯、香料、椰子油、寶石工藝品等異國商品。
商隊帶來的,不只商品而已。與商隊一起到來的吟遊詩人、舞孃、街頭藝人們,也趁機在大街上表演歌舞才藝,準備大賺一筆。除此之外還有忙著招攬男人的娼妓。
琉德米拉•露利葉獨自走在充滿活力與熱量的街道上。她剛辦完公務,離開王宮。為了不讓人發現自己是戰姬,還在龍具上纏了布條。
「稍微逛一下吧,說不定能挖到寶呢。」
說到米拉最喜歡的東西,就是紅茶。亞斯瓦爾與墨吉涅都是紅茶的產地,兩地的紅茶也都很濃郁。不過就米拉的個人感想而言,亞斯瓦爾的紅茶比較能享受香氣;墨吉涅的紅茶則是能享受濃厚的味道。
米拉正想朝攤販的方向走去,忽然注意到一名旅人。從那張側臉,可以看出那人是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艾蕾歐諾拉也來首都啦?」
論交情,米拉沒必要上前與艾蓮寒暄,但是她有點想知道艾蓮想買什麼,因此偷偷跟在艾蓮身後。由於路上行人眾多,所以艾蓮沒有發現自己被米拉跟蹤的事。
艾蓮首先品嚐加了大量奶油的水煮馬鈴薯,接著吃烤雞肉串,喝葡萄酒與果汁水,再來是吃蜂蜜點心……充分享受路邊美食的滋味。
正當米拉開始感到無趣時,艾蓮在某個攤位前停下腳步。那是賣布偶的攤子。
「布偶……?那個艾蕾歐諾拉,喜歡布偶?」
米拉瞪大眼睛。只要一想像艾蓮在擺滿布偶的房間裡與布偶遊玩的模樣,她就不禁想笑。艾蓮與布偶,兩者實在太不相襯了。
艾蓮猶豫了一會兒,買下一隻單手尺寸的小熊布偶,開開心心地將其裝入麻袋之中。
米拉原本想上前取笑她,但是又停下腳步。
嘲笑他人的喜好,不是什麼好的行為。
「這次就放妳一馬。」
米拉看著艾蓮抟著麻袋,漸行漸遠的背影,喃喃地道。
說完,她轉過身體,朝與艾蓮相反的方向離開了。
買了小熊布偶後,艾蓮並沒有離開鬧區,而是坐在露天攤位休息。
「雖然有意料之外的收穫,但還是想再買一些能當成伴手禮的東西呢。」
畢竟來首都的機會不是那麼多。艾蓮心想,繼續逛起攤子,發現道路一角擠滿了人,好奇地走了過去。
吟遊詩人正彈著三弦琴,吟唱著因家族對立,無法順利結為連理的貴族子女的愛情故事。那是連艾蓮都知道的,家喻戶曉的著名詩歌。
「想在一起的話,改變自己的立場或情況不就好了?」
對愛情故事沒興趣的艾蓮,只有這樣的感想而已。她正想離開,眼角餘光掃到的人影卻使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那頭藍髮……是琉德米拉?」
艾蓮躲在人群中觀察對方。她換了個位置,看清楚對方的臉。確實是米拉。
「那傢伙不是說她對這類故事沒興趣嗎……」
當然不是米拉親口告訴艾蓮的,是兩人的共同朋友,蘇菲告訴艾蓮的。
艾蓮興起想嚇嚇米拉的念頭,偷偷走到她身後。米拉正專心聽著歌,沒發現艾蓮朝自己走近。來到米拉正後方的艾蓮,清楚地聽見米拉的自言自語。
「啊,堤格爾,為什麼你是堤格爾呢……」
那是女主角的臺詞,但是男主角的名字被米拉替換了。艾蓮忍不住噗哧笑出聲,米拉驚訝地回頭,兩人四目相對。
「艾、艾蕾歐諾拉……!妳為什麼會在在這裡……?」
米拉臉上充滿震撼與動搖。剛才的話被聽見了,她醒悟到這個事實。
「噗!無時無刻不想著心上人,真不愧是琉德米拉呢,嘻嘻嘻!這麼好笑的事,我一定要告訴蘇菲和莎夏,呵呵……!」
艾蓮用力忍笑,雙肩顫抖不已。米拉漲紅了臉,反射性地想拉開包住拉斐亞斯的布條,但是顧及到路上眾多行人,只好住手,改以惡狠狠的眼神瞪著艾蓮道:
「想說出去就說啊。不過我也會把妳那可愛的喜好說出去哦。」
「可愛的喜好?」
艾蓮皺眉,不明白米拉在說什麼。米拉揚起嘴角。
「就是妳裝在麻袋裡的東西啊。妳喜歡抱著那玩意兒睡覺嗎?」
這次換艾蓮驚訝了。沒想到會被米拉看到買那個的場面。
其實那是米拉買來送給副官莉姆亞莉夏的禮物。但如果加以解釋,莉姆的喜好就會被其他人知道了。雖然莉姆房間裡有不少布偶,可是她似乎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如果這件事傳出去,未免可憐。
「好吧。今天的事,我們都不能說出去。」
「哼,算妳識相。」
兩人說完,各自掉頭離去。由於她們太警戒對方了,反而沒多餘的心力注意四周的人。
幾天後,兩人的祕密被熱愛收集首都大小八卦的凡倫蒂娜•埃斯堤斯爆料給其他戰姬知道,就是後話了。
後記
發生了許多出人意料的事的2020年,終於只剩不到兩週了。我是川口士。在此贈上《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的第七集,希望明年會是好的一年。
關於本集的內容,簡單地說,就是捲土重來的故事。被巴謝拉打敗的堤格爾等人,試圖東山再起。這是事關整個布琉努王國的大事,許多人都以自己的想法行動。希望大家能喜歡這次的故事。
接下來是宣傳時間。由的良みらん老師繪製的漫畫版《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已經開始在niconico靜畫《水曜日はまったりダッシュエクスコミック》連載了!在漫畫版中,米拉的死對頭艾蓮登場,奧爾米茲公國也陷入動蕩。假如大家對的良老師的堤格爾、米拉、艾蓮感興趣,請務必一看。
※第二個宣傳,由我提供草案,由瀨尾つかさ老師執筆、八坂ミナト老師繪製插畫的《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第四集,與本作同一天發售了,也請大家務必捧場。(編註:此為日本出版狀況。)
接下來是謝詞。美弥月いつか老師,感謝您在前所未有的忙碌情況中為本書繪製了異彩虹瞳的戰姬莉莎與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也只有這個機會能見到開開心心地穿著禮服的莉莎了吧?真是太棒了。
除此之外也要誠摯地感謝購買本書的讀者們,以及與本書的出版與通路相關的所有人士。
下一集,堤格爾與巴謝拉兩方總算要正面衝突了,結局會如何呢?敬請大家期待。
※最後有件事必須向大家道歉,就是刊頭彩頁的莉莎泡澡圖出現失誤,多出了不該存在的右手……由於這張圖貼切地表現出莉莎舒適地泡澡的感覺,所以不小心就疏忽了……假如有再版的機會,會修正這部分的,請大家見諒。(編註:台版小說已修正。)
川口 士
各位讀者大家好,我是美弥月いつか。
就如前述的,刊頭彩頁出現大失誤,真是令我非常汗顏。雖然在畫封面與內頁插畫時有注意到右手的部分,但是在畫彩頁時不小心就……下次我會小心不再犯同樣的錯,希望大家能繼續對我支持指教。
美弥月いつか
「48P小劇場加筆小冊子」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尋找藥譜─
秋季的某個早晨,宓莉莎•葛林卡來到奧斯特羅德公宮的藥草室。
藥草室是間盡可能不讓外頭光線照進的昏暗小房間,老舊的架子上整齊擺著各式各樣藥草的瓶罐。房間中央有一張大桌子,上面放著藥鉢與短刀等等調配藥劑時會使用到的道具。
「啊,總算回到我最愛的藥草室了。」
宓莉莎滿心懷念地深深吸了一口藥草室的氣味,喃喃自語了起來。
「受蒂娜姊姊大人之託,前往布琉努時,還以為馬上就能回來的,沒想到一去就待到了秋季中旬……」
宓莉莎嘟著嘴,略顯不滿地繼續說著。
「雖然我的艾薩帝斯能瞬間前往很遠的地方,可是也不該叫我去看一下其他國家的王子怎麼了,做那種類似跑腿的事啊。去年也因為去了墨吉涅和亞斯瓦爾,害我沒有太多時間照顧自己的公國呢。蒂娜姊姊大人就是這樣,才會被其他戰姬說成『奸詐陰險狡猾的女人』、『只會吃和睡,整天搬弄是非講陰謀論的老太婆』啦。不多向她要點謝禮,就太說不過去了。」
宣洩完畢,宓莉莎的心情舒坦不少,恢復成平穩的語氣。
「不過這一趟也有不少收穫。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與艾蕾歐諾拉大人還是很有精神,而且也見到了其他戰姬。」
說到這,宓莉莎略帶不安地蹙眉。
「蘇菲亞大人知道我是蒂娜姊姊大人的徒弟後,顯得非常同情我。蒂娜姊姊大人總是酸她『浪費了那一對巨乳』、『關於男女之事只會紙上談兵,光說不練的戰姬』,所以我本來也是那麼想的。不過看樣子,那兩位的感情是真的很差,假如她們同時在場,我一定會拔腿就逃。」
說到後半時,宓莉莎的語氣十分害怕。她轉換心情,繼續說下去。
「伊莉莎維塔大人的話,雖然很多事令人驚訝,但是我們的關係應該不會太險惡才對,這樣就安心了。至於奧爾嘉……」
說到這裡,宓莉莎不自然地中斷話語,猶豫了一會兒後,以平淡的語氣說下去:
「希望也能和奧爾嘉好好相處。」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宓莉莎轉念似地用力握拳,鼓勵自己。
「而且我還認識了布琉努的露蒂安妮大人,今後也要好好活用這條人脈,讓奧斯特羅德更加繁榮!」
藥草室靜默了五秒。宓莉莎調整心情,看向放藥草瓶罐的架子。
「好了,來久違地調配藥劑,轉換心情吧。順便清點一下藥草和藥品。」
宓莉莎愉快地哼著小曲,整理起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這是創傷藥,這是燙傷藥……肚子痛的藥也少了一些呢。對了,前陣子我從蒂娜姊姊大人那裡聽說了一些與藥草的組合有關的有趣內容,乾脆趁現在來調配看看吧,說不定能嚇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一跳。而且依調配結果,說不定還能對蒂娜姊姊大人稍微還以顔色……呵呵呵。」
宓莉莎以雙手抱著玻璃瓶罐,發出哐啷哐啷的碰撞聲,來到房間中央,將那些東西放在桌子上。
「唔,藥譜是在……」
宓莉莎彎下腰,看向某個架子的下半部。
「藥草的種類或與調配有關的書籍,還有筆記,全都放在這裡才對……」
宓莉莎翻了翻從架子拿出的書本和文件,「嗯嗯?」接著疑惑地歪頭。
「找不到藥譜呢……啊,差點忘了。因為大小適合隨身攜帶,所以我帶去旅行了呢。那應該是在寢室才對。」
宓莉莎小跑步回到自己寢室,腳上的草鞋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十分鐘後,宓莉莎站在房間中央低語著。
「到處都找不到呢。桌子的抽屜、枕頭旁、床底、窗簾後方、房間角落的書山……可以想到的地方都找過了,可是都沒有。難道不是忘在寢室,而是掉在走廊了?」
宓莉莎把右手手指抵在下巴,「唔──」地沉吟起來。
「可是,我平常都是放在袖子裡,如果掉出來,應該會發現才對。再說,如果有人撿到,應該會送過來給我。來回溯一下早上的事吧……」
宓莉莎在房間裡繞著圈子。
「今天早上醒來後,我先是洗臉,換好衣服後到餐廳吃早餐,確認沒有緊急事項後,來到藥草室……嗯,沒有碰過藥譜呢。」
宓莉莎停下腳步,看向天花板,繼續回溯記憶。
「前天到昨天,是因為剛回公宮,光是聽官員報告政務與做決策,就花了一整天,所以也沒有碰過藥譜。這樣一來,就是三天前或更之前……三天前的話,我是在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公宮。」
宓莉莎雙手一拍。
「我和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聊到可以在紅茶裡加入藥草的事。但是那時候,我應該沒有看藥譜才對……不過也有可能是為了找時間看而拿出來,結果連看都沒看,就忘了收回去了。話說回來,藥譜的內容我明明幾乎都記住了,但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部分……」
宓莉莎繞著桌子走動,「唔──唔──」地不斷沉吟。
「好。還是去一趟琉德米拉姊姊大人那兒吧。假如找到藥譜,說不定就能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在意了。」
宓莉莎拿起靠在牆邊的龍具艾薩帝斯。
「虛空迴廊。」
巨鐮發出妖異的光芒,宓莉莎身邊的空間出現扭曲,她的身影也消失了。
米拉與宓莉莎在奧爾米茲公宮的會客室中面對面坐著。兩人面前的桌上,擺著兩杯熱騰騰的紅茶。
「妳每次都突然出現呢。雖然說考慮到可以瞬間移動到遠方的艾薩帝斯,沒辦法事先派使者通知,也是情有可原啦。」
米拉傻眼地說著,宓莉莎拿起茶杯,戰戰兢兢地發問:
「造成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困擾了嗎?」
「假如妳是昨天來,可能得讓妳等上一陣子才能見面呢。因為我也剛好稍微消化了一些公務,所以今天才有空見妳。妳弄丟的是藥譜吧?長什麼樣子?」
「大約十張薄羊皮紙,以皮繩裝訂成的小冊子。尺寸比我的手掌大一圈,平常是放在袖子裡,隨身攜帶。」
宓莉莎比手劃腳地說著,米拉歪頭。
「那麼大本的話,就算掉在地上,應該也會馬上被發現吧。侍女們事後打掃我和妳喝茶時使用的那個房間後,沒有人通報撿到失物呢。不過我們還是去找找看吧。」
「咦!」
宓莉莎露出了有些驚訝的反應。
「呃,這是我粗心大意造成的結果,不需要勞煩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親自幫忙啦。妳只要允許我進入那間客房找找看就好。」
「說什麼客套話,這點小事我才不在意呢。」
米拉快活又大方地回答,宓莉莎低下頭,小聲道謝。
「謝謝妳,琉德米拉姊姊大人。」
「不客氣。但是在那之前,我們再喝一杯紅茶吧。」
米拉拿起陶製的茶壺,在杯中倒入熱茶後,放在宓莉莎面前。
「香氣和顏色都和剛才的不太一樣。這次的顏色比較淡……」
宓莉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起來會覺得心情平靜呢。」
「我稍微加了一點妳說的椴樹葉,曬乾碾碎過的。雖然花了點工夫才讓那味道與紅茶的香氣搭配得起來,不過還滿好喝的,對吧?」
「是啊。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真的很喜歡紅茶呢。」
「嗯。而且現在多了很多我想泡茶讓他們喝的對象呢。」
「例如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嗎?」
宓莉莎壞心眼地說著,「是啊。」米拉喝著紅茶,四兩撥千金地打發這個話題。
走廊迴蕩著米拉與宓莉莎的腳步聲,兩人前往客房。
「話說回來,妳還特地跑這一趟,那藥譜應該很重要吧?」
「是、是的……因為上面有祖母留下來的配方。」
「這樣啊。希望能順利找到。」
米拉安慰地說著,宓莉莎的聲音很小,而且有點畏縮。
──我沒騙人。那藥譜中確實有不少祖母告訴我的配方。可是重要的並非那部分……
宓莉莎在心裡慘叫。
──對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說明時,我才想起來,我把寫了從蒂娜姊姊大人那邊聽來的,與其他戰姬或其他國家的貴族有關的傳聞的紙片夾在藥譜裡了!
宓莉莎緊張又激動地在心中加快說話速度。
──我的導師蒂娜姊姊大人,凡倫蒂娜•埃斯堤斯生平最愛的,就是收集王宮的各種謠言和醜聞。而且就像她毫不客氣批評蘇菲亞大人那樣,她是可以帶著極為燦爛的笑容說他人壞話的人。所以當然說過不少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和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壞話,也收集了許多和她們有關的傳聞。雖然蒂娜姊姊大人不是為了在政治方面攻擊她們,只是想用那些傳聞拿她們尋開心而已,可是……!
宓莉莎繼續在心裡尖叫。
──為什麼要把那些傳聞寫下來呢?我只是覺得很有趣而已!可是!如果被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看到那紙片,一定會馬上認出那是我的字跡,那樣一來……
宓莉莎腦中浮現以極為悲傷的表情看著自己的米拉。
「宓莉莎,妳連個性都繼承了凡倫蒂娜,成為滿腦子壞主意,只會說他人壞話的那種人了呢……我再也不想見到妳了。我也會告訴其他戰姬,叫她們別再和妳往來的。」
而且艾蓮還不知為何站在米拉身旁,冷淡地道:
「這樣比喻的話,出生在小村子的妳比較懂吧。就是所謂的和妳『絕交』,除了火災與辦喪事之外,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會再理妳了。」
──一定要避開那麼可怕的情況才行!雖然說因為緊張,所以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不過蒂娜姊姊大人似乎不受其他戰姬的喜歡……不對!其他戰姬真的很討厭她!雖然她對我來說是溫柔的老師!
宓莉莎在心裡深深嘆了口氣,繼續在心中獨白。
──假如老實說出真相,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應該只會把我罵一頓而已吧……不過最好的結果還是由我自己找到紙片,偷偷把紙片處理掉。這樣一來就能皆大歡喜,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由於宓莉莎的臉色很難看,米拉關心地發問:
「宓莉莎?妳還好嗎?身體不舒服?」
「我沒事,謝謝姊姊大人的關心。話說,就是這個房間吧?」
「是啊。」
米拉打開門,兩人走入客房。房間中央有做工精緻的桌椅,牆邊有暖爐,房內沒有床鋪,但擺著一把長椅。
「那我們分頭找吧。我找前面,妳找裡面。應該很快就能找完了。」
「好的,麻煩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了。」
兩人開始東翻西找。房間中響起腳步聲與搬開椅子,挪動桌子的聲音。
「啊!」
「找、找到了嗎!?」
米拉突然驚呼一聲,宓莉莎緊張地發問。「沒有。」米拉搖頭回道。
「我找到堤格爾的釦子了。是去年夏天弄丟的。那時也仔細找過這房間,但是沒有發現。為什麼現在才冒出來呢?」
宓莉莎聽完,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米拉誤會了宓莉莎的反應,她連忙道歉。
「對、對不起,害妳白開心了。」
「不會,請別在意。我才該為了勞煩妳幫忙找東西道歉呢。」
宓莉莎連忙蒙混過去。
──幸好找到的是釦子。可是再這樣下去會很不妙。必需分散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注意力才行。
「話說回來,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妳和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進展如何呢?」
宓莉莎以調侃的語氣發問,果不其然,米拉狼狽了起來。
「幹、幹嘛突然問這個?」
「經歷了這麼多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身邊也變得很熱鬧呢。萊德梅里茲的艾蕾歐諾拉大人還有布琉努的露蒂安妮大人,似乎都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很有好感喔。」
「露蒂先不說,艾蕾歐諾拉不用擔心,她不會怎樣的啦。」
米拉苦笑,宓莉莎佩服地看著她。
「真是意外,沒想到妳會那麼說艾蕾歐諾拉大人。老實說,我還以為只要她一接近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妳就會用冰塊砸她呢。」
「雖然我看艾蕾歐諾拉不順眼,不過她是很尊重堤格爾的。」
「原來如此。那麼先不提艾蕾歐諾拉大人,露蒂安妮大人呢?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現在回到亞爾薩斯了對吧?聽說他有可能在布琉努的王宮裡任官,那樣一來,露蒂安妮大人就能一口氣拉近與他的距離了喔?」
「……沒問題。我和堤格爾是心意相通的。」
米拉遲疑了數秒,不太有信心地回答。宓莉莎繼續淡然發問:
「這樣逞強真的好嗎?在我故鄉的村子,女性甚至會半夜爬到男性床上先下手為強喔……」
「每次聽妳說,我都會想,妳出生長大的村子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啊……」
米拉傻眼,宓莉莎不以為意地說下去。
「世界上多的是不擇手段,也要搶到喜歡的男性的女性喔。不過我是站在兩位這邊的,而且我的理想是和溫柔體貼又有錢的郎君結婚,所以不會想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出手就是了。」
米拉表情放鬆,想打發這話題似地笑了起來。
「好好好,妳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不打算做什麼喔,因為說不定會反過來危害到堤格爾的立場呢。」
「是這樣沒錯。」
宓莉莎含蓄地同意,米拉呵呵輕笑。
「再說,堤格爾正努力想站到我身邊,所以我該做的,就是等他過來。同時,我也要努力守住能站在他身邊的立場。除此之外,我不打算另外做什麼。」
「雖然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想法很棒,但是實際見到艾蕾歐諾拉大人和露蒂安妮大人時,妳還是能維持這樣的態度嗎?」
宓莉莎以平淡的口氣調侃意外認真回應的米拉。米拉誇張地聳肩:
「天知道。要看對方的態度而定吧。是說怎麼聊起天來了。妳找完了嗎?」
「啊,是的。我這邊沒有。」
「這樣啊。我這邊也沒有呢。」
米拉露出困擾的表情,向宓莉莎發問:
「妳還想得到其他地方嗎?妳最後一次看到藥譜,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記得七天前,曾在藥譜裡寫了不少東西……」
「那麼,從那之後到和我見面為止的期間,有去哪裡嗎?」
「五天前,我拜訪了艾蕾歐諾拉大人;七天前則是拜訪了露蒂安妮大人。」
「這樣的話,有可能掉在她們那裡呢。好,去向她們問問看吧。如果她們那裡也沒有,就重新找一遍。」
「要、要去找她們嗎?」
宓莉莎猶豫起來。米拉的話當然很正確,可是在她們那邊找到藥譜的話,紙片當然也會被發現。
「呃,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可以麻煩妳和我一起去嗎?」
「我?」
米拉的聲音中帶著想不想去的音色。畢竟她和艾蓮的感情很差,與露蒂見面的話,感覺又會發生各種麻煩事。
「求妳了,琉德米拉姊姊大人。」
可是宓莉莎拚命懇求,使米拉露出沒辦法的表情。米拉很照顧後輩,假如被正面拜託,就很難拒絕。
「好吧。反正現在還有一點時間,而且我也有話和艾蕾歐諾拉說。」
「謝謝!」
宓莉莎露出笑容,再次鞠躬道謝。雖然感謝之情是真的,但其實她心中另有盤算。
──必需趁著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引走艾蕾歐諾拉大人和露蒂安妮大人的注意力時,找到藥譜才行!
宓莉莎以雙手舉起龍具艾薩帝斯。
「虛空迴廊。」
宓莉莎與米拉身邊的空間出現扭曲,兩人的身影消失了。
萊德梅里茲公宮的會客室裡,米拉與艾蓮正在互瞪,宓莉莎則面無表情地站在米拉斜後方。雖然房間裡有桌椅,可是沒有人坐下。米拉和艾蓮分別站在桌子兩側。
「琉德米拉,妳還真敢來。沒事的話就滾吧。」
艾蓮敵意全開,冷淡地趕人。米拉傻眼地回道:
「這是妳對待客人的態度?妳成為戰姬已經四年了,還是一樣粗野沒文化,不懂禮儀和應對進退呢。我真同情在這公宮裡做事的人。」
「連個伴手禮都沒帶的傢伙好意思自稱客人?妳還是一樣厚臉皮。如果是正經的客人,我當然會以戰姬的身分好好款待對方。這叫恰當的對應。」
艾蓮挺胸,堂而皇之地道。米拉露出鄙視的表情輕笑。
「嘴上講的好聽,實際上根本沒做到吧?看看這房間是什麼樣子?就會客室來說,太沒格調了吧。」
米拉左右張望,冷靜地批評:
「牆上連一張畫都沒有,窗臺也沒有鮮花作為裝飾。身為戰姬,妳應該多少會收到花瓶或雕像之類的禮物吧?反正妳一定是直接堆在倉庫了,不過妳都不會想到稍微用那些來裝飾一下房間嗎?是說像妳這種鄉巴佬,不管做什麼都藏不住一身的土味啦。」
「想見識一下鄉巴佬是怎麼招待不速之客的嗎?好啊,就請妳用頭頂喝葡萄酒吧。」
「有本事就試試看。我也會用紅茶幫妳洗臉的。順便幫妳加點果醬喔。」
「又是老梗到不行的紅茶。說到紅茶,聽說妳會用槍的力量幫紅茶降溫呢。」
艾蓮壞心地笑著,被戳到痛處的米拉無可反駁。
「平常大聲主張要潔身自愛,保持戰姬的品格的琉德米拉•露利葉,居然把戰姬的力量用在個人享樂上,這不會成為問題嗎?這種人竟然有臉挑剔別人的不是,知不知道恥字怎麼寫啊?」
「妳、妳還不是會亂用風的力量!」
「我本來就沒要求自己要潔身自愛什麼的,用戰姬之力做那種事當然沒關係。至於妳呢……?嗯?」
「那麼做是必要的!不過妳這種人當然不懂。」
理應被逼到無話可說的米拉突然抬頭挺胸,傲然回嗆。艾蓮訝異地皺眉。
「有什麼必要?」
「像妳這種只知道使用蠻力的人,當然不知道以寒氣影響一杯紅茶的意義有多大,而且也完全想像不出原因呢。該如何抑制力量,只影響一杯紅茶,而且不能施力過頭,以免紅茶變冷。假如能如此精密地操縱寒氣,應用在其他方面當然也能駕輕就熟。」
「……聽起來只是用些冠冕唐皇的話幫自己的行為找藉口呢。」
艾蓮懷疑地看著米拉,米拉冷哼。
「妳想那麼認為就隨便妳。簡單來說,就是妳達不到我的高度呢。」
「再說,那不像妳會有的想法……是堤格爾跟妳說的?這應該是那傢伙的點子吧。」
「很遺憾,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米拉神色自若地回答。宓莉莎插嘴:
「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說過,他為了幫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準備冷飲,做了許多嘗試喔。」
「喔?」
聽了宓莉莎的話,艾蓮賊笑起來。
「原來如此啊,是為了堤格爾才練習的嗎?既然如此,這件事我就不多嘴了。畢竟那傢伙也是我的朋友呢。喔對了,想用紅茶幫我洗臉的話請便,我會向堤格爾告狀的。」
米拉滿臉通紅地瞪著囂張地哈哈大笑的艾蓮,握緊拳頭。
「乾脆把妳凍成冰棒好了。讓妳再也沒辦法多嘴。」
「那就試試啊。我會把妳……這樣好了,用風把妳的頭髮全部削下來的。堤格爾看到的話會笑到肚子痛吧。」
米拉與艾蓮惡狠狠地互瞪,此時宓莉莎出面緩頰。
「呃,也差不多該談談我的事了……」
「嗯?對了,妳弄丟了藥譜是吧?但是也用不著特地把這種傢伙帶來吧?」
艾蓮說著,看向米拉。
「我跟來是對的。像妳這種野蠻人,隨便講什麼都有可能傷到宓莉莎。」
米拉不高興地回嘴,艾蓮意外地歪頭。
「妳未免保護過度了吧?這女孩比外表看起來的強悍多了。再說,她可是那個凡倫蒂娜的徒弟喔?」
艾蓮強調著「那個」兩字,繼續說下去:
「凡倫蒂娜那女人,居然說我是『翹班溜去偷吃東西的慣犯』、『只有身體是大人,心智還沒長大』、『相信拳頭可以解決一切的野蠻女』之類的……」
「全都很貼切不是嗎?」
米拉冷冷地回道,艾蓮嘲笑地看著她。
「知道凡倫蒂娜怎麼說妳嗎?『喜歡秀恩愛的戰姬』、『遇到堤格爾之後就變了個人的女人』喔。先不說我的部分,對妳的形容才真的很貼切呢。」
「什麼意思?」
米拉無法理解地皺眉,艾蓮加以說明:
「妳不是有一陣子很愛說『見到堤格爾後我才懂了』之類的嗎?見過堤格爾之後就明白天空有多藍的,秋天為什麼這麼涼之類的蠢話都說了呢。」
「我、我才沒有說過那種話!」
米拉漲紅了臉,用力否認,接著看向宓莉莎。
「是妳跟凡倫蒂娜說的?」
「呃,就算我不說,其他人也會告訴蒂娜姊姊大人……」
宓莉莎眼神亂飄。
「蒂娜姊姊大人說過『冷酷無情的雪姬變成了為情成痴的雪娘』,而且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確實變了很多。」
「算了,被妳說總比被別人亂傳好多了……」
米拉疲憊地說完,告誡起宓莉莎:
「可是啊,宓莉莎,妳千萬不能變成凡倫蒂娜那種人喔。」
「沒錯,那種人再多來幾個,我會受不了的。」
艾蓮也同意。接著看向宓莉莎:
「離題了。我沒收到有人撿到失物的報告喔。那藥譜長什麼樣子?嗯?比妳的手掌稍微大一些,由羊皮紙裝訂成的小冊子?我應該沒看過呢。」
「五天前,妳們聊了什麼?宓莉莎那時有拿出藥譜嗎?」
米拉發問,「唔──」艾蓮雙手抱胸地沉吟起來。
「聊的是一些家常話題,還有就是交換資訊。我把萊德梅里茲和附近的貴族領主的事、莎夏治理的萊格尼察的事,還有亞爾薩斯的近況告訴宓莉莎;宓莉莎則把奧斯特羅德和首都的近況告訴我。」
「妳和莎夏很好,知道萊格尼察的事也不奇怪……但是為什麼要特地說亞爾薩斯的事?」
「我們萊德梅里茲和亞爾薩斯有交流,提到亞爾薩斯當然不奇怪。」
「是不奇怪。但是萊德梅里茲和亞爾薩斯交流還不到一年,妳是能知道多少事情?」
米拉哼了一聲,挖苦起來。艾蓮從容不迫地笑著:
「不用擔心。我的萊德梅里茲比妳的奧爾米茲離亞爾薩斯近多了。光是孚日山脈的事,我就有信心知道得比妳多。唔,應該多到足以引起堤格爾的興趣吧。」
後半段完全是在挑釁。米拉皺眉。
「妳從剛才起就一直堤格爾、堤格爾呢……妳應該知道堤格爾的想法吧?」
「妳是說那傢伙心裡已經有人的事?當然知道,不過……」
艾蓮強調著「不過」兩字,露出居心不良的笑容。
「就算感情再好的情侶,也一定會吵架。我已經準備好以朋友的身分安慰因為被說了很多惡毒的話而受傷的堤格爾了。」
「哼,哼……」
米拉的聲音因憤怒與焦慮而發抖。雖然說只要看艾蓮的表情,就知道她只是在拿自己尋開心,但米拉仍然無法一笑置之。
「為、為了妳和萊德梅里茲的名譽著想,我要給妳個忠告。在旁人看來,做那種事和狐狸精沒兩樣喔。所、所以妳還是別亂來比較好。」
「把別人說成狐狸精,太沒禮貌了吧。我又沒說要橫刀奪愛。不過妳說的也沒錯,就算我不做,蘇菲或是誰應該也會去安慰堤格爾吧。」
「呃,艾蕾歐諾拉大人,請到此為止吧。」
見對話愈來愈不妙,宓莉莎插嘴。
「喔,不好意思。應該先找到妳的藥譜呢。妳前幾天來時,除了走廊,就只到過這個房間。雖然我向部下問問有沒有人發現,不過還是別太期待比較好喔。」
「請、請等一下。琉德米拉姊姊大人除了陪我來之外,還有話要對艾蕾歐諾拉大人說喔。」
宓莉莎連忙道。艾蓮有點驚訝。
「嗯?是這樣嗎?」
兩人看向米拉。她正以無力的聲音喃喃自語。
「沒、沒問題的。堤格爾很愛我。就算我們稍微吵架,其他人趁機接近,他一定也會把她們趕走的……」
「喂。」
艾蓮傻眼地叫著米拉,米拉總算回神。
「妳除了陪宓莉莎來之外,找我有什麼事?」
「嗯,有兩件事。」
「那麼我去找藥譜,請兩位慢慢聊。」
宓莉莎離開後,米拉看著艾蓮道:
「首先,是奧爾嘉的事。」
「喔,那傢伙啊?她怎麼了?」
艾蓮意興闌珊地發問。
「我從她那裡聽說,妳曾經幫過她忙。但是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妳,所以我希望妳主動找她說話。」
「是奧爾嘉拜託妳的?」
艾蓮臉色不善,沉聲發問。米拉搖頭。
「不是。她沒拜託過我。」
「那我就放心了。不用理她。妳是鄰居的雞婆大媽嗎?」
「講得真過分,這種程度的關心很普通吧。」
米拉不高興地皺眉,艾蓮聳肩。
「我的意思是,不用妳插嘴管我和她的問題。她突然不見時我還想說是怎麼回事,但是在長期旅行中似乎變堅強了不少,就戰姬而言,還是很有前途的。如果我覺得有必要,會去找她說話的。」
艾蓮冷淡地說著,「喔?」米拉意外地驚嘆。
「幹嘛?」艾蓮不高興地看著米拉。米拉露出居心不良的笑容。
「還想說是怎麼回事呢,妳也挺擔心她的嘛。」
「我不是擔心。」
艾蓮以比剛才更不高興的語氣反駁。
「我之所以去找奧爾嘉,是被蘇菲拜託的。所以如果我害她失蹤,會對蘇菲很不好意思。」
「先不管那部分,沒想到妳居然有人性,讓我安心了呢。」
這次換成米拉賊笑。艾蓮嘖了一聲。
「妳不是說有兩件事嗎?第二件事是啥?」
「我的領地和妳的領地之間不是有一些爭執嗎?我想順便解決。」
「喔。」
艾蓮彷彿找到反擊的機會似的,愉快地笑了起來。
「我的領地和妳的領地,而且是靠近亞爾薩斯的地方,對吧?自從我們和亞爾薩斯有交流之後,就常碰到妳的部下呢。原來如此,妳是不想造成堤格爾的困擾嗎?沒想到那個冷酷無情的琉德米拉•露利葉,居然變得這麼溫柔體貼,哈哈哈!」
「和、和堤格爾無關啦!」
米拉滿臉通紅地駁斥,艾蓮隨口打發: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當成是這樣吧。話說回來,可以由領主談判解決的話,當然是最好的。具體來說,妳想……」
十分鐘後,米拉與宓莉莎、艾蓮在會客室面面相覷。
「還是沒找到呢。」
宓莉莎沮喪地向艾蓮垂頭道歉。
「百忙中打擾妳了,艾蕾歐諾拉大人。」
「這點小事用不著在意。再說前幾天妳告訴我不少對治療創傷有效的藥草,會覺得掉在我這裡也是當然的。除了這裡之外,妳還想得到其他的地方嗎?」
「七天前,我曾經拜訪布琉努的露蒂安妮大人。說不定是那時候掉的。」
「布琉努啊。雖然說用妳的龍具,轉眼之間就能抵達了,不過還是會累吧?那藥譜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是的。非常重要。」
宓莉莎前所未有地認真點頭。
──就某方面來說,沒掉在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或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公宮值得慶幸,但是,假如被露蒂安妮大人看到藥譜就完了!不論如何,都必需去確認一趟!
「好,我也和妳們去。」
「妳來幹嘛?又想翹班?」
別跟過來,米拉瞪著艾蓮。
艾蓮挺著胸,堂而皇之地回答:
「宓莉莎也是我的後輩,不能只交給妳照顧。再說,露蒂安妮和堤格爾還有亞爾薩斯頗有淵緣,應該也會成為萊德梅里茲長久交往的布琉努貴族,所以我當然該和她多見面。」
「我明白了。畢竟剛才受艾蕾歐諾拉大人關照,那就一起去吧。」
既然宓莉莎同意,米拉也就不好反對了。
「沒辦法。希望這次真的能找到呢。」
宓莉莎以雙手舉起龍具艾薩帝斯。
「虛空迴廊。」
宓莉莎與米拉、艾蓮身邊的空間出現扭曲,三人的身影消失了。
布琉努首都,露蒂安妮家的某個房間,米拉正與宓莉莎、艾蓮、露蒂坐在沙發上。桌上有紅茶與烤點心,牆邊有磚造的暖爐,從窗外射入的陽光很明亮。
「喔……三名戰姬突然出現,沒有事先派使者通知,害我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原來是這樣啊。」
露蒂嘆氣,環視米拉等人。
「不好意思,驚動妳了。不過報上戰姬名號的只有我,而且我只讓大門的守衛知道而已。」
「光是一名戰姬光臨,就已經是大問題了。」
說到這裡,露蒂看向宓莉莎。
「藥譜嗎……七天前,我們確實在這個房間裡談過可以搭配乳酪的藥草呢。我記得妳確實從袖子裡拿出看似藥譜的小冊子。雖然我想借來看,但是妳說那裡面有不外傳的配方,所以不能借閱。」
露蒂微笑地說著,「對不起。」宓莉莎只能縮著身體道歉。但露蒂不怎麼介意。
「既然是不外傳的配方,被拒絕也是當然的。是說那本藥譜看起來很破舊呢,就算內頁破了,感覺也不奇怪。」
「是的。因為從春天就一直帶在身邊……」
宓莉莎含蓄地回答著,在心裡慘叫。
──看到這房間後,我全部想起來了!為什麼之前會忘記呢?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露蒂安妮大人說的沒錯,我邊看著藥譜,一面討論藥方,但是拒絕讓她翻閱。其實不是因為裡面有不外傳的配方,而是因為不能讓她看到紙片,所以隨口胡謅了個理由。
宓莉莎若無其事地看向暖爐。
──雖然拒絕了,但我還是不放心,想說必需把紙片藏起來才行。就在那時,有侍者來向露蒂安妮大人報告事情,我趁著她在門口說話時,偷偷地走到暖爐旁,把紙片丟進去了。聽說暖爐要到冬天才會使用,也就是說,紙片還在那裡面……!
宓莉莎在心裡嘆氣回顧七天來的自己。
──到今天為止,一直很忙呢……這個布琉努發生了太多事,所以有許多報告和信件要寫,忙到連和艾蕾歐諾拉大人還有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談到草藥時,都忘了藥譜的存在……
「既然如此,藥譜就是掉在這裡了……?」
米拉發問,露蒂沉穩地回答:
「可是我沒收到有人撿到失物的報告。說不定是打掃這房間的侍女沒發現,不過最壞的情況,是侍女把那當成垃圾,擅自丟掉了。」
「我想那種可能性應該不大。宓莉莎是當家之女的客人,就算只掉了一張紙也該向妳報告才對。」
露蒂點頭。
「這麼說也有道理……總之我們來找找吧。四個人一起找的話,應該很快就能找完了。保險起見,也把打掃這房間的侍女叫來問問吧。」
「麻煩妳了。」
宓莉莎垂頭,露蒂溫柔地說:
「請不用在意。會特地跑這麼一趟,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雖然不能說我懂妳的心情,不過我也有許多重要的寶物。」
「謝謝……」
宓莉莎內心有愧地再次垂頭。露蒂似乎把剛才的垂頭當成不好意思的表現了。
「那就開始吧,有四個人,應該很快就能結束了。」
艾蓮一說,宓莉莎立刻從沙發起身。
「那麼,我找這裡……」
她若無其事地朝暖爐走去。其他人並不起疑,分別前往其他場所,開始尋找藥譜。
──沒人懷疑我!很好,那麼看看暖爐裡……找到了!
宓莉莎一把抓起紙片,迅速折起後收進袖子裡。
──所謂的做完大事後的解放感,就是這種感覺吧。之後就是心懷感激地接過找到的藥譜;如果沒找到,就直接回奧斯特羅德。嗯,很完美的計畫。
「怎麼樣?妳們那邊有嗎?」艾蓮發問。
「我這邊沒看到。」米拉回答。
「我這邊也沒有呢。」
宓莉莎說著,開始搜尋窗臺旁的長椅附近。
──藥譜應該不會在這種地方吧……咦?牆上有個像小抽屜的東西,大概和我的拳頭差不多寬吧。
想知道有什麼機關的宓莉莎,打開了抽屜。
──有個被皮繩綁起來的麻袋。裡面是……
宓莉莎好奇地解開繩子,看進袋子裡。
「我、我找到乳酪了。」
宓莉莎驚訝地說著。才剛說完,米拉也開口:
「吶,露蒂,我把地板掀開,看到裡面收著乳酪耶……?」
米拉傻眼地問著,露蒂毫不在意地回答:
「喔,那些是防災乳酪。」
「不要說得那麼理所當然,聽不懂啦。」
就連艾蓮也覺得困惑,要求解釋。露蒂挺胸道:
「妳們三人聽好了,乳酪不但能長期保存,可以在肚子餓時果腹,還能祭神。而且只要切下一小塊,就可以作為獵補動物時的誘餌,是非常棒的東西。就算說人類的身體有兩成是由乳酪組成,也不為過喔。」
「不,妳說得太誇張了。」
米拉冷靜又犀利地吐槽。
「也就是說,這些是為了預防萬一而儲藏的備用糧食吧?但這裡是會客室喔?」
「假如不是因為出了這種事,客人也不會檢查牆壁或地板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聽妳說的這麼理所當然,還是會覺得不爽呢……」
米拉埋怨著。艾蓮嘆了口氣起身。
「藥譜似乎也不在這裡呢。」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敲門聲。「是嗎?我知道了。」露蒂在門口小聲地與來人說話。
「不好意思,宓莉莎。」
關門後,露蒂看向宓莉莎:
「打掃這房間的侍女現在去買東西了。大約要一個小時後才會回來。妳能等到那個時候嗎?」
「當然可以。是我突然來麻煩妳們幫忙找的。」
宓莉莎有禮貌地回答。心中的大石頭已經放下的現在,她也有多餘的心力做對應了。
「既然找不到藥譜,侍女又不會馬上回來,要不要玩九柱戲打發時間呢?」
「九柱戲?」
宓莉莎回問,艾蓮幫忙回答:
「在地面豎立九根短木棍,讓球滾動,比誰打倒更多木棒的遊戲。有時也會以空酒瓶代替木棍。」
「是啊,趁機轉換一下心情吧。」
米拉說著,宓莉莎點頭。光是等侍女回來也很無聊,有事情能打發時間當然很好。
「但是我沒有玩過,所以要請大家高抬貴手了。」
「那就到中庭吧。」
露蒂說完,四人一起前往中庭。
「嘿!」
艾蓮大聲吆喝著,木球在地上飛快地滾動,筆直地撞飛了九根短棍。
「怎麼樣?又是全倒喔。」
「艾蕾歐諾拉,問妳一件事,妳該不會作弊吧?」
米拉手中拿著球,挖苦地說著。
「如果是妳,說不定會起風吹倒棍子呢。」
「啊?因為技不如人所以故意找碴嗎?妳才是,該不會趁我們沒發現時偷偷凍結地面,讓球容易滾動吧?」
艾蓮也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露蒂佩服地道:
「兩位都很厲害呢。比了五次,只差一棒。米拉總共打倒了四十四根木棍,艾蓮則是全倒……總共四十五根。接下來還有四局,說不定能逆轉勝呢。」
「妳也是啊,露蒂。妳也打倒了四十三根不是嗎?」
米拉不掩飾戰意地笑著,露蒂得意地挺胸道:
「為了維護貝傑拉克家之名,不能出醜貽笑大方。宓莉莎雖然是第一次玩,但是表現也很不錯,總共打倒了三十五根呢。」
「謝謝。雖然一開始不知道怎麼玩,但是試過之後,感覺很有趣呢。」
宓莉莎以比平時輕快的語氣回答。
──除了要小心不讓袖子裡的紙片飛出來,是困難之處,不然這遊戲真好玩。
「接著換我……喝!」
米拉大喝一聲,球一直線滾動著,打倒九根短木棍。
「很好!接下來換露蒂了。」
米拉說完,露蒂拿起球。
「話說回來,我有事想問問大家的意見。」
「意見?幹嘛突然這麼正經?」
米拉提出疑問,「嗯。」露蒂點頭,環視另外三人。
「在遠東的國家,除了慶祝新年之外,還會在每個人出生的季節送禮物給對方,藉此傳達心意。雖然現在已經是秋天,早就過了堤格爾出生的夏天,不過我還是想送禮物給他。」
「傳達心意……?」
米拉的聲音低了下來。「沒錯。」露蒂認真地點頭。
「雖然我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與堤格爾重逢,但是既然有這個緣分,我就想把多年的心意寄託在禮物中送他。但我是姊姊,禮物不能太隨便,所以想和大家討論看看,該送什麼比較好。」
「喔,聽起來挺有意思的,我也送點什麼給堤格爾吧。」
艾蓮愉快地說著,瞥了錯愕的米拉一眼,繼續道:
「畢竟萊德梅里茲和亞爾薩斯今後也會交流呢,基於這樣的理由,送點禮物不過分吧。」
「那個,冒昧請問一下。艾蕾歐諾拉,妳有想傳達給堤格爾的心意嗎?」
露蒂慎重地發問,「有啊。」艾蓮笑著點頭。
「我不討厭那傢伙。我從以前就在想,假如有機會,想邀他一起去打獵,所以這似乎是個好機會呢。宓莉莎,妳也送點什麼給堤格爾吧。送催情藥的話應該很好玩喔。」
「艾蕾歐諾拉,不能以好玩的心態送這種禮物!」
米拉氣到聲音發抖,露蒂的語氣中也有安靜的憤怒。
「身為姊姊,我可不能坐視讓堤格爾困擾的事發生喔。」
宓莉莎輕輕嘆氣。
──看吧,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那麼活躍,就算他只看著妳,其他人也會捨不得放手啊。
「我送綜合藥草好了。那應該很適合喜歡打獵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而且送這種禮物,也不會妨礙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戀情。
「喔,這想法不錯。堤格爾應該喜歡這類實用的東西。」
艾蓮讚嘆著,米拉與露蒂不甘示弱地看著對方。
「那我送堤格爾適合在打獵時穿的衣服好了。米拉妳呢?」
露蒂挑釁似地發問,米拉理所當然地回答:
「斗篷和馬吧。加上替換用的馬,總共送三匹好了。」
「是、是嗎?那我再追加肢解獵物用的短劍吧。我本來就覺得他該換新的短劍了。」
露蒂以指甲掐著球,米拉也不認輸。
「這麼說來,堤格爾的箭袋也很舊了呢,我來幫他準備新的箭袋吧。」
「那、那真不錯。我乾脆陪堤格爾打獵一整天好了。」
「哼、哼。可是那很難說是送禮吧。我的話──」
艾蓮苦笑著從較勁中的兩人身邊離開,朝宓莉莎走近。
「真是的,到底要爭到什麼時候?」
「煽風點火的是艾蕾歐諾拉大人吧?」
宓莉莎吐槽,艾蓮聳肩。
「就算我什麼都不說,結果也是一樣的。」
「話說回來,艾蕾歐諾拉大人,妳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究竟有什麼想法呢?」
「究竟,是嗎?」
「這個嘛……」艾蓮苦笑,以柔和的語氣回答:
「堤格爾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做會讓他困擾的事。妳呢?」
「就像剛才說的。」
宓莉莎淡淡地回答:
「今後我也打算保持著送綜合藥草的距離感與他來往。」
「那個綜合藥草本身就很可疑呢,而且妳剛才也沒有反對我說的催情藥。把藥草盒裡某幾種藥草混在一起的話,說不定能有類似催情藥的效果?」
艾蓮以帶著深意的笑容發問,宓莉莎安靜地否認:
「藥草沒那麼萬能……咦,有人來了。」
「喔,是露蒂安妮說的,打掃那個房間的侍女吧。她好像和露蒂安妮說了什麼呢。」
「露蒂安妮大人朝這邊走過來了。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也是。」
露蒂和米拉在宓莉莎面前停步,臉上帶著又傻眼又憤怒的微妙表情。露蒂手上拿著一本以皮繩裝訂成的小冊子。
「宓莉莎,我想問妳一件事。」
「什、什麼事呢……」
從兩人的態度發現情況不太對勁,宓莉莎戰戰兢兢地發問。
──怎麼了呢?露蒂安妮大人手中的,應該是我的藥譜沒錯……
「這應該就是妳在找的藥譜。侍女打掃房間時,在沙發上發現這本書。因為太破舊了,而且寫的是吉斯塔特文,她本來想當成垃圾丟掉的。不過保險起見,還是留下來讓我確認。可是後來就忘了。我最近也很忙,有時根本沒有回家,侍女會忘記也不奇怪。」
露蒂以公事公辦的語氣說著,聲音比宓莉莎還平淡。
──似乎沒有找到失物的喜悅呢……
「話說回來,這藥譜裡夾著奇妙的紙片喔。上面還寫著很有趣的內容呢。」
露蒂微笑起來:
「貝傑拉克家的露蒂安妮是如野豬般莽撞的女孩,一頭熱時會看不清周圍的情況,身上的體毛應該也像野豬那麼多吧。她從小就有許多未婚夫候補,應該是在找能讓她牽著鼻子走,忍受她的蠻橫傲慢厚臉皮的男人吧。因為是女中豪傑,所以是以獵鹿來決定正式的未婚夫,而且未婚夫還必需能一個人扛起獵到的鹿才行……很辛辣的意見呢。」
「噫!」宓莉莎倒抽一口氣。
站在露蒂身邊的米拉笑靨如花,低沉的聲音中帶著怒氣。
「琉德米拉•露利葉之所以喜歡喝紅茶,是因為一喝伏特加就會臉紅,還會一面唱歌,一面大聲談論喜歡的異性……這是妳的字跡呢。宓莉莎,是誰告訴妳這些的?可以老實跟我說嗎?」
宓莉莎反射動作地將手伸入袖子裡,拿出剛才收起的紙片一看,錯愕了。
──這是藥譜的其中一頁……!啊……原來如此!七天前,我急著湮滅證據,把紙片從藥譜中抽出來時,沒有確認上面的內容,就直接丟到暖爐裡了。但我抽出來的,其實是因為長期旅行而變得破爛的藥譜頁面,真正的紙片仍然夾在藥譜裡……
米拉愉快地繼續說著:
「艾蕾歐諾拉,這裡面也有寫到妳的事喔。原本是傭兵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是個無可救藥的鄉巴佬,鄉下口音重到聽不下去。她就是為掩飾口音,才裝得粗野無文……這樣喔。」
「喔?這些話是從哪裡聽說的呢?我知道首都裡有喜歡聊這種是非的傢伙……」
艾蓮臉上浮起與米拉、露蒂相同的笑容。
三方面的包圍,使宓莉莎無處可逃。
她抬頭仰望上空,吁了一口氣,笑了。做好覺悟後,有種身心舒暢的解放感。
──我完了。
「這裡人太多,回我房間聊吧。」
露蒂提議,米拉與艾蓮點頭。
四人安靜地離開了。
─劇終─
作者感言
(編註:有聲小劇場為日版獨有特典,台版並未收錄。此處提及的聲優為有聲小劇場內為角色配音的聲優。)
大家喜歡《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尋找藥譜─》嗎?
我是原作作者川口士。也是本作的編劇。
不論是因為看到喜歡的配音員的名字而購買本書的大德,或者因為看過原作,所以對小劇場感興趣的讀者大人,請讓我在此向您們致謝。
雖然在寫劇本時有些不安,可是完成後,又覺得那是段愉快的時光。
託了讀者大人們的福,《凍漣》的集數逐漸增加,登場角色也愈來愈多。該在眾多角色中挑選誰參與小劇場的演出呢?米拉當然必需出場,除了她之外,還要找誰呢?而且我還想讓從《凍漣》之後才登場的角色參加……
基於這樣的想法,經過多次討論之後,決定讓米拉的後輩宓莉莎、領地相鄰,與米拉水火不容的艾蓮,以及第六集出場的米拉的朋友兼情敵的露蒂安妮參與小劇場。
除此之外,由於原作劇情進入嚴肅又緊張的階段,所以希望小劇場能是歡樂的故事,也希望能讓讀者們見到角色之間的新關係,因此讓宓莉莎擔任主角。因為她的艾薩帝斯是很方便的龍具(笑)。
米拉與艾蓮是由前作《魔彈之王與戰姬》的伊瀨茉莉也小姐與戸松遥小姐繼續擔綱。兩位的演出也相當精彩。果然還是想請這兩位來飾演她們呢,我以這種想法提出委託,得到同意後覺得又開心又安心。
宓莉莎與露蒂則是《凍漣》之後才登場的新角色(嚴格來說,宓莉莎在《戰姬》的最後有稍微出場一下),我希望是能不被米拉與艾蓮壓過,又能給人新鮮感的人選,所以委託了三森すずこ小姐與大橋夕步小姐。
藉著這篇後記,我要再次向伊瀨小姐、戸松小姐、三森小姐、大橋小姐道謝。謝謝您們。
錄音時,大家的熱烈演出使我嘴角忍不住一直掛著微笑,我想一定能讓還沒有聽過的人感到滿意。
也希望已經聽過的人覺得這個小劇場物超所值,值得一聽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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