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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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川口士

  插畫:美弥月いつか

  譯者:呂郁青

  圖源: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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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新的戰爭,於異國亞斯瓦爾拉開序幕

  堤格爾等人擊退了侵略萊德梅里茲的亞斯瓦爾軍,並俘虜了艾略特王子,立下大功。沒想到吉斯塔特王國卻打算利用艾略特王子,介入亞斯瓦爾王國的內亂。並基於某些原因,米拉與蘇菲被任命為遠征軍的指揮官。

  同一時刻,亞斯瓦爾的公主桂妮薇亞造訪布琉努王國,以圖實現自己的野心。布琉努因此向人稱黑騎士的羅蘭下達某道命令。

  被野心家們接連介入,情勢愈發混亂的亞斯瓦爾島上,新的強敵在堤格爾與米拉面前現身了。在戰事中,兩人將會得到些什麼呢──

  作者簡介

  川口士

  近期作品有《黒獅子城奇譚》。除此之外還有《魔彈之王與戰姬》、《折れた聖剣と帝冠の剣姫》、《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等作品。

  常言道「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就算是紅茶,不同國家的喝法也不同。這次就是這樣的故事。在第二集中戲分不多的蘇菲,經由美弥月老師的妙手,被畫得十分美豔,登上了本集的封面。不用說,蘇菲在本集與故事的進展可說是息息相關。敬請大家享受堤格爾一行人的故事。

  畫師簡介

  美弥月いつか

  住在北海道的插畫家。

  ※在改成新年號的月分出書,就紀念的角度而言,有種賺到的感覺呢。(編註:此為日本出版時間。)

  在第三集登上封面的蘇菲,與琉德米拉一起獲得川口先生的大力稱讚,我覺得很開心。

  上集登場的桂妮薇亞也於本集繼續活躍。包含祕密的部分在內,我試著為她設計了新造型。希望大家也能注意到這些部分。

  對了,我比大家早一步看到kakao先生的漫畫版分鏡,其中有相當大膽的精彩構圖。雖然離漫畫版公開還有一段時間,但是敬請大家期待。

  CONTENTS

  序章

  1 出海

  2 光華的耀姬

  3 混亂的島嶼

  4 共同戰鬥

  5 杜里斯攻略戰

  末章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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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帶著涼意的秋風,吹過小山丘。

  堤格爾與米拉騎著馬,佇立在小山丘上,無言地看著眼前的風景。

  湛藍如水般的蒼穹之下,是由大量的水形成的蒼藍世界。

  ──這就是海……

  兩人無聲地在心中自語著。他們都是第一次見到大海。

  微小的波浪累積堆疊,在海面畫出一道道的彎曲條紋後消失。這般景象無止無盡地重複著,有股不可思議的魔力,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陽光和煦地從正上方灑落。距離中午,只剩一刻鐘的時間。

  這兒不是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公國,而是位於吉斯塔特王國西部的萊格尼察公國。大約一個月前,堤格爾等人從奧爾米茲出發,經由首都席雷吉亞,最後抵達此處。兩人身上的厚外套,已經因為長途跋涉而沾滿髒汙了。

  「怎麼樣?看到海後,有什麼感想嗎?」

  一名女性騎著馬,從後方朝兩人接近。那女性穿著以白綠兩色為基調的禮服,外頭罩著外套,手中抱著黃金的錫杖。她是堤格爾與米拉的朋友蘇菲。蘇菲來到堤格爾身旁,與兩人一起看著茫茫大海。

  「天空和海洋的相接之處,有點泛白對吧?亞斯瓦爾王國就是在那交界的遠方。搭船又順風的話,大概七、八天就能到了。」

  「只要這麼短的時間就能到了啊?」

  堤格爾在腦中攤開大陸的地圖,佩服地嘆道。這相當於以八天時間打橫穿越布琉努王國,速度簡直快到驚人。

  八天後,自己就會站在亞斯瓦爾的土地上了。只要這麼一想,心中就會湧起緊張與激昂。堤格爾忍不住握緊插在馬鞍上的黑弓。

  年輕人的全名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堤格爾是暱稱。他是治理布琉努王國亞爾薩斯地區的馮倫伯爵家的長男,今年十七歲,基於某些原因,目前正旅居於奧爾米茲。

  站在堤格爾身邊的米拉,全名是琉德米拉•露利葉。她是吉斯塔特王國的七名戰姬之一,治理奧爾米茲公國,與堤格爾同樣為十七歲。又稱為『凍漣的雪姬』或『槍之舞姬』。

  每名戰姬都擁有名為龍具的特殊武器。而米拉的龍具名為拉斐亞斯,是擁有自我意志,擁有操縱寒氣能力的奇妙長槍。

  蘇菲的全名是蘇菲亞•歐貝達斯,她比另外兩人年紀稍大,今年二十一。蘇菲與米拉同樣是戰姬,治理的是波利西亞公國,別名『光華的耀姬』或『杖之舞姬』。她手中的黃金錫杖就是她的龍具•薩德。

  「差不多該出發了呢。」

  蘇菲說著,晃動淡金色的長髮,轉頭看向山丘下方。八百名武裝士兵正在離公路有點距離的草原上休息。

  他們是米拉與蘇菲從自己公國帶來的精銳部隊,人數分別是奧爾米茲四百人、波利西亞四百人。部隊高舉著吉斯塔特王國的黑龍旗、白底藍色長槍的奧爾米茲公國軍旗,以及綠底金色錫杖的波利西亞公國軍旗。三種旗幟隨風飄揚,看起來相當壯觀。

  除了士兵之外,草地上還停著三輛分別由兩匹馬拉的馬車。這些馬車被奧爾米茲軍與波利西亞軍一前一後地夾在中央。

  一見到那些馬車,堤格爾與米拉的臉上就浮起厭惡之色。他們對坐在馬車中的人物,沒有半點好感。

  「你們兩個,別擺出這種表情啊。來,笑一下。」

  騎在馬上的蘇菲將上半身微微前傾,輕戳堤格爾的臉頰。米拉哼道:

  「只要見面時有笑就行了吧?那王子八成也知道我們很討厭他。」

  「所以才要笑臉相對呀。以免他猜到我們的想法。」

  「就因為妳能笑著說這種話,所以才可怕……」

  米拉嘆道。堤格爾俯瞰馬車,試圖擠出笑容。不過他自己也知道,那笑容非常生硬。

  坐在馬車中的,是身分相當高貴的人物──亞斯瓦爾的二王子,艾略特•布魯姆•戈德溫•納撒尼爾•加拉哈德•亞斯瓦爾。

  今年春天起,亞斯瓦爾國王撒迦利亞一直臥病在床。為了爭奪王位,二王子艾略特與大王子杰梅因展開了劇烈的權力鬥爭。亞斯瓦爾的情勢因此陷入混亂。

  大約兩個月前,艾略特率領四千士兵,攻入萊德梅里茲公國。之所以那麼做,是為了建立功勛,提升自己在亞斯瓦爾的影響力。他還想藉由打勝仗,得到布琉努王國的大貴族•嘉奴隆公爵協助。

  但艾略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他不但敗給『銀閃的風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還成為俘虜,被送到吉斯塔特的首都席雷吉亞。

  由於艾略特大肆破壞萊德梅里茲,燒毀許多城市與村鎮,照理來說,就算被砍頭也不足為奇。但是吉斯塔特不但沒有殺他,甚至打算加以利用亞斯瓦爾的二王子。

  「妳們去協助艾略特,幫他登上亞斯瓦爾的王位吧。」

  接下這道命令的,是米拉與蘇菲兩名戰姬。

  如此這般,兩名戰姬與堤格爾動身前往亞斯瓦爾。

  米拉與蘇菲策馬,緩緩走下山丘。堤格爾在調轉馬頭之前,看了最後一眼大海。

  ──會是什麼樣的國家呢?

  關於亞斯瓦爾,堤格爾可說是一無所知。

  旅居奧爾米茲時,堤格爾見過亞斯瓦爾人,知道他們並非全都和艾略特及他手下的士兵一樣野蠻粗暴。米拉與蘇菲也告訴過他與亞斯瓦爾有關的基本知識。

  但是,光靠這些資訊,堤格爾無法在腦中具體描繪出亞斯瓦爾的模樣。

  做了許多想像後,堤格爾搖了搖頭,把那些東西甩出腦外。

  他們是去打仗,不是要去觀光的,神經應該要繃緊一點才行。

  就在這時,傳來米拉喚他名字的聲音。

  堤格爾以開朗的聲音答應著,重新握好韁繩,追了上去。

  1 出海

  時間回溯到堤格爾與米拉第一次見到大海的十數天前。

  堤格爾與米拉來到吉斯塔特的首都席雷吉亞。來到首都的不只兩人,還有他們的親信拉菲納克與加雷寧。

  這時的風,已經開始有涼爽的感覺了。不過候鳥們乘著風,朝南方遠去的光景,也同時宣布了夏季的終結與秋季的到來。鳥兒們比人類更清楚,吉斯塔特的秋天有多短暫。

  席雷吉亞位於王國的中央附近,北有向西注入大海的維塔大河,對外道路四通八達,總人口超過百萬人。

  除了來自各國的訪客外,各地的物產也都匯聚於此處。來自東方雅法的竹織工藝品與武器、護具;來自遊牧民族的毛皮與編織品;來自南方墨吉涅的香料與象牙、紅茶;來自西方布琉努或薩克斯坦的小麥與葡萄酒;經由維塔大河來到首都的船團,則會帶來以在亞斯瓦爾捕到的魚製作的醃漬品,以及珊瑚、珍珠等海洋物產。說到那些魚,全都是全長比成年人的身高還要長的巨大魚類。

  設置於首都周圍的各扇城門,從早到晚都擠滿了進城與出城的人。來自附近村落的農夫、旅行神官、工匠、娼妓、貌似亞斯瓦爾人的傭兵、膚色黝黑的墨吉涅商人以及他們的奴隸。大馬路上人潮熙來攘往,聽得到各國語言。白天時不用說,就算入夜,城裡依然熱鬧萬分。

  聽過米拉如此描述席雷吉亞,堤格爾原本萬分期待,可惜無緣見到那景象。因為一行人抵達首都時,正好是日落時分,周圍行人稀稀落落,還沒打烊的少數露天攤販,也已經在收拾攤位了。

  覺得可惜,不過是片刻的事。彷彿在等待露天攤販消失似的,林立於道路兩旁的酒館逐漸亮起燈光,使堤格爾與拉菲納克相當驚訝。等天色更暗,吃飯喝酒的人應該會擠滿這一帶吧。

  無視那些酒館,四人快步走在被夕陽染成朱紅色的道路上。堤格爾好奇地向身旁的米拉問道:

  「國王為什麼特地叫妳來王宮呢?」

  「我不想猜。反正一定不是什麼正經事。」

  米拉板著臉回道。她罩著外套扮成旅行者,還將拉斐亞斯上纏了好幾層布,以免太過引人注目。

  她之所以離開自己的公國奧爾米茲,是因為國王召她來首都的緣故。來自王宮的使者對米拉如此說道:

  「我國與亞斯瓦爾之間,發生了許多麻煩事。視情況,說不定會請戰姬閣下前往亞斯瓦爾。」

  到了首都後,也許無法回奧爾米茲,而是得直接前往亞斯瓦爾王國。米拉把她的推測告訴堤格爾,問他願不願意與自己一起前往首都,甚至一起去亞斯瓦爾,堤格爾欣然答應了。

  其實堤格爾身負布琉努國王法隆「找出內奸、擔任聯絡人」的密令,不過他請米拉不在時幫忙代管奧爾米茲的戰姬代理人菈娜──前任『凍漣的雪姬』,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幫忙接手這任務。菈娜二話不說答應了堤格爾的請託,隨後又調侃地笑道:

  「這一路上,就要請你多多關照我家女兒,以免她失控了。啊,不過和你失控的話沒關係哦,我也有點想知道抱孫子是什麼感覺了。」

  米拉滿臉通紅,沉默不語,堤格爾也無法在一時之間想出適當的回答。

  一行人穿過市中心,來到王宮。米拉還沒自報姓名,守衛就已經幫她通報了。王宮的守衛全都認得戰姬的長相。

  不一會兒,一名女性出現在四人面前。那女性有一頭及腰的金色長髮,綠柱石般的眸子,相貌極美,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

  「是不是讓你們久等了?米拉和堤格爾,好久不見。其實也不是真的那麼久沒見面就是了呢。」

  「蘇菲……?難道妳也被叫來了?」

  見到意料之外的友人,米拉傻眼地問道。堤格爾也同感驚訝。

  蘇菲彷彿慶祝重逢似地抱了抱米拉與堤格爾,接著與兩名親信握手。

  「上次見面時,我們都很忙,沒時間好好說話。反正機會難得,不如來住我這兒吧。我有和妳的紅茶很搭的點心哦。」

  蘇菲握著米拉的手,滿臉堆笑地說完,眨了眨眼。

  「這樣也好。比住在王宮裡,住妳那邊比較沒有拘束呢。」

  米拉察覺蘇菲似乎有什麼不想在宮裡談的話題,微笑著點頭同意。一行人在蘇菲的帶領下離開王宮,堤格爾邊走邊惋惜地回頭看向王宮,米拉輕拍他的後背:

  「還有機會來的。到時候,我會帶你參觀王宮的所有角落。」

  「謝謝妳。不過不用這麼顧慮我啦。」

  自己並非被召喚到王宮的人,只是米拉的跟班。

  「同樣都是要來,我想和妳一起大大方方地走在王宮的走廊上。」

  堤格爾的言下之意是,想得到能夠堂堂正正地在宮中走動的地位。這樣一來,米拉就不需要特別顧慮自己了。

  「小心欲速則不達哦。」

  米拉聳了聳肩,如此說道。但是腳步顯然輕快了許多。

  首都中,有諸侯貴族聚居的貴族區。蘇菲的別館也在那裡。

  正確來說,是波利西亞公國戰姬的別館,平常是由深受蘇菲信任的五名侍者與侍女管理。

  蘇菲把堤格爾一行人帶到寬敞的客廳,而不是會客室。侍者接過一行人的外套與武器,一名侍女送上點心,另一名侍女則為米拉準備了泡茶用的茶具,以及盛放了草莓與葡萄果醬的小碟子。

  侍者與侍女們行了一禮後離開房間,五人圍繞著大圓桌坐下。

  「雖然現在才問,不過我也可以待在這裡嗎?」

  拉菲納克以緊張的表情向蘇菲問道。他今年二十七歲,是在場者僅次於加雷寧的年長者。但是從小在邊境鄉下亞爾薩斯長大的他,參加這種有兩名戰姬在場的聚會,不管怎麼想,都像來錯地方似的。

  「只要不做出有辱我們主人名聲的事就可以了,拉菲納克閣下。」

  加雷寧安撫似地說道。他是留著短鬚,將灰色的頭髮整理得一絲不亂的初老騎士。即使在這樣的場合,也是一如往常地穩重。

  「加雷寧閣下說的沒錯。雖然我想大家可能會有不明白的部分,但是請先聽我說到最後。不過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就是了。」

  蘇菲面帶歉色地道。米拉一面泡所有人的紅茶,一面回道:

  「沒什麼。特地把我們帶來這裡,而不是在王宮談,當然猜得到是那類的話題了。」

  「我的想法也和米拉一樣。所以請不必在意,直接說吧。」

  堤格爾也跟著說道。蘇菲對兩人報以感謝的微笑,又立刻斂起笑容,不多囉唆地直接切入正題。

  吉斯塔特打算協助艾略特王子登上亞斯瓦爾的王位。

  因此,將會命令米拉與蘇菲擔任遠征軍的總指揮。

  蘇菲說完,客廳陷入沉默。其餘四人都驚訝到說不出話。

  過了大約十秒,堤格爾總算整理好心情,面帶難色地開口:

  「身為布琉努人,我沒有立場對吉斯塔特的方針說三道四。雖然如此,我還是想說……艾略特是蹂躪萊德梅里茲的主犯哦?所以是要萊德梅里茲的人們忘記那些仇恨嗎?」

  儘管知道蘇菲沒道理聽這些抱怨,但堤格爾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因為他親眼目睹過萊德梅里茲的慘狀。

  「沒必要忘記,但是先忍一忍,是吧?」

  米拉冷靜地回道。雖然她也不滿地皺眉,不過因為堤格爾先幫她說了想說的話,所以她的反應反而沒堤格爾大。

  「就是這樣。」

  蘇菲喝了一口米拉泡的茶,點頭道:

  「一想到艾蓮,我也很不願意。但是就算把艾略特的頭砍下來,晾在首都示眾,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聽說在戰敗後,艾略特一直以俘虜的身分被關在王宮的某個房間。米拉問道:

  「告訴我,蘇菲。亞斯瓦爾打算拿艾略特怎麼樣?派去那邊的使者應該已經回來了吧?」

  「亞斯瓦爾的回覆是:『由於撒迦利亞王臥病在床,請先讓我們宮中的大臣討論出結論再回覆你們。』這很明顯是拖延戰術,除非情勢變得對他們有利,否則永遠不會有結論的。」

  「這麼說來,蘇菲去過亞斯瓦爾呢。」

  堤格爾想起蘇菲曾如此說過。蘇菲不但身為戰姬,而且有不容易令對手抱持戒心的沉穩身段,再加上知識淵博,因此她經常以外交人員的身分,出使布琉努或亞斯瓦爾。

  「只有少少幾次而已。畢竟那裡離我的公國太遠了。」

  蘇菲晃動著淡金色的頭髮,對堤格爾笑道。接著又回到正題。

  「至於杰梅因王子,則是說:『別說是有血緣關係的弟弟了,我根本從來不把他當成亞斯瓦爾王家的成員。要殺要剮隨便你們。』假如真的是這樣,那麼很難指望能拿到賠款呢。」

  「真無情。不過就杰梅因的角度來說,和自己搶王位的人自我毀滅,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會想藉著我國的手殺死他,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吧。」

  米拉嘆道。堤格爾則趁機發問:

  「蘇菲,妳知道杰梅因王子是怎樣的人嗎?」

  「根據我與他見面時的印象,是傲慢自大,多疑善忌,對自己和他人都很嚴厲的人。而且他還做過這樣的事……」

  在過去,曾經有一名貴族謊稱領地收成不佳,私吞了繳給王家的稅金。後來,擔任撒迦利亞王輔佐官的杰梅因王子查出弊端,要求父親嚴懲那貴族。可是撒迦利亞王只有訓斥那貴族一頓,命他繳出一成稅金作為罰款,就此了事。

  撒迦利亞王為人寬厚,大臣們也對這處置鬆了口氣,紛紛稱讚國王的寬大為懷。當時,杰梅因並沒有多說什麼。

  兩年後,那貴族再次侵吞稅金。不只如此,杰梅因王子還查出有好幾名貴族也開始模仿那貴族舞弊。

  杰梅因不把這些事稟告父王,而是直接前往那貴族的所在之處,逮捕貴族後,當著他的面,處死他的所有家人,最後放火燒了那貴族的宅邸。

  杰梅因背對著燃燒的屋子,對那貴族道:

  「你可以重新娶妻生子,也可以重建宅邸。不過給我記好了,如果你再犯下任何惡事,哪怕再小,都會像今天這樣失去一切。就算你只是私吞一枚銅錢,下場也一樣。」

  回到王宮後,撒迦利亞王悲痛地斥責自己的兒子。

  杰梅因完全沒有反省之意。他在為自己的獨斷專行道歉後,風涼地如此說道:

  「接下來,將有好一陣子不會發生這類的弊端了。」

  杰梅因說的沒錯。不到一個月,許多貴族慌慌張張地補繳稅金,並為了解釋原因,特地前往王宮。

  「──堤格爾,你覺得呢?」

  蘇菲以綠柱石般的眸子凝視著堤格爾問道。

  只看結果的話,杰梅因的做法可說是正確的吧。但真的是這樣嗎?堤格爾嚴肅地搖頭。

  「信賞必罰是一定要的,但杰梅因王子做的不只是那樣。他是以恐懼服人。我不贊成那種方法。」

  「我也這麼認為。總之,光憑這個故事,就能明白杰梅因王子有多會製造敵人了。假如他繼承王位,亞斯瓦爾的政情在不久後,一定會變得動蕩不安。對我們來說,那不是好事。」

  這並非希望亞斯瓦爾繁榮昌盛,但是亞斯瓦爾國勢衰頹的話,會導致賊寇橫行,影響在北海的貿易航線。不只如此,布琉努和薩克斯坦這些鄰近亞斯瓦爾的國家,還有可能趁機擴張勢力。

  「所以才打算利用艾略特啊……有勝算嗎?」

  米拉問道。蘇菲一面把葡萄果醬溶進紅茶裡,一面點頭:

  「就像剛才說的,亞斯瓦爾之中,有不少人對杰梅因王子的作風感到不滿。艾略特之所以能公開表明要搶王位,也是因為反對杰梅因王子的人站在他那邊的緣故。再說,兩名王子的王位之爭,也是『陸民』與『島民』的權力之爭。」

  亞斯瓦爾崛起於大陸西北方的亞斯瓦爾島,後來才將領土拓展到大陸。島民因此自認是正統的亞斯瓦爾人,陸民則認為是自己讓亞斯瓦爾繁榮至今的。

  杰梅因喜愛大陸文化,對島民很冷淡,艾略特則相反。這也是兩人產生對立的原因之一。

  「艾略特和陛下做了什麼約定呢?」

  米拉繼續問道。吉斯塔特王當然不可能免費支援艾略特奪取王位,肯定有所要求。

  「一萬枚金幣的謝禮,以及承擔吉斯塔特的參戰費用。並在戰後降低亞斯瓦爾各港口對吉斯塔特的關稅、優待吉斯塔特商人的措施。其他的就讓我們隨機應變。」

  「隨機應變啊。」

  米拉苦笑。意思就是看情況再決定。由於沒人知道戰場上會出什麼事,這樣的決定,對第一線的人來說算是好事。

  「但是陛下有叮囑,只有領土,是絕對不能收的。堤格爾,你知道為什麼嗎?」

  蘇菲笑咪咪地向堤格爾問道。儘管明白這不是能說笑的話題,但堤格爾還是笑開了。

  三年前,蘇菲也曾以這種問答的方式,教了堤格爾許多事。米拉也一樣。她們似乎都以教育堤格爾為樂。

  「因為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隔了一個海,太遠的關係吧?」

  蘇菲放下白瓷杯,愉快地拍手。

  「沒錯。就算是相連的國土,太遠的話也不容易控制,更何況非得渡海才能到達的場所。假如拿下整個亞斯瓦爾島,就另當別論,如果只拿到一部分島嶼,反而是給自己找麻煩。」

  「雖然我可以理解吉斯塔特王的想法,但是……」

  堤格爾以無法釋懷的表情,向蘇菲問道:

  「我覺得這些理由似乎不足以讓吉斯塔特支援艾略特。再說,為什麼是由妳和米拉擔任指揮官呢?妳們同時不在的話,南方對墨吉涅的防禦會一口氣薄弱很多的。對付亞斯瓦爾的話,路伯修的戰姬不是更適合嗎?」

  在吉斯塔特的西側,有兩個面海的公國,萊格尼察與路伯修。這兩個公國都與亞斯瓦爾、布琉努有貿易關係。經常出使各國的蘇菲先不說,萊格尼察與路伯修的戰姬應該都比米拉更清楚亞斯瓦爾的事。雖然說米拉與蘇菲、艾蓮的共同友人,萊格尼察的戰姬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正臥病在床,無法活動,但是路伯修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應該沒有任何狀況才對。

  「讓我照順序說明吧。你覺得我國協助艾略特,還有什麼動機呢?不管是多小的理由,都可以說。」

  堤格爾雙手抱胸,思考起來。但是他完全想不出其他原因,只好搖了搖頭表示投降。蘇菲並不立刻說出答案,而是給堤格爾提示:

  「回想一下大陸的地圖。假如吉斯塔特與墨吉涅開戰,要提防哪些國家?」

  「亞斯瓦爾……和布琉努吧。」

  堤格爾猶豫地追加了自己國家的名字。雖然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目前關係良好,但是不等於不需要警戒對方。

  「沒錯。然而,亞斯瓦爾和布琉努之間,有決定性的差異。」

  「有沒有被墨吉涅騷擾嗎?」

  堤格爾以疑問作為回答,蘇菲喜孜孜地點頭。

  實施奴隸制度的墨吉涅王國,經常會侵入鄰國領地搶劫人民,作為奴隸使用。今年春天,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組成同盟攻打墨吉涅,就是為了報復墨吉涅平時的騷擾。

  「……原來如此。」

  「明白了嗎?」

  總算想出結論的堤格爾嘆道。蘇菲催著他說下去,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米拉,也以充滿期待和信任的眼神看著心上人。

  「艾略特沒有立過功勛。而且還因為敗給吉斯塔特,成為俘虜。假如他藉著吉斯塔特的協助登上王位,國內一定有人不承認他的權威。」

  所以,艾略特必須盡心盡力鞏固到手的權力。至少在兩、三年之內,將會沒有餘力介入他國的紛爭,當然也沒辦法找吉斯塔特的麻煩。

  「是說,為什麼杰梅因王子不收下艾略特呢?」

  米拉在蘇菲的白瓷杯中倒入新的紅茶,皺眉問道。雖然說吉斯塔特不可能平白地把艾略特交給杰梅因,一定會要求他支付相等的代價。但是就因他拒絕收下艾略特,反而促使吉斯塔特支援艾略特。如此一來,米拉也不得不前往亞斯瓦爾,實在找人麻煩。

  「這是我的猜測,不過我想,是為了暗殺艾略特王子吧。」

  蘇菲以覺得沒意思的表情說道。堤格爾與米拉不解地歪頭。想殺艾略特的話,收下他,成功率不是更高嗎?

  「撒迦利亞王有七名子女,其中四人──杰梅因王子與艾略特王子的弟弟妹妹們,全都死於意外或病死了。這消息你們有聽說嗎?」

  「有。而且兩名王子都堅稱是對方下的手。」

  米拉答道。蘇菲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亞斯瓦爾的諸侯貴族們,應該也都是那麼認為的吧。假如杰梅因王子在那種情況下親自了結艾略特王子,只會助長眾人的妄想。也就是說,會認為果然是杰梅因暗殺了其他王子與公主。所以還不如讓艾略特王子死在吉斯塔特。」

  「煩死人了……」

  米拉厭惡地道。蘇菲的猜測很有說服力。換句話說,這一路上,米拉他們還必須提防杰梅因派出的刺客才行。

  蘇菲咬了一口點心,再次看向堤格爾。

  「下一個問題。為什麼陛下命令我和米拉擔任指揮官呢?」

  「這我就完全想不出來了。」

  堤格爾誇張地聳肩。蘇菲以調侃的目光看向米拉:

  「請給分。」

  「……算及格吧。」

  米拉喝完杯中的紅茶,板著臉道:

  「他有發現支援艾略特的理由不夠充分。再說,雖然有妳的提示,不過還是回答出了第一個問題。」

  「呵呵,妳還是老樣子,對堤格爾特別好呢。」

  「才沒有。」

  米拉噘嘴反駁,看向堤格爾。

  「陛下打算故意讓吉斯塔特南部出現破綻,引誘墨吉涅進攻。這也是為了讓巴夏伯爵有機會挽回名譽。你還記得伯爵嗎?」

  「是春天攻打墨吉涅時,吉斯塔特諸侯軍的總司令吧?」

  堤格爾搜尋腦內記憶回道。米拉聽完點頭說道:

  「假如墨吉涅得知我和蘇菲不在,因此進攻的話,就由守衛南方國界的伯爵率兵迎擊。再說,就算發生了什麼伯爵應付不來的事態,艾蕾歐諾拉應該也會過來幫忙。」

  「原來如此……可是,假如墨吉涅軍不進攻呢?」

  「那就變成巴夏伯爵成功嚴守邊境,使墨吉涅軍放棄侵略。但我覺得進攻的可能性不大就是,畢竟已經秋天了。」

  堤格爾沉吟起來。他完全忘了季節的部分。吉斯塔特的秋天很短,冬天也來得比墨吉涅早很多。而且墨吉涅人很怕冷。

  「還有就是,我和米拉前往亞斯瓦爾時,路伯修和萊格尼察可以在後方做第二陣的編成準備。會不會真的出動,則另當別論。」

  蘇菲補充說明道。即使擊退她和米拉,新的部隊會馬上會進攻。只要讓杰梅因有這種想法,他就非得慎重行事不可。堤格爾只能連連點頭聽著兩人的說明。

  米拉一邊為大家倒新的紅茶,一邊向蘇菲問道:

  「話說回來,我們要怎麼去亞斯瓦爾呢?」

  「萊格尼察有個叫利普諾的港口,我們預定從那裡搭船出發。軍艦和水手、槳手的部分,是由莎夏派遣。雖然我不想增加她的負擔就是了。」

  「莎夏的情況還好嗎?」

  「聽說還是老樣子。」

  米拉關心地問道,蘇菲以憂鬱的表情回答。

  莎夏得了一種名為「血病」的怪病,幾乎下不了床。雖然吃了許多藥,但是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說得上有效的療法。

  堤格爾聽米拉說過,莎夏的母親與祖母也都死於同樣的疾病。莎夏本身也幾乎放棄治療了。

  「巴爾格雷應該也很傷腦筋吧……」

  米拉嘆道。巴爾格雷是莎夏的龍具,是能操縱火焰的雙劍。即使莎夏生病,巴爾格雷也一直留在她身邊。

  戰姬是由龍具挑選的。

  假如戰姬因各種原因,被龍具判斷為不適合繼續擔任這個職務,就會離開原本的使用者,尋找下一任的戰姬。歷代戰姬就是以這種方式進行交替的。

  大約在四年前,拉斐亞斯離開菈娜,並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出現於米拉面前。拉斐亞斯應該是認為就戰士而言,左臂失去功能的菈娜無法勝任戰姬的職務,所以才離開她的吧。菈娜和米拉都是這麼猜測的。

  假如巴爾格雷離開莎夏,莎夏就沒有資格住在公宮,可能無法繼續治病。但是相對的,她可以從戰姬的職務中解脫。

  莎夏病倒後,米拉和蘇菲、艾蓮,都盡可能地從旁協助萊格尼察。特別是艾蓮,她和莎夏是摯友,關懷莎夏的心情一定比米拉更強烈。

  除此之外,在萊格尼察公宮工作的官員,也都很仰慕莎夏。米拉認為為了莎夏好,她不該再擔任戰姬了。

  「巴爾格雷應該有它的考量吧。就像我的薩德和妳的拉斐亞斯,都有自己的想法一樣。」

  蘇菲開導般地說道。不過聽起來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回正題吧。米拉,我希望妳能從奧爾米茲調四百名士兵過來。我也會從波利西亞帶同樣數量的士兵出發。」

  「妳打算只帶著這點兵力,前往亞斯瓦爾嗎……?」

  米拉瞪大眼睛。就算艾略特的支持者們願意參戰,這樣的兵力還是太少了。

  「水手和槳手也都是戰力哦。我聽莎夏說過,一艘萊格尼察的軍艦,大約能載八十名士兵與一二○名水手、槳手。」

  在吉斯塔特,把水手與槳手視為戰力,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假如知道帶兵參戰的是與莎夏交好的戰姬,這些水手與槳手應該會欣然跟隨吧。

  「但是這樣加一加,也只有兩千人而已。就算是由我和妳指揮……」

  「不過,現在才開始徵兵的話,也沒辦法徵調太多士兵不是嗎?」

  不是單純聚集士兵就好。還必須準備士兵需要的武器與糧食,以及運送他們的船艦。準備時間拖太久的話,說不定會落得在冬季出航的下場。

  「再說,我們的兵力太多,還會使艾略特王子的支持者感到警戒。我們的立場終究只是協助者哦。」

  「……只好期待艾略特的支持者們不是牆頭草了。但是就杰梅因的為人來思考,那些支持者應該沒辦法輕易倒戈吧。」

  米拉總算接受這樣的安排。

  「話說回來,堤格爾──」蘇菲轉頭看向堤格爾:

  「你要一起來嗎?和我們一起去亞斯瓦爾。」

  「當然。」

  堤格爾毫不猶豫地點頭。心上人即將前往戰場。對他來說,光是這點就足以成為他跟去的理由了。

  「我還以為剛才的討論是以帶我去為前提進行的呢。」

  蘇菲先是露出調侃的笑容,接著搖頭道:

  「畢竟你是奧爾米茲的客人,我當然不能隨便帶你走。不過,如果你願意來當波利西亞的客人──」

  「蘇菲!」

  米拉微微起身,瞪著自己朋友。蘇菲故意聳了聳肩。

  「讓你知道這些事,有兩個原因。第一,我認為你不會隨便把這些事說出去。第二,我覺得米拉可能會在不告訴你詳情的情況下,自行前往亞斯瓦爾──對吧?」

  最後一句話,是向米拉說的。凍漣的雪姬不禁語塞。

  假如參與討論的只有米拉和加雷寧,米拉一定不會帶堤格爾走,而且只會對他做最低限度的說明吧。身為吉斯塔特的戰姬,她會如此下判斷。

  米拉重新坐回椅子上,低頭瞥了堤格爾一眼:

  「……很危險哦?」

  但是堤格爾的回答很乾脆。

  「我們不是說好了,妳要帶我去亞斯瓦爾嗎?」

  米拉說不出話。那時,米拉沒有料到居然是去亞斯瓦爾戰鬥。而且她之所以會那麼說,是因為不想讓堤格爾前往其他公國的緣故。

  堤格爾轉動身體,整個人面向米拉。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直視著米拉的雙眼中充滿光采,比千言萬語更能傳遞他的想法。

  「──好吧。」

  半晌後,米拉點頭。俏臉泛起一層薄紅。

  「你是為了證明兩國的友情,並且為了展現布琉努貴族的勇敢,所以要求同行的。而我會以客將的名義帶你出發。就這麼說定了。」

  「謝謝。」

  堤格爾笑著道謝。蘇菲與加雷寧分別露出苦笑。應該是對米拉如此拘泥於戰姬的立場,感到可愛吧。

  「春天時在墨吉涅,夏天跑到吉斯塔特,秋天前往亞斯瓦爾……」

  拉菲納克露出門牙,笑道:

  「跟著少爺,一點也不無聊呢。冬天時又會去哪裡呢?」

  「與其說去哪裡,應該說至少讓我悠閒地過冬吧。」

  「因為冬天沒辦法打獵呢。」

  除了堤格爾,其他的人都因拉菲納克的話而忍俊不禁。堤格爾也生不起氣,只好苦笑地搔著暗紅色的頭髮。

  「這樣也不錯呢。在燒得通紅的火爐前,喝著葡萄酒或伏特加,聊天聊到天亮。」

  蘇菲笑著說完,立刻收斂表情,改變話題:

  「堤格爾,你認識嘉奴隆公爵嗎?」

  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是擁有布琉努北部廣大領地的大貴族。親戚中有不少勢力強大的諸侯,權勢與泰納帝公爵不相上下,就連國王也不能不讓他三分。堤格爾搖頭道:

  「我沒見過他……不過聽到的傳聞,都不是什麼好事。」

  某次大戰時,嘉奴隆向領民徵收臨時稅。對於繳不出稅金的家庭,嘉奴隆會把那家的女兒強行帶走,假如那家庭沒有女兒,則會放火燒燬房屋。堤格爾聽說過不少這類的殘暴事蹟。

  「嘉奴隆公爵怎麼了嗎?」

  「根據艾略特王子的說法,他是受嘉奴隆公爵慫恿,才會攻打萊德梅里茲的。而且他還在嘉奴隆公爵家中見過艾蓮的冒牌貨。」

  聽到這裡,堤格爾與米拉不禁面面相覷。製造出艾蓮的冒牌貨的,是魔物列許。假如艾略特沒說謊,那麼嘉奴隆與魔物之間,可能有什麼關聯。

  米拉以緊張的表情,對蘇菲說道:

  「蘇菲,我有話要跟妳說。」

  在墨吉涅與魯薩爾卡戰鬥的事,在萊德梅里茲與列許戰鬥的事,以及堤格爾遇見茨魅的事。米拉把所有與魔物有關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訴蘇菲。堤格爾也在一旁補充說明,並提到家傳寶弓的神奇力量。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也聽得連連點頭。

  在這之前,米拉之所以沒把魔物的事告訴蘇菲,是因為不知道該不該說。

  雖然遲早必須向所有戰姬說明魔物的事,但是蘇菲和艾蓮或外號『虛影的幻姬』的宓莉莎不同,不曾親眼見過魔物。就算說了,也不敢保證蘇菲願意相信米拉的話。說不定會以為米拉是在開玩笑,甚至認為米拉是在製造恐慌。

  但是既然連布琉努都可能與魔物有關,就非把這些事告訴蘇菲不可了。

  起初,蘇菲聽得半信半疑,但是等米拉說明完畢時,她已經恢復成平常處變不驚的模樣了。只見蘇菲拿起茶杯,慢慢喝著紅茶,彷彿在腦中整理剛才聽到的話似的。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蘇菲把空了的白瓷杯放回桌面,說道:

  「為什麼亞斯瓦爾有辦法製造出連我都無法分辨真假的冒牌艾蓮?為什麼艾蓮會困在森林中長達二十天,無法與外界聯絡?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可疑的部分。雖然說因為亞斯瓦爾軍侵攻萊德梅里茲,使這些疑問顯得沒有那麼重要就是了。話說回來……就算說這些全是魔物做的,還是很難立刻相信呢。畢竟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種事。」

  堤格爾與米拉默默點頭。不是說不相信神或精靈的存在,但是沒有多少人會認為,那些超自然的力量正在自己身邊興風作浪。

  「雖然不知道艾略特的話有幾成是真的……但還是必須提防嘉奴隆公爵才行呢。」米拉說道。

  「關於這件事,吉斯塔特王沒有去找嘉奴隆公爵理論嗎?」

  聽堤格爾這麼問道,蘇菲搖頭。

  「陛下當然有派使者前去興師問罪,但是嘉奴隆公爵只承認艾略特王子有去找他商量如何爭奪王位。他既不承認慫恿艾略特王子攻打萊德梅里茲,也宣稱不知道冒牌艾蓮的事。說是那些全都是艾略特王子捏造的……這樣。」

  「畢竟沒有證據,所以沒辦法繼續追究下去呢。」

  米拉不滿地道。堤格爾胸口閃過一抹不安。

  與魔物有關的人,或者是魔物本身,正存在於自己的祖國,而且還是大貴族。難道說,正因為對方是魔物,所以才做得出傳聞中的那些殘暴行徑嗎?

  遠在亞爾薩斯的父親、弟弟迪安、父親的部下巴多蘭、侍女蒂塔、父親的友人馬斯哈•羅達特、雨果•奧杰,以及與堤格爾交好的領民們的臉龐,一一浮現在堤格爾腦中。

  他們都還好嗎?會不會因為什麼莫名其妙的原因,被嘉奴隆盯上呢?

  「──嘿!」

  隨著可愛的吆喝聲,鼻子有被什麼碰到的感覺。堤格爾回過神,發現蘇菲正探出身子,以食指戳著他的鼻尖。蘇菲笑容滿面地對瞪大眼睛的堤格爾說道:

  「不要想太多。雖然不是沒有非得在只有少數情報下做決策不可的情況,但現在不是那樣哦。」

  「蘇菲說的沒錯。關於魔物,我們知道的太少了,想太多反而沒有幫助。」

  米拉也把手放在堤格爾手臂上,安撫似地說道。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心上人手掌的感觸,使他不再那麼動搖。

  「說的也是。獵人們之間有句話,『影子是馬也是鹿』。」

  堤格爾調整心情,說道。光憑影子判斷獵物的種類,是很危險的事。不該以少量資訊妄下結論。

  「這一代的戰姬中,知道魔物之事的,除了我,還有宓莉莎和艾蕾歐諾拉。不過據宓莉莎所說,凡倫蒂娜似乎也知道魔物的事。」

  蘇菲微微皺眉。凡倫蒂娜是治理奧斯特羅德的前代『虛影的幻姬』,和蘇菲感情非常差。米拉也知道這件事,所以沒有在這部分多做著墨。

  「其他戰姬──莎夏、伊莉莎維塔以及奧爾嘉,則都不知道。」

  「行蹤不明的奧爾嘉先不說,也應該讓另外兩人知道才對。雖然不想讓莎夏太費心神……真想找個時間,把大家聚在一起呢。」

  蘇菲嘆道。她也知道這件事有多困難。

  最後,堤格爾向蘇菲詢問,知不知道『魔彈之王』這個名號。

  「對不起,我是第一次聽說。」

  蘇菲面帶歉色地搖頭。她與堤格爾說好,等亞斯瓦爾的遠征結束,回到波利西亞後,會幫他調查。

  「我也會順便調查與你的家傳寶弓有關的事。是說,擁有能與龍具共鳴的武器的你,與身為戰姬的我們相遇,也真是不可思議。這算是命運嗎?」

  「……妳的意思是,我們的相遇,是事先決定好的?」

  米拉的聲音中微微帶刺。

  她與堤格爾並非一見鐘情。假如堤格爾沒有鍥而不捨地與米拉接觸、在米拉消沉時向她伸手的話,兩人一定不會發展成現在的關係吧。米拉很清楚這點。

  「怎麼可能呢。」

  蘇菲漾起包覆米拉銳氣的柔和笑容。

  「我只是覺得很浪漫而已。我也不是在誰的引導下認識堤格爾的。我們之所以聚集在這裡,是大家思考、行動重重交疊的結果。但這樣的場面,確實很有戲劇性哦。」

  「這樣說還挺令人難為情的呢。」

  米拉不舒服似地扭動身子,重新坐好。接著看向堤格爾,無言地用眼神問「你覺得呢」。

  堤格爾的回答很直接:

  「我之所以喜歡妳,完全是出於我的意志哦。」

  米拉向前弓著背,默默低下頭。連耳根子都紅了。

  「多謝款待。」蘇菲微笑道。拉菲納克誇張地聳肩。「早該知道會是這種回答了。」加雷寧則是如此苦笑道。

  在這之後,五人喝著紅茶,吃著點心,開始談天說笑。

  「對了,堤格爾,你會說亞斯瓦爾語嗎?」

  聽蘇菲問道,堤格爾瞪大眼睛。

  「我連早安都不會說呢。」

  「『莫寧』。」

  堤格爾連連眨眼,低聲唸著「莫寧……」接著皺起眉頭。

  ──和布琉努語或吉斯塔特語完全不同啊……

  「上船後,我教你一些簡單的亞斯瓦爾語吧?還是說,由米拉來教會你會比較有幹勁呢?妳也會說一點亞斯瓦爾語對吧?」

  蘇菲愉快地向米拉問道。米拉停住喝茶的手,目光在蘇菲與堤格爾之間迷惘似地游移。

  「沒、沒錯……有空的話,嗯,有空的話,就這麼做吧。」

  這是不願在他人面前表現對心上人好感的她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表白。「那就拜託妳了。」堤格爾當然很明白米拉的脾氣,所以笑著如此說道。加雷寧則以感謝的心情向堤格爾致意。

  當晚,堤格爾一行人在蘇菲的別館過夜。

  隔天早上,堤格爾等人圍繞在艾略特的馬車周圍,保護著他,離開首都。旅途中,米拉與蘇菲會輪流擔任艾略特的說話對象,但不論是哪位戰姬,加雷寧都一定會跟在身邊。儘管艾略特沒有武器,但還是不能大意。

  數日後,一行人進入萊格尼察的領地,但是他們沒有直奔港灣城市利普諾,而是先繞到公宮,與莎夏見面。對米拉與蘇菲來說,不論以戰姬身分,或是以友人身分,先來與莎夏打聲招呼,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惜,她們無緣見到莎夏。

  從公宮走出的老僕人,畢恭畢敬地向兩人低頭致意。

  「非常抱歉,亞莉莎德拉大人正在休息。最近這幾天,她的睡眠時間很不固定……」

  蘇菲與米拉無言地對望一眼,搖頭。她們不可能特地叫醒病魔纏身,好不容易睡著的朋友;再說,就算莎夏醒了,也不一定有體力與兩人說話。而且兩人必須趕往亞斯瓦爾,所以不能留在這裡盲等。

  這時,老僕人將一封信交給米拉。

  「這是亞莉莎德拉大人事先寫好的信,請戰姬大人們收下。」

  米拉接過信,與蘇菲當場看了起來。

  「既然妳們看到這封信,就表示我無法與妳們直接見面。真是對不起。」

  以這樣的大意為開頭,莎夏告訴兩人,她已經命人在利普諾安排軍艦、水手與槳手了。並在信的最後,祝米拉她們武運昌隆。

  「請幫我轉告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從艾蓮那邊聽了不少關於他的事,希望下次有機會與他見面。」

  信的最後以此做結。米拉微笑著向老僕人道:

  「幫我轉告沙夏,請她期待我們在亞斯瓦爾的見聞錄。」

  如此這般,一行人離開公宮,朝西前進。途中,他們與來自奧爾米茲及波利西亞的士兵匯合。離開首都時,米拉與蘇菲分別派使者回到自己公國,要公宮準備必要的兵力,直接前往萊格尼察。

  時間回到今早,堤格爾與米拉站在小山丘上,眺望無邊無際的海洋。

  兩人轉身離去時,天空與大地已經充滿秋天的氣息了。

  †

  利普諾是萊格尼察的港灣城市之一。

  就都市規模來說,不大也不小。值得一提的是,這裡距離戰姬的公宮很近,徒步只要四天,騎馬只要兩天。而且還有軍用與商用兩個港口,所以有不少貿易船與商隊來訪此處。

  一行人在正午時分入城。

  「出航的準備交給我。機會難得,你們就先在城裡到處逛逛吧。」

  蘇菲向堤格爾與米拉如此說道。堤格爾很快地就明白她的意思,因為這裡有許多他前所未見的精彩光景。

  路上不但有與自己打扮相似的旅人,也有帶著隨從,貌似騎士的男人、鄭重地抱著三弦琴的女吟遊詩人、牽著載滿行李的駱駝的韁繩的中年商人。

  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的商人單手拿著自己的商品,分別以自國語言討價還價。墨吉涅的街頭藝人,正以笛子操弄著毒蛇跳舞。薩克斯坦人以難以親近的表情賣著烤羊肉串,一旁是賣著燒烤魚肉串的亞斯瓦爾人。兩種烤肉串都灑了許多鹽,香噴噴的味道令人食指大動。

  許多人以筆談交流。他們互相亮出寫著數字的小張羊皮紙或木片,或是以釘子般的物體在表面塗蠟的石板上書寫。

  雖然連一半的對話都聽不懂,但光是四周景色,就足以令堤格爾與米拉目不暇給,所以兩人前進得很慢。

  「真驚人……」

  「雖然不甘心,不過比奧爾米茲的市區更熱鬧呢。」

  堤格爾坦率地讚嘆著,米拉則皺著眉,勉為其難地承認這個事實。她也是旅人裝扮,手中的拉斐亞斯纏了好幾層布,安分地保持沉默。

  「這位小哥,你是第一次來利普諾嗎?」

  堤格爾聽身旁突然有人向他搭話,轉頭便見到一名紅髮及腰的女性。那女性的領口拉得很低,長達腳踝的裙子有高高的開衩,豐腴的大腿若隱若現。

  「我看你東張西望,好像覺得這裡很新奇,乾脆由我來當你的嚮導吧?我還可以介紹你便宜的旅館和好吃的餐廳哦。」

  比起端正的五官與妖豔的身段,堤格爾對女性的薩克斯坦口音更感興趣。他看著那女性,心中油然湧起一股來到未知土地的興奮,差點直接點頭。就在這時,米拉介入兩人之間。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有住的地方了。」

  米拉冷冷地說完,拉著堤格爾的手,快步離開。她在人群中穿梭著,前進了大約二十步後,轉頭看向堤格爾。

  「這樣不行啦。怎麼能隨便跟著不認識的人走呢?」

  聽起來就像母親對孩子訓話似的。但是米拉說的沒錯。「對不起。」堤格爾坦率地道歉,米拉朝他伸出手道:

  「在這種地方走散的話,會很傷腦筋的。」

  雖然她是低著頭說的,但是語氣中帶著興奮。堤格爾笑著握住米拉的手。

  兩人手牽著手,走了起來。被來自前後左右的人潮推擠著,兩人自然地愈走愈近。不知何時,肩膀開始互相碰撞,手臂也緊貼在一起了。

  平常的話,堤格爾應該會因隔著外套感受到米拉身體的柔軟,而感到緊張吧。不過現在沒空細細品味這些。一旦停下腳步,就會被後面的人撞上。各國語言與音樂雜亂無序地傳入耳中,也足以破壞微妙的氣氛。

  兩人配合人潮的速度,邊走邊張望四周,對靈巧地在大人腳邊穿梭的兒童與野貓感到驚嘆。

  習慣了周圍的喧鬧之後,堤格爾發現一件事。

  「很多招牌上都有畫圖呢。」

  道路兩旁的露天攤販不用說,就連酒館與旅店的招牌上,也幾乎都有圖案。酒館基本上是大陶杯,旅館則是床鋪。

  「因為有很多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嘛。奧爾米茲的市區,不也能看見嗎?」

  「聽妳這麼說,確實是這樣呢。」

  奧爾米茲的市區,特別是布琉努人或墨吉涅人聚集的地區,有很多這樣的店。

  「還有就是,希望客人能靠著圖案記住自己的店吧。」

  來到中央廣場後,米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輕吐一口氣。

  城外的風中帶著涼意,感覺很舒爽,但是城裡大街上則充滿熱氣。再加上為了隱藏身分,米拉不能脫下外套,自然變得汗流浹背。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利用拉斐亞斯的寒氣降溫,這多半是出於身為戰姬的矜持吧。

  ──該怎麼辦呢?

  看著米拉忍耐悶熱的模樣,堤格爾尋思,可以為她做什麼。

  順帶一提,堤格爾穿的是穿慣的麻布衣褲,外套隨意地披在肩上,而且也沒有把臉遮起來。因為他和米拉不同,只是無名小卒。

  有沒有賣冷飲的店呢?堤格爾環視四周,目光停留在某個場所。

  服飾店的外頭,正展示著一件白色的服裝。那是無袖、下襬長及膝的連身裙。胸口有小蝴蝶結作為裝飾,裙襬繡有藍色的花樣。旁邊還有同樣設計的帽子,似乎是成套的服裝。

  「米拉,妳想不想穿?」

  米拉因堤格爾的話而轉頭。儘管一眼就喜歡上了,但是米拉又沉鬱地道:

  「我不適合穿那種衣服。」

  「沒那回事。再說,我想看妳穿那件衣服。它看起來很涼爽,而且別人也會也看不出妳是戰姬。」

  米拉語塞。的確,應該沒人料得到,戰姬居然會穿那樣的服裝吧。白色是她喜歡的顏色,而且帽子看起來也很輕。

  最重要的是,堤格爾說那件衣服很適合自己穿。

  「……這麼說也是。只有一件的話,不會占太多行李的空間。」

  拗不過被堤格爾的熱情,米拉點頭同意。兩人前往服飾店,買下衣服,米拉直接在店裡的小更衣室換裝。

  布料比看起來的更紮實。但是胸口、肩膀、後背都有大片的露出,雖然通風,但是穿起來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而且裙子太輕飄飄了。再加上為了戴帽子,只好放下長髮。光是這樣,就足以令米拉感到不安。

  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身影,米拉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身體。

  一想到要以這模樣出現在堤格爾面前,就覺得很難為情。

  ──有什麼好緊張的?這和變裝逛奧爾米茲的市區不是一樣的事嗎?

  米拉如此告訴自己,接著發現一件事。

  ──這可是堤格爾時隔許久幫自己選的衣服。

  三年前,堤格爾第一次邀自己去市區玩時,是由他準備變裝用的衣服。之後,米拉開始自行準備衣服。堤格爾回亞爾薩斯後,以及再次來到奧爾米茲時,米拉穿的都是自己挑的服裝。

  米拉的情緒高昂了起來,走出更衣室。原本在店外與老闆聊天的堤格爾朝她走來,以明亮的表情道:

  「這衣服果然很適合妳!」

  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讓米拉笑開了。她掩飾羞澀似地深深拉下帽緣。清爽的風,拂過她的雙腿。

  離開服飾店後,堤格爾指著某間酒館道:

  「要不要在那邊休息吃個飯呢?」

  酒館的對開門板上,掛著畫有直立的魚倒酒的圖案的招牌。雖然看到不少在招牌上畫魚的店,但是這圖案相當有趣。

  「嗯,還是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到碼頭後,不一定有午餐吃呢。」

  酒館裡鬧哄哄的,女服務生們忙碌地在客人之間轉來轉去,從廚房傳來的香氣刺激著食欲。兩人挑了店裡角落的小桌子坐下。堤格爾將五枚銅板交給過來點餐的女服務生。

  「用四枚銅幣,幫我們準備點果汁水和吃的吧。」

  「謝謝。」服務生以布琉努語冷淡地說完,迅速將一枚銅板放入裙子口袋,快步走向廚房。米拉拿下帽子,苦笑道:

  「這是在耍小聰明吧。」

  「菈娜大人在外國人開的店,也都會這麼做哦。算是買保險吧。」

  在奧爾米茲時,米拉的母親菈娜經常帶著堤格爾在市區遊蕩。有些時候,只要多給服務生或老闆一點小費,就能得到價格以上的服務。

  「我是以那些錢購買安心與迅速哦。雖然這麼做很方便,但是要小心,這招不是對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管用。使用前,必須先正確看出對方是不是吃這套的人才行。」拉娜是如此教導堤格爾的。

  「安心與迅速。很像母親大人會說的話呢。」

  米拉聳肩,接著好奇地觀察店裡裝飾。堤格爾也跟著她一起四處張望。

  牆上掛著海豹皮、成年人頭顱大的貝殼,以及不知什麼野獸的牙齒。除此之外,還有褪色的大陸地圖,上頭用水墨畫著塗鴉。

  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油燈,是兩人沒見過的設計,不知是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風格的燈具。櫃臺旁有個裝滿水的大型玻璃壺,幾條色彩斑斕的魚兒在其中悠游。

  ──不管是亞爾薩斯或奧爾米茲,都沒有這樣的店呢。

  光是看魚兒游泳,就令人感到心情愉快。

  店裡有許多新奇的物品,不缺與米拉聊天的話題。兩人聊得正開心時,料理開始上桌。大到超出盤子邊緣的鹽烤魚、有野草般植物的冷湯、馬鈴薯炒肉等等,各種料理占據了桌面。果汁水是以柑橘類原汁為基底,加入蜂蜜調成的。

  「看起來全都很好吃呢……」

  米拉視線游移不定,似乎在猶豫要先吃哪道菜。堤格爾拿起叉子,將鹽烤魚送進嘴裡。魚皮香脆,鹹味很重,白色的魚肉柔軟,一入口馬上就散了。

  「好吃。」

  除此之外,堤格爾說不出其他感想。最驚人的是鹽巴。這和他知道的鹹味截然不同。同時咀嚼魚皮與魚肉時,鹽分會自然滲入肉裡,形成絕妙的滋味。

  接著,堤格爾喝起冷湯。原以為是野草的植物使他瞪大眼睛。那植物的表面滑溜到不可思議,但是咬起來很有嚼勁。堤格爾是第一次吃到這樣的食物。

  「這個叫海帶哦。」

  米拉喝著冷湯說道。堤格爾露出感嘆的表情。

  「原來海中還有這樣的東西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是漁夫捕魚時,一起撈上來的。」

  湯中還放了貝肉,愈嚼愈甘甜。果汁水的蜂蜜巧妙地中和了酸味,相當好喝。

  兩人滿意地吃起下一道菜。

  「這應該是鳥肉吧。不知道是什麼鳥呢?」

  堤格爾吃著炒肉,歪起頭問道:

  「我看到海上有不少鳥兒在飛,是那種鳥的肉嗎?」

  「但是我聽蘇菲說,海鳥的肉很難吃。說不定是從其他國家運來的肉吧?而且也不一定是鳥肉……」

  米拉看向在水槽中的魚,以及牆上的海豹皮。她的猜測並非不可能。

  「在這座城市裡,這些東西也許是非常普通的食材吧。」

  「這麼說來,野豬或山裡動物的肉,在這裡說不定還比較稀奇呢。」

  堤格爾認為這話或許與事實相去不遠。利普諾附近有山丘,但是沒有高山與森林。雖然說能從遠方運來山產,但是為了保存,應該都經過燻製或醃漬處理了吧。

  ──不同的土地有不同的味道。這就是海邊土地的滋味嗎?

  堤格爾嚥下炒肉後,咬了一口馬鈴薯。

  「至於馬鈴薯,就是熟悉的味道了。」

  「是啊,是我們熟悉的馬鈴薯呢。」

  兩人對望一眼,噗哧笑了起來。鄰桌水手們的對話,正是在此時傳入他們耳中。

  「對了,你們有聽說嗎?吉斯塔特好像要亞斯瓦爾打仗哦。」

  「咦?這次又是為了什麼?小型械鬥的話不是常有嗎?」

  「這次啊,聽說是因為亞斯瓦爾攻入咱們南邊的萊德梅里茲,國王非常生氣,所以要萊格尼察和路伯修好好修理亞斯瓦爾,絕對不能輕饒他們呢。」

  「我也有聽說哪國的軍隊打劫萊德梅里茲的事。不過再怎麼樣,應該都要等到春天才行動吧。」

  「是啊,和墨吉涅打仗也是今年春天的事。這麼說來,國王也挺好戰的呢。」

  兩人再次面面相覷。堤格爾壓低聲音說:

  「奧爾米茲和波利西亞的士兵來利普諾的事,應該也被知道了吧。」

  「但是就攻打他國來說,兵力太少了。所以應該會認為他們是來防禦近海,或是討伐海盜吧。說不定蘇菲早就考慮到這一層了……」

  米拉小聲說著,突然一驚搖頭,刻意地掛起笑臉。

  「堤格爾,料理快涼了,我們還是快吃完吧。」

  明白米拉的言下之意,堤格爾笑著點頭。就算壓低聲音說話,還是可能被其他人聽到。這樣的場所不適合談論這種話題。

  用完餐,離開餐館後,兩人手牽著手,朝碼頭前進。路上人群已經不像剛才擁擠,就算並肩而行,也沒有問題。

  愈接近港口,被陽光晒得黝黑,身材健壯的水手就愈是顯眼。堤格爾聞到什麼似地掀著鼻子:

  「有種奇怪的味道呢。」

  「是海水的味道吧?」

  蘇菲曾告訴他們,海水有一種奇特的味道。

  抵達港口的兩人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光景,呆立在海風裡。

  許多大船正停靠在海鳥飛舞的岸邊。

  到目前為止,堤格爾與米拉見過的,都是航行在河與湖上的船。那些船再怎麼大,頂多都只有二十阿爾昔(約二十公尺)而已。

  但是眼前這些船,從船頭到船尾,至少有四十阿爾昔。堤格爾與米拉當然知道航海用的槳帆船和帆船,也透過繪畫和模型,知道航海船長什麼樣子。但這是他們第一次親眼見到實際的船,堤格爾完全被如此巨大的船的氣勢給壓倒了。

  「如果是這樣的船,確實能在十天之內,橫跨布琉努的國土呢……」

  水手們正忙碌地將貨物與行李搬到即將出海的船隻上,充滿活力的吆喝聲此起彼落。回到碼頭,客人已經下船的貨船旁,卸完貨的水手們正以石頭砌成的火堆烤著魚貝類,拿著酒瓶談天說笑。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娼妓在附近招攬生意。

  堤格爾移動視線,附近有不少商人在地上鋪著毯子或厚布,直接擺起地攤。

  有賣剛從船上卸貨的絹布和麻布、銀器、武器護具的攤子,也有賣船旅用的保久食物與葡萄酒的商人。放眼望去,整個港口生氣勃勃,假如一攤一攤地逛,似乎可以逛到天黑。

  就在這時,米拉扯起他的手。眺望著那景色的堤格爾回過神。

  「走吧。我們要搭的不是貨船,是軍艦哦。」

  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好了,差不多該去和蘇菲會合了。

  兩人走了起來。但是走不到十步,堤格爾又停下腳步,指著某個攤子,面帶歉色地向米拉笑道:

  「對不起,我想看個東西。」

  「有什麼在意的東西嗎?」

  米拉訝異地問道,堤格爾點了點頭,拉起她的手走向那地攤。

  那是販賣寶石加工品的攤子。使用的都是小顆的寶石,但是相對的價格不高,而且作工頗為細緻。堤格爾挑了一枚鑲著紅寶石的銀製戒指。

  兩人來到人少的場所。堤格爾靦腆地紅著臉,看著米拉,做了一個深呼吸後,朝米拉遞出戒指。

  「──妳願意戴上它嗎?」

  米拉先是以略帶驚訝的緊張眼神,凝視著堤格爾手中的戒指。接著抬眼看向心上人,怯怯地問道:

  「可以幫我戴上嗎?」

  意料之外的要求,使堤格爾連耳根子都發紅了。當然!他用力點頭,捧起米拉的左手,輕輕地將戒指套在她手指上。米拉笑盈盈地凝視著手上的戒指,向堤格爾問了一個單純的問題。

  「為什麼選這個顏色呢?」

  身為戰姬,米拉收過不少禮物。這類的首飾,通常是以藍或白色為基調,很少有人送她紅色的飾品。

  「因為……」

  堤格爾看向米拉手中的拉斐亞斯。別名『破邪的穿角』的龍具上正纏了重重布條,但是堤格爾能立刻在腦中浮現長槍的所有細節。

  「拉斐亞斯的槍頭鑲著紅色的寶石,不是嗎?」

  米拉低下頭,將右手輕輕覆在戴著戒指的左手上。現在自己的表情,肯定不能讓堤格爾看到。她有這樣的自覺。之所以覆住自己的手,是為了不讓自己直接撲進堤格爾懷裡。米拉笨拙地驅使舌頭,擠出道謝的話語。

  「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米拉的聲音有點高亢。先不說態度,自己的感情確實傳達給了心上人,堤格爾將雙手放在米拉肩上,輕輕摟住她,迅速地在她臉頰上香了一口。雖然周圍行人不多,但並非完全沒人路過,所以不能做更進一步的事。

  兩人一面聽著海潮聲,一面沿著港口前進,不一會兒,見到許多艘排列整齊的軍艦。

  軍艦的大小,與剛才見到的貨船差不多。

  要說有哪邊明顯不同,就是船上有兩根船桅,以及船身畫有萊格尼察的象徵──交叉的金紅雙劍吧。那是萊格尼察公國的戰姬的龍具。

  蘇菲握著黃金錫杖,站在最前頭的軍艦上,金髮在海風中飄揚。堤格爾發現蘇菲,大聲地向她打招呼。蘇菲轉過頭,漾開笑容,大動作地向兩人揮手。

  堤格爾與米拉一面閃避著正在搬運圓木桶與木箱的水手們,一面朝軍艦前進。來到船邊,甲板上的水手為他們放下木梯,兩人向水手道謝後,爬上甲板。

  一站上甲板,堤格爾就覺得身體搖晃不已。他以略帶驚訝與感興趣的眼神,看向腳下。

  ──假如沒聽蘇菲說過,一定會覺得更驚訝吧。

  蘇菲與一名初老的男性,走向兩人身邊。

  那男人拄著鐵製拐杖,頭上戴著黑色帽子,身上穿著以紅色為基調的服裝,黑髮與黑鬚中摻雜了大量的灰色。他的個子相當矮小,只到堤格爾的胸口。儘管如此,態度卻相當沉穩,有著不可思議的威嚴。

  堤格爾與米拉也自然地站直身子。蘇菲向兩人介紹道:

  「這位是船圑總指揮邦納閣下。船上的事,只要交給他就沒有問題。之前我也曾受過邦納閣下照顧,多虧了他,我才能順利完成任務。」

  「承蒙蘇菲亞大人這麼說,真是不敢當。有關航海與這艘『龍炎號』的事,請全交給我吧。我會賭上亞莉莎德拉大人與自己的名譽,完成使命的。」

  龍炎號似乎是這艘軍艦的名字。邦納躬身,行了一禮,堤格爾和米拉也分別報上姓名,與他握手。

  「前往亞斯瓦爾的這趟路,就萬事拜託了。」

  米拉說道。邦納抖動著鬍鬚,爽快地回道:

  「不,是從吉斯塔特前往亞斯瓦爾,再從亞斯瓦爾回到吉斯塔特的這趟路才對。」

  四人笑了起來。「說的也是。」米拉點頭。

  蘇菲打量著米拉,愉快地笑道:

  「這衣服和妳很搭呢。我也請堤格爾幫我挑衣服好了?」

  「……為什麼妳會覺得是堤格爾選的?」

  「因為妳平常不會穿這種衣服呀。我一直覺得這樣很可惜呢。」

  米拉無法反駁,只好保持沉默。蘇菲向堤格爾問道:

  「你覺得城裡怎麼樣?」

  「只能說很驚人呢。」

  堤格爾以萬分感動的表情,熱切地嘆道:

  「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不過我覺得,這裡似乎什麼都有呢。」

  「雖然不到應有盡有,但確實有大部分的物產哦。因為不只面朝北海的四國,連遠在東方的雅法人也會來這裡呢。」

  「這麼說來,船上的水手和槳手應該也是各國人都有了?」

  「不。」

  搖頭否定的,是船長邦納。

  「假如是經人介紹,信得過為人與能力的人,則另當別論;不過基本上,本艦隊的水手與槳手都是萊格尼察出身。就戰力而言,必須這麼做,才能安心。」

  「因為怕在重要時刻,被船員背叛嗎?」

  米拉問道。邦納緊鎖眉心點頭:

  「除此之外,同一國家出身的人通常會聚集在一起。假如船上有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則很容易發生糾紛。乘船靠的是團隊合作,就算只有一小部分的人起亂子,就會無法前進哦。話是這麼說──」

  邦納以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就算船員全都是萊格尼察出身,也不能因此太過放心。雖然水手都是由我挑選的,就忠誠心上來說,基本上沒有問題;但是槳手中有不少個性暴躁、喜歡惹事生非,或愛耍小聰明的人。這部分和陸地上的士兵是一樣的。」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堤格爾直率地點頭。即使他們正在說話,也聽得到來自周圍的咆哮聲。看來槳手大多個性暴躁的說法是沒錯的。

  就在這時,堤格爾聽到有人喚著自己。他轉過頭,見到拉菲納克和加雷寧朝這邊走來。他們也和蘇菲一樣,早早就上船了。

  到目前為止的旅程,使拉菲納克的臉黑了不少。至於加雷寧,則和從奧爾米茲出發時完全無異,臉上掛著穩重的微笑。即使海風吹拂,灰髮依然整齊服貼。

  「幸好少爺有平安找到這裡。我可是很擔心你迷路,或是被人潮擠到城外呢。」

  拉菲納克開玩笑地道,但是堤格爾笑不太出來。假如自己是一個人逛街,八成無法準時來到碼頭。

  加雷寧對米拉行了一禮後,看著主人的服裝,開心地點頭。

  「這禮物真是不錯。話說回來,也該解放拉斐亞斯了。」

  加雷寧也和蘇菲一樣,明白米拉不可能主動穿上這樣的衣服。米拉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後還是以解開纏在拉斐亞斯上的布條為優先。

  被稱為『破邪的穿角』的長槍型龍具,一面以閃爍鑲在槍頭的紅色寶石表示喜悅,一面對米拉放出寒氣。

  「好了,接下來要做什麼呢?要在船上走走嗎?或是在艙房裡休息一下?還是──想和我樂一樂呢?」

  蘇菲微微探出身子,把臉湊近堤格爾。堤格爾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紅著臉,努力別開上半身。覺得他反應很有趣的蘇菲,正想向前踏步,但是又察覺什麼似地將頭轉向一旁。堤格爾,以及傻眼地想制止蘇菲的米拉,也循著她的視線轉過頭。

  一名男子在水手們的前後保護下,爬上木梯。

  男人為了掩飾真實身分似地罩著髒斗篷,並拉上帽兜。不過一來到甲板,就煩膩似地扯下帽兜。他的年紀大約二十五上下,五官端正,但是眼中帶著傲慢的光芒。從斗篷的縫隙,可以見到繡著金線的豪華絹衣。

  只見男人仰望天空,張開雙手,揚起滿意的笑容。

  「天色真不錯。是出海的好日子呢。」

  男人名叫艾略特,是亞斯瓦爾王國的二王子。他轉頭看向蘇菲,以親密的笑容說道:

  「總算要出發了呢,蘇菲亞閣下。」

  「是。話說回來,殿下,可以請您把臉遮住嗎?這是是為了預防萬一。」

  蘇菲虛情假意地笑道。艾略特哼了一聲,無可奈何地把帽兜戴了回去。接著他看向米拉,沒品地吹了一聲口哨。

  「這位我見猶憐的美女是琉德米拉閣下嗎?因為妳沒穿著看習慣的旅行服裝,害我沒能馬上認出來呢。假如有白雪妖精,一定就是這副模樣吧。」

  「謝謝稱讚,殿下。」

  米拉也同樣掛著虛情假意的微笑,簡短地道謝。艾略特臉上浮起嘲諷的笑容,看著兩名戰姬。

  「一直裝笑也很辛苦吧?坦白點如何?我是心胸寬大的男人,就算日後成為亞斯瓦爾國王,我也不會因此討厭妳們哦。」

  「感謝殿下的體貼。但是我們也有自己的立場,不能隨心所欲地表現自我。當然,我們是真心重視您的哦。」

  蘇菲恭敬地垂頭說道。艾略特嘖了一聲,但是又馬上轉換心情,大大地點頭。

  「立場什麼的,有時很煩人呢。話說回來,只要有吉斯塔特的協助,統一現在的亞斯瓦爾根本易如反掌。杰梅因那傢伙要是知道這件事,一定會躲在房間裡發抖吧。如何?兩位要不要和我喝一杯,提前慶──」

  「很抱歉,我和琉德米拉必須與船長討論行船事宜。請殿下到艙房休息吧。我們會派士兵在房間外頭保護您的,請放心。」

  蘇菲笑咪咪地拒絕了艾略特的邀請。艾略特氣得漲紅臉,但是不肯就此離開。他不經意地移動視線,瞪著堤格爾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布琉努王國馮倫伯爵家之子,堤格爾維爾穆德。」

  為什麼艾略特會和自己說話呢?堤格爾雖然驚訝,但還是盡可能地以禮貌的態度回應。儘管他一點也不想和艾略特說話,但是不能讓米拉與蘇菲沒面子。

  「不像布琉努人的名字呢……我也沒聽過馮倫這家名。話說回來,你是長子嗎?」

  先不論感想,艾略特的新問題相當出乎意料。「是。」堤格爾反射性地老實回答。亞斯瓦爾的二王子一聽,立刻恨恨地扁嘴。

  「我最討厭長子這種生物了。能力又不是多強,卻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應該繼承父母的一切。明明除了比較早出生以外一無是處。」

  聽了這話,堤格爾忍不住心生反感,瞪著艾略特道:

  「但是,和我熟識的長子們,全都努力鍛鍊自我,以免愧對於父親或先祖之名。」

  「哼,只認識那種長子,你還真幸福。雖然我不知道連劍都不帶的人有什麼本事啦,不過你還是好好為我盡心盡力吧。」

  艾略特以輕蔑又憐憫的眼神看著堤格爾。邦納以眼神對船員下指示,艾略特便在船員們的簇擁下,傲慢地離開了。

  「對不起,我應該讓他直接去艙房的。」

  邦納深深低頭道歉。蘇菲安慰道:

  「沒什麼的。那種程度的失禮,我們不會在意的。畢竟他也是一國王子。」

  「那個王子是有多討厭自己哥哥啊?」

  拉菲納克啐道,加雷寧搖頭。

  「不單純是這樣。那位王子見到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琉德米拉大人、蘇菲亞大人交好的場面,他是為了測試兩位戰姬大人的反應,才會故意挑釁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

  「還真是大意不得呢。看樣子他不會安分地待在船上。」

  米拉不高興地扁嘴說道。就艾略特來說,不趁現在踩在米拉與蘇菲頭上的話,他應該會無法安心吧。

  「戰爭已經開始了哦。我們也必須繃緊神經才行。」

  蘇菲認真地道。「所以,大家一起加油吧。」但是又馬上柔和地如此笑道。堤格爾和米拉也笑著點頭。

  不久之後,一名船員過來向邦納報告,出海的準備已經完成,奧爾米茲與波利西亞的士兵也全數上船了。

  邦納緩緩點頭,向堤格爾等人說道:

  「我們的目的地,是名為杜里斯的港灣城市。杜里斯港位在亞斯瓦爾島的東南方,以巨大燈塔聞名。從杜里斯到布琉努,只要一天航程,因此有許多貿易船會前往那兒。那裡應該會成為我們與杰梅因王子戰鬥時的重要根據地吧。」

  之後,邦納命令水手出海。

  從船的左右兩側伸出的數十支槳同時划動,在海面掀起波瀾,製造巨大的起伏。船身緩緩動了起來。

  離開港口後,水手們放下原本收起的船帆。與船身相同,鼓滿風的帆上,也有交叉的金紅雙劍圖案。船桅上也飄揚著相同圖案的萊格尼察軍旗。

  其他軍艦也接連動了起來,在海面上畫出白色的波浪痕跡,隨著龍炎號前進。

  「我們不沿著大陸邊緣航行,而是趁著白天,直接朝西方前進,天黑後則停泊在小島過夜。吉斯塔特與亞斯瓦爾之間,有不少足以讓十隻左右的船團躲避風浪的小島。那麼,我要去巡視船艙了。假如有什麼事,儘管開口,不必客氣。」

  邦納向蘇菲等人行了一禮後,帶著水手們離開了。目送他離去後,堤格爾略帶困擾地向米拉笑道:

  「總覺得有種踩不穩的感覺,妳呢?」

  腳下載浮載沉的感覺,使堤格爾相當困惑。他忍不住擔心,這樣一來,就算想射箭,也沒辦法鎖定目標。

  「我也有一樣的感覺。不過,等到抵達亞斯瓦爾島時,一定會習慣的。」

  「要是有宓莉莎在,就能瞬間抵達亞斯瓦爾了呢。」

  堤格爾忍不住示弱。宓莉莎的龍技能讓自己和他人於瞬間轉移到不同的場所,之前的戰鬥中,堤格爾和米拉被她的龍技救過好幾次。

  也許是覺得示弱的堤格爾很稀奇吧,米拉調侃似地笑道:

  「由我陪著你,有什麼不滿嗎?」

  堤格爾連忙搖頭道:

  「沒有。不是那樣的。她不是在我們不在時來過奧爾米茲嗎?那時的事,我還沒向她道謝……」

  雖然不清楚目的,不過宓莉莎似乎去了堤格爾的故鄉亞爾薩斯一趟。回來後,「這是侍女蒂塔小姐要送你的護身符」她把這留言與小熊人偶一起放在堤格爾的房間。那是可以收在手掌中的小布偶,堤格爾很珍惜地隨身帶著它。

  「是是是,就當成這樣吧。」

  米拉誇張地聳完肩,發現另外三人正面帶微笑地看著自己和堤格爾,不禁面紅耳赤。

  †

  在吉斯塔特王國的首都席雷吉亞,諸侯貴族居住的貴族區。

  治理奧斯特羅德公國的戰姬的別館,也在這裡。

  別館的會客室裡,兩名女性正隔著玻璃製的小桌,面對面坐著。

  身材較嬌小的黑髮少女身上穿著吉斯塔特很少見的服裝,與上衣分離的袖子、包覆整個腹部的寬大腰帶、纏繞式的裙子,以及露出腳趾的涼鞋。

  少女坐著的沙發旁,立著一把與她身高相當的長柄巨鐮。由鮮紅與漆黑組成的鋒刃,同時散發著神祕與危險的氛圍。

  少女面無表情地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女性。從放在腿上緊握成拳的雙手,可以看出她頗為緊張。

  她的名字是宓莉莎•葛林卡,別稱『虛影的幻姬』或『鐮之舞姬』,是奧斯特羅德的統治者。

  「在妳的治理下,奧斯特羅德似乎沒什麼問題呢。真是令人開心。」

  另一名女性朝宓莉莎笑道。那是一名將烏溜溜的黑髮剪到與肩同齊,相當美麗的女性。她的年紀比十五歲的宓莉莎大七歲,穿著胸前有玫瑰裝飾的紫色禮服,展露出充滿女性優美的曲線。拿起桌上銀杯的動作,優雅到令宓莉莎輕輕嘆息。

  女性名為凡倫蒂娜,是奧斯特羅德的前任戰姬。對宓莉莎來說,有如自己的老師。她與王族結婚後,一直住在首都。

  不分國內外,凡倫蒂娜與諸侯貴族或名門女性都有交情。她的消息十分靈通。不論街頭巷尾的流言,或宮廷中的醜聞,全都瞭若指掌。聽說因被凡倫蒂娜掌握祕密,哭著來找她求饒的貴族,至少超過十人。

  這些傳聞是真是假,就連宓莉莎也不清楚。她曾戰戰兢兢地向凡倫蒂娜做確認,但凡倫蒂娜的回答是:

  「如果我真的掌握那麼多祕密,我早就死無全屍了哦,宓莉莎。」

  這麼說很有道理。不過她在這麼說完後,又立刻喜孜孜地八卦起首都發生的事件與王宮裡的人際關係。

  「話說回來,妳找我是想討論什麼呢?」

  被這麼一問,宓莉莎單刀直入地問道:

  「為什麼要派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與蘇菲亞大人去亞斯瓦爾呢?」

  「這邊我應該已經說明過了。是為了露出破綻給墨吉涅看,還有就是讓路伯修和萊格尼察做第二陣的準備。」

  「是的,這我已經聽過了。但是,我覺得似乎不只這樣……」

  由於沒有什麼證據,所以宓莉莎說得很保留。凡倫蒂娜紫色的眸子亮起喜悅的光芒,像是要掩蓋笑容似地以手掩嘴。

  「猜對了。我們故意露出破綻的對象,不只墨吉涅哦,宓莉莎。」

  不明白老師的意思,宓莉莎不解地歪著頭。凡倫蒂娜也不吊她胃口,答道:

  「內奸。」

  宓莉莎瞪大眼睛。

  今年春天遠征墨吉涅時,布琉努軍與吉斯塔特軍的行動被敵方事先知道的事,她也有聽說。也聽說了或許有內奸這件事。

  「琉德米拉和蘇菲亞不但離開自己的公國,而且還前往無法立刻回來的遙遠異國。就算把牽制墨吉涅軍的任務交給艾蕾歐諾拉和巴夏伯爵,但他們也不是萬能的。應該沒辦法提防到內奸的部分吧。」

  「也就是說,這是為了引誘他們有所行動……?」

  「只能說,也有這樣的成分在內。不希望亞斯瓦爾的內亂拖太久、因為是渡海遠征,所以希望一切準備萬全,也都是很重要的部分。好了,接下來,就輪到妳出場了。」

  凡倫蒂娜斂去笑容,直視著宓莉莎。宓莉莎很清楚她要自己做什麼。

  「由我前往奧爾米茲和波利西亞,找出內奸,對吧?」

  宓莉莎的龍具艾薩帝斯,能瞬間轉移到其他場所。只要她想,甚至能從首都直接轉移到奧爾米茲或波利西亞。但是那麼做相當消耗體力,除非事態嚴重,否則不能輕易濫用。

  凡倫蒂娜點頭道:

  「墨吉涅人怕冷,直到冬去春來為止,應該不會有什麼動作吧。」

  「也就是說,內奸會趁著秋冬兩季,蒐集必要的情資,交給墨吉涅呢。」

  對方行動起來的話,自己也比較容易找出他們。

  「我明白了。我會盡棉薄之力的。蒂娜姊姊大人。」

  聽宓莉莎這麼說,凡倫蒂娜皺眉。

  「關於這任務,妳知道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宓莉莎連連眨眼。凡倫蒂娜問得突然,宓莉莎不明白她的意思。

  「要好好保護自己。雖然命令妳執行這任務的我,說這種話很虛假就是了。」

  凡倫蒂娜視線移到立在宓莉莎身旁的巨鐮。

  「不要勉強自己。把龍具的力量用在逃走上吧。」

  宓莉莎以認真的表情點頭。

  2 光華的耀姬

  以龍炎號為旗艦的吉斯塔特艦隊,從利普諾港出發後,已經第三天了。

  天氣一直很晴朗,沒有太大的變化,也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航行得相當順利。再加上順風,所以比起槳手,調整船帆的種類與角度的水手反而更忙碌。

  這天早上,堤格爾與米拉、蘇菲三人,在不妨礙水手們工作的甲板一角鋪上毛毯,坐在上面吃早餐。早餐的內容為葡萄酒、麵包、炒豆子,以及裝在青銅製大杯子中的熱湯,與船員們的餐點相同。

  米拉的拉斐亞斯與蘇菲的薩德就靠在一旁。就算不小心掉入海裡,只要戰姬呼喚龍具,就會立刻回到使用者手中,所以沒有問題。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不在這裡。他們與堤格爾共用一間艙房,但是米拉與蘇菲來找堤格爾吃早餐時,他們都還睡得很香甜。

  「在船上過了兩天,有什麼感想呢?」

  蘇菲小口啜飲冒著白氣的熱湯,向兩人問道。

  「海風比想像中的更濕黏呢。」

  如此回答的是米拉。在出海的第一天傍晚,她就把堤格爾送她的白色連身裙換下來了,之後穿的都是平常的軍裝。一方面是為了在士兵與水手前展現威嚴,另一方面,雖然只是客套話,不過被艾略特讚美,似乎使她非常不高興。蘇菲悄悄告訴堤格爾這件事。

  「我也覺得很驚訝呢。正因如此,我得比平常更認真保養我的弓。」

  堤格爾咬著麵包,同意米拉的話。堤格爾的黑弓擁有能與龍具共鳴的奇妙力量。雖然不知道黑弓的材質為何,但是就算不保養,似乎也不會壞。話是這麼說,但那畢竟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而且還是救過堤格爾好幾次的搭檔,所以堤格爾總是勤於保養。

  「堤格爾,你有什麼新發現嗎?」

  「雖然不知道算不算發現,不過我在參觀槳手的吊床時,覺得很厲害呢。」

  被蘇菲詢問,堤格爾回想著那光景,答道。

  槳手的休息室在船艙的最底層。雖然很寬敞,但是其中什麼都沒有,而且天花板又低。槳手們在隔牆的兩端拉上繩子,將大面積的布的兩端綁在繩子上,睡在其中。堤格爾曾試著躺在裡面,吊床會隨著船的搖擺晃動,感覺頗為舒適。習慣的話,應該能睡得很舒服吧。

  順帶一提,奧爾米茲與波利西亞的士兵雖然住的樓層與槳手不同,但也同樣是以吊床休息。因為那樣比睡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舒服多了。

  「我則是對房間裡的桌椅和床鋪都被固定在地板上,感到很驚訝呢。」

  米拉說道。順帶一提,她與蘇菲共用同一間艙房。

  「對了,蘇菲,我有件事想問妳。」

  堤格爾喝了口熱湯,將口中麵包吞下肚後,問道:

  「這艘船的船頭,不是有龍的裝飾嗎?那是做什麼用的?其他船的船頭也有各式各樣的裝飾,但是不統一……」

  正確來說,是龍頭般的雕像才對。蘇菲若無其事地答道:

  「那是迴避海龍用的護船符哦。」

  「海龍?」

  「沒錯,顧名思義,就是住在海底的龍。比船桅大上好幾倍,有尖利的牙齒和爪子,以及堅硬的麟片。會從海中攻擊船隻,吃掉水手──看!」

  蘇菲忽地朝海面看去,堤格爾和米拉也反射性跟著轉頭。海面上除了被風吹起的波浪,與遠遠傳來的海鳥的悠閒叫聲之外,什麼都沒有。

  「蘇菲!」

  米拉悻悻地瞪著好友,蘇菲輕聲笑了出來。

  「對不起啦。不過海龍是真的存在的哦。我也親眼見過。雖然那時牠只在遠方游動,沒有朝船的方向過來就是了。」

  船艦隨波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音。蘇菲眺望著海面,繼續說道:

  「這是邦納閣下告訴我的……很久很久以前,許多人在這片海洋中,以捕魚或採集珊瑚維生。有一天,海龍突然出現在那些人面前,破壞漁船,吃掉漁夫。就算想趕走海龍,也只會被反擊而已。正當漁民被逼到走投無路時,有人想到,只要以母的海龍頭引開海龍的注意力,就能趁機捕魚和採集珊瑚了。」

  「……那雕像,是母的海龍嗎?」

  米拉傻眼地問道。堤格爾也一樣,比起驚訝,還不如說思考跟不上。龍居然也有雌雄之分,他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工匠們是基於這種想法製作雕像的。聽說還有其他迴避海龍的方法就是了。其他船的裝飾,大多都是基於船長或水手們的喜好設置的。軍艦的話,最常見的是戰神特里格拉夫的雕像;貿易船的話,為了祈求能順風航行,所以會設置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的雕像,或是為了祈求交易順利,設置財富之神德奇的雕像。」

  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的神祇是一樣的,所以堤格爾也明白其中的含意。

  這話題告一段落後,蘇菲想起什麼似地看向堤格爾:

  「對了,關於亞斯瓦爾,你知道多少呢?」

  「這……」堤格爾苦笑著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

  「我對亞斯瓦爾,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吧。雖然米拉教了我一些亞斯瓦爾語就是了。」

  亞斯瓦爾被稱為『霧與森林之國』,有著名為長弓的強弓。這些是米拉告訴堤格爾的。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名為大燈塔的巨大燈塔。堤格爾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至於亞斯瓦爾語,堤格爾總算學會了一點簡單的問候語,只能勉強能在餐廳點麵包和水而已。前途可謂困難重重。

  但蘇菲並不藐視堤格爾,而是漾起溫柔的笑容:

  「能承認自己無知,也是很勇敢的哦。讓我來告訴你吧。」

  金髮在空中飄揚,蘇菲以說故事給孩童聽的口吻,訴說起亞斯瓦爾的起源。

  大約三百年前,漂浮在大陸西北方的亞斯瓦爾島上,有五個部族爭奪島上的霸權。森林、河流、山丘,全都染上人們的鮮血。從西方海面不斷吹來的暖風,使島的中央到南部一帶時常出現濃霧。就算在濃霧中,人們還是不停地以刀槍戰鬥。

  霸權之戰,不只是五個部族的事而已,大陸各國也為了占領亞斯瓦爾,時不時地派出軍艦攻打海島。不安的局勢使海盜橫行,沿海城市備受騷擾。

  徹底改變這情況的,是亞斯瓦爾的第一代國王亞特留斯。

  亞特留斯原本只是普通的戰士,有一天,他做了自己變成紅龍的夢。

  紅龍是統率五大部族首領的王者象徵。他相信自己是被神明託夢。

  「我仰望的天空,是紅龍的翅膀。」

  儘管大多數人嘲笑亞特留斯,但還是有十二名同伴選擇跟隨他。

  在那之後,亞特留斯馳騁於戰場上,連戰連勝。他總是一馬當先地戰鬥,使所有部族臣服於他。之後他又掃蕩海盜,擊退侵略海島的大陸各國。在英雄讚歌中被形容為『由雷電鍛造而成的』寶劍※卡里博恩,也是在這個時期得到的。至於跟隨他的十二名同伴,在日後被稱為圓桌武士。(譯註:典出亞瑟王傳說中的聖劍Caliburn。)

  「……怎麼覺得和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神話很像呢?」

  堤格爾發表感想。在布琉努的建國神話中,開國國王夏立爾是因為在名為聖窟宮的場所得到天啟,才會開始挺身戰鬥。在吉斯塔特的神話中,自稱黑龍化身的男人出現在彼此征戰的部族面前,率領跟隨他的人們建立國家。

  「是啊。布琉努與吉斯塔特離亞斯瓦爾很近,所以神話傳承互相影響,是很有可能的事。」

  蘇菲以看著弟弟的溫柔姊姊的表情,說道。名為亞特留斯的男人連戰連勝,統一五大部族,成為國王的部分,應該是沒錯的吧。不過除此之外,又是如何呢?神話傳說被人們流傳到到遠方的土地時,配合當地的情況出現變化,是很常見的事。蘇菲明白這一點。

  「在亞斯瓦爾,亞特留斯與圓桌武士都是信仰的對象。亞特留斯的勝利,是因為有神的加護。圓桌武士則是有天使的加護。」

  「天使?」米拉沒聽過這個詞彙。

  「聽說是跟隨神明的精靈。」

  蘇菲回答完,繼續說起故事。

  亞特留斯死後,亞斯瓦爾王國繼續由他的子孫統治,寶劍卡里博恩則依照亞特留斯的遺言,被埋在遠離首都克爾切斯特的深山裡。

  儘管時不時的有小規模械鬥,但是沒發展成嚴重的大戰,王國維持了約一五○年的和平。但是某一天,安寧突然被破壞了。

  大陸上名為加帝斯的王國,派出大量的軍艦,進攻亞斯瓦爾。

  亞斯瓦爾雖然拚命抵抗,但仍然節節敗退,一半的島嶼被占領,國王因而病倒,人民前仆後繼地逃離祖國。每個人都認為,王國的命運已經走到終點了。

  就在這時,一名英雄登場了。

  就是日後被稱為『霸王』的瑟菲莉亞公主。

  她的美貌無與倫比,同時也是名英勇的戰士。儘管絕望包圍整個國家,她仍然不改堅毅的態度,大聲斥責宮中失去鬥志的大臣與將軍,並親自提劍上戰場,接連擊破幾乎覆蓋整座亞斯瓦爾島的加帝斯軍。

  「盔甲是我的丈夫,戰場是我的宮殿。」

  這是瑟菲莉亞的口頭禪。

  除此之外,她還把自己的劍命名為卡里博恩。由於她死後,這把劍也失蹤了,所以事到如今,沒人知道她是為了表示自己繼承了開國國王亞特留斯的意志,所以才如此命名;或者是真的找到了埋在深山中的寶劍。

  折損了好幾名大將後,加帝斯軍不得不從亞斯瓦爾島撤退。儘管亞斯瓦爾王對此感到欣喜,但是仍然敵不過病魔,不久之後就過世了。

  經過一年的協議,瑟菲莉亞即位,成為亞斯瓦爾王國第一位女王。對於不承認女性有王位繼承權的周圍國家來說,這是極具衝擊性的大消息。

  但是,更令他們感到震撼的,是瑟菲莉亞的行動。她發揮了非凡的統治能力,凝聚了朝廷的向心力,先是平定海盜,使國內恢復安寧,接著率軍攻打加帝斯王國。

  雖然說一年前進攻失敗,但是加帝斯的國力並沒有因此衰微。儘管如此,加帝斯仍然被瑟菲莉亞滅亡,絕大多數的領土被畫進亞斯瓦爾的版圖。

  擁有大陸的領土,是開國國王亞特留斯期望,但是無法實現的偉業。換句話說,是亞斯瓦爾的夙願。達成這件事的瑟菲莉亞,因此被歌頌為『霸王』。

  「如今我們熟悉的亞斯瓦爾地圖,幾乎是由瑟菲莉亞奠定的。她終生未婚,在指定與父王血緣相近的人為王位繼承人後離世。」

  「不過,她應該有情人吧?」

  米拉歪頭問道,蘇菲聳了聳肩回道:

  「是啊,有許多關於她情人的傳聞。比如支持她的部下、旅行的吟遊詩人、流浪騎士、近侍的獵人……等等。但大多不是當時的傳聞,就是後代的創作。不詳細考察的話,沒辦法知道哪些是真的。」

  蘇菲喝了口葡萄酒潤喉後,輕輕呼了一口氣,微笑道:

  「亞斯瓦爾的歷史,大概就是這樣吧。瑟菲莉亞過世後,國土就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了。」

  「如今現任國王臥病在床。杰梅因王子和艾略特分別以亞斯瓦爾的大陸與島上勢力為後盾,爭奪王位,是這樣吧?」

  米拉像是在確認般問道,蘇菲微微歪頭,淡金色的長髮隨之搖晃。

  「不過,等我們抵達亞斯瓦爾島時,勢力圖可能又有變化了呢。除了這兩名王子之外,撒迦利亞王不是還有其他子嗣嗎?」

  「桂妮薇亞公主嗎?聽說她為了躲避王位之爭,隱居起來了。」

  「就像剛才說的,亞斯瓦爾是承認女性治國的國家哦。所以就算有人擁立公主,也不足為奇。我向艾略特問過公主的為人,他說是除了造訪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之外,沒有其他興趣的無聊女人。」

  「兄妹的感情很不好呢。」

  米拉皮笑肉不笑地揚起嘴角。堤格爾好奇地問道:

  「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有很多嗎?」

  「是呀。圓桌武士總共有十二人,每個人都不只在一個場所生活過。而且自從版圖擴張到大陸後,又多了一大堆有關的地點。例如這裡曾經有圓桌武士的誰造訪過,幫忙擊退了怪物之類的傳說。」

  蘇菲苦笑。既然亞斯瓦爾信仰的是亞特留斯與圓桌武士,版圖擴張後,在大陸增加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的傳說,也是當然的事。再說,根據紀錄,圓桌武士們確實曾因外交或其他原因造訪過大陸,所以也不一定全都是捏造的故事。

  「原來如此。」堤格爾點頭。聽了這些話,他突然想到,假如蘇菲的話沒錯,桂妮薇亞一直在亞斯瓦爾的國內旅行,說不定比艾略特或杰梅因更能正確掌握現況。

  ──想太多了嗎?

  堤格爾搖搖頭,甩掉那想法。既然貴為公主,在亞斯瓦爾的國內旅行應該也是搭乘馬車。能見到多少現狀,還很難說。

  「怎麼了?突然就安靜下來。」

  米拉訝異地問道。「沒什麼。」堤格爾笑著搖頭。

  令他在意的,還有一件事。堤格爾總覺得自己在很多年前聽說過桂妮薇亞這個名字,但完全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聽誰說的。應該不是米拉或蘇菲,既然如此,難道是在奧爾米茲見過的亞斯瓦爾人說的嗎?畢竟是一國公主,在閒聊中不經意地提到名字,也很正常。

  「話說回來,妳覺得兩名王子中,誰比較占優勢呢?」

  堤格爾向蘇菲問道,蘇菲苦惱地皺起眉。

  「就兵力來說,應該是杰梅因王子占優勢吧。但是首都克爾切斯特在艾略特的勢力之下,撒迦利亞王也在那裡。」

  「所以杰梅因王子不能隨意攻打亞斯瓦爾島呢。」米拉說道。

  「沒錯。假如硬是發動攻擊,導致撒迦利亞王去世,杰梅因王子的風評會一落千丈的。甚至有可能被說成故意殺死父王。話是這麼說,不過他也不可能因此按兵不動。就算見到我們的援兵,應該也不會害怕吧。」

  蘇菲說到最後,看向船尾的船樓。艾略特的房間就在其中。米拉也以不愉快的眼神看著那兒。

  「艾略特的樣子如何?」

  「雖然很吵,但是目前沒鬧出什麼事。就算來甲板放風,也沒做出可疑的舉動。」

  假如讓他悶出病來,也很麻煩,所以蘇菲每天會讓艾略特離開房間,走動一下。但是當然不能讓他自由活動,所以會有人跟著,讓他在甲板上走三十分鐘。她還下令,就算艾略特向監視的人說話,監視的人也不能理他。

  「不過現在才第二天而已。在抵達亞斯瓦爾島之前,他應該會有什麼動作吧──差不多該走了。」

  蘇菲起身,輕輕伸了個懶腰。早餐已經在剛才聊天時,全數進入三人的肚子裡了。

  †

  用過早餐的堤格爾等人,或是觀察水手們工作時的模樣,或是在船舷眺望大海。雖然離中午還早,但是太陽已經爬得很高了。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一陣熱鬧的聲音,循聲走了過去。

  在甲板的中央偏前方,空間很寬敞的部位。

  水手與槳手、士兵們正躲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休息。有人在甲板上鋪毛毯睡大頭覺,有人彈著三弦琴,還有人以短劍削著木塊,不知在製作什麼。有些人談天說笑,有些人群聚賭博。

  笑聲此起彼落,感覺就像熱鬧的酒館似的。仔細一看,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混在水手之中。

  堤格爾與米拉瞪大眼睛,原本坐在旁邊角落的邦納這時拄著拐杖,朝三人走來。他方才似乎是在一旁監看船員。

  「三位一起出現,有什麼事嗎?」

  堤格爾向初老的船長寒暄後,坦率地問出心中的疑問:

  「這些人是在休息嗎?啊,我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因為昨天和前天都沒見到這樣的景象……」

  「不必緊張,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邦納微笑著仰望青空,接著看向鼓滿風的船帆。

  「如各位所見,今天的天氣非常好。像這種日子,我會盡可能地讓船員自由活動。也會讓槳手與士兵趁著有陽光時,輪流上甲板活動。」

  「的確,一直待在密閉空間裡,會喘不過氣呢。」

  米拉以嚴肅的表情點頭。特別是士兵和槳手,他們都是住在雖然寬敞,但是除了吊床,什麼都沒有的船艙底層。雖然就船隻的構造來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正是因此,所以才必須像這樣,適時地讓他們解放一下吧。

  「不只如此。」

  邦納緩緩搖頭,眺望著碧藍的大海,繼續說道:

  「琉德米拉大人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都是第一次出海,而且才過二天,對許多事物應該都感到新奇吧。會對在海面搖晃的魚影、波浪的些微變化、海鳥在天空飛翔的模樣感到雀躍。但是對水手與槳手來說,那些已經是看到生膩的景色了。」

  邦納皺巴巴的臉上浮起微笑,將視線移回船員身上。

  「對船員來說,枯燥無趣是最大的敵人。假如他們的無聊突破極限,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堤格爾與米拉搖頭,邦納以嚴肅到不像開玩笑的表情說道:

  「去廚房偷食物,還算可愛的了。嚴重的例如打架、偷東西,甚至煽動其他人暴動,都有可能。水手們多半是暴躁、易於衝動的人,特別容易累積鬱悶,所以像今天這種晴朗的日子,只要不特別作怪,我就會任憑他們自由活動。」

  兩人聽得毛骨悚然,但是又覺得很有道理。

  「和軍隊一樣呢。我在帶兵時,也是想盡各種方法,降低士兵的不滿。」

  在行軍時,米拉會在菜單上做小變化、在不引起問題的範圍裡讓士兵自由聊天。光是這樣,就能讓士兵的情緒穩定很多。

  以前,米拉曾經吃過這種事的苦頭。她與艾蓮指揮的萊德梅里茲軍進行聯合訓練時,雙方的士兵因故起了爭執,最後差點演變成暴動。米拉和艾蓮花了很大的功夫,才總算把自家部下安撫下來。

  堤格爾以略帶羨慕的眼神看著與船員打成一片的拉菲納克和加雷寧。他也想混在其中,但最後還是自我克制了。

  假如自己的身分是邊境小貴族之子,倒是沒有問題,但現在的他是戰姬的客將,所以船員們應該也不想和自己走得太近吧。只能耐心等待拉菲納克他們準備好適合自己登場的時機了。

  這時堤格爾看向蘇菲。她和堤格爾或米拉不同,有不少海上旅行的經驗。

  她是如何排遣無聊的呢?或者說,因為蘇菲學識淵博,所以與無聊無緣呢?

  發現堤格爾怔怔地望著自己,蘇菲轉過頭問道:

  「怎麼了?」

  「啊,沒事……」

  堤格爾搔著暗紅色的頭髮,說出自己的疑問。蘇菲聽完,露出想到什麼有趣的點子似的表情,將食指抵在嘴邊。

  「堤格爾,要不要來我們房間?」

  「嗅?」發出驚呼的是米拉。蘇菲調侃她似地笑道:

  「放心,妳也要一起來。邦納閣下,我們先告辭了。」

  蘇菲向初老的船長揮了揮手,牽起堤格爾的手,邁步前進。堤格爾不便甩開蘇菲的手,只能任由她牽著,勉強回頭向邦納揮手致意。米拉鼓著腮幫子,大步跟在兩人身後。

  †

  米拉與蘇菲的房間位在船頭的船樓中,比堤格爾三人的房間稍窄一點。

  房間裡有兩張床、一張桌子與兩張椅子。油燈卡在牆上的鐵圈裡,角落有兩個雙手合抱大小的木箱,裡面放的似乎是米拉與蘇菲的行李。

  蘇菲愉快地哼著歌,在自己的行李中翻翻找找。她的龍具靠在牆邊。堤格爾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向身旁的米拉問道:

  「妳的床是前面那張,還是裡面那張?」

  「前面那張,怎麼了嗎?」

  「我想說找個地方坐……」

  因為只有兩張椅子,堤格爾才會這麼說。但米拉已經滿臉通紅地擋在自己床鋪前,手中的拉斐亞斯反應使用者的意志,發出寒氣。

  「絕對不行。」

  就在這時,蘇菲抱著各種東西走了過來。她把四只銀杯放在桌上,又拿來四個皮袋,將皮袋的內容物分別倒入銀杯中。就液體的顏色看來,似乎是葡萄酒。

  「來玩個小遊戲吧。」

  蘇菲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抬頭笑看著堤格爾與米拉說:

  「猜猜看,杯子裡的是哪國的葡萄酒?」

  「呵,挺有趣的嘛。」

  米拉無畏地笑了起來。堤格爾站在她身邊,觀察起杯中的酒。

  四杯葡萄酒中,有與深紅這個形容詞很相配的鮮豔葡萄酒,也有與其說是紅色,不如說更接近黑色的葡萄酒。除此之外,還有色彩淺到能隱約看見杯底的葡萄酒。

  ──深色的,應該布琉努的葡萄酒……

  但是無法肯定。堤格爾曾聽父親說過,布琉努的葡萄酒會依產地不同,有不同的香氣與風味。堤格爾知道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

  「可以喝吧?」米拉一面發問,一面將拉斐亞斯立在牆邊。

  「當然。但是要留下堤格爾的份哦。」

  「我不會全喝完的。」

  米拉拿起其中一只銀杯,聞了一聞,充滿自信地答道:

  「這是妳的──波利西亞的葡萄酒吧。」

  「哦,光用聞的,就能肯定了嗎?真厲害。」

  「因為這香氣太熟悉了。比奧爾米茲產的葡萄酒更濃烈一點。」

  聽米拉這麼說,堤格爾拿起裝了波利西亞產葡萄酒的銀杯。光憑香氣,他無法分辨,但是喝了一口之後,他邊說著「沒錯」邊點頭。蘇菲帶來奧爾米茲,作為伴手禮的葡萄酒,確實是這個味道。

  這時,米拉已經拿起第二杯葡萄酒了。這次她似乎無法光憑香氣分辨,所以是在喝了一口後說道:

  「這是亞斯瓦爾的葡萄酒吧?比吉斯塔特的更辣、更澀一點。」

  「哦哦!看樣子,應該能全部猜對呢。」

  蘇菲鼓掌稱讚朋友,米拉得意地拿起第三只銀杯。那是四杯酒中顏色最深,紅到接近黑色的葡萄酒。

  米拉將臉湊近,聞了聞香氣後皺起眉頭,凝視著葡萄酒的表面。接著又再次聞了聞香氣,最後以嚴肅的表情,喝了一口酒。

  不過才剛把酒含進嘴裡,米拉就立刻將其全噴了出來。無數飛沫噴在蘇菲身上。堤格爾訝異地瞪大眼睛,趕緊過去扶住狂咳不已的米拉。

  「怎麼了?妳還好嗎?」

  米拉並不回話,只是驚疑不定地看著蘇菲。

  「這裡面放了什麼?這真的是葡萄酒嗎?」

  「真的是葡萄酒哦。」

  蘇菲以厚布擦拭著臉上與頭髮上的葡萄酒,倒了杯清水給米拉,露出惡作劇成功的笑容。接著,綠柱石般的眸子望向堤格爾:

  「要我直接說出答案也行……不過在這之前,堤格爾,你要喝一口看看嗎?」

  「當然。」

  堤格爾點頭。比起為心上人扳回一城,他對那酒的味道更是感興趣。

  他從眼角含淚的米拉手中接過銀杯,聞了聞香氣。光靠這樣,果然無法分辨是哪裡產的葡萄酒。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舌頭像火燒似地發燙,身體也倏地熱了起來。堤格爾微微咳嗆地道:

  「這個,放了胡椒和……薑吧?是布琉努中央什麼地區產的酒嗎?」

  「真驚人。沒想到你答對了呢。」

  蘇菲佩服地睜大眼睛。米拉說不出話,只是看著兩人。

  「難道說,你以前喝過這種酒?」

  堤格爾點頭,許多年前,父親的好友馬斯哈說著「我弄到了有趣的葡萄酒哦」,帶著這種酒來找他們。「在沒辦法釀出美味的葡萄酒的地區,因為直接喝太難喝了,所以會加入胡椒之類,作為調味。」馬斯哈如此說明。

  「這種酒,很受水手歡迎哦。據說喝這個,比喝伏特加更有力氣呢。」

  「能讓人喝了有活力,也不錯啦……」

  堤格爾無力地對蘇菲笑道,看向第四只銀杯。他和米拉兩人已經合力解開三題,就此放棄,未免可惜。

  他拿起最後一只銀杯,喝了一口。通過喉嚨的液體,使他皺起眉頭。

  「這是把葡萄酒和伏特加混在一起的酒吧?」

  「沒錯。知道是哪裡產的葡萄酒和伏特加嗎?」

  蘇菲微微歪著頭,愉快地問道。堤格爾搖頭表示不解。

  「是亞斯瓦爾的葡萄酒和萊格尼察的伏特加。因為這些都是北方海域容易取得的酒。而且聽說這兩種酒混在一起非常搭。但如果喝不慣的話,只會覺得很辣而已吧。」

  「話說回來,妳還真有辦法弄到這麼多種葡萄酒呢。」

  米拉小口喝著清水,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道。

  「我帶來的,只有波利西亞的葡萄酒而已哦。不過帶了一整桶就是了。」

  「用那些酒和船員的酒做交換嗎?」

  堤格爾喃喃道,看來蘇菲很習慣這麼做了。

  「不是直接交換的,是透過邦納閣下或比較熟的船員,請他們幫我介紹。不然的話,就弄不到這麼多有趣的葡萄酒了。」

  的確,應該沒有水手敢用裝了胡椒的葡萄酒和戰姬交換吧。

  「可以事先告訴我吧。這樣一來,我也可以……」

  米拉嘟噥道,但是蘇菲嚴肅地搖頭。

  「第一次海上旅行的話,不建議這麼做哦。因為船長和船員不知道妳的喜好和接受範圍,說不定會換到什麼嚇人的東西哦。」

  「那麼,妳是在第幾次航海時,才開始這麼做的呢?」

  堤格爾問道。蘇菲一面喝著亞斯瓦爾產的葡萄酒,答道:

  「第三次。第一次出海時,我什麼都不懂,所以什麼事都不能做。第二次航海時,船長是邦納閣下,我請他讓我假扮成吟遊詩人,在水手與槳手前彈翼弦琴。不過說實話,彈得不怎麼樣呢。」

  也許是想起當時的事吧,蘇菲兩手捧著銀杯,輕笑起來。

  「我聽說,假如是空間和金錢充裕的貿易船,會聘請吟遊詩人或舞孃娛樂船員。所以就試著模仿了一下。託他的福,我聽到很多事哦,也因此知道船員會帶哪些東西上船。」

  「之後才開始做以物易物的交換嗎?妳說的沒錯,的確不是第一次搭船的人能模仿的事呢。對不起。」

  米拉理解了,向蘇菲低頭道歉。蘇菲搖晃著喝乾的銀杯,笑道:

  「我就是喜歡妳的這個部分。那麼,就給猜對的堤格爾一點獎勵吧。」

  蘇菲於轉眼之間喝完其餘三杯酒,若無其事地起身。堤格爾不由得感到佩服。雖然杯中的酒不多,畢竟是加了胡椒,或是混入伏特加的葡萄酒。但是對蘇菲來說,喝起來似乎與普通的葡萄酒沒什麼兩樣。

  蘇菲再次走向裝了自己行李的木箱,抱了許多成捆的羊皮紙回來。「來。」她抽出一捲羊皮紙,交給堤格爾。

  堤格爾接過羊皮紙,將其打開直盯著看。

  「這是什麼……?」

  羊皮紙上以精緻的筆觸畫著將許多笛子插在布袋裡的物品,但堤格爾看不出那是什麼。蘇菲笑道:

  「這是亞斯瓦爾的樂器哦。是一名槳手帶上船的。」

  「這是樂器……?」

  從旁探頭過來的米拉也很驚訝。仔細一看,圖畫旁有簡單的文字說明。只要吹其中一根笛子,其它笛子就會發出聲音。

  「比起用許多文字說明,只要一張圖,就能理解這是什麼了,對吧?」

  蘇菲說著,又抽出一捲羊皮紙,交給堤格爾。紙上畫著一名拄著拐杖的初老男性,腳邊有隻虎斑貓。

  「這是邦納閣下?」

  「沒錯。雖然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但是畫得很不錯吧?第一次見到邦納閣下時,他在船上養了貓哦,是為了抓老鼠。」

  「妳的圖還是一樣好看呢。雖然有點太帥了。」

  米拉打趣地道,蘇菲燦爛地笑著回道:

  「既然是傑出的男性,當然會想把他畫得好看一點,不是嗎?對了,米拉、堤格爾,機會難得,可以讓我畫你們嗎?只有一個人讓我畫也無所謂。」

  蘇菲向兩人提議道,綠柱石般的眸子閃閃發亮。這點小事,不成問題。堤格爾正想點頭,但是米拉卻阻止了他。

  「等一下,不能隨便答應哦。蘇菲畫圖時,身體完全不能動,比想像中更辛苦哦。」

  「那麼嚴格啊?」

  堤格爾迷惘了起來。平常打獵時,他常常會躲在樹叢中,一動也不動地等待時機到來。維持同一姿勢,確實相當消耗體力。蘇菲笑道:

  「米拉說的太誇張了。只要姿勢沒有太大的改變,不管想打呵欠或是哼歌,都沒問題哦。」

  說到這裡,蘇菲想到什麼似地拍了下手:

  「米拉,我想到可以讓模特兒不感到疲累地畫圖的方法了,妳要試試嗎?」

  「……妳先說說看。」

  米拉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皺眉問道。蘇菲看向床鋪道:

  「只要躺在床上就好,但是要把衣服脫掉。」

  意料之外的發言使米拉張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著友人。下一刻,她漲紅了臉,叫道:

  「這、這算什麼啊!?」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妳應該也看過全裸的女性繪畫不是嗎?要是真的覺得難為情,也可以稍微用毯子遮一下哦。」

  米拉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但是又無法接受似地用力搖頭。蘇菲轉頭,看向堤格爾問道:

  「堤格爾,你呢?想不想看米拉的裸體畫?」

  「當然。」堤格爾正想如此回答,隨即感受到一道帶著怒氣的強烈視線射向自己,所以無法把話說出來。但是,腦中已經鮮明地浮現米拉以羞赧的表情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模樣了。

  「真是的,就算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呀。」

  「我可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哦。再說,假如妳也會畫畫,我就能請妳幫我畫那樣的圖了。」

  堤格爾腦中自動浮現新的畫面,米拉立刻轉頭狠瞪著他,把他的幻想打得煙消霧散。雖然不是為了掩飾這件事,不過堤格爾開始看起蘇菲抱來的其他羊皮紙。有渾圓的頭上生了將近十隻腳的奇妙生物,也有不知名的果實,或是各種形狀的貝殼、船與人們。

  堤格爾與米拉看得入迷,看完所有的繪畫後,感佩地嘆道:

  「蘇菲,妳真是太厲害了。」

  毫無疑問,蘇菲非常喜歡畫圖。但是堤格爾覺得,似乎不只這樣。畫這些圖,與排遣乘船時的無聊時光,好像有點不同。

  也許是從堤格爾的表情看出他的想法吧,蘇菲拿起立在牆邊的薩德,極為自然地牽起他的手。

  「米拉,跟你借一下堤格爾。」

  她向皺眉的米拉眨了眨眼,說道。從蘇菲的態度猜到她想對堤格爾說什麼的米拉,無奈地聳了聳肩,在床上坐下。

  「不要太晚回來哦。」

  米拉只說了這句話,便目送心上人與好友離開。

  堤格爾跟著蘇菲一起來到甲板。這時,太陽已經爬到天空的正上方了。

  雖然才出海沒幾天,不過堤格爾已經知道船上的陽光有多毒辣,他與蘇菲一起躲在船樓的影子下方,靠在牆上。海濤聲不絕地傳入兩人耳中。

  「──堤格爾,假如說哦。」

  蘇菲以告訴堤格爾祕密的表情與口吻,說道:

  「假如你在三年前,沒有遇見菈娜大人的話,你覺得自己會過著什麼樣的人生呢?」

  「這個嘛……」

  堤格爾雙手抱胸,仰望白雲點點的青空。

  「應該會一直待在亞爾薩斯,很少離開故鄉吧。只會想著該如何繼承父親的爵位而已。」

  對那時候的自己來說,光是亞爾薩斯,就已經夠寬廣了。畢竟自己曾經翻越過孚日山脈,也去過首都尼斯,就算知道外頭的世界非常廣闊,但是會覺得那些地方離自己很遙遠。唯一例外的,只有父親好友們的領地吧。

  「很像你呢。」

  蘇菲輕笑,看著自己手中的黃金錫杖。

  「要是我沒遇見薩德,沒有成為戰姬的話,我可能會成為旅行神官吧。否則我就無法離開出生的城鎮,只能一輩子嚮往鎮外的遙遠世界了。」

  「鎮外的遙遠世界……?」

  蘇菲以綠柱石般的眸子望著一臉不可思議的堤格爾,點頭道:

  「我啊,從小就是滿腦子想著這種事,和鎮上的男生們玩在一起的野丫頭哦。我總是和附近的男孩們一起向祖父學習棍術,向身為騎士的父親學習使用身體的方法,身上每天都帶著傷呢。」

  堤格爾驚訝地看著蘇菲,從她現在穩重的模樣,完全想像不出當年是那種野丫頭。他的反應,使光華的耀姬笑了起來。

  「小時候,我一直很想親眼見識只能從旅行商人或吟遊詩人口中聽說的遙遠他方。其他孩子雖然也曾那麼想,但是在長大之後,就不再抱持那種念頭了。那也是當然的,因為出外旅行,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假如基於某些目的出遠門,就另當別論,單純想看看遠方世界的話,大人是不可能答應的……」

  「後來,妳也不再那麼想了嗎?」

  堤格爾以安靜的聲調問道,蘇菲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表面上而已。在心裡,我還是很嚮往外頭遙遠的世界。就像剛才說的,我甚至認真考慮過,要成為神官。」

  「為什麼後來沒成為神官呢?」

  「因為,就算成為神官,也只能來往於吉斯塔特和布琉努兩地而已。」

  吉斯塔特和布琉努信仰同樣的神祇。但是其他國家不然。亞斯瓦爾信仰的是亞特留斯與圓桌武士,墨吉涅信仰的是以烏魯夫拉為首的諸神。所以吉斯塔特的神官沒有前往布琉努之外的國家的理由。

  「你知道嗎?很久以前,吉斯塔特是沒有馬鈴薯的。」

  蘇菲突然改變話題。堤格爾迷惘地搖頭,催蘇菲繼續說下去。他一直以為馬鈴薯是理所當然地存在於吉斯塔特的作物,從來沒聽說不是這樣。

  「根據我的考察,馬鈴薯是來自遙遠東方的旅行者,定居在吉斯塔特之後,才開始栽種的哦。大約是距今兩百年前的事。」

  「原來如此……」

  「我啊,想成為那樣的旅行者。」

  堤格爾意外地轉頭,凝視蘇菲的側臉。她緊抱著黃金錫杖,筆直地看著前方。但是,看的不是大海,而是極為遙遠的某處。堤格爾有這種感覺。

  「我治理的波利西亞,離布琉努和亞斯瓦爾都很遙遠。雖然離墨吉涅很近,但是想利用墨吉涅的物產來發展的話,就不得不與米拉的奧爾米茲競爭了。先不提我和米拉的交情,就算真的競爭,波利西亞也相對不利。」

  因為奧爾米茲不但與墨吉涅為鄰,也與布琉努為鄰。

  「就算想利用東方遊牧民族帶來的物產,也比不上奧爾嘉的布列斯特。身為戰姬,我能為波利西亞做什麼呢?比武藝的話,我也不如其他戰姬。我想了很久,最後得到的結論就是旅行。」

  堤格爾並不插嘴,而是靜靜傾聽蘇菲說下去。

  「就像很久以前的旅行者,為吉斯塔特帶來馬鈴薯那樣,不,就算不是那麼偉大的事也無所謂,但是我想為自己出生長大的波利西亞帶來什麼,我想讓那片土地變得更豐饒。我就是這樣想的。」

  沉默,表示這個話題結束了。

  堤格爾以驚訝,又略帶尊敬的眼神看著蘇菲。

  雖然知道蘇菲經常以外交使者的身分奔波於吉斯塔特國內外,沒想到她本人也是如此希望的。而且是為了波利西亞。

  之所以畫那些圖,不單純是因為喜歡畫畫,而是想把在異國的所見所聞留下紀錄,思考如何利用那些東西,發展自己的公國。

  「──蘇菲。」

  不知經過多久,堤格爾總算把在胸口翻騰的感情轉化成言語,對蘇菲說道:

  「我會盡可能成為妳的力量的。雖然我也知道自己的力量薄弱,但……」

  「慢著。」蘇菲轉過身,裙子飛揚起來。

  「不可以隨便說這種話哦,否則米拉會不安的。」

  她像以前做過的那樣,輕輕戳了戳堤格爾的鼻尖。堤格爾無法反駁,只能保持沉默。蘇菲漾起溫柔又喜悅的笑容。

  「不過還是謝謝你。我一直在想,哪天要把這些想法告訴你,能說開真是太好了。再說,你的感想,讓我開心到想哭呢。」

  「太誇張了啦。」

  堤格爾努力地擠出這句話。他不但覺得難為情,而且臉頰還變得很熱。

  「是說,為什麼要特地換場所呢?」

  堤格爾笨拙地問道。就算讓米拉聽見這些,也沒什麼問題。應該說,從米拉不阻止蘇菲帶走自己的態度看來,她可能早就聽說過這些了。

  果不其然。蘇菲紅著臉,移開視線。

  「因為,我已經對米拉說過了,再讓她聽一次,感覺有點……」

  的確,會覺得很難為情呢。兩人無聲地笑了起來。

  ──我也不能一直當個只會大驚小怪的鄉巴佬,必須在旅途中好好學習才行。

  不只是為了蘇菲,也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米拉。

  「吶,堤格爾。」

  蘇菲將自己的龍具拿在身後,靠在船舷上。

  「等回吉斯塔特之後,要不要來我的公國住一陣子呢?一個月的時間太短了,半年……不,還是住個一年吧。我會盡可能把所有知道的事教給你的。」

  「呃,這……」

  堤格爾頭冒冷汗,不知該如何回答。夏天快結束時,蘇菲也在奧爾米茲提過這件事。米拉當時的表情閃過堤格爾腦中,果然該拒絕蘇菲才對。「你剛才不是說,成為我的力量嗎……」但是蘇菲故意噘著嘴,如此說道。

  「你們在聊什麼?」

  救兵隨著與白晝極為不搭的寒氣,一起出現。只見米拉直挺挺地站在船樓的出入口,緊握著拉斐亞斯,藍色眸子中燃著怒火。

  堤格爾狼狽得說不出話。至於蘇菲,不但不為所動,還裝可愛地歪著頭,說道:

  「米拉,可以把堤格爾暫時借給我嗎?不會借太久的,兩年就好了。」

  居然多了一年。這要求之大膽,使堤格爾萬分佩服,甚至忘了應該恐懼。

  不用說,米拉拒絕的怒吼聲立刻響徹雲霄。

  †

  堤格爾一行人出海後,已經過了六天。

  這天早上,堤格爾與米拉、蘇菲、拉菲納克、加雷寧集合在船頭的船長室,聆聽邦納的說明。

  「這趟航行相當順利。假如今天吹的也是好風,明天早上就能見到亞斯瓦爾島了。如此一來,應該能在中午左右駛進杜里斯港吧。」

  「說是好風,但是感覺有點強呢。」

  米拉撥開拂在臉上的頭髮,厭煩地道。就像她說的,今天的風很強,船身劇烈搖晃過許多次。不過看水手們都一臉稀鬆平常,對習慣航行的人來說,也許真的不算什麼強風吧。

  「八天嗎?從距離來看,是似長實短的旅程呢。」

  加雷寧感慨良多地道,拉菲納克則是喜孜孜地點頭。

  「能在預定時間內抵達,真是太好了。我已經開始想念陸地了。」

  「在陸地的話,就不會被海水淋得全身濕了呢。」

  堤格爾聳肩說道。昨天他和拉菲納克在船舷說話時,一陣強風使船身傾斜,海浪當面迎來,主僕一起被淋成落湯雞。

  「可不能因此鬆懈哦,堤格爾。」

  米拉厲聲道,看向攤開在桌上的航海圖。

  「總數十艘的艦隊如此接近本土,亞斯瓦爾應該也會有所警覺,雙方隨時都有可能開戰。所以你必須盡量待在我身邊。」

  最後一句話,使蘇菲與加雷寧苦笑起來。

  「謝謝,那就拜託妳了。」

  堤格爾對米拉笑道。但是臉上微微滲出不安之色。

  到目前為止,他仍然不習慣船的搖晃。雖然能直線行走,也不會暈船,可是腳下載浮載沉的感覺,還是令他感到很彆扭。

  「艾略特的樣子呢?」

  「根據今天早上的報告,他相當有精神。說不定該照妳的話去做呢。」

  對於米拉的問題,蘇菲冷冷地答道。

  也許是從啟航後的日數推算出已經很接近亞斯瓦爾了吧,艾略特的精神變得非常好。昨天在甲板偶遇蘇菲時,不但以開朗的聲音向她打招呼,還在擦身而過時朝蘇菲的屁股伸出鹹豬手。

  當然,蘇菲不可能讓他得逞。艾略特的手在碰到蘇菲前,就被抓住反扭,整個人被按在地板上了。「乾脆砍掉他的右手好了?」聽說這件事的米拉,傻眼地說道。

  邦納面不改色地繼續說下去:

  「水手、槳手與士兵都沒有異狀。雖然每艘船上都有一些拉肚子、摔倒受傷或是宿醉的人,但是不影響全體的行動。糧食與水還有四天的分量。雖然可以說綽有餘裕,但是仍然不能太過樂觀。」

  直到入港為止,都不能輕忽大意。這是邦納的信條。堤格爾等人也明白這點。在能目視港口的距離下,船員發生暴動,或是被海盜攻擊、船底出現破洞而沉船的事,初老的船長看得多了。

  「進入杜里斯港後,先稍做休息,順便蒐集情報。假如必須立刻與杰梅因王子開戰,就直接前往大陸。反之則朝北前進,前往首都克爾切斯特。」

  蘇菲以手指在航海圖上滑動著,確認今後的行動方針。

  「現在是最容易懈怠的時候,大家要繃緊神經才行。」

  她環視眾人,毅然說道。堤格爾等人無言地點頭。

  接到報告,是中午剛過不久的事。

  在船桅上瞭望的水手,來到正在甲板上談笑的堤格爾、米拉、蘇菲、邦納面前。

  「前方出現三艘船,船帆上畫有紅龍的圖案。」

  紅龍是亞斯瓦爾王國的象徵。他們的軍旗也畫著紅龍。

  堤格爾等人對望一眼,米拉將拉斐亞斯扛在肩上,露出無畏的笑容。

  「不知是艾略特的部下呢?還是杰梅因的部下?」

  「先看看情況吧。只有三艘的話,應該不是來戰鬥的。」

  蘇菲說完,一行人前往船頭。數百阿爾昔的前方,有三艘船影。

  「船頭有人。」

  四人中眼力最好的堤格爾訝異地道。那是一名年輕男子,大約二十五歲上下,身上穿著以黑色為基調的服裝。

  雙方緩緩縮短距離。

  來到五十阿爾昔左右時,眾人也都看到了。就如堤格爾說的,船頭站著一名年輕人,身上揹著弓,左腰掛著彎劍,右腰掛著箭袋。那男人跳到船頭的女神雕像上,大聲說道:

  「我叫塔拉多!是杰梅因王子的部下!你們是吉斯塔特的艦隊嗎?」

  「由我出面。堤格爾,你跟我來。米拉和邦納閣下留在這裡。」

  沒必要讓對方知道我方有兩名戰姬。假如邦納出面,因此受傷的話,艦隊應該會陷入混亂吧。再說,就船與船之間的距離而言,弓才是有效的武器。

  蘇菲握緊薩德,搖晃著裙襬,向前踏步。堤格爾將箭袋掛在腰上,左手握著黑弓,走在蘇菲身邊。

  兩人站到船頭的龍形雕像上時,雙方的距離只剩十阿爾昔(約十公尺)了。依波浪的狀況,就算兩條船撞在一起,也不足為奇。

  蘇菲吸了口氣,朗聲說道:

  「你好,我叫蘇菲亞•歐貝達斯。是吉斯塔特的戰姬。」

  「哦!果然!能親眼見到傳聞中武藝以一當千,而且美貌過人的戰姬,真是太榮幸了。話說回來,戰姬閣下來我們亞斯瓦爾王國,有何貴幹呢?」

  就算聽到蘇菲的名字,塔拉多也毫不畏懼。只見他眼中閃爍著愉快的光芒,拋出新的問題。蘇菲笑盈盈地答道:

  「我們是來協助二王子艾略特殿下取得亞斯瓦爾的王位的。假如塔拉多閣下願意,我們可以讓你見見殿下哦。」

  對於蘇菲的挑釁,塔拉多並不上鉤。

  「雖然我很想答應美女的邀請,不過還是算了。假如見到艾略特,我就非提著他的首級回去見杰梅因殿下不可了。戰姬閣下,我也有個提議。要不要趁現在,投靠到杰梅因殿下這邊呢?為了亞斯瓦爾的和平,以及吉斯塔特的勝利,這才是能最快達成目標,最明智的決定哦。」

  「雖然這提議很吸引人,但是我們拒絕。因為我們追求的勝利,與你們的不同。請轉告杰梅因王子,說我們很快就會去拜會他。」

  蘇菲按著在風中飛舞的金髮,笑容可掬地說道。塔拉多也笑著點頭,無預警地拿起拿起身上的弓,朝蘇菲放箭。彷彿從一開始就決定這麼做似的,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不知是否來不及反應,蘇菲站在原地,不閃也不避。

  儘管如此,箭卻沒有射中蘇菲。一隻從旁伸出的手,抓住了那飛來的箭。是堤格爾。他也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將箭搭在黑弓上,於轉眼之間射出。

  箭飛過塔拉多的上方,射入亞斯瓦爾的船桅後方,只聽見響起短暫的悶哼。一名躲在船桅後的男人左臂中箭,原本握在手中的弓掉了下來。

  見男人按著手臂的模樣,堤格爾微微皺眉,但是又迅速地從箭袋抽出新的箭,搭在黑弓上。這次瞄準的,是塔拉多。

  即使被箭尖指著,塔拉多依然毫無懼色,笑道:

  「你挺行的嘛。為什麼知道?」

  為什麼知道有亞斯瓦爾的士兵躲在船桅上?他似乎是這個意思。堤格爾不愉快地道:

  「氣息。」

  「原來如此。你真的挺不錯的呢。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儘管對塔拉多裝熟的態度感到訝異,但堤格爾還是老實回答了。當然,他沒有因此把弓放下。應該立刻射殺這男人才對。雖然堤格爾心中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又擔心對方可能有什麼暗招,所以沒有真的出手。

  「嗯,堤格爾維爾穆德嗎?要不要投靠到我這邊?我會善待你的。」

  「不好意思──」

  黃金錫杖敲著龍頭,發出清脆的聲音。蘇菲插嘴道:

  「堤格爾是我很重要的人,就算拿整個亞斯瓦爾來換,也不能給你。」

  出乎意料的發言,使堤格爾心生動搖。雖然握著弓的手沒有晃動,但是臉變得很紅。塔拉多誇張地聳肩。

  「真是遺憾。既然如此,就後會有期了。戰姬閣下、堤格爾。」

  也許是因為聽到蘇菲那麼叫的緣故吧,塔拉多也以暱稱喚著堤格爾。塔拉多轉身,開始對部下做離開的指示,完全沒有警戒堤格爾的意思。

  堤格爾朝塔拉多的背後喊道:

  「你不怕我放箭嗎?」

  塔拉多回身看著堤格爾,雙手交叉在胸前,大聲笑道:

  「因為你太好心了。」

  堤格爾用力扁嘴。他以視線詢問蘇菲,見蘇菲搖頭,只好按捺住心中些微的焦躁,放下手中的弓。

  ──好心,是嗎?

  因為堤格爾沒有殺死躲在船桅後的士兵嗎?

  ──還是說,他看穿了我真正想射的部位呢?

  堤格爾真正想射的,不是亞斯瓦爾士兵的手臂,而是士兵的弓弦。假如在平地上,堤格爾的箭應該不會傷到對方吧。

  但是,箭射出的那一瞬,船身晃動了一下,堤格爾的身體因此微微下沉。

  不能把不習慣船身的搖晃當成藉口。堤格爾心想。不論如何,自己就是射偏了。

  「作為回禮,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

  塔拉多站在漸行漸遠的亞斯瓦爾船上,高聲說道:

  「有個名叫萊斯特的男人背叛了艾略特,占領了杜里斯。你們小心點吧!」

  堤格爾與蘇菲不禁面面相覷。

  無法斷言塔拉多是否說謊。得知艾略特在萊德梅里茲戰敗被俘,認為他沒有跟隨的價值,決定自立門戶,是很有可能的事。

  「妳怎麼想?」

  堤格爾半信半疑地向蘇菲問道,蘇菲眼神遊移不定。

  「嗯。杰梅因王子故意對我們說謊,以挑撥名為萊斯特的男人與艾略特之間的感情。也不是不可能……」

  說到這,蘇菲搖了搖頭。

  「在不清楚萊斯特的為人,以及他與艾略特的交情的情況下,不管怎麼猜,都只是憑空想像。晚點再好好打聽吧。」

  堤格爾點頭,將視線放回逐漸遠去的亞斯瓦爾船上。

  「讓他們就這樣跑掉,好嗎?」

  「只射一箭就撤退,表示對方不是真心想攻擊我們。再說,杰梅因王子的兵力可能不只那些而已。現在我們該做的,是偵察周圍情況,決定今後的行動方針。」

  蘇菲的話很有道理。兩人離開船頭雕像。

  忽地,蘇菲從後方抱住堤格爾。

  「我還沒向你道謝呢。謝謝你救了我,堤格爾。」

  「呃,沒有啦……我幫妳,不是當然的事嗎?」

  堤格爾緊張地回道。從刮搔著自己臉頰的金髮發出的甜香,以及壓在背上的巨大的柔軟,使他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聲音。也許是對堤格爾的反應感到有趣吧。蘇菲把他抱得更緊了。

  「既然如此,我向你道謝,也是當然的了。」

  蘇菲以自己的臉頰蹭著堤格爾的臉頰。堤格爾也不能甩開蘇菲,只能面露困色地僵立原地。這時右耳傳來不可思議的感覺,等到意會過來蘇菲對自己做了什麼,堤格爾的身體忍不住發熱。蘇菲先是以嘴唇溫柔地含著堤格爾的耳朵,接著以舌頭輕舔,最後再輕輕吹氣。

  蘇菲總算鬆手,堤格爾趕緊搖搖晃晃地離開她身邊。

  「妳、妳在做什……」

  太過激動,使堤格爾無法繼續說下去。蘇菲露出前所未見的妖豔笑容,但是又立刻以清爽的表情說道:

  「哪天也對米拉這麼做吧,一定很有效哦。」

  就在這時,一陣強風打橫吹來,使船身大幅晃動。兩人壓低重心,在原地站穩。打在船頭的海浪發出巨大的聲響,如雨般灑落在兩人身上。只聽見兩人發出一陣悲鳴。

  被海水淋得一身濕的蘇菲,第一件事,是回房換衣服。

  ──不行,不行。這樣太粗心了。

  與堤格爾不同,蘇菲已經很習慣搭船了。假如是平時的她,一定能迅速退開,不會被海水淋濕。都是因為注意力全放在害羞的堤格爾身上,才會出現這樣的失誤。

  蘇菲脫下濕淋淋的衣服,露出柔嫩的身體。她的身材高䠷,經過鍛鍊的手腳修長。雖然如此,她與同齡的女性相比,胸部與臀部都特別有分量。雖然也曾因此煩惱過,但是從母親口中得知,祖母也是這種身材之後,就沒有那麼在意了。

  腳邊有個裝滿熱水的小水桶,是米拉苦笑著幫蘇菲準備的。

  ──因為玩鬧,使用了貴重的水,真是有點對不起大家。

  蘇菲很清楚對航海船來說,水有多重要。假如船上的水用完,除了等待下雨,沒有其他得到清水的方法。蘇菲以浸過水後擰乾的布擦拭身體,接著跪在水桶前,將頭髮浸在溫水裡,洗去海水中的鹽分。

  她忽然想起剛才的光景。堤格爾從旁抓住飛向自己的箭的模樣,使蘇菲一陣悸動。她將手按在劇烈跳動的胸口,明白自己身體正在發熱。

  就算堤格爾不出手,那箭也無法射中自己。因為薩德會保護蘇菲,以看不見的障壁彈開飛箭。

  所以,蘇菲才會對堤格爾幫自己的事感到開心,覺得堤格爾令人疼惜。

  洗完頭,總算清爽多了。就在這時,簾子另一頭傳來開門聲。保險起見,蘇菲以簾子將間隔成兩半,所以無法知道是誰進房。她還沒揚聲問來者何人,對方就先開口了。

  「蘇菲,妳還好嗎?」

  「熱水還夠嗎?如果需要更多水,就跟我說。」

  是堤格爾與米拉。順帶一提,堤格爾淋到的海水沒有蘇菲那麼多。

  「謝謝你們。」

  蘇菲向兩人道謝,在簾子後方露出惡作劇的微笑。

  「米拉,可以幫我泡紅茶嗎?啊,堤格爾留在這裡,我有話跟你說。」

  「……好。我馬上回來。」

  米拉的口吻略帶驚訝,但還是答應了蘇菲的要求。隔著簾子,可以聽到開、關門的聲音。「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呢?」堤格爾問道。

  「你過來一點。」

  隔了約一拍,腳步聲開始朝這邊接近。感受得到堤格爾站在簾子前方的氣息。

  ──他會覺得緊張嗎?

  就如蘇菲對米拉說過的,她確實很為米拉與堤格爾的感情加油。但是另一方面,她有種幼稚的心情,很想戲弄堤格爾,而且有「假如是堤格爾,不介意讓他看到自己身體」的想法。當然,重要的部位會遮起來就是了。

  「再更靠近一點。」

  蘇菲隔著簾子,小聲地呢喃道。也許是聽不清楚吧,可以察覺堤格爾把上半身湊了過來。

  正當蘇菲想進下一步時,船身搖晃起來。水桶中的熱水灑了出來,使蘇菲腳一滑,失去平衡。

  她連忙抓住簾子,但是簾子撐不住蘇菲的體重。「呀啊!」蘇菲小聲尖叫,摔倒在地上。

  因船身搖晃而摔倒的蘇菲正想爬起來時,感覺到有人倒抽了一口氣。蘇菲正以四肢著地的姿勢,背對著堤格爾。感受到堤格爾的視線正盯著自己的下半身,蘇菲羞得耳根發紅。

  「對、對不起!」

  堤格爾大聲道歉,想上前拉蘇菲起來,又對自己是否該這麼做產生疑問,停下腳步,最後急急忙忙地離開房間。看得出他非常動搖。

  蘇菲因堤格爾的聲音,反彈似地跳了起來,抓過簾子捲住身體,整個人蹲在地上。濡濕的頭髮覆蓋在臉上,但是蘇菲沒心力把頭髮撥開。

  ──被看見了……

  雙臀,以及附近的部位,全被堤格爾看光了。雖然說蘇菲確實不在意讓堤格爾看見自己身體,但是這姿勢,比被他看見正面的裸體更丟臉不是嗎?蘇菲應該會有好一陣子,無法直視堤格爾的臉了。

  站在房間外的堤格爾,也困惑到不行。

  一閉上眼睛,那渾圓白潤的雙臀,以及雙腿之間的部位,就會鮮明地浮現在腦中。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因此熱了起來。到甲板上吹吹風的話,也許能讓那裡鎮定下來吧,但是堤格爾不想讓其他人見到自己那個模樣。

  他只能努力背誦米拉教自己的亞斯瓦爾語,想辦法按下某個部位的激昂。

  †

  落日陽光在天空染上橙紅,金黃色的海面閃閃發亮。為了躲避風浪,吉斯塔特艦隊停泊在無名的小島。

  堤格爾與米拉、蘇菲、邦納四人,正集合在船長室裡。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去幫忙照看水手與槳手的狀況了,所以不在場。杰梅因王子的部隊現身的事,當然已經傳遍所有船艦。雖然說在入港前,需要保持緊張感,但是沒人希望因此產生混亂。

  「要是起了叛亂,杜里斯被佔據的話,事情變得有點麻煩呢。」

  邦納皺著眉,抖動鬍鬚說道。四人圍繞在會議桌前,亞斯瓦爾島的地圖攤開在桌上。儘管地圖不是很精準,但是有標記出杜里斯的所在之處。蘇菲向米拉問道:

  「萊斯特是怎樣的人呢?」

  四人開會前,米拉與初老騎士一起前往艾略特的房間,打聽關於萊斯特的事。米拉「沒什麼好說的」似地搖頭:

  「據說是很危險的男人。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左右,就戰士、就指揮官來說,是很優秀沒錯,但是在討伐土匪時,會沿路打劫村莊;在戰場上,假如認為會妨礙戰鬥,甚至連友軍都會毫不留情地攻擊。因此被撒迦利亞王與其他將軍嫌棄,避之唯恐不及。光是說到這裡,就讓人很不愉快了……」

  米拉用力皺眉,但還是按捺下不愉快的感情,繼續說下去。

  萊斯特生性殘酷,會把抓到的土匪施以穿刺之刑,晾在路邊;或是關進小木屋,放火活活燒死,這些酷刑對他來說有如家常便飯。就連橫行於亞斯瓦爾島沿岸的海盜們,也都非常怕他。

  「為什麼那種男人會跟著艾略特呢?」

  蘇菲不解地問道。「天曉得。」米拉聳肩。

  「艾略特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在他與杰梅因王子激烈對立到勢必開戰時,萊斯特突然說要加入他這邊。儘管艾略特不是很願意,但是與那種人為敵也很麻煩,只好讓萊斯特加入陣營。」

  眾人面面相覷。雖然不能輕信艾略特的話,但假如萊斯特真是那樣的人,見二王子吃了敗仗,決定自立門戶,占領杜里斯,確實說得通。

  「目前掌握到的消息太少了。」

  堤格爾對兩名戰姬說完,看向邦納:

  「邦納閣下,假如杜里斯真的被萊斯特占領,無法進港的話,我們可以去哪裡呢?」

  「拉德。」

  也許早就設想過這種情況了吧,邦納回答得非常快。他指著地圖上的某個點,是位在杜里斯北方的港灣都市。

  「那麼,明天先盡可能地接近杜里斯,假如情況不對,就轉向前往拉德。」

  「這樣很好。最理想的狀況,是以艾略特殿下的名義進入杜里斯。光靠我們的兵力登陸,會覺得有點不安呢。」

  不是有點而已。雖然說我方有米拉與蘇菲兩名戰姬,但就算把水手與槳手全算進來,也只有兩千兵力而已,想攻打陸上城市,根本是有勇無謀。

  米拉與蘇菲滿意地點頭,結束會議。

  黑夜展開翅膀,遮住天空。黑暗中,無數的星光閃爍不已。

  堤格爾一個人站在船頭,沐浴在晚風之中。他左手拿著黑弓,腰間掛著箭袋。他來到甲板上,已經三十分鐘了,身體習慣了夜晚的寒氣,眼睛也習慣了黑暗。

  四下靜寂,只聽得見浪濤的聲音。平時的話,即使入夜,仍然會在甲板上喧鬧不已的水手與槳手,今天全都早早回房休息了。也許是知道明天會變得很忙的緣故吧。

  原方有麥粒大小的紅光。邦納說,那是從位在三十貝魯斯塔(約三十公里)外的杜里斯的大燈塔發出的光。紅光相當清晰,幽靜地浮在漆黑的海面上。

  堤格爾將視線從燈塔移開,凝視著被黑暗籠罩的海面。

  他拿起黑弓,不搭上箭地拉緊弓弦。透過從手指感受到的弓弦強度,在腦中描繪箭的飛行軌道。把腳下的晃動加入計算之內,慎重地進行調整。

  堤格爾無法原諒今天射偏的自己。

  他不想說出「因為不習慣在船上射箭」這種藉口。

  既然打從心底希望能與米拉結為連理,既然真心想射中蒼冰星,就不該因為區區的船身搖晃而射偏目標。

  該不會是因為米拉在自己身邊,也明白她一直把自己放在心上,所以鬆懈了吧。堤格爾甚至產生這種想法。

  再說,名為塔拉多的男人,也刺激著堤格爾。射向蘇菲的那箭,在空中劃出精妙的弧度,足以看出塔拉多的箭術有多優秀。

  ──不想輸給他。

  黑暗中,弓弦聲不斷響起。要能在心中描繪出軌道之後,才實際射箭。朝著黑暗放箭,也只是浪費資源而已。

  又過了半刻,堤格爾滿身大汗,總算把手伸向腰上的箭袋。但是他又立刻停下動作,因為身後傳來好幾人的腳步聲。

  是來巡邏的水手嗎?堤格爾心想,轉過身,隨即因粗暴的惡意,擺出警戒動作。

  三個男人站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其中一人拿著油燈,另外兩人肩上扛著木棍。

  堤格爾皺眉。因為拿著油燈的,是艾略特。他應該不能自由行動才對,為什麼會在這裡?

  艾略特身上穿著繡有金線的絹衣,雙手戴滿鑲著寶石的戒指。奢華的裝飾在燈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輝。只有戴在頸部,以堅果串成的項鍊,莫名地樸素。

  站在艾略特左右兩側的男人,全都比堤格爾高大魁梧。從襤褸的服裝看來,應該是槳手吧。他們臉上掛著殘忍的笑容,似乎在思考如何教訓堤格爾。

  ──槳手中有不少個性暴躁、喜歡惹事生非,或愛耍小聰明的人……

  堤格爾想起邦納說過的話,做出了如下的猜測:

  他聽米拉說過,艾略特剛被俘時,身上的物品全被沒收,但是吉斯塔特決定協助艾略特登上王位後,把那些首飾還了回去。艾略特八成是利用那些戒指,收買這兩人的吧。在甲板上放風時,他肯定在暗自觀察哪些人能誘之以利。

  「哦,真是巧呢。雖然我忘記你叫什麼名字了。」

  艾略特眼中閃過敵意的光芒,說道。堤格爾握緊黑弓,以冷靜的態度回道:

  「我不知道是誰允許你出來的,但你還是快點回自己房間吧。」

  艾略特手捏成拳,揚眉道:

  「搞不清楚自己現在所處的情況嗎?不愧是沒用的長男。」

  「不和長男做連結,你就無法貶低人嗎?」

  堤格爾諷刺地道,在心裡盤算起來。艾略特似乎想對自己不利,但是不知道原因。他直率地問道:

  「你想對我做什麼?」

  「抓你當人質。」

  艾略特傲然回道,將目光放在遠方的紅點上。

  「那是大燈塔的光。既然已經近到看得到大燈塔了,只要有小艇,我就有辦法前往亞斯瓦爾。戰姬們似乎很重視你,既然如此,就讓你發揮一下價值吧。」

  艾略特說的小艇,是綁在船舷內側的數艘小艇。一艘小艇大約能搭乘五、六人,可以在下海時、拯救落海的人時,以及沉船時使用。

  「其實我本來是想抓戰姬當人……」

  艾略特的話只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堤格爾的箭劃過艾略特的手,油燈隨著悶哼聲,從他手中掉落,在甲板上滾動。

  「下次就是手或腳了。」

  堤格爾抽出新的箭,拉緊弓弦,冷冷地道。

  艾略特按著受傷的右手,看著堤格爾。儘管臉上露出動搖之色,可是並不因此退讓。只見他一咬牙,「上!」對兩名槳手下令。槳手們雖然被堤格爾的氣勢震懾,但是又馬上鼓起勇氣,向前踏步。

  堤格爾瞄準右方槳手的腿,正想放箭,但是又停止動作。一股不對勁的感覺,使他看向艾略特等人的後方。

  ──有誰在那裡……?

  堤格爾才剛這麼想,一道破風之聲就震動了他的鼓膜。「呃啊!」緊接著,一名槳手發出慘叫,向前撲倒。仔細一看,那槳手背上插著短劍般的凶器。

  不是艾略特的同夥,但也不是吉斯塔特的士兵。堤格爾改變目標,朝黑暗射箭。鈍重的咕咚聲響起,似乎有人摔倒在地上。堤格爾抽出新的箭,拚命地在腦中整理現狀。

  ──難道說,是刺客!?

  杰梅因八成打算趁著艾略特被押在吉斯塔特的期間,找機會暗殺他──堤格爾想起在席雷吉亞的蘇菲別館時,蘇菲做過這樣的猜測。該不會被她說中了吧?

  就在這時,黑暗中閃過一道光芒。正想把箭搭在弓上的堤格爾,緊急在甲板上打滾。看似短劍的黑影從他頭上飛過。

  ──必須掌握敵人的位置才行。

  堤格爾扭轉身體,握住黑弓。雖然這姿勢不太能自由活動,但是目標非常近,所以不成問題。

  弓弦震動著。堤格爾射出的箭,命中了掉落在甲板上的油燈的青銅握把。衝擊使油燈稍微轉動方向,照亮了原本黑暗的一角,四名黑衣人的身影在昏暗中浮現。其中一人的肩上中了箭。

  從那身融入黑暗中的打扮看來,他們絕對是刺客。

  兩名刺客分別扔出短劍。一把飛向堤格爾,另一把則飛向扛著木棍的槳手。堤格爾再次在甲板滾動,躲開短劍,但是槳手卻被劍射中腹部,直挺挺地向後倒下。另一名刺客趁機抽出短劍,襲向艾略特。

  艾略特也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看準刺客,擺出備戰動作。見艾略特手中沒有武器,刺客短劍一挺,直接朝前方刺出。

  可是,刺客的凶刃,沒有碰到艾略特。

  「蠢材!」

  艾略特以左手猛地揮開逼近的短劍,右拳快如閃電地擊中刺客的臉。那是戴滿寶石戒指的拳頭,刺客一聲不吭直接昏了過去。

  堤格爾正想鬆一口氣,遠處卻出現晃動的橙色光芒。是船尾一帶。隨即傳來有人緊張地大叫「失火了!」。

  ──該不會是刺客放的火吧?

  堤格爾懊惱地咬牙。如此一來,就算大聲呼救,可能也不會有人過來支援。明明眼前還有三名刺客沒有解決。

  艾略特一面警戒著刺客,緩緩地移動到堤格爾身邊。堤格爾也從甲板上爬起,心不甘情不願地與艾略特並肩而立。

  「他們的目標是我吧?布琉努人的長男。」

  看來艾略特是真的忘了堤格爾的名字。堤格爾以粗魯的口氣道:

  「退到後面!要是你出了什麼事……戰姬閣下們會很困擾的。」

  之所以頓了一頓,是因為堤格爾差點把米拉與蘇菲的暱稱說出口的緣故。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能躲在弓兵後面。」

  雖然艾略特有一堆缺點,但他似乎不是膽小鬼。兩人分別拿起武器,與刺客們對峙。氣氛緊繃了起來。

  「──哎呀~~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時間還不到一秒,緊張的氣氛就被一道慢吞吞的聲音打散了。一名女性伴隨著黃金光芒,出現在刺客們身後。

  那名女性有一頭及腰的淡金色長髮,以及綠柱石般的眸子。她穿著以白與綠為基調的禮服,手中拿著黃金錫杖。是別名『光華的耀姬』的蘇菲亞•歐貝達斯。

  刺客們轉過頭,驚疑不定地看著蘇菲。直到她出聲為止,刺客們都沒發現她的存在。

  蘇菲斂去臉上的微笑,無言地瞥了刺客一眼。出其不意的登場,以及冷靜的態度,刺激著刺客們的警戒心,促使他們轉身背對堤格爾與艾略特,一齊撲向蘇菲。

  金色的光芒掃過黑暗,於電光石火間畫出好幾道光之軌跡。蘇菲揮動薩德,接連打倒刺客。閃電般的攻擊不允許對方反擊或迴避,刺客或是被打斷腿,或是被打碎下巴,倒在甲板上,爬不起來。至於肩上中箭的刺客,則是被進一步地攻擊肩膀,直接痛昏了過去。

  「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還是強到可怕……」

  艾略特苦澀地呻吟道。他想起了自己被吉斯塔特軍俘擄的坦瓦爾德之役,那一戰,蘇菲揮動薩德,使亞斯瓦爾士兵接連沉沒在血海之中。雖然平常給人的感覺不像戰士,但她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戰姬。

  蘇菲並不因刺客倒地而放鬆警戒。她一一檢視刺客,就在這時,一名刺客抬起頭,以嘴向她發射毒針。但是那毒針被看不見的什麼彈開,掉落在旁邊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蘇菲以錫杖前端輕敲刺客的頭,對方昏了過去。

  待所有刺客全數沉默之後,蘇菲朝兩人走來。她瞥了艾略特一眼,以嚴肅的表情向堤格爾問道:

  「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堤格爾把剛才發生的事,包含自己的推測在內,一五一十地告訴蘇菲。也許是認命了吧,艾略特似乎沒有趁機逃跑的打算。

  聽完原委後,蘇菲解開緊繃的表情,微笑道:

  「你立了大功呢,堤格爾。」

  「這是託了妳趕來的福。比起這個……」

  堤格爾擔心地看向火焰仍熊熊燃燒的船尾。

  「放心吧。米拉已經趕過去了,火勢很快就能撲滅。」

  聽蘇菲這麼說,堤格爾放心地嘆了口氣。米拉的拉斐亞斯,應該能在轉眼之間滅火吧。

  不久之後,邦納帶著幾名水手走了過來。聽完蘇菲的說明後,初老的船長皺著眉,向堤格爾深深低頭。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因為我的疏失,使您身陷險境,真是萬分抱歉。」

  他懊悔地道,雙肩不住抖動。矮小的身體縮得更小了。

  槳手中出現叛徒、差點被艾略特成功逃走、沒發現刺客潛入船上。三重過失,就算邦納被拔掉船長之位,也無話可說。

  堤格爾與蘇菲對望一眼。雖然堤格爾沒有責怪邦納的念頭,可是也不能完全不追究邦納的過失。

  「邦納閣下。」

  堤格爾把手放在邦納肩上,以帶著信任的聲調,穩重地說道:

  「從利普諾出發時,你對我說過『從吉斯塔特前往亞斯瓦爾,從亞斯瓦爾回到吉斯塔特』不是嗎?這趟旅程,還走不到一半,就算要追究責任,等到回吉斯塔特再追究,也不算遲。」

  另一方面,蘇菲則是以嚴肅的表情看著邦納。她與米拉的客將堤格爾不同,是吉斯塔特軍的指揮官,就算想網開一面,也必須一步一步來才行。

  「艾略特殿下的事,我也有責任。在這個階段就把首飾還給他,是我的失誤。假如我沒那麼做,他就無法利誘槳手了。」

  決定把首飾還給艾略特的,不是蘇菲,也不是米拉,是吉斯塔特王以及王宮裡的大臣們。但是蘇菲等人小看艾略特的野心,也是事實。

  「儘管如此,邦納閣下,我還是必須問你的罪。」

  蘇菲接著說──給你三項懲罰。一,罰繳五百枚金幣。二,必須為兩名死去的槳手舉辦喪禮。三,負擔龍炎號的部分修理費。

  「本來的話,必須把你從船長的位子撤下才行,但是我想,也該尊重捉到艾略特殿下,並且與刺客英勇戰鬥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意見。所以目前只給你這三項懲罰──之後的部分,就看你自己了。」

  「謝謝戰姬大人的寬大處置……」

  邦納把拐杖放在甲板上,跪在蘇菲面前,淚流滿面地不斷道謝。

  接著,堤格爾等人趕向船尾,米拉正在對士兵下令,處理燃燒後的船樓。發現堤格爾等人趕到,米拉跑了過來。

  也許是為了滅火而東奔西跑吧,只見米拉的頭髮凌亂,臉和衣服上都是煤灰。堤格爾按捺下想抱緊米拉的衝動,溫柔地為她擦去臉上的髒汙。

  拉菲納克和加雷寧也出現了。見堤格爾平安無事,兩人都很歡喜。他們原本與米拉一起滅火,後來才發現堤格爾失蹤了。「對不起。」堤格爾向兩人道歉。

  眾人很快地對彼此說明發生的事。蘇菲與邦納偵訊完艾略特後,明白了幾件事。

  在船尾放火的,是艾略特。他利用自己房間的油燈與毛毯,設計了過一段時間才會燃燒起來的機關。

  他的如意算盤是:趁著吉斯塔特軍把注意力放在船尾的火災時,放下船頭的小艇逃走。

  「直到我們進港為止,你別想離開房間一步。」

  米拉怒容滿面地對艾略特說道。要不是堤格爾剛好在船頭,艾略特早就大搖大擺地跑了。

  雖然船尾的船樓被燒燬將近兩成,不過幸好不影響航行。以邦納為首,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至於刺客,則是潛伏在艦隊的其他船艦上。有水手在龍炎號的船尾附近目擊到以繩索與其他船艦相連的小艇。

  「他們應該是潛入艦隊中警備最薄弱的船上,見機行事吧。等到快進港,船員們的注意力放在陸地上時,他們就能趁這個時候,裝成艾略特的同夥,把他拐走。」

  蘇菲如此推測。

  之後,邦納審問刺客。雖然證明了蘇菲的推測是對的,但是無法問出雇主是誰。刺客們說,是為了預防屈打成招,所以故意不問顧主的名字。審問完畢後,邦納割下刺客們的舌頭,挑斷他們的手筋與腳筋,把人扔入海裡。

  慌亂的一晚,總算過去了。

  3 混亂的島嶼

  龍炎號的船長室裡,堤格爾、米拉、蘇菲,以及邦納圍繞在桌前。

  桌上除了米拉為眾人泡的紅茶之外,還有航海圖與數張羊皮紙。

  這是艾略特逃亡未遂、刺客暗殺失敗之夜的隔天早晨。今天的天氣依然十分晴朗,日照強烈,風勢帶勁。直到不久之前,吉斯塔特軍都還乘風破浪地朝西方快速前進,但現在他們收起船帆,停在海上。

  「大約三十分鐘前,我們又遇見了從亞斯瓦爾島逃出的貿易船。」

  邦納拿出一張羊皮紙,以緊張的表情環視其他人。

  「根據船長的說法,占領杜里斯的萊斯特不但大肆劫掠附近村鎮,還收服了在沿海一帶作亂的海盜,拓展勢力。所以他們才會急著逃離亞斯瓦爾島。」

  「這已經是第三艘了呢……」

  米拉一面喝著紅茶,一面看向桌上的羊皮紙。

  從天亮到現在,雖然才三個小時,不過包含剛才的船在內,吉斯塔特艦隊已經遇見三艘從亞斯瓦爾逃出的貿易船了。這些羊皮紙,就是邦納與那些貿易船的船長談話時留下的紀錄。看樣子,萊斯特的殘暴,是真有其事。

  堤格爾向邦納問道:

  「直到昨天為止,就算能遠遠地見到貿易船,我們也都沒有直接與他們碰頭。為什麼今天會連續碰到這麼多船呢?」

  「這個嘛,我想有好幾個原因。」

  邦納摸著鬍鬚,點頭道:

  「首先,是因為我們已經離亞斯瓦爾島很近了。看航海圖的話可以明白,我們現在的所在之處,離大陸也很近。貿易船基本上都是沿著大陸邊緣航行的,一旦接近陸地,與他們碰頭的機會,自然也會增加。」

  「其他的原因呢?」

  發問的是米拉。初老的船長苦著臉道:

  「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不過就算在陸地上,除非附近有土匪出沒,否則商隊也都會選擇避開軍隊,不是嗎?」

  米拉與堤格爾一臉瞭然。見了兩人臉色,邦納放心地繼續說道:

  「讓武裝士兵現身在商船面前,說『你們以為自己可以安心航海,是誰的功勞?』藉此要求金錢或糧食……海上確實有這種土匪般的軍人。所以基本上,貿易船都會主動避開軍艦。雖然我們的艦隊只有十艘船,算不上龐大,但是對貿易船來說,還是比鯊魚群可怕多了。」

  「邦納閣下說的沒錯。儘管如此,我們卻在三個小時內遇見三次貿易船,而且所有人都說,他們是為了躲避萊斯特才離開的。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蘇菲接在邦納之後說下去。堤格爾嚴肅地點頭道:

  「他們想盡快逃離亞斯瓦爾島。」

  甚至沒多餘的心力避開吉斯塔特的艦隊。

  「關於萊斯特,有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傳聞。」

  邦納清了清喉嚨,以略帶迷惘的表情看向另外三人。

  「聽說他能操縱海龍。杜里斯港的水底潛伏著一頭海龍,不論是想逃出港的船,或是想強行入港的船,都會被海龍弄沉。」

  堤格爾一言不發地看著邦納。當然不是因為認為邦納胡言亂語,而是因為他不禁開始想像想像海龍大鬧港口的場面。

  ──蘇菲說,海龍比船桅大上好幾倍……

  那種生物在海中作亂的話,不管多堅固的船,都會被弄沉吧。

  「我本來以為,只是一、兩個人眼花看錯。但是每艘貿易船的船長都堅稱看到海龍。就算不是真正的海龍,有什麼東西潛在杜里斯港底下,應該也是肯定的。」

  「這樣一來,只好先以拉德港為根據地了呢。」

  米拉傷腦筋地看著航海圖。就算想與萊斯特交戰,也必須先蒐集足夠的資訊才行。萊斯特手上有多少士兵?有沒有友軍?有沒有充裕的糧食與武器?真的能操控海龍嗎?不先弄清楚這幾點,就無法與他戰鬥。

  一直待在海上,無法蒐集這些資訊。而且也必須上岸補充糧食與清水才行。看樣子,得暫時以拉德港為據點了。

  「關於這點……」

  邦納欲言又止地說著,把目光放在手中的羊皮紙上。

  「第三艘貿易船的船長說,最近這幾天,有不少布琉努的軍艦朝北前進。所以拉德附近,可能有布琉努軍出沒。」

  「咦?」米拉怔怔地道。蘇菲嘆了口氣。

  「看來布琉努也打算介入王位之爭呢。我們該不會被超前了吧?」

  杜里斯港離布琉努的最北端,只有一天航程。而且布琉努也知道艾略特被吉斯塔特軍打敗的事。想趁亂占領杜里斯,也是理所當然的打算吧。

  堤格爾迷惘地看著航海圖。

  雖然說沒考慮到這件事很愚蠢,但是他從來沒想過,祖國會介入亞斯瓦爾的問題。自己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呢?堤格爾陷入混亂,無法思考。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堤格爾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聽到米拉以敬稱叫自己的名字。他抬起頭,發現米拉正以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看著自己。

  「假如我們與布琉努軍交戰,你和拉菲納克閣下必須待在艙房裡,一步也不能走出來。這是部隊指揮官的命令,知道了嗎?」

  「米拉……」

  堤格爾雖然想反駁,但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再說,如果真的開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了哦,米拉。」

  蘇菲傻眼地安撫好友。

  「說不定布琉努是追著逃走的海盜才來到這一帶的。雖然有可能是來占領杜里斯的,不過現在還不能妄下定論哦。」

  米拉皺著眉,不情不願地承認蘇菲說的對。

  「總之先看看杜里斯的現況再說吧,一切都要從那裡開始。」

  邦納調解般地道。原本差點陷入淒風苦雨的氛圍稍微明亮了點。堤格爾以開朗的表情對米拉笑道:

  「可以再來一杯紅茶嗎?」

  「能好好品嘗的話,就泡給你喝。因為清水是很珍貴的。」

  米拉歪著頭,開玩笑地道。船長室中響起輕微的笑聲。

  †

  接近正午時,總算能以肉眼見到杜里斯港了。

  這座港灣都市的東方與南方臨海,北側與西側築有城牆。城牆外有原本被當成放牧用地的平坦草原,以及整備得普普通通的公路。

  港灣入口處狹窄,港灣本身倒是頗為寬敞。隨著城市逐漸繁榮,碼頭也逐漸拓寬。

  碼頭的盡頭,有一座灰色的巨大燈塔。也就是所謂的大燈塔。燈塔以大理石為地基,總高度超過四十阿爾昔(約四十公尺)。除了港灣城市杜里斯,沒有其他國家的港口有如此高大的燈塔,是亞斯瓦爾國民自豪的建築物。

  吉斯塔特艦隊停佇在離大燈塔有段距離的海上。

  堤格爾等人站在龍炎號的船頭,佩服地看著大燈塔。

  「居然有辦法建造出那樣的東西……」

  堤格爾只說得出這樣的感想。站在他身旁的米拉道:

  「聽說就連大陸,也看得到那大燈塔發出的光哦。所以布琉努和薩克斯坦的貿易船才有辦法抵達那兒,杜里斯也才會變得愈來愈繁榮呢。」

  「那燈塔的頂端,究竟燒了多少柴火?即使遠在三十貝魯斯塔之外,也能看見火光,一定是非常大的烽火吧。」

  拉菲納克雙手抱胸,感佩地嘆道。蘇菲回道:

  「雖然只是聽說,不過似乎是以鏡子反射火焰,製造出即使在遠方,也能清楚辨識的紅光哦。火焰本身其實沒有那麼巨大。」

  「原來如此啊。這麼說來,那鏡子一定非常巨大了。」

  拉菲納克歪著頭,露出學到新知的表情。

  眾人正在談笑時,邦納走了過來。

  「西方出現亞斯瓦爾的艦隊。似乎是杰梅因王子的船。」

  「和預料中的一樣呢。就讓我們看看情況吧。」

  蘇菲冷靜地道。自從塔拉多昨天現身於龍炎號之後,邦納就定期派出減少士兵與行李,使重量變輕的船艦出去偵察。在得知對方的目標是杜里斯後,蘇菲並不著急,反而謹慎地道:

  「讓他們幫我們證明是否真有海龍吧。假如真的有海龍,我們應該承受不了攻擊。」

  沒人反對她的意見。自從能以肉眼見到杜里斯後,吉斯塔特的艦隊就以慢到令人發急的緩慢速度,慎重地朝港口前進。

  不久之後,五艘船艦從西方的海面出現,打算進入杜里斯。

  忽地,視野邊緣出現紅光。堤格爾轉動視線,他原本為紅光是從大燈塔的頂端發出的,但是大燈塔與剛才沒有兩樣,安靜地佇立在原地。

  ──看錯了嗎……蘇菲說過,燈塔只有在晚上才會點火。

  正當他如此心道,身邊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堤格爾將視線移回港灣入口。

  帶頭的船隻劇烈晃動起來,遠遠看去,就像在風浪中掙扎似的。堤格爾以手掌遮住陽光,努力凝神細看。

  某種紅色的細長生物,正用力撞擊船身。假如那艘船與龍炎號差不多大,那生物肯定大得驚人。

  船身似乎出被撞出破洞,整艘船開始下沉。由於龍炎號與那艘船相距數百阿爾昔,無法聽見船上的聲音。就算有聲音,應該也被風浪聲蓋過去了吧。也因此,那光景看起來更是超乎現實。

  潛伏在海中的什麼,毫不留情地攻擊打算逃跑的其他四艘船隻。一艘船出現傾斜,最後整個翻轉過來;另一艘像第一艘一樣,船身破了個大洞,沉入海底。其餘兩艘則陷入混亂,對撞在一起,動彈不得,最後雙雙沉入海底。

  「立刻離開此處。變更航路,朝北前進,目標拉德。」

  邦納說完,轉身背對堤格爾等人,快步離去。

  在場的人全都說不出話,只能臉色發白地看著杜里斯。最後,眾人總算離開船頭。拂過船身的海風,感覺比平常寒冷許多。

  「堤格爾,問一下哦。」

  一旁的蘇菲,有些難以啟齒地道:

  「我不是很肯定……不過剛才,大燈塔是不是發出了紅光?」

  堤格爾驚訝地看著蘇菲。見到紅光的,不只自己嗎?

  「那紅光是什麼?」

  「不知道。」蘇菲搖頭。

  「說不定是單純地在打掃或維修吧……對不起,問了奇怪的問題。因為我也有點被嚇到了──那我們先走了。」

  蘇菲以開朗的表情笑道,追上走在幾步前的米拉。米拉向堤格爾輕輕揮手,與蘇菲一起離開。接下來,她們將會搭乘小艇前往其他船艦,為船長與船員們加油打氣。這是今早就決定好的事。

  原本只要宣稱萊斯特和布琉努軍都不足為懼就好,但是如今,非提到海龍的事不可。想到兩人目前的心境,堤格爾不禁嘆了口氣。

  「少爺,我們先回房間吧。水手們好像要開始忙了。」

  拉菲納克拍了拍堤格爾的肩膀,說道。堤格爾打起精神。的確,不能一直情緒低落。等米拉她們完成任務回來時,必須以明朗的笑容迎接她們才行。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加雷寧走在路上,堤格爾向比他年長的部下問道:

  「對了,你們似乎和水手、槳手處得很好?」

  「是啊。我們喝到加了胡椒的葡萄酒和加了魚露的伏特加,處得很愉快哦。加雷寧閣下還連贏十盤棋呢。」

  被拉菲納克一提,加雷寧浮起一如往常的微笑。

  「假如船身搖晃得太激烈,棋子就會散落到地上,得花不少工夫才能重新排回去呢。但是,我們之所以能與他們相處融洽,我想是因為我們與萊德梅里茲軍一起擊退亞斯瓦爾軍的緣故。」

  「什麼意思?」

  堤格爾訝異地問道。加雷寧輕輕點頭:

  「邦納閣下應該提過,水手與槳手全是萊格尼察出身的人。萊格尼察與萊德梅里茲之間,雖然夾著王家的直轄地,但仍然算是鄰居。」

  「是啊。我聽蘇菲說過,亞莉莎德拉閣下和艾蓮的感情很好。除此之外,萊格尼察南部與萊德梅里茲北部的村鎮,有不少交流……」

  「哦哦!」說到這裡,堤格爾總算明白是怎麼回事。

  「因為他們很同情萊德梅里茲,所以對與亞斯瓦爾軍戰鬥的我們產生好感,是這樣嗎?」

  「是的。不過當然不是所有船員都那麼想。雖然只有十幾人,但是他們經常要我或拉菲納克閣下說那場戰鬥的事給他們聽。」

  堤格爾拍了拍拉菲納克的肩膀。

  「八天就交到十幾個朋友,你挺行的嘛。」

  「其中有好幾個人叫我『暴牙』呢。」

  拉菲納克指著自己突出的門牙,笑著回道。

  †

  隔天早上,吉斯塔特艦隊因亞斯瓦爾島沿岸起霧,晚了兩個小時才出發。根據邦納的說法,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晴朗的天氣之後,就會開始起霧。看來最近天氣不錯。」

  船員們也都一副稀鬆平常的模樣。直到開始航行為止,堤格爾等人一直待在船艙裡。假如不習慣航海,起霧時走到甲板上的話,可能會不小心掉進海裡。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加雷寧在艟房中閒聊,話題告一個段落時,初老的騎士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說到霧……兩位知道名為『紅霧』的男人嗎?」

  見堤格爾與拉菲納克搖頭,加雷寧開始說明:

  「是亞斯瓦爾的將軍。雖然我想不起對方的名字了,不過他在海戰方面是一流的名將,甚至打敗過路伯修的前任戰姬。」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發出佩服的讚嘆聲。米拉與蘇菲教過堤格爾,海戰時,會以我方船艦逼近敵人的船艦,接著爬到對方船上,以劍或短斧進行戰鬥。如何使對方的船動彈不得、如何包圍對方的船艦,以數量壓倒對方,是海戰時的重點。

  假如是名將,也許能使出不同於這種正統戰術的奇策吧。不過既然能打敗戰姬,肯定不是普通人物。堤格爾緊張地問道:

  「我們有可能和那種人交手嗎?」

  「聽說他已經退休了。」

  不要嚇人啦。堤格爾鬆了一口氣。拉菲納克在一旁賊笑不已。

  霧散之後,吉斯塔特艦隊開始北上。

  接近正午時,儘管能以肉眼見到拉德港了,但是吉斯塔特艦隊卻不得不停在近海處。因為港口附近停泊著高掛布琉努王國紅馬旗的艦隊。

  根據探子的報告,那些毫無疑問是布琉努的艦隊。不只如此,城裡還同時飄揚著亞斯瓦爾與布琉努兩國的國旗。

  船長室裡,堤格爾與米拉、蘇菲、邦納四人困擾地對望著。

  「城裡升起兩國的國旗……布琉努和亞斯瓦爾聯手了嗎?」

  「從城外看來,似乎是那樣呢。但實際上如何,就不清楚了。」

  米拉皺著眉問道,蘇菲謹慎地發表意見。有可能只是表面上尊重亞斯瓦爾,但實際上是由布琉努軍全權掌控拉德。

  該怎麼辦?四人討論了一陣子後,堤格爾突然道:

  「乾脆直接去問他們好了?」

  其他三人以不怎麼贊成的眼神互望一眼,邦納問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交遊相當廣闊嗎?」

  「……完全相反。」

  堤格爾面帶愧色地抓著頭髮。布琉努的諸侯與騎士們,都很看不起他。對堤格爾抱著好感的,只有父親的朋友,例如馬斯哈•羅達特或雨果•奧杰而已。除此之外,大概只有外號『黑騎士』的羅蘭吧。

  「但似乎也只能這麼做了呢。由我去吧。」

  蘇菲毛遂自薦。米拉擔心地看著她說:

  「太危險了。還是讓其他人擔任使者,把妳寫的信送過去吧……」

  「放心。」蘇菲燦爛地笑道。

  「妳想想看。為什麼布琉努軍會出現在拉德呢?應該是為了把這裡作為攻打杜里斯的據點吧。雖然不清楚布琉努與誰聯手,但是他們肯定不想樹立更多敵人。」

  蘇菲說的沒錯。而且曾經以外交人員身分去過布琉努的蘇菲,比米拉更吃得開。至於邦納,他必須在有什麼萬一時,在船上指揮艦隊才行。

  蘇菲帶著少許士兵,乘著船,朝拉德前進。

  也許是發現這邊的動靜了吧,布琉努的艦隊也派出一艘船,朝這邊過來。

  兩艘船緩緩接近,在相距約一百阿爾昔(約一百公尺)時停下。繼續接近的話,雙方有可能撞在一起。

  站在船頭的蘇菲,在見到現身於布琉努軍艦船頭的人時,瞪大了眼睛。

  那人身材高大健壯,一身黑衣,穿著黑色的鎧甲,黑髮下方的黑色眸子中帶著寧靜的鬥志。臉上有又深又長的傷疤,背後的大劍上有豪華的裝飾。

  ──難道是,黑騎士……?

  蘇菲沒見過羅蘭,不過當然聽過他的名字。人稱布琉努最強的騎士,在西方邊境擊退過無數次薩克斯坦與亞斯瓦爾的士兵。在墨吉涅之戰時,甚至在轉眼之間獨自打倒戰象。這事如果不是堤格爾和米拉告訴她的,蘇菲八成不會相信吧。

  ──他見過米拉,而且和堤格爾似乎很好。

  早知道就帶他們其中之一來了。蘇菲在心裡感到後悔。不過,都已經來到這裡了,也不能回頭帶人。蘇菲在臉上掛起微笑,向羅蘭行了一禮。羅蘭也向她回禮致意。

  蘇菲喚來一名水手,要對方準備小艇。

  「我過去和他們談一談。在這種距離大聲喊話,假如聽錯,就麻煩了。」

  「這樣不會太危險嗎?」

  「放心,你覺得他像是會突然放箭的人嗎?」

  光華的耀姬柔和地笑著挖苦道。水手只能尷尬地發笑。

  一隻小艇放到海面上,蘇菲乘著那小艇,朝布琉努的船艦前近。羅蘭命令自己的船員放下繩梯。

  來到甲板的蘇菲,再次向羅蘭行禮。

  「初次見面。我是吉斯塔特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

  「感謝妳的大駕光臨。我叫羅蘭,是效忠布琉努國王的騎士,也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

  「果然。我從朋友們那兒聽說過你的事。請問你記得今年春天,與布琉努軍一起在墨吉涅戰鬥的琉德米拉•露利葉嗎?」

  蘇菲笑著問道。羅蘭的表情也不再那麼緊繃。

  「當然。戰姬的戰鬥能力果然名不虛傳。話說回來,我們當時沒說上太多話,琉德米拉閣下竟然記得我這一介騎士,實在榮幸。」

  這是謙虛還是客套話呢?蘇菲心想。總而言之,幸好對方沒有敵意。

  蘇菲正想發問時,一名騎士朝兩人走了過來。那騎士年紀大約二十五上下,身材高瘦,但是不會給人弱不禁風的感覺。那人臉上雖然掛著微笑,不過以警戒的眼神著打量蘇菲。羅蘭向蘇菲介紹道:

  「他是副團長奧利維。戰姬閣下特地來這邊的船上,想必有什麼話要說吧。不過我希望奧利維也在場,可以嗎?」

  「當然,我很樂意。」

  聽說蘇菲是戰姬,奧利維似乎很驚訝。

  「到船艙裡說話吧。戰姬閣下大駕光臨,不能讓她站在這裡吹風呢。」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們還不清楚彼此的事。」

  蘇菲鄭重地婉拒道。雖然不認為他們會趁機把自己關起來,但是看不到自己身影的話,米拉他們會擔心的。

  「那麼,我請人準備幾張椅子和茶水。請稍等一下。」

  奧利維向船員做出指示後,與羅蘭一起看著蘇菲。

  「先由我們開始說吧?」羅蘭問道。

  「不,請先讓我做說明。」

  蘇菲簡潔地把吉斯塔特王國打算協助艾略特在內亂贏得王位,所以派軍艦來亞斯瓦爾島的事說明給兩名布琉努騎士聽。

  羅蘭與奧利維困擾地對望一眼,奧利維開口道:

  「感謝戰姬閣下告訴我們吉斯塔特的想法。話說回來,戰姬閣下聽過桂妮薇亞公主的名字嗎?她是艾略特殿下的妹妹,亞斯瓦爾的大公主。」

  蘇菲瞪大眼睛。光是這個問題,她就猜到大致上是怎麼回事了。

  「難道說,布琉努與桂妮薇亞公主……?」

  「沒錯。桂妮薇亞公主非常希望亞斯瓦爾能恢復和平,打算代替兩位兄長,完成這件事。布琉努被公主殿下的心意感動,決定協助她取得王位。」

  奧利維坐在一臉沒勁的羅蘭身旁,睜眼說瞎話似地說完,最後聳了聳肩。

  蘇菲在大約一個小時之前,回到龍炎號。堤格爾與米拉笑著慰勞蘇菲,為她的平安回來感到欣喜,但是在聽完原委後,露出困惑之色。

  「羅蘭閣下也來了?」

  堤格爾隔了半拍,說道。他不知自己該怎麼做才好,有種幸好沒有見面的感覺。也有種見了面,談過之後,說不定能讓事情往好的方向前進的期待。

  ──身為布琉努人的話,應該加入布琉努才對吧。

  假如是羅蘭,應該會答應讓自己加入部隊。想到這裡,堤格爾搖了搖頭。布琉努一向看不起弓箭手。

  ──雖然羅蘭閣下不一樣……

  拜託羅蘭的話,他應該會答應讓自己加入吧。但是,那麼做一定會造成他的困擾。

  三人在有航海圖與地圖的船長室開會。為了防止被人偷聽,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邦納在房間外警戒。

  「桂妮薇亞公主不是為了避開手足間的權力鬥爭,一直低調地在邊境活動嗎?」

  堤格爾像在做確認般問道,米拉皺眉。

  「應該是為了搶在兩個哥哥之前,故意裝成那樣的吧。但是沒想到,她居然會去找布琉努聯手……還真是精明呢。」

  「現在不是佩服她的時候。以拉德為據點,表示桂妮薇亞公主的目標是這座亞斯瓦爾島……是艾略特的勢力範圍哦。」

  蘇菲頭痛地道。光是杰梅因軍和萊斯特的存在,就已經夠傷腦筋了,沒想到又增加了新的敵人。而且還派出了黑騎士。這表示布琉努是來真的。

  「話說回來,布琉努對西方的邊防是怎麼想的呢?假如薩克斯坦知道羅蘭閣下離開西方邊境,應該會喜孜孜地發動攻擊吧……」

  蘇菲問道,堤格爾闡述起自己的想法:

  「既然布琉努來到這座島,亞斯瓦爾的政局會變得更混亂不是嗎?對薩克斯坦來說,比起布琉努,他們應該會趁機攻打亞斯瓦爾吧。」

  「這麼說也有道理。」

  蘇菲理解地點頭。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是世仇,自古以來就衝突不斷。要不是堤格爾提起,蘇菲完全忘了這回事。羅蘭出現在布琉努軍之中,對她造成的衝擊,就是如此之大。

  「再說,布琉努南部還有泰納帝公爵。我以前說過,他能操控飛龍。」

  米拉插嘴道。薩克斯坦應該也知道這件事吧。假如那是事實,除非想出對付飛龍的方法,否則薩克斯坦應該不會隨意攻擊布琉努。

  話是這麼說,今後究竟該如何是好呢?三人呻吟不已。

  「乾脆把艾略特交給桂妮薇亞公主算了。只要她肯答應實現我國與艾略特說好的條件中的某幾項就行。」

  米拉厭煩地道。「還有這招啊!」堤格爾恍然大悟似地一拍大腿。假如艾略特的態度很配合,堤格爾可能還會有點猶豫,但艾略特是在龍炎號上放火,而且想把堤格爾當成人質逃走的王八蛋,就算把他交出去,堤格爾也完全不會有愧疚感。

  就桂妮薇亞而言,她不但能主宰艾略特的生死,也能避免與吉斯塔特產生衝突,是一舉兩得的事。

  「我知道你們的心情,可是這招不能用。」

  蘇菲遺憾地搖頭。

  「假如我是桂妮薇亞公主,在收下艾略特後,我一定會命令所有港口,拒絕讓吉斯塔特軍入港,也不准人民把水和食物賣給吉斯塔特軍。假如我們餓到劫掠村莊,她就可以把我們說成侵略者,加以討伐;如果我們直接離開亞斯瓦爾島,那就更好。」

  「說的也是。是我想太少了……」

  米拉懊惱地道。桂妮薇亞與布琉努軍有拉德這個根據地,但是吉斯塔特軍什麼都沒有,只能在大海中徬徨。

  「我們必須先找到足以作為據點的港口才行。船上的糧食和水,只剩兩天份了。雖然邦納閣下一直安撫船員,但是看著儲存量不斷減少,卻無法補充,船員們應該也很不好受吧。」

  蘇菲看向桌上的航海圖,綠柱石般的眸子中帶著陰霾。堤格爾和米拉也愁眉苦臉地一起看著航海圖。

  杜里斯先不說,連拉德都無法使用。就算是邦納,應該也沒料到這種情況吧。儘管如此,邦納還是幫艦隊省出了兩天分的糧食和水,實在該感謝他。

  「去找艾略特談談吧。」

  堤格爾無奈地道。米拉與蘇菲也點頭同意。

  自從逃亡失敗,並且被刺客偷襲後,艾略特一直很安分地待在艙房裡。他的新房間比之前的窄了很多,只容得下蘇菲與堤格爾進去。

  聽說桂妮薇亞爭取到布琉努作為靠山,而且占領了拉德後,艾略特驚訝得說不出話,接著他把玩起脖子上的堅果項鍊,搖頭道:

  「這玩笑太不好笑了。」

  「我們沒空與您開玩笑。殿下,可以告訴我們桂妮薇亞公主的為人嗎?」

  蘇菲的表情很冷漠,說的話也很尖銳。艾略特啐道: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她不過是個沉迷圓桌武士的無聊女人罷了。」

  「如果真的只有那種程度,我想布琉努是不會答應協助她的。」

  「一定是畫了大餅給布琉努看吧。」

  「那是肯定的。但是,她的確成功地說服了布琉努。就目前來說,桂妮薇亞公主可是比殿下超前哦。」

  被蘇菲的話狠狠戳中痛處,艾略特不滿地閉嘴。隔了幾秒後,堤格爾問道:

  「關於桂妮薇亞公主,還有其他──」

  「我什麼都不知道。」

  艾略特打斷堤格爾的話,迅速地道:

  「就我所知,那傢伙一直在各地漫遊。不但沒有島民與陸民的支持,而且和諸侯貴族也沒有交情。是只會模仿圓桌武士,帶著退休老人和個性古怪的工匠到處閒晃,不事生產的傢伙。」

  說完,亞斯瓦爾二王子大大地吐了口氣。看來他似乎不願承認,這個一直被自己看扁的妹妹,其實相當有能力。堤格爾與蘇菲交換視線,蘇菲再次開口:

  「那麼,可以告訴我們,有哪個港口可以停靠嗎?杜里斯和拉德都不行的話……」

  「既然如此……」艾略特在腦中描繪地圖似的,目光在半空中逡巡。

  「再往北航行一天,有個名叫奧維斯加特的小鎮。雖然不大,但是港口整頓得很確實,足以容納這支艦隊。最重要的是,鎮長鄧斯坦是信得過的人。」

  艾略特一面說著,表情稍微放鬆,臉上滲出少許的懷念之色。

  †

  桂妮薇亞•可爾契肯•奧菲莉亞•貝德維爾•亞斯瓦爾,目前正坐在拉德市長讓給她住的宅邸裡。她很中意這棟臨港而建的屋子,只要朝窗外望去,就能見到整片的海洋。

  桂妮薇亞今年二十歲。容貌之美,不只男性,就連女性都會忍不住嘆息。鵝蛋臉上帶著沉靜的氣質,白色的髮飾使黑髮更顯豔麗。身上的白色禮服襯托出優美的女性曲線。鮮紅的眸子盈滿沉穩的感情,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見到那模樣,有誰能察覺她心中的野心呢?

  接到吉斯塔特艦隊出現的消息時,她正在自己房間裡喝紅茶。房間裡除了她之外,還有一名高大魁梧,身穿禮服的老人。老人名為威爾,原本是騎士,直到今年春天,撒迦利亞王病倒為止,他都在王宮中服役。

  「這可真不得了呢。」

  桂妮薇亞以完全感受不到那種感情的冷靜態度,穩重地拿著銀杯,喝了口紅茶後,瞥了前來報告的納瓦拉騎士團騎士一眼:

  「羅蘭閣下有什麼想法呢?」

  「團長說,先把此事報告公主殿下。他想知道殿下的想法。」

  與一國公主說話,似乎很緊張吧。騎士將背脊挺得筆直,以高亢的聲音答道。桂妮薇亞微微一笑說道:

  「我明白了。請羅蘭閣下在日落時分,來我這裡。」

  桂妮薇亞說完,讓騎士離開房間。等到腳步聲遠去後,她將銀杯放在桌上,嘆了口氣。紅色的眸子中滿是焦躁之色。

  「我還以為他已經被吉斯塔特斬首示眾了,居然讓他活著回來……我太小看那國家的貪婪了。」

  吉斯塔特不可能出於好心,才答應幫艾略特取得王位。既然連軍艦都派出來了,除非得到一定程度的好處,否則是不可能撤退的。真是麻煩。

  「布琉努軍會幫我和吉斯塔特軍戰鬥嗎?」

  這句話,是對站在牆邊的老隨從說的。

  「比起桂妮薇亞大人,他們更有可能轉為押寶在有島民支持的艾略特身上呢。」

  威爾淡然道。桂妮薇亞不滿地鼓起腮幫子。她無法反駁威爾的話,只能不甘心地鬧彆扭。和有陸民支持的杰梅因、有島民支持的艾略特相比,桂妮薇亞沒有任何後盾,也沒有充裕的資金。

  以威爾為首的近十名心腹、從以前就跟隨自己的侍者侍女,以及極少數的士兵,這就是她全部的戰力。雖然布琉努借了四千名士兵與二十五艘軍艦給她,並讓羅蘭擔任總帥,但這些不過是以優惠布琉努商人與降低關稅換來的傭兵罷了。

  「說的也是……」

  桂妮薇亞皺著眉,思索起來。趁著亞斯瓦爾島失去艾略特,陷入混亂時,利用布琉努軍的力量,一口氣掌握亞斯瓦爾島的計畫,如今已然落空。沒時間心情低落,必須盡快想好下一步才行。看是要和艾略特戰鬥呢,或者和他談判。而這件事,只能由她親自做決定。

  「必須先弄清楚吉斯塔特軍的想法才行呢。在那之前,還是把如何攻下杜里斯放在第一順位吧。」

  「而且還必須完全掌控這座城市才行。假如被艾略特的支持者扯後腿,等同於腳邊失火。」

  聽威爾說完,桂妮薇亞嘟嘴道:

  「你是要我去求布琉努軍嗎?」

  想拉攏拉德的重要人物,不出幾種方法。一是以武力使其屈服,二是以金錢收買人心。不論如何,都必須借助布琉努軍的力量才行。

  「殿下。」威爾說道:

  「您聽過圓桌武士的加雷斯與鮑斯打敗毒蛇的故事嗎?」

  「……是這樣啊。」

  桂妮薇亞嘆了口氣。那是亞斯瓦爾的圓桌武士傳說之一。

  圓桌武士加雷斯基於某些原因,必須殺死巨大的毒蛇。但是光憑他一個人,難以打倒毒蛇。所以他在出發的前一天,和同為圓桌武士的鮑斯打賭,並且故意賭輸,告訴鮑斯自己手邊沒有現金,而且明天必須與毒蛇戰鬥,假如自己死了,就沒辦法還錢了。鮑斯因此和加雷斯一起打倒毒蛇。鮑斯並不是貪財的人,但是他的個性中有個怪癖,不把欠的錢收齊,就會覺得不痛快。

  「布琉努軍已經以武力占領這座城市了。就算他們不願與吉斯塔特軍開戰,假如是為了鞏固在這城市的勢力,應該會答應出錢吧。我認為不該為了這點小事在這虛耗時間。」

  「也是……你說的有道理。」

  得到威爾的指點,桂妮薇亞總算重新振作起來。沒錯,不能在這裡原地踏步。她是汪洋中的一葉扁舟,必須努力向前划,直到登上陸地為止,否則早晚會沉沒的。

  雖然說布琉努軍應該不會立刻拋棄自己,撤離亞斯瓦爾。但重點是:必須讓他們繼續在自己身上做投資,直到無法抽手的程度。

  「您已經想好要拉攏哪些人了嗎?」

  「嗯。」桂妮薇亞笑著點頭。

  雖然統稱重要人物,不過總數還是相當多。她打算拉攏甘居下位的那些人,因為能對他們施恩。再說,那樣的人裡,有時能發掘擁有驚人長處的人。桂妮薇亞最喜歡這種人。

  威爾也是如此。雖然在海戰時,他能發揮驚人的實力,但除此之外,他是個問題多多的男人。在地面帶兵戰鬥時,一定會犯下粗心之過,使部隊陷入危機。拿起武器戰鬥時,打不到幾下,就會累到喘不過氣。

  但是,桂妮薇亞很喜歡這種不均衡感,所以非常熱心地遊說他。這就是連杰梅因和艾略特都延攬不動的老將,之所以跟隨桂妮薇亞的原因。

  忽地,桂妮薇亞轉動視線,凝視起掛在牆上的劍。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劍。

  單鋒,由漆黑與黃金組合而成的扭曲劍身,半圓形的護手與劍柄一體成形,上頭接著一條黃金鎖鏈。儘管完全不像實戰用的武器,但是有種令人移不開眼的奇妙魅力。

  「要是能讓大家看到這把劍,不知該有多好。」

  桂妮薇亞小聲嘟噥,威爾安靜地告誡道:

  「殿下目前還沒有立過功勛。雖然說為了保護自己,使用它是無所謂,但是除此之外,不能隨意讓人看見它。」

  「真沒辦法。」

  桂妮薇亞嘆了口氣,看向老將,微笑道:

  「你也來陪我喝紅茶吧。」

  一面泡茶,一面思考,是桂妮薇亞的習慣。假如有餘裕時,她甚至會命令侍女準備點心。但是現在,光是泡茶,就足夠了。

  †

  杜里斯原本是從日出到日落,都被充滿活力的喧囂聲包圍的港灣城市。

  從外觀上看來,是白色外牆的建築物連綿不絕的普通城市,但是因為各國的貿易船都會來到這裡,所以港口也聚集了許多來自亞斯瓦爾島各地的商船,以購買國外的貿易船帶來的貨物。除此之外,由於這裡距離布琉努很近,所以領地在布琉努北部的貴族也時常出現在這裡,是其他港灣城市沒有的特色。

  賣銀製品的露天攤販旁有一大群待賣的羊兒;把魚肉大塊大塊地賣給主婦的魚販旁,是擺著葡萄酒桶,計量零售的酒商。直到天黒為止,整座城市都熱鬧無比。不過,這些全都是過去式了。

  這一切都要從數天前,名為萊斯特的男人,帶著一千名士兵出現在城外說起。

  「我是艾略特王子的部下萊斯特。雖然王子目前被吉斯塔特俘擄了,但是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我想借住在這城市,等王子回來。」

  萊斯特對市長如此喊話,要求市長讓自己進城。聽說過萊斯特各種殘暴行徑的市長,雖然心裡不願意,但是同為艾略特的支持者,就立場而言,不方便拒絕他。不過,不論找什麼理由,市長都該緊閉城門才對。

  萊斯特是中等身材,長相普通,但是雙眼閃爍著瘋狂光芒的男人。外表約莫三十五歲上下,但是沒人知道他真正的年紀。只知道他在十多年前,以一介小兵的身分加入軍隊。

  萊斯特的危險與瘋狂,開始廣為人知,是七年前的事。當時萊斯特奉命,帶了百名士兵前往亞斯瓦爾島北部討伐作亂的土匪。

  他很快地前往北部,轉眼之間就勦滅了土匪集團。可是,接下來的事才是問題所在。

  萊斯特以「可能藏匿土匪餘黨」為理由,接連攻擊北部的村莊。他不但搶劫財糧,還在村裡放火,擄走年輕姑娘,殺死老人小孩,把抵抗的村民當成土匪吊死。「像捏死蟲子般地殺人」某名士兵事後如此回憶道。反對萊斯特這麼做的士兵們,則被他說成與土匪串通的叛賊,施以穿刺之刑,立在路邊示眾。

  等到萊斯特回到首都時,手下的士兵已經不到六十人了。儘管死於勦匪行動的士兵,只有五人而已。

  撒迦利亞王雖然想降罪於他,不過最後接納了數名大臣的意見,把萊斯特流放邊境,讓他對布琉努軍或薩克斯坦軍發揮殘暴的天性。撒迦利亞王一直因亞斯瓦爾島與大陸出身的朝臣間的對立而苦惱。這樣的懲處,也是妥協之下的結果。

  在那之後的數年裡,萊斯特沒做出過於引人注目的事。雖然他會帶著手下,以戰鬥的名義攻擊邊境村莊,但是由於立了不少戰功,所以大家都裝成沒看到。又或許是因為,曾經有一名將領嚴厲斥責過他的惡行,結果隔天成為頭開腦綻的屍體的緣故。

  回歸正題,杜里斯的市長,在臉上堆滿笑容,迎接萊斯特入城。

  萊斯特傲慢地看著市長,朝他伸出自己的手。但不是為了握手。只見他把手放在市長腦門上,輕輕一捏,市長立刻腦漿四濺,當場死亡。非比尋常的握力,以及出乎意料的凶殘行為,使在場所有人嚇得不住尖叫。唯一能保持冷靜的,只有萊斯特本人而已。

  如此這般,萊斯特占領了港灣城市杜里斯,開始了兼具破壞的恐怖統治。

  他先命令手下的士兵鎮壓港口與城牆,只要有人想反抗,一律逮捕,砍下那些人的頭,排在城牆上,屍體則丟到海裡餵魚。

  「再過一陣子,應該可以捕到很多肥美的魚吧。」他這麼說。

  之後,萊斯特開始對反抗者進行抄家。奪走所有財物,殺死男丁與老人,強姦女人。假如家裡有妙齡女孩,萊斯特更是會細心地折磨她們。

  有人因此密謀討伐萊斯特。萊斯特先是打碎號召者的全身骨頭,把他丟進餓壞的豬群中,接著在路上插滿利刃朝上的刀子,命令參與計畫的人揹著同伴走在上面。假如想保護同伴,向前撲倒的話,死的是自己,假如失去平衡,向後摔倒的話,死的是同伴。

  有人避開守衛的耳目,打算搭船逃走。但是船即將離港時,海龍突然現身,將那些人全數沉到海底。絕大多數的杜里斯市民,都是直到此刻,才知道海龍真的存在。而且那海龍不會攻擊聽命於萊斯特的海盜,整個情況,只能以絕望來形容。

  萊斯特的殘暴沒有止盡。在城裡施虐到一個段落後,他開始攻擊附近的小鎮與村落。有如依本能行動,放縱欲望啃食眼前獵物,永遠不知滿足的野獸。

  人在杜里斯時,萊斯特基本上都待在大燈塔的頂樓。

  頂樓又稱為燈室,是由八根柱子構成的空間。屋頂下方與柱子之間設置著鏡子,中央是升火用的大型火爐。每當日落,燈塔看守人就會以特殊的火種點火。火光透過鏡子反射,成為能照射到遠方的紅光。

  如今,火爐被撤除,取而代之的是只能以「巨大的粉紅色肉球」形容的物體。那肉球散發著詭異的紅光,表面一脹一縮地脈動不已。光是看著那醜惡的模樣,就令人忍不住作嘔。

  萊斯特背對肉球,正在姦淫女人。鎧甲與他的武器──纏著鎖鏈的木棍,全被丟在一旁。雖然女人早就失去意識,但萊斯特還是毫不介意地抽送著他的腰。他一面律動,一面滿意地眺望外頭的天空與大海。太陽已經西斜,再過一個小時,天空就會轉變成橘紅色,大海就會轉變成金黃色了吧。

  忽地,萊斯特停下動作。因為身後出現其他人的氣息。自從萊斯特成為這城市的支配者後,除了自己與他帶來的女人之外,沒有人能進入頂樓。

  萊斯特以粗魯的口氣朝氣息傳來的方向說道:

  「竟然偷窺。一陣子不見,妳的興趣變啦?」

  彷彿回應他的話,一道黑色的人影出現在肉球旁。不是從樓下走上來的,而是有如被黑暗推出來似的。

  那是一名戴著黑色面具的女性。黑髮及腰,穿著突顯身材曲線的黑衣,罩著外套。面具的左半邊有龍形雕刻,眼部與嘴部開了小縫。

  「找到卡里博恩了嗎?」

  戴面具的女子連招呼也不打,以不帶感情的語氣向萊斯特發問。

  「還沒。」

  女子瞥了一眼自己身旁的肉球,接著看向萊斯特的木棍。

  「這不是免費送你的。」

  「我知道啦,茨魅。」萊斯特一臉厭煩地道。

  「妳給了我好玩的東西,所以我會把該做的事做完的。但是可能藏匿卡里博恩的地點,我已經全找過了。如果想擴大尋找範圍,就得花上更多時間。而且說不定已經被誰拿走了。」

  也許是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吧,女子──茨魅挖苦地道:

  「是因為你只顧著做不必要的事,所以才會花這麼多時間吧。」

  「那是為了愉悅,不是不必要的事。」

  萊斯特立刻以「這比任何事都重要」的口氣否定道。

  「話說回來,卡里博恩不是失敗作嗎?事到如今,找它幹嘛?」

  萊斯特不滿地發問,茨魅安靜地道:

  「原本是失敗作,才對。雖然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但是它已經被人類大幅改良過了,如今的威力,不下於不敗之劍(杜蘭達爾)。」

  杜蘭達爾是布琉努王國的寶劍,目前由羅蘭使用。

  「哦!」萊斯特雙眼閃爍著紅光,愉快地道:

  「不早說。真是的。既然如此,我一定會找出它的。妳儘管放心吧。」

  與前一刻截然不同的反應,使茨魅輕嘆了一口氣。彷彿在說,所以她才不想說出這件事似的。

  「茨魅啊,妳也該理解一下什麼叫愉悅。妳活得太沒意思──」

  雖然話只說了一半,但是萊斯特並未繼續說下去。因為茨魅的氣息已經消失了。被稱為魔物的她,可以自由移動,不受空間束縛。

  「真是的,我實在和她合不來……」

  萊斯特嘆道,看向自己身下的女人,開始感到饑餓。

  女人正好在這時醒來。

  她最後見到的,是足以直接吞噬自己的大嘴,以及口中的無數尖牙。

  †

  艾略特說的沒錯,奧維斯加特雖然不大,但是港口整頓得很確實。吉斯塔特軍從拉德出發後,在隔天中午抵達此處。天氣晴朗,一路上沒有濃霧,航行得很順利。

  雖然說是正常反應,不過奧維斯加特的衛兵見到突然現身的吉斯塔特軍時,露出明顯的警戒之色。沒辦法之下,堤格爾等人只好祭出艾略特。

  堤格爾等人挑了艘船,帶著艾略特一起航向港口。船上除了黑龍旗,還掛上了著象徵亞斯瓦爾的紅龍旗。

  「嗯,紅與黑雙龍並立,還真是壯觀呢。」

  艾略特站在船頭,仰望著兩面軍旗,滿意地笑道。

  待船艦接近到能讓岸上的人聽到說話聲時,艾略特向站在碼頭上的人高聲喊道:

  「我的名字是艾略特!我的父親是撒迦利亞!只要是亞斯瓦爾人,聽到這兩個名字,就該知道我是什麼人!通知鎮長鄧斯坦,叫他過來見我!」

  喧譁聲一下子沸騰起來。身為亞斯瓦爾的國民,當然都知道自己國家的國王與王子的名字。數名衛兵急急離開港口。

  堤格爾等人下了碼頭,等了約三十分鐘後,鎮長帶著兩名隨從出現。那是一名身材壯碩的中年男子。他應該就是鄧斯坦吧。鎮長一見到艾略特,立刻屈膝跪下。

  「殿下……!我聽說您前往吉斯塔特了,很高興您能平安回來。」

  鎮長深深吁了口氣,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安心。堤格爾與米拉、蘇菲對望一眼。即使是艾略特這樣的男人,還是有人對他忠心耿耿,打從心底擔心他。

  「當然。吉斯塔特怎麼可能虧待亞斯瓦爾的王族呢?」

  艾略特傲然道。雖然明白這是為了在自己的支持者面前虛張聲勢,但米拉實在很想當場譏諷他一、兩句。

  接著,艾略特向鄧斯坦介紹米拉與蘇菲。

  「你應該知道我是為了追求功勛,才前往吉斯塔特的。在那邊發生的事,應該還沒傳回這裡吧。吉斯塔特已經同意與我聯手了。她們都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也就是說,吉斯塔特承認我才是正義的一方。」

  艾略特握緊拳頭,強而有力地道。

  「那真是太令人開心了。只要有吉斯塔特的協助,杰梅因一定會爬著來向您求饒的。我當然也會為殿下盡棉薄之力。」

  堤格爾傻眼地看著艾略特背影,甚至忘了應該生氣。攻入萊德梅里茲的傢伙,好意思囂張成這樣。雖然很想出聲酸他,但堤格爾不斷地對自己說,自己只是客將,不該隨便出頭。就在這時,米拉輕拍心上人的後背:

  「現在就隨便他說吧。我們先做好該做的準備。」

  補充糧食與清水、蒐集消息。可能的話,拓展奧維斯加特之外的根據地。最好不是以武力,而是以邀請的方式,讓那些城市加入。該做的事多不勝數。

  4 共同戰鬥

  回過神時,亞斯瓦爾的二王子艾略特正站在小小的中庭裡。

  附近的花圃盛開著鈴蘭、白三葉草之類的白花,以及迷迭香、勿忘草之類的藍花。這些全是春季的花草,使艾略特明白,自己正在做夢。

  「艾略特殿下,您來了嗎!」

  艾略特聞聲回頭,一名少年朝他跑了過來。

  那少年大約十四、十五歲,中性的五官、纖細的身材、黑髮長及背部。不認識的人,可能會誤以為他是女孩子吧。艾略特胸口湧起一股昏暗的憤怒,爽朗地對少年點頭。

  「我來找你玩了,希斯。」

  夢中的艾略特朝少年笑道。名為希斯的少年露出無邪的燦爛笑容,朝艾略特鞠躬行禮。

  這裡是亞斯瓦爾島上,貝克福特子爵的宅邸。子爵的領地不大,領地中,有名為奧維斯加特的小鎮。

  艾略特第一次造訪子爵家,是十二歲時的事。之後,他經常來這宅邸,就為了見希斯。

  身為子爵家次男的這名少年,簡單來說,就是貧窮。

  亞斯瓦爾王國有兩種育兒觀念。一種是把所有資源投注在長子身上;另一種則是把主要資源給長男,但是次男、三男出生後,也多少分一些資源給他們。

  前者主要是陸民的觀念,後者主要是島民的觀念。被霸王瑟菲莉亞滅亡的加帝斯王國,有獨重長男的習慣,即使國家消失,這樣的思想仍然保留了下來。至於亞斯瓦爾島,則習慣全家一起勞動。

  撒迦利亞王是盡可能公平地接納大臣意見的人,不過在育兒方面,則是傾向前者。艾略特雖然不愁吃穿,但是從小,就覺得大哥杰梅因過得比自己好。

  站在艾略特眼前的希斯,也是如此。

  雖然貝克福特子爵的領地在亞斯瓦爾島,但是極度偏心長男,希斯連零用錢都沒有,只能在中庭的角落種花,請侍者、侍女幫忙拿去賣,賺取微薄的金錢。

  知道這件事之後,艾略特就經常來這宅邸找希斯。只要讓貝克福特子爵知道王子喜歡希斯,應該多少會對次男好一點。就算對方只是二王子。

  艾略特也知道,這種方法治標不治本。就像有一餐沒一餐地餵野貓一樣。儘管如此,艾略特仍然對此感到滿足,沒有想過要改變現況。

  「殿下,請收下這個──」

  希斯忸怩了半天,最後豁出去似地把某樣東西遞給艾略特。只見他的小手上,捧著一串由堅果製成的項鍊。作工雖然不差,但是艾略特沒有任何感想。他傻眼地問道:

  「你要我戴這個嗎?」

  「那個……我是很用心做的……」

  也許是對艾略特的反應感到羞恥吧,希斯面紅耳赤地低下頭。

  大約過了五秒,艾略特一把搶過項鍊,戴在自己脖子上。堅果事先洗得很乾淨,沒有泥土的味道。

  「希斯。」艾略特彎下腰,對希斯道:

  「我想要的是黃金或白銀的首飾。總有一天,你要送我那樣的禮物。直到那時為止,我會一直戴著這個。」

  希斯的表情亮了起來,這次是開心到面紅耳赤。「謝謝殿下!」看著不斷鞠躬道謝的希斯,艾略特滿意地笑了。

  可是,艾略特再也沒有收到希斯送的首飾。

  因為希斯被殺了。被杰梅因殺了。

  貝克福特子爵私吞了必須繳給國王的稅金。東窗事發後,撒迦利亞王只是罵了子爵一頓,命他交出少許的罰款。

  兩年後,子爵再次私吞稅金,也再次被發現。

  杰梅因親自來到子爵家,逮捕子爵,在他面前處斬了所有家人。希斯也是其中之一。

  杰梅因的動作非常快,等到艾略特得知此事時,事情已經落幕了。

  根據事後的調查,子爵的長子與私吞稅金的事脫不了關係。但是不受父親重視的希斯,則與這件事完全無關。

  在這件事之前,艾略特雖然討厭杰梅因,但是也有一種認命的感覺。不只在亞斯瓦爾,由血統純正的長男繼承王位,在鄰近國家,也都是常態。父親偏心杰梅因,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但是這件事,使他開始憎恨杰梅因,也對在兄長身上體現的獨厚長男風氣感到憤怒。為什麼無辜的希斯非死不可呢?該死的,明明只有子爵,以及艾略特根本沒記住長相的長男而已。

  不論是杰梅因,或是子爵的長男,假如以島民的方式養育,會不會有所不同,艾略特並不知道。但不論如何,他對哥哥,以及對大陸的育兒方式,都非常不滿。

  艾略特在希斯的連聲「謝謝」中,從夢裡醒來。

  從窗外射入的陽光,告知早晨已然到來。這裡是奧維斯加特的鄧斯坦家裡某個房間。昨天,艾略特與吉斯塔特的艦隊一起抵達此處。

  艾略特起身,以手指玩弄著脖子上的堅果項鍊。

  吃過早餐後,艾略特披上斗篷,拉起帽兜,來到鎮外的公墓。儘管鄧斯坦拜託他帶著隨從,不過艾略特說自己馬上就會回來,拒絕了鄧斯坦的好意。雖然今後要開始忙了,但還是擠得出一點掃墓的時間。

  鎮上相當熱鬧,側耳聆聽,所有人談的全是艾略特的事。畢竟他昨天那麼大陣仗地回來,造成話題,也是當然的。

  艾略特走進公墓,來到不顯眼的一角,希斯的遺體就葬在這裡。希斯被杰梅因殺死後,聽說了這件事,覺得希斯很可憐的鄧斯坦,偷偷把他的遺體運回奧維斯加特,重新埋葬。兩年不見的墓地周圍,整理得很乾淨。知道這墓的,只有艾略特和鄧斯坦而已。所以應該是鄧斯坦整理的吧。

  艾略特站在墓前,挺起胸脯,傲然道:

  「我一定會殺死杰梅因,讓他斷氣。」

  不是為了希斯,而是為了自己。但是,希斯應該會想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艾略特是這麼認為的。

  「等到殺死他之後──」說到這裡,艾略特思考了一下。

  「為了慶祝勝利,就送你首飾吧。以黃金和白銀製作的首飾。」

  艾略特揪著堅果項鍊,嘆了一口氣後,離開墓園。

  一離開公墓,艾略特就感受到一道視線,因而皺起眉頭。他環視周圍,有個男人正盯著自己。那人年紀大約四十歲,五官有點眼熟。

  ──想起來了。是監視自己的吉斯塔特士兵。

  自從艾略特逃亡失敗,再次被監禁之後,那個男人就一直監視著他。那男人很警戒艾略特,會定期從門縫觀察房間裡的情況,就算再怎麼不願意,艾略特都無法不記得那張臉。

  大約兩千人的吉斯塔特軍,在昨天於奧維斯加特上岸。鄧斯坦與米拉、蘇菲、邦納討論過後,決定借用鎮上的旅館、空倉庫作為吉斯塔特士兵的宿舍。吉斯塔特士兵出現在這裡,並不奇怪。

  ──是奉命繼續監視我嗎?還真是辛苦你啦。

  儘管艾略特心裡不高興,但是沒有多理會那男人,逕自走了起來。

  今後,必須讓吉斯塔特軍為自己效力才行。沒空理會區區一名小兵。不論是米拉,或是蘇菲,艾略特都會徹底利用她們。

  †

  吉斯塔特軍駐留在奧維斯加特,已經三天了。

  這幾天裡,艾略特展現出了令米拉與蘇菲驚訝的活力。

  他集合了奧維斯加特的重要人物,將米拉與蘇菲介紹給他們認識;派使者到附近的村鎮,要求他們提供士兵或資金;寫信給亞斯瓦爾島上的諸侯貴族,向他們宣傳萊斯特的凶殘、杰梅因的狠辣,以及桂妮薇亞的愚蠢。

  當然,艾略特也沒忘記蒐集情資。萊斯特的兵力、布琉努軍的狀況、杰梅因的模樣、首都克爾切斯特的動靜、自己支持者的動向等等,有太多必須知道的事了。

  蘇菲也幫著艾略特蒐集消息。她曾以外交人員的身分,來過亞斯瓦爾好幾次,認識不少人。再說,必須有效利用吉斯塔特的戰姬這個頭銜才行。

  米拉也與艾略特帶來的重要人士見面,告訴他們,吉斯塔特會協助艾略特。雖然說米拉是為了減輕蘇菲的負擔,才這麼做的,但是兩名戰姬站在艾略特這邊的事實,對收攬人心相當有用。加雷寧一直陪在米拉身邊,不讓奇怪的傢伙有機會接近她。

  邦納與水手們忙著補充糧食與清水,整修船隻。

  堤格爾除了在船上練箭,也會和拉菲納克及吉斯塔特士兵一起在鎮上巡羅。

  突然出現兩千名外國人,住在旅館或空倉庫裡。不可能不與當地居民起衝突。身為客將,堤格爾雖然沒多少事可以做,不過在完成當天的鍛鍊後,他還是會帶著一些士兵,在奧維斯加特到處巡視,避免士兵與居民發生衝突,或是勸戒鬧事的士兵。

  順帶一提,堤格爾和米拉都住在鎮長安排的旅館裡。雖然住的是個人房,但是除此之外,待遇與一般士兵沒什麼兩樣。

  「是說少爺,我們要巡邏到什麼時候啊?」

  第四天的下午,拉菲納克走在堤格爾身旁,一面正吃著從路邊攤買來的串烤鰻魚,一面問道。就像在吉斯塔特,到處都是馬鈴薯料理一樣,在亞斯瓦爾,鰻魚是非常常見的食材。除了串烤,還有烤過後浸泡在魚露裡的料理,以及鰻魚魚凍。

  「我想,應該明、後天就會有所行動了。」

  堤格爾邊啃著以魚露醃漬的鰻魚,回答道。這是他勸架後收到的謝禮。鰻魚肉本身沒什麼味道,所以和魚露之類的調味料很搭。

  「時間拖得太長,桂妮薇亞公主和萊斯特都會變成棘手的存在。所以就算有些勉強,也必須一面鞏固勢力,一面做點什麼才行。」

  米拉和蘇菲都會把得到的消息告訴堤格爾。

  布琉努軍的兵力大約四千人,是吉斯塔特軍的兩倍。他們一直安靜地待在拉德,沒有太大的動作。「應該是忙著蒐集情資和尋找支持者吧。」米拉如此說道。

  萊斯特軍大約兩千人。原本只有一千人,後來又加上了杜里斯的衛兵以及海盜土匪,成為現在的人數。光看這樣的兵力,似乎有勝算,但是杜里斯港有海龍,「不能輕舉妄動呢。」蘇菲如此說道。

  話說回來,艾略特這邊其實不只吉斯塔特軍而已。還有響應艾略特的召集,帶著私兵過來匯合的亞斯瓦爾諸侯。等諸侯軍的人數到一定程度,應該就會行動了吧。

  「又要搭船了啊?」拉菲納克苦著臉道。

  「上岸後,我本來想說總算能站在堅硬的地面,睡在不會搖晃的床上了。沒想到已經習慣搖晃的身體,反而無法習慣不會搖的陸地,讓我很傷腦筋呢。現在好不容易習慣了,又要搭船……」

  「你死心吧。我也和你一樣。」

  堤格爾半是安慰,半是說給自己聽似的,拍著年長隨從的肩膀。

  隔天早上,堤格爾與米拉、蘇菲一起被找去艾略特的住處。

  艾略特在辦公室裡歡迎堤格爾三人的到來。他穿著白色絹服與海藍色上衣,頭上戴著黃金額冠,十指戴滿了金戒指。

  分隔艾略特與堤格爾三人的辦公桌上,擺著亞斯瓦爾島的地圖,一旁是堆疊如山的文件。

  「今天之所以找幾位來此,是因為有幾件事,希望各位務必協助我。」

  特地重新拜託三人,一點也不像艾略特的風格。堤格爾三人在心裡警戒著,米拉點頭,要艾略特繼續說下去。艾略特低頭看著地圖說道:

  「這個奧維斯加特鎮的東西兩側,都有敵人。東方的海上有海盜,西方有巴勒姆要塞。海盜們頂著萊斯特的名號,在沿海作亂。直到我們進港為止,奧維斯加特也經常被海盜騷擾。雖然說因為這只是個小鎮,所以來的海盜船也不多,大約三、四艘而已。但是也不能因此坐視不管,必須對鎮民展現吉斯塔特軍的實力才行。」

  「只要展現實力就好,不必徹底消滅海盜嗎?」

  米拉看著地圖上的奧維斯加特問道。她雖然很討厭艾略特,但是放任海盜作亂的話,堤格爾應該會不開心吧。考慮到心上人的感受,還是該協助艾略特才對。因為米拉就是喜歡堤格爾這仁厚的部分。

  再說,由吉斯塔特軍打倒海盜,並且向亞斯瓦爾人宣傳此事,不啻是一步好棋。如此一來,吉斯塔特軍就能得到亞斯瓦爾人民的支持。總有一天,吉斯塔特必須與艾略特對立時,就能確保可以讓自己取得糧食與清水的城市了。

  「沒錯。徹底消滅海盜太花時間了,只要暫時擊退他們就好。」

  「我明白了。為了殿下與本鎮的和平,我們會略盡綿薄之力的。」

  見蘇菲沒有反對的樣子,米拉笑咪咪地接下討伐海盜的任務。

  「感謝兩位戰姬閣下。接著──」

  艾略特放在地圖上的手指,向左移動。

  「這是巴勒姆要塞,離奧維斯加特約三天路程,衛兵人數大約一千人。這裡原本效忠於我,但是聽說守將似乎打算倒戈到萊斯特那邊。我希望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能幫忙攻下這要塞。」

  「……我嗎?」

  驚訝與警戒,使堤格爾皺眉。這要求不應該對他說,而是該對米拉或蘇菲說才對。只見她們也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你知道理由嗎?」

  艾略特的眼中閃爍著挑釁與嘲笑的光芒。儘管覺得一肚子火,堤格爾還是動腦思考起來。從他的態度看來,這麼做不是特地堤格爾找麻煩,而是為了與杰梅因、桂妮薇亞交手而做的布局之一。

  堤格爾觀察著亞斯瓦爾島的地圖。要他攻打要塞的理由,是什麼?

  「……有布琉努的貴族加入殿下這邊。是想宣傳這件事嗎?」

  堤格爾說道。艾略特揚起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

  「沒錯。真是的。要是桂妮薇亞那傢伙沒帶著布琉努軍過來,我就不必特地做這種事了。」

  艾略特啐道,以手指敲著地圖上的巴勒姆要塞。

  「必須迅速討伐背叛者,牽制其他有二心的傢伙才行。再說,巴勒姆要塞附近的公路通往亞斯瓦爾島北部與首都克爾切斯特,還連結了拉德、杜里斯等港口,所以不能讓桂妮薇亞或萊斯特占領。」

  堤格爾懂了。從要塞的規模看來,應該不是位在交通要衝上吧。但是,對桂妮薇亞或萊斯特來說,這點也是一樣的。必須在被其他人占領前,先占領那裡才行。堤格爾抬起頭問道:

  「殿下能借我多少士兵呢?既然吉斯塔特軍負責討伐海盜,那麼這邊應該是由亞斯瓦爾的士兵討伐吧?」

  挺行的嘛。堤格爾在心中說道。

  雖然令人不爽,但是艾略特的想法很有道理。儘管覺得對不起率領布琉努軍的羅蘭,可是既然堤格爾決定成為米拉她們的助力,就不能對此感到猶豫。再說,布琉努軍應該不會相信那說法吧,怎麼可能有擅長射箭的布琉努人呢。

  「一千五百人。就要塞來說,巴勒姆很小,這樣的兵力應該就夠了。」

  「除此之外,請給我武器、糧食和攻城武器。還有巴勒姆要塞周邊的地圖。」

  堤格爾簡潔地提出要求。艾略特應該不會故意少準備東西給他,但還是要加以確認才行。「這些我也會準備的」,亞斯瓦爾二王子答道。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在天黑之前出發。」

  「嗯,必須盡快解決這事才行。拜託你了。」

  如此這般,三人離開了辦公室。

  †

  堤格爾三人走出艾略特的居處,在外頭等著的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露出安心的表情。五人在路邊攤買了果汁水,前往沒什麼人的廣場。不能在人多的大馬路上討論事情。

  「所以少爺就答應接下這差事了嗎?」

  拉菲納克一手拿著裝了果汁水的陶杯,靠在樹幹上,皺眉問道。堤格爾點頭。

  「對。今天天黑前就出發。」

  「可是,就算順利攻下要塞,如果少爺的身分和名字被大家知道了……」

  「桂妮薇亞公主會因此懷疑布琉努和艾略特勾結嗎?就算她去質問布琉努軍,我也只是無名的邊境小貴族之子。她不可能因為我加入吉斯塔特,就懷疑布琉努別有企圖。在這點上,艾略特似乎搞不清楚狀況呢。」

  「其他國家的人,親眼見識過你的弓術的話,會這麼想也是當然的。」

  米拉笑道。蘇菲也輕笑起來。

  「再加上你是戰姬的客將,看起來和戰姬很要好。會以為你是重要人物,也不意外。」

  加雷寧在一旁忍笑,拉菲納克則是無奈地聳肩。堤格爾咳了一聲,繼續說道:

  「問題在於攻不下要塞的時候。那樣一來,艾略特不但可以嘲笑我,而且我的失敗,會傷害到戰姬的名聲,艾略特就可以趁機拿到主導權了。」

  「以一千五百名士兵攻打一千名士兵守衛的要塞,情況很微妙呢。」

  米拉略帶焦躁地啐道。

  「就算我們或堤格爾打勝仗,也無法算在艾略特的功勛裡。應該說,他很希望我們犯下無可挽回的失誤呢。真是愛耍小聰明。」

  「但是,他非攻下巴勒姆要塞不可,不是嗎?」

  拉菲納克不解地發問,加雷寧說明道:

  「攻下要塞的,就算不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也無所謂。對那王子來說,最理想的狀況是,在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束手無策時,自己率領第二陣的士兵,親自攻陷要塞。」

  拉菲納克露出火大的表情。蘇菲看向堤格爾。

  「在知道他打什麼主意的情況下,故意答應攻打要塞,表示你有勝算吧?」

  「這個等之後再想。」堤格爾露出惡作劇孩子般的笑容。

  「剛才我只想著,要挫挫那傢伙的銳氣而已。」

  除了米拉,其餘三人都笑了。米拉則是一臉擔心地看著堤格爾。最先發現她的反應的,是加雷寧。

  「抱歉,我想起來還有事,恕我先告辭了。」

  過於明顯的態度,使蘇菲和拉菲納克察覺是怎麼回事。

  「哎呀,我也忘了東西──米拉,晚點見囉。」

  蘇菲搖晃著裙襬,小跑步著離開了。拉菲納克甚至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

  兩人傻眼地目送三人離去。「可以做得更不著痕跡吧……」米拉明白他們的好意,奢侈地抱怨了一句。

  堤格爾迅速張望左右。確定沒人注意到他們倆後,走到米拉身邊。他們都故意製造機會了,不好好把握,可是會惹他們生氣的。

  米拉微微歪頭,凝視著堤格爾,接著依偎在他身上,閉起眼睛。

  堤格爾抱緊米拉,將嘴唇按在她的唇上。

  †

  接下討伐海盜的任務的米拉,在隔天早上,率領吉斯塔特的軍艦離開港口,一艘也沒留下。

  「光是奧維斯加特一帶,就有好幾個海盜的巢穴。我們吉斯塔特軍會勦滅所有巢穴,絕對不讓任何海盜逃走!」

  出發前,琉德米拉•露利葉站在軍艦上,向集合在碼頭的鎮民喊話。自從吉斯塔特軍來了之後,人民開始敢放心地聚集在港口。米拉的這番演講很有效果。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吉斯塔特的艦隊就從海面上消失了。

  吉斯塔特艦隊離開的隔天,四艘海盜船出現在奧維斯加特的近海,勢如破竹地朝港口前進。以火箭點燃停靠在碼頭的船隻,使碼頭陷入混亂,下船搜刮財物,擄走人民後揚長而去,是海盜的一貫作法。

  被海盜擄走的人,有兩種下場:被當作奴隸賣掉,或是留下來作為海盜船的槳手,被奴役到死。假如俘虜中有年輕女孩,海盜們會先好好玩弄一番,再把她們賣掉。

  海盜們以野獸般的貪婪眼神看著奧維斯加特。既然吉斯塔特軍已經離開,就沒有人能阻礙他們了。

  沒想到,海盜一進港,立刻遭到暗算。許多士兵從碼頭的小艇中現身,朝海盜們射箭。箭雨覆蓋天空,落在海盜們頭上,使他們陷入混亂。士兵們趴在小艇底部,以貼上皮革後浸濕的厚木板保護自己,不被火箭傷害。

  但是箭雨無法阻止海盜前進,只見四艘海盜船離碼頭愈來愈近。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扯住船身,使海盜船無法前進。海盜們朝下方看去,在海面上發現數十艘被凍結在一起的小艇。就是這些小艇妨礙海盜船前近。

  「怎麼了?如果你們是來搶劫的,就該更靠近一點啊?」

  米拉拿著拉斐亞斯,從停靠在碼頭的貿易船中現身。

  直到此時,海盜們總算明白自己中了陷阱。儘管他們想逃,但是其他貿易船卻接二連三地動了起來,包圍海盜船。蘇菲站在其中一艘貿易船上,說道:

  「雖然計策很簡單,不過你們還是上鉤了呢。」

  昨天離港的吉斯塔特艦隊上沒有士兵,只有假扮成士兵的水手和槳手而已。米拉也在來到近海後,搭著小艇,繞了一大圈,回到奧維斯加特。之所以這麼做,全是為了讓海盜誤以為吉斯塔特軍離開奧維斯加特了。

  雖然說每艘海盜船上都裝著撞角,只要船一動,就能撞壞貿易船了。但是成排凍結的小艇卡住了船身,使海盜們無法那麼做。

  不得已,海盜們只好後退,打算逃跑。但是已經太遲了。米拉已經趁著他們陷入混亂時,跳到凍結在一起的小艇上,朝他們滑過來了。

  「──穿過天空,凍結吧!」

  必殺的龍技,凍結了一艘海盜船,將其擊飛。

  這時,載著士兵們的貿易船與蘇菲搭乘的貿易船巧妙地合作,包圍住海盜船的正面,以有鉤的梯子鉤住海盜船的船舷。

  「米拉,妳先休息吧。這邊就交給我了。」

  蘇菲拿著黃金錫杖,輕巧地走過梯子,來到海盜船上。海盜們一見到蘇菲,立刻大聲嘲笑起來。蘇菲的氣質不像戰士,而且還穿著禮服。就算以錫杖為武器,八成也沒多強吧。

  但是,他們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每當蘇菲揮動錫杖,海盜們就接連躺在甲板上。吉斯塔特士兵也紛紛從梯子爬到海盜船上,斬殺海盜。有海盜朝蘇菲丟短斧或射箭,但是蘇菲一面打倒身邊的海盜,一面把朝自己飛來的武器全數打落在甲板上。

  轉眼之間,蘇菲與吉斯塔特士兵就鎮壓了一艘海盜船。敵人的戰力,只剩一半。

  接下來是掃蕩戰。沒有任何海盜,能阻止拿著薩德前進的蘇菲。跟著她前進的吉斯塔特士兵們,也驕傲又英勇地奮戰不已。不消多久,其他兩艘船也同樣被鎮壓了。

  戰鬥在中午前結束。

  倖存投降的海盜不到一五○人,其中大半都受了傷。在這之後,他們將會被五花大綁,交給鄧斯坦,接受制裁。下場不是被處死,就是被當成奴隸,賣給墨吉涅的商人吧。

  不過在那之前,蘇菲先行審問了海盜,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他們不是頂著萊斯特的名號作亂,而是真的受萊斯特指揮。第二件事,同樣隸屬於萊斯特的海盜,正朝著拉德前進。

  「這也許是我們與布琉努軍談判的好機會呢。」

  看著漂浮在海面上的船隻殘骸,蘇菲喃喃地道。萊斯特拓展勢力範圍的速度快得驚人,就連距離杜里斯有兩天航程的奧維斯加特,都已經出手了。

  假如以準備得不夠充分為理由,袖手旁觀拉德的戰鬥,也許會得不償失吧。

  †

  巴勒姆是位在山谷的要塞。

  南北方分別有瞭望塔,再加上城牆,雖然規模不大,但是給人堅固的感覺。附近有兩條公路,但是沒有城鎮或村落。

  堤格爾擔任總指揮的一千五百名亞斯瓦爾軍,從奧維斯加特出發後,照著預定,在三天後抵達要塞。守衛的士兵一見到布琉努與亞斯瓦爾的軍旗,立刻大聲咆哮辱罵。

  「敵軍的士氣似乎很高呢。」

  說話的,是騎著馬,與堤格爾並轡而立的男人。他是統率亞斯瓦爾軍的漢米許。漢米許的身材相當結實,最大的特徵是:右臂比左臂粗了一倍。揹在背上的長弓,是他的慣用武器。

  長弓比堤格爾的家傳寶弓還大,需要極強的臂力才拉得動,但是能射中四百阿爾昔遠的目標。慣用長弓的人,右臂自然會變得比左臂更粗。不過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會覺得這樣體型很不自然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請問您打算怎麼攻陷那要塞呢?」

  漢米許相當有禮貌,不只對堤格爾,就連對拉菲納克都很恭敬。艾略特說他是自己的玩伴,堤格爾實在無法相信。

  「今天先看看情況就好。」

  堤格爾說道,漢米許嚴肅地皺眉。

  「不知您有什麼計策呢?我聽艾略特殿下說,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攻城。」

  「我知道。我也沒打算使用拖延戰術。總而言之,今天先紮營,讓士兵休息吧。當然要小心敵人偷襲。」

  堤格爾把指揮紮營的事交給漢米許,與拉菲納克騎著馬,緩緩接近要塞。但是在目測五百阿爾昔的距離停了下來。進軍巴勒姆的途中,漢米許展示過長弓的威力,飛行距離確實遠得驚人。

  假如敵軍中也有會使長弓的人,接近到四百阿爾昔之內,等於找死。身為弓箭手,堤格爾自然相當慎重。

  「奧爾米茲的戰姬,好像都很擅長守城戰。」

  堤格爾遠遠眺望著要塞,不經意地道。

  「米拉和菈娜大人都教過我不少相關的事。聽說,攻城其實是一種心理戰。」

  「這是什麼意思呢?」

  「重點在於,進攻的一方,要如何挫折防衛的一方的士氣。比如以大軍輪番猛烈攻擊,讓守城方喘不過氣,或是收買對方……有很多方法。」

  堤格爾仰望上空,看著天上的朵朵白雲,皺起眉頭。

  「可是,少爺……」拉菲納克困惑地道:

  「就算前來觀察敵軍,但是離這麼遠的話,什麼都看不清楚吧?……不對,如果是少爺,說不定能在這麼遠的距離看見什麼吧。」

  「你太看得起我了。」堤格爾聳了聳肩。

  「就算是我,離這麼遠的話,也是什麼都看不出來哦。頂多只能知道城牆上有多少士兵而已。不過對方也一樣,看不清楚我們的臉。」

  兩人在要塞周圍走著,堤格爾一面掌握附近地形,一面思考進攻的計策。

  中午時分,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回到營地。漢米許一面把堤格爾帶到總司令專用的營帳,一面問道:

  「要塞的情況如何呢?」

  「因為我們出現的緣故吧,士氣相當高昂。」

  一走進營帳,堤格爾就以緊張又苦惱的表情道:

  「我想在明天早上,發動攻擊。」

  隔了兩拍後,他追加說道:

  「把士兵分成三個小隊,每隊五百人,全力……雖然多少會造成犧牲,全力進攻。」

  堤格爾的聲音中帶著苦澀。假如他率領的不是亞斯瓦爾軍,而是故鄉的亞爾薩斯士兵,他應該不會使用這種計策吧。

  但是話已經說出口了,就必須做完整的說明。聽完堤格爾的計策後,漢米許佩服地嘆道:

  「的確,這樣應該能成功。就這麼做吧。」

  「謝謝你。我來打頭陣,第二陣和第三陣,就拜託漢米許閣下指揮了。」

  對亞斯瓦爾士兵來說,雖然是艾略特下令進攻的,但是被不認識的布琉努人指揮,應該會感到不滿與不安吧。不過,如果是由漢米許指揮,他們應該就能安心了。就堤格爾而言,也必須做面子給漢米許才行。自己之所以打頭陣,純粹是為了維持士兵的鬥志。

  天還沒全亮,堤格便爾開始進攻。

  「上!」

  堤格爾騎在馬上,握著黑弓,一馬當先地前進。拉菲納克拚命地跟在後面,雙手拿著巨大的盾牌,保護自己和堤格爾。

  總司令都帶頭衝了,底下的士兵當然不能不跟上去。亞斯瓦爾的士兵們咆哮著,衝到城牆前,接連架起攻城梯。

  巴勒姆要塞的指揮官名叫肯尼斯,今年三十三。個性直接了當。他之所以跟隨艾略特,是因為自己出身於吉斯塔特島;之所以背叛艾略特,是因為聽說艾略特在吉斯塔特吃了敗仗。

  「沒想到艾略特是那麼不可靠的男人。既然看透他的實力,就該盡快跳船。」

  抱著這種想法的肯尼斯,在得知亞斯瓦爾軍從奧維斯加特進攻後,決定固守在城內。既然艾略特那麼弱,手下當然也都是蝦兵蟹將──他如此鼓舞守城的衛兵。

  巴勒姆的士兵或是從城牆上朝突擊的亞斯瓦爾士兵射箭,或是朝城牆下方澆淋滾燙的水或油,把爬上來的亞斯瓦爾士兵趕下城牆,除此之外,還揮舞武器破壞攻城梯。

  堤格爾在拉菲納克的保護之下,朝城牆上方射箭,接連擊倒巴勒姆的士兵。巴勒姆軍吵鬧起來,動作漸漸遲鈍。儘管如此,他們仍然拚命戰鬥,不讓亞斯瓦爾士兵接近。最後,堤格爾下令後退,並將手邊的箭全數射完,以援護士兵撤退。

  堤格爾等人一後退,第二陣立即上前,但是巴勒姆士兵也立刻換一批人進行防禦,有餘力的人排列在城牆上,展開第二波攻防。

  就在這時,堤格爾見識到漢米許的長弓的威力,驚嘆不已。漢米許以強健的手臂放出的箭,遠遠地射入一名巴勒姆士兵的臉,並從從後腦飛出。勁道之強,非比尋常。

  ──這個國家,有非常厲害的弓箭手呢。

  漢米許一面指揮士兵攻擊,一面以長弓射殺了十名以上的巴勒姆士兵。儘管如此,巴勒姆軍仍然挺過攻擊,就連第三波攻擊,都挺了過去。

  接近正午時,亞斯瓦爾軍力氣用盡,開始撤退。巴勒姆士兵以滿是汗水與血汙的臉,歡呼勝利。

  「敢再來就試試看!到時候就讓你們全部變成屍體!」

  亞斯瓦爾軍忍耐著嘲笑,將陣亡的同袍拖回營地。

  當天晚上,肯尼斯派人出去偵察,確認敵軍的損傷狀況與士氣。

  回來的士兵眼神發亮,情緒高昂地報告:

  「營火和營帳的數量都不多,敵人似乎受到相當程度的打擊。」

  肯尼斯滿意地點頭。這樣一來,直到支援的敵軍到來為止,他們應該都不會像今天這樣蠻攻了。我方可以好整以暇地準備下一步的行動。

  「教教他們,輕率的行動有多麼後患無窮。」

  這時候的肯尼斯,還沒發現自己已經踏入敵人設下的陷阱了。

  隔天早上,周圍起了大霧。

  巴勒姆的士兵已經很習慣起霧了。而且還充滿警覺性地認為,敵軍會利用這濃霧進攻。士兵們準備了比夜晚更多的火把,忙碌地在城牆上巡邏。

  就在這時,一支綁著羊皮紙片的箭落在城牆上。那箭立刻被送到要塞指揮官肯尼斯那兒。

  肯尼斯打開羊皮紙,是占領杜里斯的萊斯特寄來的信。

  信上說,萊斯特的部隊很快就會過來,艾略特的部隊將會在今晚撤退。要巴勒姆軍和萊斯特的部隊一起趁著黑夜偷襲艾略特的士兵。

  肯尼斯派出探子,偵察亞斯瓦爾軍的情況。根據報告,亞斯瓦爾軍確實開始做撤退的準備了。

  肯尼斯召集主要將領,讓他們看羊皮紙,詢問眾人的意見。

  「杜里斯軍真的過來了嗎?這封信該不會是誰的陰謀吧?」

  「但是艾略特的部隊確實在準備撤兵了。這樣不是很不自然嗎?昨天還那麼積極猛攻,沒道理立刻撤軍吧。一定是因為知道杜里斯軍過來的消息,才會撤退的。」

  「假如杜里斯軍真的來了,而我們不出兵幫忙的話,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呢……」

  一名騎士說道,好幾人聽了臉色發白。他們當然知道萊斯特的瘋狂有如怪物。假如固守在城門裡,不出兵與萊斯特的部隊匯合,攻擊亞斯瓦爾軍的話,一定會被萊斯特視為敵人吧。

  「就算不與杜里斯軍匯合,光靠我們,也足以從背後追擊逃走的艾略特部隊。」

  這時,肯尼斯開口了:

  「大家回想一下昨天敵人的攻擊,他們為什麼那麼執拗地猛攻呢?」

  「因為想搶在萊斯特閣下之前拿下這裡?」

  一名騎士回道,但是肯尼斯搖頭。

  「敵軍的人數頂多一千五百人。假如我是敵軍的指揮官,會直接帶兵去攻擊萊斯特閣下的部隊。比起攻城,在平地戰鬥更有勝算。敵人之所以不那麼做,是因為萊斯特閣下的部隊根本不在附近。」

  「您是說,這封信是假的嗎?」

  騎士們震驚地問道。肯尼斯點頭。

  「敵人打算引誘我們離開要塞。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趁我們出城時占領這裡。他們現在應該分成兩個部隊吧,其中之一假裝撤兵,另一個部隊假裝成杜里斯軍的部隊,藉此將我們引出來。」

  「原來如此,我們差點就上當了呢。」

  「那麼就把這封信撕破,在城牆上看他們因為我們沒上當而懊惱的樣子吧。」

  騎士們紛紛點頭,肯尼斯笑道:

  「應該反過來,假裝成上鉤了才對。」

  肯尼斯開始說明自己的想法。敵人希望肯尼斯出城攻擊亞斯瓦爾軍。假如肯尼斯真的出城追擊,假扮成杜里斯軍的分遣隊就會趁機攻擊要塞,這時,亞斯瓦爾軍的主力部隊就會配合分遣隊,回頭夾擊肯尼斯的部隊。

  「所以我們要攻擊假扮成杜里斯軍的那些傢伙。他們一定沒想到自己會被攻擊,讓我們把他們攻得措手不及。」

  肯尼斯之所以如此積極,是因為他相信自己看穿了敵人的計謀。還有,他擔心自己立下的功動不夠多。

  萊斯特原本也支持艾略特,可是又輕易地背叛了艾略特。對那男人來說,背叛八成有如家常便飯。既然如此,就只能立下更多功勛,等萊斯特軍正式抵達此地。

  其他騎士應該也都有這種想法吧,沒人反對肯尼斯的提議,作戰計畫就此定案。

  不到一小時,霧氣散去,天氣放晴。但是兩軍都不見有什麼動作。

  天黑後,亞斯瓦爾軍拔營完畢,開始撤退。

  有如等待多時似的,數百名士兵從南方出現。那是杜里斯軍,不,是假裝成杜里斯軍的亞斯瓦爾分遣隊。

  分遣隊咆哮著攻向亞斯瓦爾軍,亞斯瓦爾主力部隊則放棄逃走似地,就地整隊,擺出陣式,準備迎擊敵軍。

  肯尼斯在城牆上看著敵軍演的蹩腳戲,滿意地笑了起來。一切果然如他所料。肯尼斯命人打開城門,帶領士兵出擊。

  「只要有五百人,應該就夠了吧。保險起見,其餘的士兵留下來守城。」

  由肯尼斯率領的巴勒姆軍,連隊列都不整好,就朝著假裝成杜里斯軍的分遣隊勇猛進擊。敵人應該會驚慌失措吧,肯尼斯才剛這麼想,又立刻露出錯愕之色。只見分遣隊改變方向,朝著巴勒姆軍衝來。

  ──該不會……

  敵人早就料到自己會這麼做了?自己中了敵人的計中計?

  雖然明白自己失算了,但是肯尼斯無法命令士兵停步,或是向後撤軍。那樣一來隊伍只會變得更混亂,使敵人有隙可乘。如此一來,只好狠狠給予敵人一擊後趁機脫離,或是強行突破敵陣了。

  兩軍正面交鋒,長槍與盾牌劇烈撞擊著,人的慘叫與馬的哀號交錯在一起,在大地開出鮮血之花。亞斯瓦爾的分遣隊擋下巴勒姆軍的攻擊,佯裝撤退的亞斯瓦爾主力部隊則趁機繞到巴勒姆軍的側面。

  「後退!」

  肯尼斯一面揮劍,一面拚命指揮部隊。

  只要回到要塞附近,我軍就能援護他們了。

  「不要急!」

  才剛喊完這句話,肯尼斯的喉嚨就被飛箭貫穿。射箭的人是堤格爾。

  亞斯瓦爾軍開始猛烈攻擊失去指揮官的巴勒姆軍。漢米許並不阻止他們。必須讓巴勒姆軍接受背叛的制裁才行。不這麼做的話,就不能警惕其他的諸侯和騎士了。接受敵兵投降,是之後的事。除此之外,就是要利用現在的氣勢,一鼓作氣地攻破城門。

  巴勒姆士兵無法在混亂中逃走,紛紛被長槍刺穿身體,或是被刀劍斬殺。草地化成大片的血泊。

  留守要塞的巴勒姆士兵見狀,急忙關上城門。但是被埋伏在一旁的亞斯瓦爾士兵突襲。雖然亞斯瓦爾士兵的人數不多,不過也足夠壓制城門,直到我軍到來為止了。

  如此這般,亞斯瓦爾軍完全鎮壓了城門,此時在黑暗中傳來投降的呼喊聲。儘管漢米許命令士兵停止攻擊,但是戰鬥造成的興奮與狂亂,再加上是黑夜,難以控制士兵的行動。又過了三十分鐘,刀劍相交的聲音總算完全平息。

  巴勒姆士兵接連放下武器,依照亞斯瓦爾軍的指示,集合在中庭。漢米許對巴勒姆士兵表示,可以饒過他們。

  「但是在下次的戰鬥中,你們必須在最前線迎擊敵人。挽回因叛變而掃地的名譽。」

  說完後,漢米許命令部下治療傷兵、埋葬死者。亞斯瓦爾軍也有出現傷亡,士兵們將陣亡的同袍埋葬在要塞附近的公路旁。

  做完這些指示後,漢米許與堤格爾會合。

  「真是精彩的計策,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不,是漢米許閣下指揮有方。」

  堤格爾不是因為謙虛才說這種話。假如沒有漢米許擔任指揮官,他的計策能不能成功,就難說了。最重要的是讓城門打開。光是散布杜里斯軍過來的消息,肯尼斯一定會懷疑消息是假的,反而會更加固守在要塞裡。再說,只要巴勒姆軍中有人認得萊斯特的筆跡,堤格爾的計畫就會被拆穿。

  因此,堤格爾故意使用這漏洞百出的計策,第一天積極進攻,接著把信丟入城內,讓肯尼斯起疑,藉此引誘他出擊。一切如計畫中順利,可以說是運氣好吧。

  「不光是計策而已。」漢米許搖頭道:

  「您的那把造形奇特的弓……不但能讓箭飛行二五○阿爾昔以上的距離,還能精準地射中目標。我總算明白為什麼殿下說您是可怕的弓箭手了。」

  漢米許斷斷續續地說到最後,朝堤格爾伸出手。堤格爾苦笑著回握他的手。

  如此這般,巴勒姆要塞被納入艾略特的勢力範圍。

  守衛巴勒姆要塞的士兵中,戰死的不到百人。包含輕傷的人在內,能繼續戰鬥的士兵大約九百人。另一方面,亞斯瓦爾軍的陣亡者大約五十人。

  「接下來是杜里斯呢?還是拉德?」

  天亮後,漢米許站在城牆上眺望遠方景色,說道。他已經派人通知艾略特成功拿下要塞的事了。接下來,直到艾略特本人親自來這裡,或是命人下達新的命令為止,亞斯瓦爾軍只要待在要塞裡就行。要塞內的糧草相當充分,不需要多作擔心。

  站在他身旁的堤格爾趁機問出他一直在意的事。

  「漢米許閣下,你覺得艾略特王子和桂妮薇亞公主能攜手合作嗎?」

  堤格爾話還沒說完,漢米許的臉色就難看了起來。

  「如果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我道歉。」

  該不會說錯話了吧,堤格爾連忙道歉,但是漢米許搖頭。

  「沒那回事。但是請您千萬別在殿下面前問這個問題。雖然不能大聲說出來,但是兩位殿下的感情很難說得上融洽。」

  堤格爾的臉罩上一層陰霾。艾略特那麼討厭長子,說不定也很看不順眼身為長女的桂妮薇亞。他改變問題:

  「漢米許閣下,你認為艾略特王子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比起等待時機到來,殿下是會主動打破現況的人。我想他應該會以討伐萊斯特為優先吧。」

  與桂妮薇亞敵對,等於與布琉努軍為敵。至於萊斯特,就算他再強,還是比布琉努軍好對付。再說,只要拿回杜里斯港,艾略特就能孤立亞斯瓦爾島上的布琉努軍。雖然應該沒辦法簡單地封住布琉努軍,但還是能使對方產生那樣的想法,製造談判的機會。

  既然如此,下一個問題,就是該如何拿下杜里斯了。

  「雖然這個問題很奇怪……」

  漢米許以此為開頭,慎重地問道:

  「您聽說過杜里斯港有海龍出沒的事嗎?」

  「那不是傳聞。」

  堤格爾搖頭。他親眼見過海龍。杰梅因的五艘軍艦,毫無抵抗之力地,在短短幾秒內被海龍弄沉。

  「所以,從這裡南下攻打杜里斯,應該是最妥當的方法。不,應該說沒有其他方法……」

  兩人討論起今後該如何行動,最後做出了「一切都要看艾略特的想法」的結論,相視而笑。這時拉菲納克也過來了,三人閒聊了起來。由於傷兵已經治療完畢,死者也都埋葬好了,所以有時間談天說笑。

  「我一直很想知道,為什麼亞斯瓦爾人那麼喜歡吃鰻魚呢?」

  拉菲納克問道,漢米許歪著粗壯的頸子回道:

  「我想是因為很容易捕獲吧?布琉努人不是也都喜歡葡萄嗎?」

  實在難以確定漢米許是認真問的,還是在開玩笑。

  輕鬆的氣氛,還沒到中午就結束了。漢米許為了預防萬一,派到各地的偵察兵之一回到要塞,報告道:

  「萊斯特軍正從南方接近這裡,人數大約五百……而且萊斯特本人也來了!」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漢米許面面相覷。

  要塞建在山谷內,就算爬到城牆上,目前也還看不到杜里斯軍的身影。但是人數多達五百的話,偵察兵不可能看錯。

  「為什麼萊斯特會來這裡……」

  漢米許呻吟道,堤格爾說出自己的推測:

  「可能是聽說巴勒姆要塞有意歸順他,所以過來看看情況吧。我一直覺得他是行動力很強的人……難怪會只帶五百人就過來了。」

  萊斯特手中的兵力,大約兩千人。將一千五百人留在杜里斯防禦,帶著剩下的五百人過來,並非不合理的事。說不定萊斯特其實很在意自己兵力不夠多的事。

  ──這樣一來,就不能回奧維斯加特了。

  堤格爾輕輕嘆了一口氣。既然敵人朝這邊過來,他就不能離開這座要塞。話是這麼說,不過要塞現在的士兵超過兩千,士氣也很高昂。而且投降的巴勒姆士兵應該也會為了挽回名譽而奮戰吧。

  「……這說不定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漢米許思忖了半晌,忽然說道。

  「假如能在這裡打倒萊斯特,我們就能直接奪回杜里斯了。」

  漢米許眼中亮起戰意之光。堤格爾心中閃過一抹不安,但因為不認識萊斯特,難以反對漢米許的決定。再說,反正他們本來就無法離開要塞。只能慎重對應了,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對望一眼,互相點頭。

  將近正午時分,杜里斯軍從巴勒姆要塞的南方現身。就如偵察兵說的,人數大約五百人。那是由騎士與步兵混合而成的部隊,每個人的裝備都不一樣,沒有統一感。就算說那是由強盜土匪組成的集團,不明就裡的人說不定會信以為真。

  堤格爾站在城牆上,怔怔地俯視著杜里斯軍。接著,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名騎馬的男人身上,表情緊繃了起來。

  男人年紀約三十五歲上下,身材中等,禿頭。光看外表的話,不會覺得他有什麼威脅性,但是他臉上的笑容十分凶險,而且全身散發著瘋狂的氣息。

  「那傢伙,是什麼人啊……」

  堤格爾頭冒冷汗,忍不住呻吟道。因為他是凶猛無比的戰士嗎?一旁的拉菲納克和漢米許臉色發白,說不定也都從那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恐懼。

  就在這時,漢米許起身,拿起長弓。

  「他就是萊斯特。沒想到真的來了……」

  漢米許命士兵打開城門,巴勒姆士兵魚貫而出。總數大約三百。依敵軍人數,這樣的兵力足以對抗他們了吧。

  ──但是,真的沒問題嗎?

  看著悠然騎在馬上的萊斯特,不安的感情在堤格爾胸中翻滾。萊斯特的態度不像上戰場的騎士,說不定有什麼陷阱。

  漢米許舉起長弓,搭上箭,拉緊弓弦。就在這時,萊斯特突然抬頭看向堤格爾等人。見到他臉上的扭曲笑容。堤格爾寒毛直豎。

  「拉菲納克快趴下!」

  堤格爾一面警告部下,一面撲向漢米許。在箭從漢米許手中離開的那一剎那,把他撲倒在地上。下一瞬,某種物體以驚人的速度飛過兩人頭頂。

  是小孩子的拳頭般大的石塊。只見那石塊飛過城牆,在空中畫出曲線,落入要塞的前庭。堤格爾與拉菲納克、漢米許心驚膽跳,假如剛才堤格爾沒有及時撲倒漢米許的話,那石塊早就打碎漢米許的頭了。

  「怎麼可能……」

  漢米許呻吟道。這座要塞的城牆有八十切特高(約八公尺)。就算臂力再強的人,光是把石頭丟到城牆上,就已經是極限了。即使成功把石頭丟上城牆,石頭也肯定勢衰力竭。

  但是,飛向漢米許的石頭,速度卻又快又猛。

  堤格爾隱身在城牆後方,慎重地探頭。只見萊斯特把玩著手中的石塊,得意洋洋地看著這邊。

  ──沒錯,是他丟的。

  撲倒漢米許時,堤格爾看見了。萊斯特以毫不費力的動作扔出石塊。那石塊先是擊碎漢米許的箭,接著又勢頭不止地朝著漢米許的臉飛來。

  ──那樣子,根本不算狙擊。

  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萊斯特扔石頭的速度,比自己射的箭快太多了。除非在極遠之處射箭,否則先被殺的,一定是自己。

  忽地,野獸般的狂嗥聲震撼大氣。是萊斯特發出的咆哮。只見萊斯特策馬狂奔,手中拿著纏著鎖鏈,上面有許多疙瘩的木棍,衝向巴勒姆軍。

  萊斯特一面逼近巴勒姆軍,一面扔出石塊。兩名巴勒姆士兵臉上染滿鮮血,倒在地上。接著,萊斯特躍入巴勒姆軍之中。

  就在下一瞬間,萊斯特所在之處立刻噴出鮮血。那是一面倒的殺戮,是無情的蹂躪。

  每當萊斯特揮動木棍,巴勒姆士兵就會連番倒地。被他木棍擊中的人,或是連著頭盔被擊碎頭蓋骨,或是連著鎧甲被擊碎身體。儘管有人試圖反擊,但是不論刀劍或長槍,全都被萊斯特的木棍打碎,連碰都碰不到他一根毫毛。

  萊斯特率領的杜里斯軍也跟著勇猛進攻。勝負於轉眼之間決定,巴勒姆的士兵潰不成軍。只見他們雙腿發軟,紛紛丟下武器,大聲哭叫,落荒而逃。

  堤格爾與漢米許配合著彼此的呼吸,同時起身,迅速地朝萊斯特放箭,可惜徒然無功。萊斯特一面追殺著潰逃的巴勒姆士兵,連看都沒看向城牆上方一眼,隨手一揮,就將兩人射出的箭打飛了。

  總數三百的巴勒姆士兵,與其說是被杜里斯軍,不如說是被萊斯特一個人殲滅。雖然也有一些勇敢的人,將萊斯特團團圍住,一齊撲向他。可是萊斯特的木棍速度更快,倒地不起的,全是巴勒姆士兵。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啊?

  堤格爾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握著黑弓,傻立在原地。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遠遠傳來。仔細一看,黑龍旗隨著勁風,從東方草原出現。是吉斯塔特軍。總數大約四、五百人。

  帶頭奔馳的,是『凍漣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葉。

  ──她們已經打倒海盜了嗎!

  堤格爾很是驚訝,但同時又因米拉如此擔心自己而感到欣喜。

  「戰姬嗎?果然來了。」

  萊斯特看著米拉,笑了起來。另一頭的米拉,則是以訝異的表情看向自己手中的拉斐亞斯,彷彿她的龍具出現什麼異變似的。

  萊斯特大吼一聲,朝米拉猛地衝來。胯下的戰馬似乎也感染了萊斯特的瘋狂,發狂似地奔馳著,一口氣逼到米拉面前。米拉按捺著不安,舉起武器,咬牙迎擊。堤格爾禁不住地朝萊斯特射箭。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米拉以拉斐亞斯接下來萊斯特那纏著鎖鏈的木棍的攻擊。但是她的馬卻承受不住衝擊,腿骨骨折,失去平衡,翻倒在地上。米拉在馬匹倒地前朝旁跳開。

  落地的米拉,仰頭看著馬上的萊斯特,藍色眼眸中漾著戰慄與迷惑,表情很是緊張。

  「……這樣我就懂了。」

  萊斯特似乎對剛才那記交手感到滿意,調轉馬頭,儘管部下還在跟巴勒姆士兵戰鬥,但是他卻什麼指示都沒做,沿著來時的路,朝南方揚長而去。米拉怔怔地看著萊斯特的背影,呆立原地。

  堤格爾也以感到難以言喻的不安的表情看著萊斯特的背影。米拉迎擊萊斯特時,堤格爾是瞄準萊斯特的頭部射箭的。

  但是,必殺的箭,卻被萊斯特隨意地舉起左手一揮,打落在地上。

  直到此時,杜里斯軍總算發現指揮官消失。儘管他們身處優勢,卻像被發現蹤跡的宵小似地,轉身落荒而逃。吉斯塔特軍上前追擊,指揮官似乎是加雷寧。

  米拉仍然傻傻地站在原地發怔。

  「米拉!」堤格爾一面大叫,一面從城牆向下衝,穿過城門,趕到米拉身邊。見到跑得滿身大汗,氣喘吁吁的心上人,米拉總算重新振作精神。

  「堤格爾,你沒事吧?話說回來,這裡就是巴勒姆要塞?幹得很好不是嗎?」

  她毫不吝嗇地讚美心上人立下的功勛,但是堤格爾嚴肅地看著她問道:

  「比起這個,剛才到底怎麼了?」

  堤格爾沒漏看米拉的任何表情變化。米拉於一瞬間說不出話,接著以只有堤格爾聽得見的音量,小聲道:

  「一站在那男人面前,拉斐亞斯就變得很奇怪……」

  米拉的聲音在發抖。對她來說,這是從來沒經歷過的,並且與恐懼直接連結起來的事。

  「突然變成普通的槍……直到那男人走了,才恢復原狀。而且拉斐亞斯也不知道為什麼……」

  堤格爾聽著,打氣似地輕輕抱住米拉的肩膀。從剛才的說明,堤格爾也無法明白原因。既然如此,他能做的,就只有這樣了。戰鬥已經結束,杜里斯軍單方面地敗逃。

  ──那傢伙究竟是什麼東西?到底有什麼目的……

  突然出現,大鬧一番後拍拍屁股走人。無法明白他有什麼意圖。堤格爾只知道,萊斯特絕對不可能是因為,發現理應成為自己勢力的要塞落入敵人手中,才無奈撤退的。

  拉菲納克與漢米許也趕了過來,四人一起確認現狀。戰死的巴勒姆士兵超過五十人,除此之外,沒有太嚴重的問題。其他士兵說萊斯特太可怕了,不想和他戰鬥。堤格爾與漢米許也只能點頭同意他們的哀求。

  過了約三十分鐘,堤格爾向總算恢復冷靜的米拉問道:

  「為什麼妳會來這裡?」

  「我說服了艾略特。」

  米拉以漢米許聽不到的音量,沒事似地道:

  「我告訴他,假如在巴勒姆爆發戰鬥,說不定會有人趁機坐收漁翁之利。不過相對的,蘇菲就得留下來看守奧維斯加特了。」

  蘇菲在奧維斯加特似乎還有事情要處理,所以欣然答應了這件事。但米拉終究欠了她人情,總有一天要還她才行。

  「幸虧有妳,我們才能得救呢。」

  要不是妳趕來,我可能早就死了──堤格爾按捺下這句話,對米拉展露笑容。

  †

  堤格爾等人從敵軍手中守住巴勒姆要塞時。

  布琉努軍的總司令羅蘭,正站在拉德港的碼頭,安靜地眺望沐浴在正午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海水。他全身黑衣,穿著黑色的鎧甲,背上揹著寶劍杜蘭達爾。那身裝扮看來十分悶熱,但是本人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大約一個月前,他被召喚到首都尼斯,從法隆王那兒接下令他吃驚的命令──協助桂妮薇亞公主登上亞斯瓦爾的王位。

  亞斯瓦爾與布琉努不同,女性也能成為國王。桂妮薇亞是撒迦利亞的女兒,而且是長女,所以資格上沒有問題。

  「我會盡力完成陛下的吩咐。」

  羅蘭壓下心中的不滿,如此說道。

  ──是為了抵消攻打墨吉涅失敗的事嗎?

  準備了超過兩萬的大軍、與吉斯塔特組成同盟,讓吉斯塔特派出一萬名士兵,再加上可說是王牌的龍。如此大規模的侵略戰,因好幾項原因而失敗了。布琉努軍甚至無法與吉斯塔特軍匯合,最後只能撤退。

  總司令泰納帝公爵不用說,同意這趟遠征的法隆王的威嚴,當然也大大受損。國王應該是為了恢復威望,所以才答應幫助桂妮薇亞吧。

  羅蘭原本這麼想,但是之後,他又被國王召見一次,聽說了真正的原因。

  這次遠征,表面上的理由是「藉著協助桂妮薇亞即位,強化布琉努在亞斯瓦爾的影響力」。就這點而言,與協助艾略特即位的吉斯塔特沒有兩樣。但是,法隆王還有一個理由。

  「聽說亞斯瓦爾的商人,經常出入嘉奴隆公爵的宅邸。」

  「您是說,公爵與亞斯瓦爾私通嗎?」

  「不。」法隆王搖頭道:

  「嘉奴隆公爵是聰明人,就算煽動他人做那種事,自己也不會親自下去玩火。頂多是利用亞斯瓦爾的什麼人吧。所以朕才想拜託你。」

  「介入內亂嗎?」

  羅蘭簡短地問道。法隆王點了點頭。

  「這內亂發生在位於布琉努的北方國家,照理來說,應該以北部的嘉奴隆公爵為中心做準備才對。不過這次,朕要任命你為總司令,藉此試探嘉奴隆公爵的反應。」

  「由我來試探嗎?」

  「不,這部分朕會交給泰納帝公爵進行。他一定會盡力去做的。」

  原來如此。羅蘭理解了。眾所周知,泰納帝公爵與嘉奴隆公爵的關係非常惡劣。只要國王默認,泰納帝一定會拚命找出嘉奴隆的小辮子。

  就羅蘭來說,雖然心態上很消極,不過他也贊成這麼做。嘉奴隆和泰納帝同樣瞧不起國王,讓這兩人互咬,是羅蘭求之不得的事。儘管布琉努的國力可能因此暫時衰弱,但是只要自己多加油,就沒問題了。

  「還有就是……」

  法隆王笑著繼續說道。看來還有其他原因。羅蘭認真地聆聽國王的話。

  「你還沒見過大海吧?」

  「……是。」

  羅蘭頓了一頓才回答。

  「去看看海長什麼樣子吧。對你一定有幫助的。」

  在那之後的一個月裡,法隆王與嘉奴隆公爵開始編組艦隊,準備出兵事宜。布琉努軍大約四千人,其中的納瓦拉騎士團,雖然只有五百人,但是就戰鬥意志與實力來說,都是特別出類拔萃的部隊。

  ──不過,能不能在這種情況下發揮實力,就很難說了。

  首先,沒有馬。包含備用的馬在內,只能讓五十匹馬上船。絕大多數的騎士只能徒步行軍與戰鬥。

  第二點,在短短幾天的航程中,羅蘭發現,船身搖晃得比想像中更厲害。

  對於習慣騎馬的騎士來說,搖晃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這指的是不會暈船。能不能在船上確實地揮劍戰鬥,就另當別論了。

  羅蘭打聽後得知,在船上時,亞斯瓦爾軍是以弩弓或長弓戰鬥。這確實是好方法。雖然最後還是會將船身逼近,在船上做近身戰,但那是最後的部分。

  ──不以海上為戰場的話呢?

  假如在不會搖晃的陸地上,布琉努的騎士就能發揮原本的實力戰鬥了。

  撒迦利亞王所在的首都克爾切斯特,或是杰梅因所在的大陸領土,都不是漂浮在海上。只要把海洋當成經過的場所就好。

  ──不過,就算我想再多,決定權都在桂妮薇亞公主手上。

  一想到這裡,羅蘭就覺得頭痛,並且感到空虛。

  自從以這拉德港為根據地後,桂妮薇亞就不再有動作了。根據摯友兼副團長奧利維的說法,「她一直寫信給附近的諸侯貴族,呼籲他們倒戈到自己這邊,或是蒐集各地情資,感覺挺忙的」。

  ──對萊斯特的殘暴,似乎不是無動於衷。

  儘管羅蘭努力讓自己不去想萊斯特的事,但仍然感到相當煩躁。萊斯特是羅蘭最討厭的類型。一想到那種人每天都在離這裡只有一天船程的場所凌虐百姓,自己卻只能在這裡按兵不動……羅蘭搖搖頭,把這些想法掃進意識的角落。

  敵人不只杰梅因與萊斯特而已,還有吉斯塔特軍與艾略特。在行動之前,必須確實鞏固自己的勢力才行。雖然能理解這點,但是自己因此不得不待機到天荒地老,還是令人感到疲累。

  不少騎士或士兵以游泳或上酒館來做適度的放鬆,但是羅蘭不擅長做那些事。之所以像這樣站在海邊,一方面是基於身為總司令的責任感,而且也方便思考,還有就是,基於某個連法隆王都不知道的祕密。

  ──等太陽下山後,去找桂妮薇亞公主問問她對今後的構想吧。

  就在羅蘭這麼打算時,幾艘船隻出現在近海。

  仔細一看,其中一艘船正在冒煙,而且還時不時地出現火舌。

  海盜船來了。

  羅蘭的行動相當迅速。或者該說,幸好他人正好在港口。

  他帶著極少數部下,上了港口的某艘船,命船員朝海盜船前進。槳手們當然面露難色,但是在見到羅蘭面不改色地拿出的數枚金幣後,紛紛點頭。

  羅蘭搭乘的船,筆直地朝海盜船前進。海盜船有兩艘,正左右包夾著貿易船,使其無法動彈,海盜們則趁機從船舷爬到貿易船上。

  ──港口停泊著將近二十艘的布琉努軍艦,而且現在剛過正午。為什麼只來了兩艘船?

  羅蘭以身為戰士的理性思考,做出了「對方是故意挑釁並測試我方反應」的結論。他們應該是想知道布琉努軍的對應速度有多快,以及會使用什麼對策吧。

  ──看樣子,他們對自己的逃跑速度很有自信嘛。不過,我不會讓你們逃走的。

  我要徹底摧毀這兩艘船,讓你們知道厲害。

  海盜們當然發現羅蘭的船接近了。但是在見到船上只有不到十人之後,開始大聲嘲笑,並發動攻擊。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羅蘭在心裡盤算著,該怎麼移動到海盜船上。也許認為貿易船已經失去逃走的力氣了吧,兩艘海盜船改變目標,轉而左右包夾羅蘭的船,朝船舷掛上直梯,或以有鉤爪的繩索勾住船舷。

  「謝啦,幫我省了不少事。」

  羅蘭緊握著不敗之劍(杜蘭達爾),覺得體內的血液正在沸騰。他已經悶太久了。就算因此被當成好戰之徒,也無可奈何。

  「你們對付從左邊來的傢伙,右邊交給我。」

  聽羅蘭這麼說,騎士們苦笑起來。雖然羅蘭打算單挑數十名海盜,這樣太有勇無謀了,可是沒人打算如此勸告他。

  羅蘭在右舷揮動大劍,接連砍斷綁著錨鉤的繩索。正準備沿著繩索爬到這邊船上的海盜們,氣得哇哇大叫。

  一名海盜朝羅蘭扔出短斧,羅蘭身體前傾,避開短斧,接著跳到直梯上,一面劈翻正在爬梯子的海盜,一面衝向海盜船。海盜噴著鮮血撞上海面時,羅蘭已經來到海盜船的甲板上了。

  「呵,好像有點行嘛。」

  海盜們露出凶狠的笑容,手中拿著砍刀或短斧、棍棒,將羅蘭團團圍住。雖然已經見過羅蘭的強大劍術,但似乎仍然認為敵寡我眾,不足為懼。

  羅蘭無言地掃視了一下周圍。

  ──三十多人。指揮者是……

  羅蘭觀察海盜的表情與體格,找出這艘船的指揮者,腳一蹬,朝那人躍去。長又大的劍身劃破海風,一顆頭顱拖著血水形成的尾巴,在空中飛舞。別說反擊了,黑騎士甚至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隨著笨重的聲音,頭顱在甲板上滾動不已。海盜們又驚又怒,咆哮著撲向羅蘭。此時黑騎士已經調整重心站穩了。只見他將大劍從左到右打橫一揮,少了半張臉或一截手臂的三名海盜,咕咚地栽倒在甲板上,血沫四濺。其他海盜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臉上出現驚懼之色。

  羅蘭趁機前進,由右至左揮動寶劍。鮮血染紅甲板,在船桅上開出點點血花。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晃動,就不成問題呢。」

  不到十秒,十名海盜就成了帶血的肉塊。剩下的海盜,一半開始發抖,另一半則自暴自棄似地攻向羅蘭。

  羅蘭閃身避開棍棒的攻擊,逼向一名海盜,以鐵拳直擊對方的臉,趁著那海盜被打得暈頭轉向時,抓住他的後頸,扔向其他海盜。接著他以大劍彈開從旁劈來的砍刀,反手將對方劈倒。一名海盜趁機朝羅蘭拋出漁網。漁網當頭當臉地罩在羅蘭身上,封住了他的動作。

  海盜們大聲歡呼。羅蘭在漁網中扭動身體,但是這種程度的掙扎是無法擺脫漁網的。海盜們再次將羅蘭團團包圍。

  就在這時,充滿氣勢的咆哮,與鎧甲用力踏在甲板上的聲音,刺痛了他們的耳膜。

  只見羅蘭在被漁網罩住的情況下,將大劍握在側腰處,朝正前方的海盜疾衝。剛才看似掙扎的動作,其實是在調整姿勢。杜蘭達爾的鋒刃毫無阻礙地劃破漁網,刺入海盜的腹部,從後背穿透而出。

  羅蘭旋轉身體,將大劍從海盜身上斜斜抽出。海盜咕咚倒地,其餘海盜臉色慘白地看著黑騎士,發不出任何聲音。對他們來說,羅蘭已經成為人形的惡夢了。

  羅蘭抓著破洞,以杜蘭達爾劃開漁網,走了出來。重獲自由的他,看著還活著的海盜們,簡短地道:

  「下去吧。」

  他不是基於慈悲才這麼說的。還有一艘海盜船,不能把時間全浪費在這裡。海盜們迷惘地看著彼此,在其中一、兩個人爬過船舷,跳入海中後,剩下的人全爭先恐後地跳海了。

  轉眼之間,甲板上變得空蕩無比。確認船上沒人後,羅蘭轉身,看向另一艘海盜船。與他目光對上的海盜們,開始瑟瑟發抖。

  羅蘭跑上梯子,回到自己船上,餘勢不減地衝向另一邊的海盜船。正在與海盜對峙的騎士們大聲歡呼,海盜們則是大聲怒罵。

  ──這邊的人數也差不多呢。目前看到的這些,就是全部的海盜了吧。

  既然是來搶劫的,就一定是傾巢而出。

  就在這時,好幾枝箭或弩箭朝這邊飛來。騎士們舉起盾牌,羅蘭則是以杜蘭達爾擋下攻擊。

  「撤了!收回梯子!」

  一名海盜叫道,他們似乎終於明白不能再戰下去了。可惜已經太遲了。只見羅蘭跳到離自己最近的直梯上,朝海盜船奔去。一名特別魁梧的海盜,雙手揮動斧頭,用力砍斷梯子。隨著碎裂聲響起,一邊的梯子斷了。但是羅蘭早了一瞬,從梯子跳起。

  羅蘭居高臨下地揮動大劍,將那拿著斧頭的海盜從頭到腹部斬成兩半。鮮血爆發似地噴出,濺在羅蘭的臉與鎧甲上。屍體咕咚一聲,向後倒下。

  羅蘭從屍體抽出大劍,看向其餘的海盜。站在最前方的三名海盜扔下武器,腿一軟,跪在甲板上磕頭求饒。

  羅蘭冷冷地道:

  「我要把你們交給拉德。你們求饒的對象,是那兒的市民才對。」

  「等、等一下……!他們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的!會把我們全部處死的!」

  「惡有惡報不是嗎?」

  就在這時,羅蘭感受到有人正在看著自己。不是手下的騎士,而是從海面射來的視線。

  羅蘭回過頭,發現桂妮薇亞正搭著小艇,仰望著這裡。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或厭惡,反而有如著迷於騎士傳說的孩子似的,眼神閃閃發亮。

  「真是血氣旺盛的公主啊。」

  羅蘭忍不住皺眉。他才剛命令十幾名海盜跳船而已。雖然說小艇上不只桂妮薇亞,還有槳手與外號『紅霧』的威爾兩名男性。儘管如此,還是太危險了。他回頭看著騎士們,以手勢和眼神要他們保護公主。

  船上的海盜們忽地發出嘶吼,一齊撲向羅蘭。假如被移交給拉德,下場只有死路一條。既然如此還不如賭賭看能不能逃出生天。

  羅蘭扛著染血的杜蘭達爾,轉身看向海盜。大劍帶起一陣勁風,轉眼之間,三名海盜倒在血泊之中。羅蘭又斬殺了五人後,其餘的海盜全數失去鬥志,扔下武器,轉身跳進海裡。不妙!羅蘭在心裡叫道。

  他跑到船舷,探出身子向下看。果不其然,發現了桂妮薇亞存在的海盜們,開始朝她的小艇游去。應該是打算押她為人質逃走吧。

  「實在很會給人找麻煩……」

  羅蘭嘟噥著,朝騎士們大聲叫道:

  「放下小艇!快!」

  以羅蘭的個性,他無法坐視桂妮薇亞遇襲而不管。而且就戰略來說,桂妮薇亞要是出了什麼事,布琉努會很傷腦筋的。

  騎士們連忙把自己的船與海盜船上的小艇放到海上。羅蘭一腳踏在船舷上,直接跳入小艇。海面濺起巨大的水柱。小艇搖晃得比想像中還要厲害,羅蘭反射性地降低重心。

  ──這晃動的程度,是河流或湖泊比不上的呢。

  羅蘭臉上微顯緊張之色。這也是當然的,因為他沒在海上划過船。但是現在沒時間猶豫了。羅蘭抬頭看著自己的船,要騎士們拿槳過來。他一接住丟下來的槳,立刻開始划動。

  一見到羅蘭的身影,落入海中的海盜們立刻驚慌地朝四方游開。羅蘭正眼也不看他們一眼,筆直地朝桂妮薇亞前進。

  桂妮薇亞的小艇被海盜們包圍,威爾正拚命揮劍,擊退他們。

  威爾的武功相當高強,儘管膝蓋抵在小艇底部,姿勢很不穩定,可是仍然能一劍讓一名海盜沉入海底,小艇周圍被海盜的血染得通紅。但是畢竟年紀大了,不久之後,威爾開始喘氣。

  就在羅蘭離桂妮薇亞的小艇只剩約三十阿爾昔(約三十公尺)遠時,羅蘭突然覺得不對,低頭往腳邊一看,瞪大眼睛。

  海水正從船底湧入。不知是自己跳下來時撞破船底,或是船底原本就有破洞。羅蘭緊張了起來,咬牙拚命划槳。儘管如此,被海水灌入的小艇,前進速度還是變得很慢。

  在距離桂妮薇亞他們只剩十阿爾昔時,羅蘭的小艇已經一半沉進水裡了。羅蘭大大呼出一口氣,扔下木槳。

  穿著全副鎧甲,又扛著杜蘭達爾,應該沒辦法在這個距離下跳到桂妮薇亞的小艇上吧。而且對方正忙著擊退海盜,沒空把小艇划過來。

  羅蘭的決定下得簡單明快。他向後倒退兩、三步,以這段距離做為助跑,以船頭為跳板,揮動大劍,砍向正準備爬上桂妮薇亞小艇上的海盜。那海盜避無可避,後腦與整個後背被砍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短暫地叫了一聲,就沉入海中了。

  羅蘭也濺起大量水花,落入海裡。

  又黑又冷的水中,羅蘭的臉整個皺了起來。

  ──不好,會沉下去……

  從小,羅蘭就不擅長游泳。不論如何,他的身體就是無法浮在水面上。不管多努力划動手腳,就是無法前進。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奧利維而已。就連法隆王都不知道這個祕密。羅蘭之所以每天眺望大海,原因之一,也是為了克服對水的恐懼。

  由於羅蘭會換氣,假如是淺到能雙腿站立的小溪,就不必擔心沉入水底。而且布琉努境內有許多平坦的草原,渡河時可以騎馬,或是抓著馬前進,也不必擔心這個祕密曝光。再說,他也沒有必要在江河或湖泊上戰鬥。

  至今為止,羅蘭挑戰過無數次游泳,但總是無法游好。就連協助他練習的奧利維,也不知道該怎麼幫他。

  ──原本以為只要不下船就沒事,沒想到世事不能盡如人意。

  託了平時勤於鍛鍊的福,羅蘭的肺活量相當大,目前的氣還夠長。最重要的是,他並沒有失去冷靜。羅蘭以左手抱著杜蘭達爾,右手慎重地解開鎧甲的釦環。

  ──就算我成為魚蝦的食物,也不能連累陛下借我的這把寶劍。但是,該怎麼做才好呢?

  釦環全被解開的鎧甲,無聲無息地沉入海底。金屬護手也一樣。

  但是,羅蘭的身體並沒有因此向上浮起,甚至逐漸下沉。而且他快要憋不住氣了。

  ──要撐住。只要我沒浮出海面,騎士們一定會來找我的。

  別慌。羅蘭如此告訴自己。他閉上眼,安靜地等待救援。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上超過二十秒,或者其實不到十五秒。與站在地面時不同,無法正確掌握時間的流逝。或者是因為自己太過緊張,陷入恐慌之中的緣故呢?

  意識逐漸模糊,或許撐不到救援趕上了。

  ──奧利維,拜託你了。

  羅蘭在心中懇求摯友。

  ──至少要撈起這把杜蘭達爾。一定要保護好寶劍……

  就在這時,羅蘭的肌膚感受到水的流動。有人來救自己了嗎?

  金色的光線從閉著的眼皮鑽入眼中,有什麼抵在背部。似乎有誰從後方抱緊自己。

  是什麼東西在發光?羅蘭好奇地微微睜眼,見到一條發出金光的鎖鏈。自己已經神智不清到看見幻覺了嗎?這麼說來,身上確實有被鎖鏈纏住的感覺呢。

  身體被往上拉。羅蘭模模糊糊地想著,意識逐漸消失。

  †

  羅蘭醒來時,已經躺在床上了。昏暗的天花板很眼熟,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油燈所發出的黃光,正微微晃動著。

  額頭很熱,身體很疲倦。而且右半邊的身體還有一種奇妙的重量感與柔軟的感覺。

  羅蘭轉動頸子,朝右方看去。一名黑色長髮的女性正依偎在自己身上。出乎意料的狀況使他吃了一驚,下意識扭動身體。女性似乎因他的動作醒來,微微睜眼,朝羅蘭的方向抬起頭,對上羅蘭的視線。

  「您醒了嗎?羅蘭閣下。」

  羅蘭總算發現那女名性是桂妮薇亞。

  「桂妮薇亞殿下?您、您在做什麼啊?」

  羅蘭顫聲問道。人稱忠勇無雙的黑騎士,有如青澀少年般般狼狽不已。身體與腦袋都熱烘烘的,難以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桂妮薇亞起身,黑色長髮覆蓋在雪白的肌膚上。她身上只穿著薄內衣,雖然不是全裸,但是與全裸沒什麼兩樣。

  「我在幫您保溫呀。這是亞斯瓦爾島的漁夫落海受寒時,救命的方法之一哦。」

  「落海……」

  聽到這句話,羅蘭總算想起昏迷之前發生的事。

  「是桂妮薇亞殿下救了我的嗎?」

  「是呀。因為您不肯放開那把劍,害我救得很辛苦呢。」

  桂妮薇亞看著牆邊說道。羅蘭循著她的視線,見到立在牆邊的杜蘭達爾。他又是感動,又是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恢復冷靜後,羅蘭低頭看向自己身體。他的上半身赤裸,只穿著一條褲子。羅蘭拉過腳邊的毛毯,別過臉,把毛毯塞給桂妮薇亞。

  「感謝桂妮薇亞閣下的搭救。但是您為什麼要做出跳入海中這種亂來的事呢?而且還這、這樣……」

  之所以沒繼續說下去,是因為無法妥當地說明眼前狀況。他原本就不是能言善道之輩,而且也沒有文采可言。

  「對您來說,做這種事,那個,應該不太好……」

  羅蘭面帶赧色地道。沒想到那模樣反而刺激了桂妮薇亞的自尊心。

  「──羅蘭閣下。」

  冷淡如冰的聲音。羅蘭反射性地回頭,發現以毛毯遮住身子的桂妮薇亞,正慍怒地瞪著自己。

  「我一直以為,您能理解我身處的情況。但這似乎是我的一廂情願呢。」

  「……這是什麼意思呢?」

  羅蘭皺眉。他完全無法理解桂妮薇亞為什麼生氣。桂妮薇亞眼中閃爍起明亮如閃電的精光。

  「手中連一點兵力都沒有的我,想贏得這場王位之爭的話,就只能依靠布琉努了。假如身為總司令的您出了事,布琉努軍多半會直接撤軍,或是停止行動吧。甚至有可能改變合作的對象,把我當成政治交易的籌碼,不再理會我。假如您不在了,我就等同死亡。為此賭上生命與尊嚴,有什麼不對嗎!」

  被這麼一喝,羅蘭總算醒悟過來。就算他再不懂政治,也聽明白了桂妮薇亞想表達的事,以及她心中的熱情。

  當然,這些不一定是她的全部真心話,但肯定是一部分的真心話。羅蘭挺起身子,坐直身體,朝桂妮薇亞深深低頭道歉。假如是他厭惡的人,就算是大貴族,他也絕對不會低頭。但他並不是不懂道理的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桂妮薇亞反射性地警戒起來。羅蘭伸手制止桂妮薇亞,走到門邊,稍微打開門板。是摯友奧利維。

  「沒死成啊?」

  見到羅蘭,奧利維鬆了口氣似地笑道。羅蘭也笑著回道:

  「因為那種死法太難看了。」

  說完,羅蘭向奧利維問起自己昏迷了多久,以及海盜們後來如何了。

  「你睡了一整晚。現在外頭已經天亮了。我們抓到十二、十三名海盜,其餘的被他們逃了──還有,他們說,自己是萊斯特的手下。」

  羅蘭露出緊張的神色。對方肯定是來試探的。不過,與其說是試探桂妮薇亞,更像是試探布琉努軍的強度。

  「話說回來,桂妮薇亞公主呢?」

  奧利維壓低聲音,問道。羅蘭頓了一頓,思考該怎回答。

  「她剛醒,我正在被她罵。」

  「哦哦,和外表不同,是女中豪傑呢。」

  奧利維故意誇張地瞪大眼睛,笑道: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是桂妮薇亞殿下救了你。她不但親自跳進海中,還幫你取暖哦。」

  羅蘭點頭。奧利維的聲音中帶著挖苦之色道:

  「那個可是很難搞定的哦。」

  這是什麼意思?羅蘭正想發問,不過奧利維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需要什麼東西嗎?順便問問殿下吧。」

  羅蘭無奈地轉頭,向桂妮薇亞複述奧利維的問題。

  「替換的衣服與紅茶。羅蘭閣下喝過亞斯瓦爾的紅茶嗎?」

  「我對這方面的事一竅不通。」

  羅蘭想婉拒,但是桂妮薇亞開心地一拍手道:

  「那麼我來泡給您喝吧。我是第一個泡紅茶給黑騎士喝的人哦,呵呵。」

  「我很榮幸……」

  羅蘭努力地低頭道謝。他把桂妮薇亞的要求轉達給奧利維,等摯友離開後,關上門,重新看向桂妮薇亞。

  「雖然是事到如今,但是殿下有受傷嗎?」

  「多虧了羅蘭閣下的挺身保護,我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威爾和槳手也是。」

  「那真是太好了。」

  桂妮薇亞瞇起眼睛,嘻嘻笑道:

  「話說回來,沒想到無敵的黑騎士閣下居然有不會游泳這種弱點呢,真是令人意外。」

  「……被您發現了嗎?」

  被救命恩人取笑,羅蘭也只能苦笑。

  「我從小就不擅長游泳。雖然說比較淺的小河就沒有什麼問題。」

  「在亞斯瓦爾的這段期間,由我來教您吧?」

  「這樣太愧不敢當了,請恕我心領。」

  羅蘭鄭重地拒絕,接著以嚴肅的表情注視著桂妮薇亞道:

  「殿下,感謝您救了我,並讓我明白您的想法。但我還是要請您別再做出那樣的事。身為布琉努的騎士,就算我想向您報恩,也有限度。」

  桂妮薇亞面露不滿。正想開口,不過奧利維剛好回來。他走進房間,一看到桂妮薇亞的表情,就知道該打圓場了。

  「殿下,我們這些騎士都是粗人,不懂貴族們遣詞用字的學問。而且羅蘭才剛醒,腦袋肯定還不很清楚,假如他說了什麼惹您不愉快的話,也都是因為擔心您的緣故。請您寬大為懷,別與他計較。」

  桂妮薇亞嘟著嘴,以懷疑的眼神看著奧利維。

  「說自己是粗人,倒是很伶牙俐嘴的嘛。也罷,這次我就不追究了。因為羅蘭閣下必須為我賣命,協助我登上亞斯瓦爾的王位才行。我先去外頭走走。」

  桂妮薇亞換好衣服,走出房間。門一關上,奧利維就對羅蘭聳肩。羅蘭向摯友低頭道:

  「對不起,我又惹她生氣了。」

  雖然這兒離布琉努只有幾天航程,但毫無疑問是異國。考慮到自己的言行可能左右騎士們的生命,說話時確實該更慎重才對。

  「不,你是對的。」

  奧利維笑著搖頭。

  「團長必須隨時保持正確的思考,否則底下的騎士會感到不安的。我聽其他人說了,那公主沒帶護衛,搭著一艘小艇就闖進戰場。莽撞的是她才對。要是你的嘮叨能起作用就好了……」

  「依情況,直接回布琉努嗎?」

  猜到奧利維想說的話,羅蘭加以確認問道。金髮的副團長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或者是把那公主關在房間裡……不如這樣吧,直到攻陷杜里斯為止,都別讓她出來。」

  羅蘭皺眉。這的確是方法之一,只要打著擔心桂妮薇亞安危的名義,就能大剌剌地那麼做了。布琉努只要專心追求布琉努的利益就好。但是羅蘭不想做到那種程度,而且他也不認為法隆王會樂意那麼做。

  雖然桂妮薇亞說她是為了自己才救羅蘭的,不過就算那是事實,在戰場中跳入海裡,把自己這種溺水的壯漢拉上來,還是應該承認她的勇敢才對。

  「差不多該決定今後該採取的行動了呢……」

  奧利維把裝了水的陶杯遞給羅蘭,繼續說道:

  「你睡著的這段期間,吉斯塔特的使者也來了。使者說,直到攻陷杜里斯、打倒杰梅因為止,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合作。」

  「他們現在在哪?」

  「聽說是在名為奧維斯加特的港灣小鎮,從這裡往北一天航程的地方。雖然得到了根據地,但應該是認為光靠自己,難以攻陷杜里斯吧。所以想利用我們。」

  「拒絕的話,就必須同時和杜里斯的萊斯特,以及吉斯塔特軍為敵了嗎?」

  羅蘭沉思了起來。他向布琉努軍中認識蘇菲的人打聽過她的為人,知道她不是會虐待人民的那種人。上次與蘇菲對話時,他也是這種感覺。

  至於占領杜里斯的萊斯特,根據布琉努軍派出的偵察兵的回報,自從萊斯特占領杜里斯後,每天都做著和土匪差不多的事,城裡沒有一天不流血。

  先不討論殘暴的部分是否為真,但萊斯特確實背叛了原本的主君。蘇菲和萊斯特,誰值得信任,不言自明。

  「奧利維,如果一定要和誰聯手的話,我想選吉斯塔特。」

  「說的也是。萊斯特太沒人望了,和他合作,只會讓敵人變多呢。」

  奧利維也同意羅蘭的意見。

  †

  掛著吉斯塔特黑龍旗的艦隊,出現在拉德的近海,是這天中午剛過沒多久時的事。接到報告的布琉努軍,很快地集合在碼頭。

  羅蘭身穿鎧甲,揹著寶劍。騎士們也穿著皮甲,右手拿著短斧或短劍,左手舉著圓盾。就目前的情況來說,對方說不定會發動奇襲,絕對不能大意。

  吉斯塔特的艦隊全停留在近海處,只有一艘船朝港口駛來。儘管羅蘭沒有因此放鬆警戒,但是在見到立於船頭的兩道人影後,皺起了眉頭。其中一人是之前見過面的蘇菲亞•歐貝達斯,另一人則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羅蘭把奧利維叫來,要他解除警戒。

  「那名紅髮的年輕人是在墨吉涅幫過我的弓箭手。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吉斯塔特軍裡,不過由他出面,應該是為了表示吉斯塔特沒有敵意吧。」

  船入港後,船舷與碼頭之間架起直梯。堤格爾牽著蘇菲的手走了下來。兩人將黑弓與錫杖交給騎士,來到羅蘭面前。

  「好久不見了,羅蘭閣下。」

  堤格爾笑咪咪地道。羅蘭的表情也跟著放鬆。

  「每次都是在其他國家遇見你呢。春天時在墨吉涅,這次是亞斯瓦爾。這麼說來,那時你也是與吉斯塔特的戰姬一起行動呢。」

  「我也很驚訝。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再見到您了。可以的話,我希望這次也能和那時一樣,和您一起與共同的敵人戰鬥。」

  聽了年輕人的回答,黑騎士凝視起他的臉。乍看之下,與春天時沒什麼不同,但是感覺得出來,堤格爾成長了不少。他眼中沒有敵意,而且態度也很誠懇。

  「也不能一直站在這說話,到有桌椅的室內談吧。至少有葡萄酒可以喝。」

  「如果是布琉努產的葡萄酒,我會欣然飲用的。」

  蘇菲如此回道。堤格爾面露苦笑。

  「因為亞斯瓦爾的葡萄酒比較辣吧。啤酒或蜂蜜酒的話就不錯。」

  「蒸餾酒也不錯。假如談得順利,我再介紹給兩位品嚐。」

  羅蘭說道。堤格爾與蘇菲向他道謝。

  羅蘭與奧利維帶著蘇菲與堤格爾,來到港口附近的旅館。旅館周圍有一個小隊的騎士嚴加看守。一方面是為了保護堤格爾兩人,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防止他們逃走。

  堤格爾與蘇菲隔著橡木桌,與羅蘭面對面坐著。奧利維在眾人的銀杯中倒入葡萄酒。

  「再請問一次,兩位找我們有什麼事呢?」羅蘭問道。

  「單刀直入地說──」蘇菲直視著羅蘭。

  「我們希望布琉努軍能與我們合作,一起打倒杜里斯軍。」

  羅蘭皺眉。這提議本身並不差。只要吉斯塔特軍願意使出全力,就能相對減輕布琉努軍的負擔。

  「這是艾略特王子的提議嗎?還是戰姬閣下的想法呢?」

  奧利維加以確認。蘇菲笑盈盈地道:

  「這想法是我提出的,但是艾略特殿下也同意了。」

  「先讓我們聽聽具體的內容吧。」

  「前幾天,我們吉斯塔特軍所在的奧維斯加特,被四艘海盜船攻擊。被捕的海盜說,他們是萊斯特的手下。」

  羅蘭與奧利維暗暗吃驚,但還是不動聲色地微微點頭。

  「那些海盜說,他們另外有一批同伴正準備攻擊拉德……」

  「我們確實也被攻擊了。不過來的是兩艘。」

  蘇菲一邊說著,一邊以試探的眼神看著羅蘭。羅蘭老實回道:

  「原來如此。萊斯特讓這一帶的海盜聽命於他,一面探查我們的情況,一面急遽擴張勢力嗎?」

  「沒錯。斬草除根要趁早。這是我的看法。」

  蘇菲肯定地點頭。

  「我已經明白您們的想法了。這就是您們希望兩軍合作的理由嗎?沒有其他的了?」

  不可能只這樣吧?奧利維問道。回答他的不是蘇菲,而是堤格爾。年輕人的眼中有著無法抑制的憤怒。

  「各位有聽說萊斯特的所作所為嗎?那男人不但凌虐杜里斯的人民,還攻擊附近城鎮村落,把海盜收為手下,胡作非為。」

  「我們當然知道。但……只因為萊斯特是惡人,所以你就認為必須討伐他?」

  奧利維問道,堤格爾沉默了片刻,安靜地答道。

  「詳細的部分我不能說,但是吉斯塔特也有吉斯塔特的想法。桂妮薇亞公主應該也有她的想法吧。只是,我想問問她:『您是為了什麼,才想登上王位的呢?只要能登上王位的話,就算放任萊斯特那種人為非作歹,您也無所謂嗎?』」

  羅蘭點頭。他身旁的奧利維有點傻眼,又有點感動。從堤格爾的表情與話語,可以感受到他是個誠實的人。假如這年輕人是因為不需要負責任,才只出一張嘴說那些話也就算了,既然他是戰姬的客將,某種程度來說,這番發言值得讚許。

  「必須執行正義,勸善懲惡。王位才有價值嗎?」

  奧利維愉快地問道,堤格爾苦笑起來:

  「假如讓您覺得我說得太傲慢,我道歉。光是說好聽的話,做乾淨的事,是無法治理領地的。只要看著我父親,以及我重要的人們,就能明白這點。不過吉斯塔特願意理解我不想饒過那種男人的想法。」

  奧利維嘴角勾起挖苦的笑容,但是看著年輕人的眼神中,帶著暖意。

  「說不定吉斯塔特只是堂而皇之地利用你的正義感而已哦?」

  「也許吧。」

  堤格爾點點頭,就彷彿把該說的話說完了似地閉上嘴。

  「原來如此。我們明白了。這件事必須由桂妮薇亞殿下做決定,所以我不能說敬請期待好消息之類的話。不過,我很高興能認識你。」

  奧利維一面說著,一面在心中思考,該如何說服桂妮薇亞。

  靠著自己的力量獲勝,讓亞斯瓦爾的諸侯明白,自己有配得上王位的實力。這是桂妮薇亞的想法。

  但是,她也必須讓眾人知道,她將會成為什麼樣的統治者才行。

  桂妮薇亞能依靠的戰力,只有布琉努軍而已。假如她知道布琉努軍有與對方合作的意願,應該不會說「不」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羅蘭開口。黑騎士的雙眼直視著堤格爾。

  「你為什麼會與吉斯塔特軍一起行動呢?」

  雖然這事與正題無關,不過奧利維心裡也感到好奇。堤格爾有點驚訝,但還是不失冷靜,大方地道:

  「基於某些原因,從今年夏天起,我就一直住在奧爾米茲公國。這麼說並不是想借用陛下的威光,不過陛下也知道這件事。」

  命令堤格爾前往奧爾米茲的,不是別人,正是法隆王本人。但是堤格爾沒有說出來。因為他不清楚羅蘭等人瞭解到什麼程度。而且他認為,就算羅蘭他們事後知道真相,應該也不會怪堤格爾不早點告訴他們。

  「住在奧爾米茲的期間,我與侵入萊德梅里茲公國的亞斯瓦爾軍交手,也因此受到邀請,參加這次的遠征。」

  「在萊德梅里茲捕獲艾略特殿下的,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蘇菲插口道。「哦!」羅蘭讚嘆了一聲。

  「吉斯塔特能確實地承認你的功勛嗎?這不是很好嗎?」

  「結果還是被羅蘭閣下說中了,真是慚愧。」

  堤格爾搔著暗紅色的頭髮,有點不好意思地道。羅蘭之前曾問過他「打不打算到其他國家發展呢?」那時堤格爾回說,因為他愛著自己的故鄉,而且想在布琉努立下功勛,所以沒有那種打算。

  「沒什麼。將來的事沒人知道。我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站在亞斯瓦爾土地上的一天。從剛才的話聽來,你是自己選擇加入這遠征的,是吧?既然如此就沒問題。」

  「謝謝您。」

  堤格爾感動地漲紅臉,探出身子,熱切地道:

  「羅蘭閣下,雖然這麼說很厚臉皮,但是我希望能與您並肩──」

  「奧利維剛才也說過了,做決定的人是桂妮薇亞殿下,不是我。」

  羅蘭打斷堤格爾的話。接著面帶歉色地問道:

  「假如我邀你來我們這邊,會對你造成困擾嗎?」

  沉默了三秒鐘後,堤格爾輕輕點頭。羅蘭覺得很後悔。在布琉努軍裡,這年輕人的箭術是得不到正確的評價的,而且自己也無法改變這種現況。儘管如此,他還是說了多管閒事的話。

  「不好意思,把剛才的話忘了吧。」

  「……不,我很高興能得到羅蘭閣下的邀請。」

  堤格爾搖頭,微笑道。

  †

  聽到吉斯塔特軍的提議,桂妮薇亞露出明顯的厭惡之色。

  「我不要。」

  羅蘭與奧利維無言地對望一眼。桂妮薇亞繼續道:

  「我與布琉努軍一起攻下杜里斯的話,不但能讓二哥失勢,而且其他諸侯也會轉而與我合作。之前不就這麼說過了嗎?為什麼事到如今又……」

  「簡單地說,情況變了。」

  奧利維以沉穩的語氣說明起來。吉斯塔特軍得到了奧維斯加特這個根據地,而且從背叛者手中奪回巴勒姆要塞,向諸侯們展現了自己的存在感。至於萊斯特,則藉著收服海盜,積極拓展自己的勢力。

  桂妮薇亞當然也懂這些道理。因為她會親自蒐集各地消息。奧利維心想,只要給她一點時間調整心情,她應該就能改變想法了。

  就在這時,把說明的事交給奧利維,一直保持沉默的羅蘭開口了:

  「桂妮薇亞殿下對杜里斯的人民有什麼想法呢?」

  黑騎士的眼神銳利地射在桂妮薇亞身上,彷彿在測試她的資質似的。

  「他們正因那個名叫萊斯特的男人,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

  「為了盡快恢復杜里斯的和平與安寧,所以我該與二哥合作?」

  「艾略特的陣營裡,有人這麼想。而我也認同這樣的想法。」

  羅蘭板著臉,繼續說道:

  「我明白您有自己的考量,假如您基於那些考量,決定按兵不動,我也不能說什麼。畢竟亞斯瓦爾不是我的國家,是您的國家。但是──」

  「我知道了。」

  桂妮薇亞打斷羅蘭的話,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不想被您當成只想得到杜里斯這個城市,但是不顧百姓死活的人。不過在合作之前,必須先確認過二哥的想法才行。雖然我一點也不想看到那張臉,不過時間不長的話,我會暫時忍耐的。」

  桂妮薇亞啐道,話中毫不掩飾對兄長的厭惡。

  此時的艾略特,正待在停留於拉德近海的吉斯塔特艦隊中。之所以不留在奧維斯加特,是因為與吉斯塔特軍在一起,更加安全的緣故。

  在蘇菲提出與布琉努軍合作的建議時,艾略特欣然同意。一方面是因為掌握了奧維斯加特與巴勒姆要塞之後,他安心了不少。再來就是,他確實地感受到必須盡快討伐萊斯特的必要性。否則的話,亞斯瓦爾島遲早會被萊斯特吞食殆盡的。

  當晚,兩軍使者忙碌地來回於兩陣營。曙光洩落在龍炎號的甲板上時,亞斯瓦爾的二王子與大公主見面了。這是桂妮薇亞讓步的結果。

  艾略特身後跟著堤格爾與米拉、蘇菲,桂妮薇亞身後跟著羅蘭與奧利維,以及威爾。

  艾略特傲慢地看著妹妹,桂妮薇亞則是以冷淡的眼神看著哥哥。

  「妳也真愛多管閒事啊,桂妮薇亞。要是妳乖乖地在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做巡禮,不就沒事了?」

  「二哥才真是,居然還有臉繼續活在這世上。既然慘兮兮地吃了敗仗,乾脆地在吉斯塔特自盡,我還比較看得起你呢。而且你還是那麼喜歡黃金,有夠俗氣。」

  「好意思說得那麼囂張。明明國內沒人挺妳,只好哭著去找布琉努幫忙。」

  「被吉斯塔特施捨才苟活下來的人可沒資格說我。」

  兄妹倆一見面,連句問候的話都沒有,立刻開始唇槍舌劍、寸步不讓地吵了起來。堤格爾與羅蘭傻眼地交換視線,你那邊也挺辛苦的呢。沒辦法,兩人只好採取行動。

  「艾略特殿下,您愈是與桂妮薇亞公主吵架,杰梅因王子只會愈開心哦。」

  「桂妮薇亞殿下,您特地與兄長見面,就是為了做這種事嗎?」

  堤格爾與羅蘭分別勸起艾略特與桂妮薇亞。聽他們這麼說,王子與公主只好暫時停止針鋒相對。

  半晌後,桂妮薇亞率先開口。她認真地看著自己二哥,問道:

  「可以讓我聽聽看,你對這個國家的願景嗎?」

  「那種事,我早就想好了。」

  艾略特下意識地把玩起脖子上的堅果項鍊。

  「現在的亞斯瓦爾太偏重陸民了。我要把重心拉回島民身上,讓這國家正常一點……」

  艾略特無法把話說到最後。桂妮薇亞露出明顯失望的表情。

  「我真是傻了才會問你這問題。我本來以為,你既然能得到吉斯塔特軍的援助,也許會有更了不起的回答呢。」

  「……不然妳又是怎麼想的?」

  艾略特臉現怒色,問道。桂妮薇亞挺起胸脯說:

  「與現在完全不同的全新國家。」

  艾略特哼了一聲。

  「很像是只知道做夢的妳會說的話呢。我是不知道妳是怎麼用身體諂媚布琉努的啦,不過妳也真是會作賤自己啊。」

  羅蘭與威爾皺眉。就算是親妹妹,說這種話還是太惡毒了。不過桂妮薇亞倒是無動於衷,彷彿她早就料到艾略特會這麼說似的。

  「隨你怎麼說。我已經看膩你的臉了,快點進入正題吧。」

  雙方同行的人們都因這句話而暗暗鬆了一口氣。

  結盟的事,很快就談妥了。

  雙方必須共同出兵攻打杜里斯。占領杜里斯後,雙方都有控制權。簡單來說,就是這樣。談判時,艾略特與桂妮薇亞都沒有做出堅持己見的行為,剛才的吵架,就像假的一樣。

  當然,兩人各有盤算。

  就艾略特來說,他打算把打倒萊斯特、占領杜里斯當成向亞斯瓦爾諸侯貴族自我宣傳的功勛。可是桂妮薇亞也做同樣的事的話,效果會減弱非常多。所以盡快結盟、盡快攻陷杜里斯,就變得很重要。

  另一方面,桂妮薇亞擔心的是,拉德離杜里斯太近了。

  依情況,萊斯特說不定會為了擴展勢力而攻擊自己或布琉努軍。雖然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是結盟之後,桂妮薇亞就能把與萊斯特戰鬥的問題拋出一半給吉斯塔特軍了。

  在六名同行者的見證下,艾略特與桂妮薇亞的同盟正式成立。對於結盟的內容,吉斯塔特與布琉努都沒有意見。

  「我有件事想問妳。」

  結盟完畢後,桂妮薇亞正想離開,卻被艾略特叫住。桂妮薇亞回身,以點頭催哥哥有話快說。艾略特遲疑了一下,開口問道:

  「殺了我們弟弟妹妹的人,妳心裡有底嗎?」

  桂妮薇亞皺眉回問:

  「不是杰梅因哥哥嗎?你不也一直這麼主張?」

  「就算現在,我還是那麼認為。那傢伙絕對幹得出那種喪心病狂的事。可是,我有個疑問。為什麼他要留妳和我這兩個活口?」

  桂妮薇亞輕輕皺眉,很快地理解二哥想說的話。

  假如杰梅因是為了搶奪王位才殺死弟弟妹妹,就該優先暗殺艾略特或桂妮薇亞。沒道理先殺繼承權排在後面的小弟小妹。

  如果他是為了栽贓給艾略特,就該處理得讓艾略特百口莫辯,而不是讓弟弟妹妹病死。

  也就是說,殺害自己弟弟妹妹的人,是為了讓杰梅因與艾略特互相爭權,使亞斯瓦爾陷入混亂。桂妮薇亞之所以沒事,是因為艾略特已經開始採取行動,亞斯瓦爾已經被撕裂成兩半的緣故。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

  桂妮薇亞搖頭。儘管感到驚訝,又覺得這解釋很合理。

  「不過。我會更小心保護自己的。直到與杰梅因哥哥相殺之前,你也要保重啊。」

  「妳就只知道耍嘴皮子。可別被布琉努利用,給我添麻煩啊。」

  兄妹倆背對背,頭也不回地分手了。

  †

  結盟完畢,羅蘭再次邀堤格爾喝酒。堤格爾喜孜孜地答應,但米拉與蘇菲則鄭重地婉拒了。與吉斯塔特的人一起喝酒,就得小心選擇話題了。這是她們的貼心。

  「別喝過頭哦」、「好好放鬆一下吧」米拉與蘇菲分別如此說著,目送堤格爾跟著羅蘭、奧利維離去。

  羅蘭和奧利維帶著堤格爾來到布琉努艦隊的旗艦『喜樂號』上。就某方面來說,這裡應該是最安全的場所了吧。

  目前離中午還早。甲板上設置了三人的桌椅。堤格爾與奧利維就坐後,再次互相自我介紹。接著三人以斟滿布琉努產的葡萄酒的銀杯乾杯。

  「慶祝我們的再會與結盟,還有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功勛。」

  「能慶祝的事很多,是好事呢。」

  堤格爾一面喝著葡萄酒,一面稍微補充了一下自己之所以在吉斯塔特的原因。沒有提到內奸,只提到法隆王造訪亞爾薩斯的事。堤格爾認為,如果是羅蘭與深受羅蘭信任的副團長,說這些就沒問題。

  「感謝羅蘭閣下在陛下前提到我的事。」

  堤格爾朝羅蘭低頭致意。他總算能為此事道謝了。

  「這太愧不敢當了。雖然這樣說像是找藉口,但我不是基於這種想法,才向陛下提起你的事的。」

  羅蘭有些過意不去地道。奧利維向堤格爾笑道:

  「他啊,因為平常很少稱讚別人,偶爾稱讚一下,就連陛下都會反應過度。他沒有惡意,你就原諒他吧。」

  堤格爾也忍不住笑著點頭。

  「沒有什麼原不原諒的。我是打從心底感謝羅蘭閣下。三年前,我也曾在奧爾米茲住過一陣子,回到布琉努後,也一直希望能與他們再見一面。沒想到這麼早就達成願望了。」

  堤格爾把在奧爾米茲的見聞告訴羅蘭,羅蘭也把西方國境與布琉努國內的各種傳聞告訴堤格爾。

  聽到堤格爾老實地說,自己是第一次搭大船,很不習慣搖晃時,羅蘭露出複雜的表情。奧利維則是在一旁忍笑。

  三人正聊得愉快,此時一名黑色長髮,身穿白色絹製禮服的美麗女性出現在甲板上。是桂妮薇亞。

  她是為了找羅蘭而來的,卻被堤格爾吸引了注意力。

  「你是和艾略特在一起的……」

  「這位是馮倫伯爵家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今年春天,和我一起在墨吉涅戰鬥過。」

  羅蘭從椅子起身,向桂妮薇亞介紹堤格爾。堤格爾在心裡感謝羅蘭的親切,為了不使羅蘭他們丟臉,有禮貌地向桂妮薇亞寒暄。

  「馮倫伯爵家……」

  桂妮薇亞按著嘴角,眼中微現驚訝之色。

  堤格爾感到不解。桂妮薇亞曾在哪聽過馮倫家的名字嗎?但馮倫家在布琉努貴族中可說沒沒無聞,應該不可能與亞斯瓦爾的王族有什麼交流才對。

  沒想到桂妮薇亞卻問出了令堤格爾吃驚的問題。

  「烏魯斯閣下是你的父親嗎?」

  「您認識我父親……?」

  「三年前,我造訪布琉努時,曾與烏魯斯閣下見過面。他沒告訴過你嗎?」

  堤格爾「啊!」了一聲。他想起來了,在奧爾米茲生活了一年,回到亞爾薩斯時,堤格爾對父親說了許多自己的體驗。父親也把堤格爾不在時,亞爾薩斯發生的事告訴堤格爾。那時確實有提到亞斯瓦爾的公主。

  「不……我父親確實提過您的事,但是他只說曾與您見過面,稍微聊過幾句話而已……」

  這是事實。在堤格爾的回憶中,父親提到這件事時,是以見到罕見人物的語氣說的,而且似乎不認為自己會在對方心中留下印象。

  「對烏魯斯閣下來說,應該是這樣吧。」

  桂妮薇亞撥了撥黑色長髮,明朗地笑道:

  「放心吧。烏魯斯閣下並沒有說出什麼冒犯的話。而且他還讓我明白了很重要的事。他現在還好嗎?」

  「是。我父親相當健朗。等我回到故鄉,一定會轉告他殿下的事。」

  堤格爾暗自鬆了口氣,答道。到底爸爸與這位公主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

  傍晚,出來迎接桂妮薇亞回到住處的,是老僕人威爾。他恭恭敬敬地向桂妮薇亞行了一禮,發現年輕主人的表情與平常不同。

  「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是啊,我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桂妮薇亞對威爾說完,走進自己房間。

  「長男啊?的確長得和烏魯斯閣下很像呢。但是比我小的話,就有點……」

  桂妮薇亞自顧自地評論著,直接栽倒在床上。就公主的身分而言,這樣的動作很粗魯,不過對習慣旅行的她來說,是很普通的行為。

  ──該說是奇遇嗎?居然能在這種地方,遇見那位閣下的孩子。

  以大公主身分出生的桂妮薇亞,從小在王宮中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父親與母親對她很好,雖然討厭兩個哥哥──因為杰梅因和艾略特會找她麻煩──但是桂妮薇亞也不至於因此痛恨他們。

  桂妮薇亞最喜歡的,是圓桌武士與霸王瑟菲莉亞的傳說。特別是霸王的存在,使亞斯瓦爾成為與其他國家不同的特別國家。桂妮薇亞對自己身上流著瑟菲莉亞的血感到很驕傲。

  桂妮薇亞開始對自己身處的環境感到不滿,是在七歲的時候。

  她發現,杰梅因身旁有許多隨從,自己卻只有一個人。那些隨從都是有力的諸侯貴族推薦的人選,是為了教育王儲杰梅因而圍繞在他身邊的。

  但是教育桂妮薇亞的,只有母親。

  「為什麼是由母親大人教我知識呢?」

  本來就是這樣。母親笑著這麼說。

  後來,桂妮薇亞才醒悟到,母親是大陸出身的貴族之女,所以自然地具有「長男會繼承一切」的觀念。而那樣的思考,也自然地應用在公主,也就是自己女兒身上。

  「我們國家明明承認由女性繼承王位,為什麼我和哥哥差這麼多?」

  儘管沒有說出口,但是桂妮薇亞開始對此感到不滿,並對於沒人懷疑這件事感到氣憤。

  從那時起,她開始觀察自己與哥哥之間的不同。許多諸侯貴族與杰梅因見面,送他各種禮物,告訴他有益的知識。就連二哥艾略特,也會有出身亞斯瓦爾島的貴族去找他。

  然而,與自己見面的,除了母親,就只有在王宮工作的侍女了。

  桂妮薇亞擁有王位繼承權。但只是形式上的。她不得不產生這樣的自覺。

  就算找父王主持公道也是沒用的。她也明白了這點。

  她的父親,是很顧慮各個諸侯貴族感受的國王。他消弭朝廷官僚與國內諸侯領主之間的對立,平息島民與陸民之間的敵對,與其他國家保持良好關係,但是又不失擴張自國勢力的野心。就算不以女兒的私心角度來看,也是位很優秀的國王。但正是因此,他不會為了女兒的要求,破壞國內的勢力均衡。

  總有一天,杰梅因會繼承亞斯瓦爾的王位吧。就算杰梅因出了什麼事,也有艾略特替補,不可能輪到自己。因為每個人都這麼想,所以自己一無所有。母親對桂妮薇亞很好,但是教她的,全都是日後嫁人時,不會讓亞斯瓦爾王家丟臉的禮儀教養。

  太絕望了。自己完全無能為力。最重要的是,沒人支持她。有力諸侯不是跟著杰梅因,就是艾略特,沒有人跟隨自己。

  之後,桂妮薇亞開始逃避。一直待在王宮的話,早晚會有人來提親。就算桂妮薇亞能拒絕不喜歡的對象,卻沒有主動選擇對象的自由。再說,一直拒絕親事,最後也會成為問題。

  因此,桂妮薇亞開始以想去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做巡禮為藉口,帶著少數隨從,在國內各地旅行。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很喜歡聽母親從小告訴她的圓桌武士的故事的緣故。假如在旅行中沒有學到與圓桌武士有關的新知,一定會被懷疑是在找藉口吧。所以桂妮薇亞在旅行時,拚命吸收與圓桌武士有關的知識,也積極地向熟悉圓桌武士故事的當地吟遊詩人打聽各種古老的傳說。

  她有的是時間,而且也不缺旅費。只要習慣夏天的炎熱與冬天的寒冷、夜晚的蚊蟲與野獸的嗥叫,旅行就成為無拘無束、輕鬆自在的事了。

  在長期旅行中,身體也自然地受到鍛鍊。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大多是馬車無法到達的場所。儘管曾經因此病倒過好幾次,但桂妮薇亞的身體也在這過程中,漸漸習慣了惡劣的環境。

  十八歲時,父王把桂妮薇亞叫去談話。

  「妳該不會是不想結婚吧?」

  父王苦笑著問道,桂妮薇亞也苦笑著回道:

  「不是不想,但我希望能自己挑選對象。我不想和只覬覦我大公主身分的男性結婚。就父王而言,應該也不希望那種人與王室扯上關係吧。」

  「一般來說,女孩子到妳這個年紀時,通常已經開始急著找對象,不再那麼挑了。再這樣下去,妳會嫁不掉哦?」

  「那樣的話,我就一輩子在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做巡禮。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無所謂吧?」

  「我本來以為妳早晚會倦鳥歸巢,所以才沒有加以干涉。話是這麼說,但妳一直把國內各地的事報告給我知道,幫了我不少忙哦。所以──」

  不久之後,亞斯瓦爾會派使節團前往布琉努,妳要不要一起去?撒迦利亞王笑著說道。

  ──父親大人也真是的……

  桂妮薇亞正確地理解了父親的意圖。

  使節團的事,桂妮薇亞也聽說了。由於在不久之後,亞斯瓦爾可能與鄰國薩克斯坦開戰,所以必須趁現在做好預防措施,避免布琉努干涉才行。

  而且這樣一來,正好讓桂妮薇亞有機會去國外找適合的貴族當對象。

  雖然國內沒有桂妮薇亞看得上眼的貴族,但假如是布琉努的諸侯,說不定有配得上大公主的人。

  「我明白了。我從來沒去過布琉努,所以我會期待這趟旅行的。」

  桂妮薇亞如此說道,接受了撒迦利亞王的提議。

  從亞斯瓦爾前往布琉努的使節團的路線,簡單地說,就是從首都克爾切斯特出發,在杜里斯搭乘船隻,抵達布琉努北部的港口後,經過數名諸侯的領地,從公路南下,前往首都尼斯。由於使節團中有好幾輛馬車,所以他們花了整整十天時間,才抵達布琉努的首都。

  途中,使節團曾在名為奧德的地點過夜。治理奧德的是名為馬斯哈•羅達特的伯爵。他是烏魯斯的好友,很疼堤格爾。

  使節團抵達奧德時,烏魯斯正好在馬斯哈家裡。幾天前,他來奧德拜訪好友,一如往常地把酒言歡。再過幾天有使節團會經過,有沒有興趣看看亞斯瓦爾人呢?馬斯哈這麼問道,烏魯斯一方面很感興趣,而且又想幫為了招待使節團而忙碌的好友的忙,於是答應了。

  如此這般,兩人與桂妮薇亞見了面。

  晚餐後,由於桂妮薇亞想聽與布琉努有關的事,所以由馬斯哈與烏魯斯陪她聊天。

  馬斯哈喝著桂妮薇亞泡的紅茶,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首都的八卦、邊境的古老傳說、珍奇的食物、不可思議的生物等等,馬斯哈的知識豐富,桂妮薇亞聽得一點也不無聊。烏魯斯則是以馬斯哈好友的立場,低調地在旁陪襯。

  話題告一個段落後,布琉努的諸侯是如何教育子女的呢?桂妮薇亞忽然想到似地發問。

  「如果覺得冒犯,我先道歉。但是我想知道,我國與布琉努的教育有沒有不同之處,或是有什麼樣的不同之處……」

  馬斯哈與烏魯斯迅速交換了一下視線,做出善意的解讀。從桂妮薇亞的年紀看來,應該有許多人找她提親吧。所以才會在意貴族家的孩子是接受什麼樣的教育。

  馬斯哈有兩個兒子,他沒有保留地說明自己的教養方式。桂妮薇亞聽完道謝,改而向烏魯斯發問。

  烏魯斯簡單地說明著,但是不經意地說出「我兒子很擅長打獵,野兔當然不用說,就連鳥兒、鹿或山豬,都能簡單地獵捕到哦。」這樣的話。桂妮薇亞對這句話有了反應。

  「烏魯斯閣下的公子擅長使弓嗎?明明是布琉努人?」

  糟了。烏魯斯心想。野兔或山豬的話,還能說是用長槍獵的,但是鹿或鳥就沒辦法了。

  「是的。小犬非常擅於使弓。」

  一陣尷尬的沉默在三人間瀰漫開來,桂妮薇亞露出又是吃驚又是傻眼的表情看向烏魯斯。

  「那個……令郎不會因為使弓而被排擠或受冷落嗎?」

  「會。」

  烏魯斯乾脆地道。就算否認,只要桂妮薇亞向其他布琉努貴族打聽,馬上就會穿幫了。因為她的目的地是首都尼斯。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收走弓箭,讓令郎改學槍術或劍術呢?」

  就鄰國的公主來說,問這些話太多管閒事了。馬斯哈皺眉,正想開口,但是烏魯斯委婉地制止了好友,回答道:

  「就像剛才說的,小犬善於使弓。雖然這麼問很失禮,但是殿下做得到與您的父親撒迦利亞陛下一樣的事嗎?」

  「做不到一樣的事,就不行嗎?」

  桂妮薇亞反射性地激動起來,以略帶挑釁的口氣回問道。烏魯斯安靜地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還不如說,做不到一樣的事,才是正常的。而且我也不是用與父親同樣的方法治理領地──治理亞爾薩斯的。」

  烏魯斯以兩秒的時間整理腦中的想法後,繼續說道:

  「我認為,必須配合每個人的個性來教育。小犬善於使弓,也熱愛箭術。有缺點的話,某種程度上必須矯正沒錯。但是我認為應該在明白缺點的前提下,讓孩子發展他擅長的事。這是我的教育方針。因為我的領地很小,人才也說不上豐富,沒有萬能的全才。」

  「……就算令郎因此變得不幸?」

  「老實說,我也如此猶豫過。但是我最近明白,結果不一定是不好的。雖然不能因此大聲說我的教育方法正確,但是我想繼續這麼維持下去。」

  造訪亞爾薩斯的史薇特菈娜說,想帶堤格爾到奧爾米茲見見世面。假如烏魯斯不讓兒子碰弓箭,假如堤格爾沒有展現驚人的箭術,史薇特菈娜還會那麼說嗎?

  當然,這時的烏魯斯無法知道前往奧爾米茲,對堤格爾來說是好是壞,不過他選擇相信菈娜,以及自己的兒子。

  從布琉努回來後,桂妮薇亞在王宮的自己房間裡住了幾天。

  她遇見許多人,見到許多令她驚奇或興奮的事物。

  不過,對她帶來最強烈衝擊的,是與烏魯斯的短暫對話。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沒有人支持。

  有力諸侯不是投靠杰梅因,就是艾略特。就算有其他人跟隨自己,憑那些人,也無法搶贏哥哥們。桂妮薇亞一直是這麼想的。

  但是,這想法恐怕錯了。世界上不存在沒有缺點的人。

  圓桌武士們也是如此。成為圓桌武士的那些人,並非是特別優秀的全才。在當時,缺少支持者的開國君主亞特留斯,會重用在某方面特別有才能的人,但是對於他們的缺點,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要在這個出生、長大的亞斯瓦爾,得到力量。

  並非因為討厭杰梅因與艾略特,所以想擠下他們。而是因為不想因「那兩人從小被諸侯包圍,有豐富的資源。」這種理由輸給他們。假如能成為女王的話是最好,就算當不上女王,她也想成為能與那兩人平起平坐的存在。

  下定決心後,桂妮薇亞開始祕密地尋找人才。知道威爾在今年春天從宮廷退休後,她開始私下拜訪老將,希望威爾能支持自己。

  一直拒絕杰梅因和艾略特的延攬的老將,以年老力衰,在陸地戰鬥時犯了很多失誤為由,拒絕桂妮薇亞的招攬。但是桂妮薇亞全都以一句話擋了回去。

  「我看好的,是你指揮軍艦的能力。而這也是你唯一有信心的部分不是嗎?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雖然我希望你能陪我聊天就是了。」

  最後,威爾總算答應。但是他提出了一個條件。

  「我第一次上戰場,是十五歲的時候。在那之後的四十年裡,我一直為這個國家,在戰場上奮勇殺敵。」

  「這我知道。」

  「為了這個國家,我也斬殺過不少同胞。」

  說到這裡,威爾眼中精光大亮。

  「假如殿下做出對這國家有害的事,我也會殺了妳。」

  只要您答應這點,我就跟隨您。威爾面不改色地說道。桂妮薇亞臉色蒼白地看著老將,她沒想過,自己居然會被如此威脅。

  「……好。」

  桂妮薇亞花了五秒調整呼吸,答應道。

  自從威爾答應跟隨自己後,桂妮薇亞低調了一陣子。是威爾如此建議她的。

  「我已經老了,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在戰場殺敵。而且現在也出了許多優秀的年輕將領。話是這麼說,假如被其他人知道我跟隨您,這件事一定會傳開。謠言會招來猜疑,使敵人提早產生警戒。在兵法裡,被敵人警戒是下下之策。」

  「可是圓桌武士中的高文,很擅長故意做出顯眼的事,使敵人心生警戒,再趁虛而入哦?」

  桂妮薇亞在自己的知識中找出反駁的例子。老將苦笑道:

  「那是因為高文有在個性與能力上都值得信任的弟弟的緣故。所以才能故意做出引起敵人警戒的事。殿下想成為高文是無所謂,但是在那之前,請先找到值得信任的對象。我太顯眼了,不適合擔任這個工作。」

  威爾的話很有道理。兩人討論過後,決定以「桂妮薇亞找威爾聽圓桌武士的故事」為藉口,定期造訪威爾的住處。

  這作戰進行得很順利。桂妮薇亞成功地讓兩名哥哥以為威爾也一樣拒絕了她。

  如此這般,威爾私下幫桂妮薇亞尋找適合她的人才。雖然都是缺點比長處更顯眼的人,但這些正是桂妮薇亞想要的人才。

  †

  這天晚上,米拉與堤格爾一起造訪拉德港附近的桂妮薇亞宅邸。「請務必讓我向兩位戰姬閣下致意。」桂妮薇亞如此說道。

  既然雙方已經結盟,就不方便拒絕。而且根據堤格爾的描述,桂妮薇亞似乎不是討人厭的人。但是兩名戰姬一起去,又太危險了點。因此蘇菲留下來,由米拉與堤格爾赴約。

  「歡迎兩位光臨。機會難得,大家別太拘束,一起來聊聊異國的事吧。」

  桂妮薇亞笑容滿面地出來迎接兩人,並親自帶他們前往會客室。

  「感謝桂妮薇亞殿下的邀請。聽說殿下相當熟悉圓桌武士的故事,請務必讓我們聽聽。除此之外,我也想聽亞特留斯與瑟菲莉亞的故事……」

  米拉微笑道。假如能在談笑中結束見面,是再好也不過的。堤格爾也配合著米拉,向桂妮薇亞問道:

  「您與布琉努的人們,很少聊異國的事嗎?」

  「是呀。雖然也與立場有關,但他們總是說『我們都是沒見識的粗人』,不和我多聊。聽說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善於狩獵,請一定要讓我聽聽狩獵方面的事。」

  三人隔著桌子,坐在沙發上,和睦地交談著。可惜融洽的氣氛持續沒多久,就因桂妮薇亞的侍女端來的物品,倏地變了。侍女端來的,是紅茶與點心。

  「我是東道主,所以由我來泡茶吧。」

  「謝謝殿下。」

  米拉以略顯緊張的表情道謝。堤格爾在心裡感到疑惑。對方招待的明明是紅茶,為什麼米拉看起來不怎麼開心呢?

  難道茶葉有什麼問題嗎?堤格爾不著痕跡地問道:

  「這是墨吉涅產的茶葉嗎?」

  「是的。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使用的茶葉,應該也都是墨吉涅產的吧?雖然我國也有試著栽種茶樹,但是相當困難……」

  這事堤格爾知道。因為米拉也有試著在奧爾米茲栽種茶樹,但是一直沒有成功。但是,既然與茶葉無關,米拉的反應又是怎麼回事呢?

  堤格爾很快就明白原因了。只見桂妮薇亞在白瓷茶杯裡倒入半杯的紅茶後,拿起侍女端來的另一個瓶子,將其中的白色液體倒入杯中。轉眼之間,原本透明的橙紅色茶湯變成了渾濁的褐色。

  米拉瞪大眼睛,無言地看著茶湯的變化。

  「呃,這是……?」

  由於米拉沒說話,堤格爾只好戰戰兢兢地發問。也許沒發現米拉的態度有異吧,桂妮薇亞笑咪咪地答道:

  「這是山羊乳。紅茶不就是該加入綿羊乳或山羊乳嗎?聽說大陸那邊會用牛乳就是了。」

  「原、原來如此。山羊乳……」

  米拉的聲音似乎微微發顫。她看起來臉色鐵青,是因為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油燈光線的緣故嗎?不過米拉還是調整了一下心情,若無其事地問道:

  「不使用果醬嗎?」

  桂妮薇亞傻眼地看著米拉。看起來就像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似的。不過亞斯瓦爾的公主很快就露出理解的神色,微笑著說道:

  「果醬和蜂蜜一樣,都是塗在麵包上的東西吧?加進紅茶裡,不是會破壞紅茶的香氣與風味嗎?」

  堤格爾察覺到,米拉放在腿上的雙手用力緊握成拳。儘管如此,米拉並沒有把在胸中劇烈迴蕩的感情表露出來,只是勾起嘴角,說道:

  「我認為,果醬能為紅茶的香氣與風味帶來未知的喜樂。而且一點一點地加入,還能享受不同的風味變化。話說回來,把山羊乳加入紅茶裡,才是使紅茶完全變質的做法吧?而且顏色也……」

  「……變質?」

  正準備把白瓷杯送到嘴邊的桂妮薇亞停下動作,看著米拉。

  「把在紅茶中添加甘醇與溫潤風味的做法稱為變質……戰姬閣下的亞斯瓦爾語似乎不怎麼高明呢。」

  「為了那甘醇與溫潤,反而會破壞紅茶本身的深邃風味與香氣不是嗎?我在意的是這個部分,而且我並沒有使用艱澀詞彙的意思。」

  米拉承受著公主的視線,淡淡地反駁道。堤格爾在一旁默默地喝著什麼都沒加的紅茶。

  「以想在紅茶中加入果醬的人的嗅覺與味覺,談論香氣或風味,感覺很滑稽呢。」

  「見到紅茶變成泥水般的顏色。卻無動於衷,視力是否出了什麼問題呢?難道是因為霧氣太重,難以培養審美眼光嗎?」

  忽地,米拉與桂妮薇亞同時看向堤格爾。

  「堤格爾,你覺得呢?」

  「也好。來聽聽不是亞斯瓦爾人也不是吉斯塔特人的人的意見吧。」

  高興怎麼喝,就怎麼喝啊。堤格爾在心裡吐槽道。但是沒有把話說出口。在心情上,他當然是站在米拉那邊的,但是既然今後必須一起戰鬥,也不能惹桂妮薇亞不高興,否則會對不起蘇菲和羅蘭的。

  「好幾年前……我喝過把羊乳煮到表面上凝結一層膜後,加入蜂蜜的飲料。是亞斯瓦爾的旅人請我喝的。可以讓我喝喝看這樣的紅茶嗎?」

  米拉泡紅茶時用的果醬,就與這蜂蜜是差不多的東西。雖然沒有特地說清楚,但是桂妮薇亞明白了堤格爾的意思。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等之後再做結論吧。」

  「好。」米拉同意。

  如此這般,堤格爾以機智化解了同盟決裂的危機。

  †

  亞斯瓦爾的首都克爾切斯特,正籠罩在不安與動搖裡。

  今年入春後,這個國家就沒發生過任何好事。以寬大知名的撒迦利亞王臥病在床,四名王子與公主相繼離世,杰梅因與艾略特大動作地爭奪王位。

  兩名王子的王位之爭,使國家陷入分裂。海盜在沿海一帶橫行霸道,土匪在山林附近胡作非為。理應討伐這些逆賊的騎士和士兵,卻被兩名王子的命令搞到無所適從。如今還出現了不聽宮廷命令的貴族領主,未來究竟會變成什麼樣?首都民眾人心惶惶,也是當然的反應。

  不過目前,首都的治安仍然很好。這是因為王宮中的大臣們拚命地維持政局安穩的緣故。而且他們還肅清了數條公路的匪賊,努力地保護商隊。

  「該怎麼辦?」

  某天,大臣們集合在一起開會。

  「不只杰梅因王子與艾略特王子,就連桂妮薇亞公主也宣布要爭奪王位了。而且她還找了布琉努軍當靠山。」

  「只能說厚顏無恥。公主殿下也是,艾略特殿下也是,究竟答應給其他國家多少好處?這樣一來,也只能支持杰梅因王子了吧。就連這亞斯瓦爾島上,也出現對艾略特殿下心生反感的人了。至於公主殿下,根本沒有繼承王位的器量。」

  「可是,率領布琉努軍的,是那個黑騎士哦。」

  一名大臣以恐懼的語氣說道。眾人瞬間安靜下來。這些人幾乎沒有上過戰場,但是就連他們,也都知道羅蘭有多強、多可怕。

  沒人提到萊斯特。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把杜里斯的事視為遠處的地方叛亂,另一方面是因為提起他的話,就不得不想起他做過的那些血腥殘忍的事。再說,他們全都認為,杰梅因王子早晚會去討伐他的。

  「吉斯塔特軍是由兩名戰姬指揮。其中一名是蘇菲亞•歐貝達斯。」

  蘇菲曾以外交使者的身分,造訪亞斯瓦爾好幾次,大臣中有不少人見過她,與她說過話。

  「另一人呢?」

  「據說叫琉德米拉•露利葉。但不是萊格尼察或路伯修的戰姬。」

  「也就是說,就算她們失利了,第二陣還是會繼續進攻嗎……」

  大臣們的臉上出現陰霾。他們都知道戰姬有多強。雖然不清楚米拉和蘇菲的強度,但是應該與萊格尼察或路伯修的戰姬旗鼓相當吧。既然如此,不付出極大的犧牲,是贏不了她們的。而且就算慘勝,還是會有新的戰姬繼續進攻。

  「杰梅因王子的戰力呢?」

  眾人沉默不語。一名貴族小聲地道:

  「有個名叫塔拉多的部下,聽說很有能力。」

  「那人有辦法對抗黑騎士或戰姬嗎?」

  被其他人略帶惡意地一問,那名貴族便不再說話。

  在尷尬的氣氛中,有人不經意地提到:

  「陛下呢?」

  「還是老樣子,睡的時間比醒的時間長。就算醒了,光是動一下身體,就開始叫疼……最重要的是,你們忍心把眼前這種慘狀報告給陛下聽嗎?」

  撒迦利亞王是寬大為懷的國王。雖然他的寬大,造就了杰梅因過度冷酷的性格,但是大臣們仍然很尊敬國王,對國王極為忠誠。

  對於這個問題,沒有人有辦法說「是」。

  5 杜里斯攻略戰

  攻略杜里斯的計畫如下:

  兩千名吉斯塔特士兵與一千名亞斯瓦爾士兵,從杜里斯北側的城牆進攻;四千名布琉努士兵,從西側的城牆進攻。十五艘亞斯瓦爾軍艦在杜里斯港的近海處待機。一方面是為了從海上牽制敵軍,還有就是,假如地面的攻勢進行得很順利,敵人想從海上逃走時,艦隊就會負責攻擊這些逃兵。順帶一提,一千名亞斯瓦爾士兵與十五艘軍艦,都是由艾略特的支持者提供的。

  吉斯塔特軍的指揮官是米拉,亞斯瓦爾軍的指揮官是漢米許。至於布琉努軍的指揮官,不用說,當然是羅蘭。堤格爾則與米拉在一起行動。

  十五艘亞斯瓦爾艦隊,由桂妮薇亞的部下威爾指揮。他所在的旗艦上,除了桂妮薇亞之外,還有蘇菲、邦納,以及艾略特。

  蘇菲之所以搭上亞斯瓦爾的軍艦,是出於她的主動要求。她說,想從海上觀察戰局的整體動向。米拉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兩名戰姬在拉德的碼頭分手時,蘇菲面帶歉色地道:

  「不好意思,把戰鬥全推到妳頭上。」

  「戰姬集中在同一個場所,反而更危險。是說,妳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其實,只有一件事。」蘇菲嚴肅地點頭:

  「就是海龍。逗留在奧維斯加特時,我多方面蒐集資訊……」

  蘇菲一直四處蒐集親眼見過海龍的人們的證言。她在港口向從外地來的商人或傭兵打聽消息,艾略特也積極地幫她蒐集各方面的資訊。

  「不少人說,海龍現身時,大燈塔的頂端會發出紅光。說不定萊斯特在那裡動了什麼手腳。」

  假如海龍不分對象地攻擊接近杜里斯的船隻,蘇菲就不會如此在意了。可是,海龍很顯然是照著萊斯特的命令行事。

  「還有,雖然這只是傳聞。據說有人聲稱,因為那海龍的鱗片是紅色的,所以是建國神話中的紅龍。萊斯特才是該成為國王的人。」

  「就算只是開玩笑,也非常難笑呢。」

  兩名戰姬互相看著對方,無力地笑了起來。不論如何,想拿下杜里斯的話,就必須考慮如何對付海龍才行。現在多放點心思,自然是有備無患。

  結成同盟的五天後,由吉斯塔特、布琉努、亞斯瓦爾組成的三國聯軍,從杜里斯的北方與西方現身。同時,南方的近海處,則有十五艘亞斯瓦爾的軍艦待機。

  萊斯特手下的杜里斯軍人數,與之前相同,仍然是兩千左右。就算要進行攻城戰,雙方人數差距這麼大,再加上聯軍早已準備好攻城梯與破城槌,所有人都認為,勝利指日可待。

  陰沉的天空下,微寒的秋風吹過大地。

  杜里斯的西到北部,是一大片原本作為放牧用地的平坦草原,除此之外,就只有公路了。總數七千的士兵在這裡布陣,沒有任何阻礙。

  米拉騎著馬,立在吉斯塔特軍的最前方,眺望數百阿爾昔之外的城牆,臉上微帶憂鬱之色。一旁的堤格爾盡量保持心情平靜地問道:

  「在擔心萊斯特的事?」

  應該是回憶起在巴勒姆要塞時交手的事了吧。堤格爾心想。米拉肩膀微微一顫。看來是猜中了,堤格爾把手放在她背上,說道:

  「放心,有我在。」

  雖然這麼說,不過堤格爾也不知道真的對上萊斯特時,到底該如何戰鬥。畢竟他的體能實在太不像人類了。

  但這句話似乎還是鼓勵了米拉。她晃了晃藍髮,重新打起精神,「那就靠你了」如此對堤格爾笑道。

  號角聲響起,聯軍開始前進。接近到能清楚看見城牆上衛兵身影的距離時,前頭的士兵忍不住大聲呻吟了起來。

  城牆下方,是一整排被施以穿刺刑的屍體。他們的腳下,則是被剁成塊狀的屍體。原本深綠色的草地,如今被血汙染成紅黑色。很明顯,這些全是被萊斯特殺死的人。

  城牆上的杜里斯士兵高聲嘲笑著聯軍。假如這是挑釁,的確十分成功。米拉、漢米許,以及羅蘭,全都將激憤化為大喊,對手下的士兵或騎士下令:

  「進攻!」

  杜里斯攻略戰,就此展開。

  城牆北側的吉斯塔特士兵與亞斯瓦爾士兵一齊朝城牆上射箭。西側的布琉努士兵則是扛起二十人合抱的巨大破城槌,用力撞擊城門。

  杜里斯士兵們當然也不甘示弱。他們朝聯軍發射箭雨,把屍體或裝滿油的壺子、點燃的火把、孩童頭顱大小的石塊向下丟。之所以丟油與火把,是為了破壞攻城梯與破城槌。

  聯軍當然有所防備。他們把以水淋濕的皮革包覆在破城槌上,防止燃燒。爬在攻城梯上的人,則舉著鐵製盾牌,小心地向上爬。

  優勢在聯軍這邊,杜里斯士兵明顯被壓倒了。

  一名吉斯塔特士兵爬上了城牆。下一瞬,他的頭被人一把抓起,扔下城牆。杜里斯士兵大聲歡呼,一部分的亞斯瓦爾士兵則發出恐懼的驚嘆。米拉也在看到那男人時,倒抽了一口氣。

  萊斯特以右手拿著纏有鎖鏈的木棍,現身於城牆上。

  堤格爾瞪著萊斯特,臉上充滿緊張與憤怒,但是並不直接彎弓搭箭。那男人身上散發著極為異樣的氛圍。雖然在巴勒姆時就稍微有感覺了,可是現在的感覺,比當時強烈太多。是與魯薩爾卡或列許對峙時同樣的感覺。

  ──難道說,那傢伙也是魔物嗎?

  萊斯特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縱身一躍。原以為他打算直接跳到地面,沒想到竟然是跳到攻城梯上,一面踩破吉斯塔特士兵們的頭顱,一面向下奔馳。萊斯特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每個人都張口結舌地看著他。

  萊斯特以發現獵物的餓狼般的敏捷速度,向前猛衝。他隻身跳入亞斯瓦爾軍中,在敵兵們朝他刺出的長槍之間穿梭,一面揮動木棍。一名士兵頸部以上被打成粉碎,直接斃命。這名士兵,是單方面的殺戮中的第一名犧牲者。

  萊斯特一邊揮動木棍,一邊向前走。每一揮,每一步,都製造出新的屍體。儘管亞斯瓦爾士兵勇敢地攻擊他,但萊斯特的木棍敲斷了劍,彈飛了長槍,連著盾牌,將士兵打得粉身碎骨。即使是以長弓發射的箭,也同樣被他撥落。

  不消多久時間,亞斯瓦爾士兵的鬥志就被恐懼取代。他們都聽說過萊斯特的傳聞,如今又親眼見識到他的殘暴,勇氣完全被消耗殆盡。

  恐懼於轉眼之間渲染開來。只因區區一人,超過千人的亞斯瓦爾軍瞬間崩解。儘管漢米許努力控制全軍,仍然徒勞無功。因為,亞斯瓦爾士兵開始轉身潰逃時,地面已經疊起數十具屍體了。

  萊斯特發威,使杜里斯軍士氣大振,使聯軍心生懼意。原本攀在攻城梯上的聯軍士兵接連被擊退,攻城梯也遭到破壞。

  萊斯特一面揮動染血的木棍,一面前進。忽地,他察覺有氣息接近,停下腳步。米拉騎著馬,出現在他面前。她把軍隊交給加雷寧指揮,單槍匹馬地趕來這裡。

  「我本來想把樂子留到之後享受的,不過妳自己主動送上門來,我當然也非常歡迎。」

  『凍漣的雪姬』在心裡遲疑不到一秒後,握緊拉斐亞斯,跳下馬背。

  萊斯特倏地逼近米拉,米拉迅雷不及掩耳地揮動拉斐亞斯,火花四濺。萊斯特以木棍前端的鎖鏈,彈開了長槍。

  「果然是這樣嗎?」

  米拉訝異地瞪大眼睛。自己凌厲的一擊,被對方輕描淡寫地擋下。更重要的是,她又像上次一樣,無法感受到拉斐亞斯了。

  ──拉斐亞斯?你怎麼了……!?

  米拉在心中呼喚,但是名為凍漣的龍具沒有任何反應。有如睡著了似的。就在這時,萊斯特猛地攻來。明白沒時間避開攻擊,米拉以雙手舉起拉斐亞斯,試圖擋下萊斯特的木棍。

  萊斯特的攻擊又強勁又凶狠。排山倒海般的一擊,幾乎要把米拉全身骨頭震碎。假如她手中的不是拉斐亞斯,肯定已經粉身碎骨了吧。米拉雙手痠麻,力氣幾乎耗盡,不由自主地後退數步。

  ──雖然動作看起來亂七八糟,但其實相當精準。

  米拉一陣毛骨悚然。萊斯特笑了起來。

  「還挺耐打的嘛。」

  就在這時,一支箭從旁飛來。是堤格爾射的箭。剛才,萊斯特與米拉的距離太近,所以他無法射箭。萊斯特哼了一聲,以手指把箭彈開。米拉趁機與他拉開距離。

  萊斯特並沒有上前追擊,而是看向潰逃中的亞斯瓦爾軍。

  「今天是我贏了。還是說,妳想繼續戰下去?」

  米拉臉色發白,說不出任何話。友軍的潰逃動搖了吉斯塔特的軍心,假如萊斯特跳入吉斯塔特的陣營裡,吉斯塔特軍很有可能會如字面意義般鳥獸四散。

  同一時刻,布琉努軍在羅蘭的勇猛指揮下,登上城牆的數個地點,沒想到卻聽見撤退的號角聲,只好離開城牆,放棄攻擊。假如友軍撤退了,繼續戰鬥的我軍會被孤立的。

  ──北面發生什麼事了?

  儘簡羅蘭在心裡感到訝異,不過還是帶著布琉努軍撤退。

  海面上,聯軍艦隊也因敵人的攻擊,出現損傷。他們原本在近海處觀察杜里斯的情況,沒想到有兩艘船從港口出現,而且站甲板上的,很明顯是海盜。

  那兩艘海盜船不斷地接近艦隊,加以挑釁。儘管總司令威爾下令,要所有船艦不隨之起舞,但還是有三艘船艦不聽指揮。說不定是因為威爾是桂妮薇亞的部下的緣故。

  三艘船艦迎擊海盜船,海盜船迅速後退。威爾還來不及阻止,那三艘船就被引到港口的入口附近了。下一刻,海龍出現在海面上。包括來不及逃走的一艘海盜船在內,總共有四艘船,被海龍化為粉碎。

  蘇菲站在旗艦的船頭,安靜地看著大燈塔的頂樓。海龍出現的瞬間,頂樓果然發出了紅光。

  †

  聯軍在離杜里斯三貝魯斯塔(約三公里)遠的場所紮營。天空染上橙色時,原本在船艦上的蘇菲等人趕過來與聯軍會合。

  「這是什麼醜樣!」

  聽到戰鬥結果,艾略特對漢米許發起脾氣。亞斯瓦爾軍的陣亡者雖然不滿百人,可是士氣極為低迷,能不能繼續戰鬥,成為嚴重的問題。漢米許默默地挨罵,一方面是因為對主公感到抱歉,但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想不出對付萊斯特的方法。

  吉斯塔特軍也在白天的戰鬥中明白了萊斯特的可怕。儘管目前的士氣算高,但是如果萊斯特正面攻擊吉斯塔特軍,該如何與他戰鬥?米拉與加雷寧想不到任何好方法。

  布琉努軍是士氣相對高昂的部隊。因為萊斯特沒有出現在他們面前。從造訪布琉努營地的堤格爾那兒聽完萊斯特的事,羅蘭理解地點頭。

  「先攻擊聯軍中兵力最少的亞斯瓦爾軍,是正確的判斷,但……隻身一人擊退千人部隊,還是有點難以置信呢。」

  「可是……」

  「不,我不是在懷疑你。我去亞斯瓦爾的營地看過了,那情況真的很慘。」

  羅蘭搖頭。那些士兵,短期內應該沒辦法再次上戰場了吧。就連他都不由得這麼想。

  「從傳聞聽來,那個叫萊斯特的男人果然是相當特異的戰士,我會小心的。」

  堤格爾與羅蘭分手後,回到吉斯塔特的營地。米拉、蘇菲、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已經在總司令用的營帳裡等他了。

  五人圍成橢圓形坐下。加雷寧為眾人準備葡萄酒。米拉打開杜里斯的地圖,談論起白天的戰鬥。

  「我們這邊陣亡的人數不多。吉斯塔特軍大約五十人,亞斯瓦爾軍頂多一百人,布琉努軍則是在三人十以下。亞斯瓦爾軍的話,有些人是潰逃時被同袍踩死的。」

  米拉的語氣很僵硬。因為問題不在死亡人數。

  萊斯特不但以恐怖統治杜里斯,也以恐怖支配戰場。下一戰,假如吉斯塔特軍或布琉努軍像今天的亞斯瓦爾軍一樣被萊斯特正面攻擊。聯軍應該會直接瓦解吧。

  「巴勒姆的時候也是,那男人太不像話了。」

  拉菲納克嘆道。加雷寧也以苦澀的表情點頭。

  「話說回來,琉德米拉大人的拉斐亞斯突然沉默,這究竟是……」

  「萊斯特果然是魔物吧。」

  堤格爾環視眾人,難掩緊張之色地道。

  「雖然沒辦法好好說明,但是今天的戰鬥,我有一種和其他魔物對峙時才有的感覺。」

  「如果真是這樣,表示那傢伙一直偽裝成人類,長期潛伏在人世間了?」

  米拉皺眉道。不過,如果萊斯特真是魔物,拉斐亞斯的異狀就說得通了。因為戰姬與魔物之間存在著某種關聯。

  她搖了搖頭,看向蘇菲。

  「對不起。你們那邊也很辛苦呢。」

  「還好,頂多只有艾略特和威爾閣下一直互瞪而已。」

  蘇菲苦笑著道。被海龍弄沉三艘軍艦的事,由於威爾的指示是正確的,所以艾略特沒辦法發脾氣。

  「話說回來,我也有事要告訴大家。」

  她說著,嚴肅地看向地圖。她告訴大家,海龍出現時,大燈塔的頂樓確實有發出紅光。

  「也就是說,操縱海龍的什麼,在頂樓嗎……」

  堤格爾雙手抱胸地道。蘇菲點頭。

  「沒錯。自從萊斯特占領杜里斯之後,就不准任何人走上大燈塔的頂樓。這是逃到拉德的杜里斯居民告訴我的。」

  同盟成立,使蘇菲有機會打聽到更多消息。

  「那麼,想辦法接近大燈塔,調查頂樓……」

  米拉提議。但是蘇菲搖頭:

  「我本來也有這種打算,可是,假如被萊斯特知道有人打探控制海龍的機關,他一定會另做對策的。我想在對方警戒之前,先下手為強。」

  「妳有什麼計畫嗎?」

  察覺蘇菲似乎想說什麼,堤格爾問道。蘇菲把目光放回地圖上,輕輕點頭:

  「考慮到今天的戰鬥,不覺得很像中了敵人的計嗎?」

  「是有這種感覺。」

  萊斯特重挫了亞斯瓦爾軍的士氣,藉此把吉斯塔特軍與布琉努軍逼得不得不撤兵。海上的部分,則利用海盜挑釁艦隊,破壞了三艘軍艦。萊斯特現在肯定笑得合不攏嘴吧。

  蘇菲歪著頭,以綠柱石的眸子看著堤格爾:

  「之所以變成這樣,難道不是因為從陸地進攻的緣故嗎?」

  「但是海裡有海龍啊。今天也……」

  堤格爾正想反駁,但是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他總算明白蘇菲想說什麼。

  「妳是說,萊斯特是為了讓我們從陸地進攻,才讓海龍潛伏在港口裡嗎?」

  「有這個可能。」

  米拉道。

  「根據巴勒姆與今天的兩場戰鬥,使我有一個感想。就是萊斯特沒有帶兵打仗的意願。至於有沒有能力帶兵,則另當別論。」

  在巴勒姆時,他不管士兵死活,一個人離開;今天則是一人單挑整個部隊。

  「從他的戰鬥方式思考,杜里斯的地形正好非常適合他。」

  「但杜里斯的西邊和北邊,不是很適合大軍布陣嗎?」

  說完,堤格爾才總算發現自己說了什麼,忍不住掩嘴。

  萊斯特是能以自己一人的力量,使周圍士兵陷入恐懼的男人。而戰場是個容易渲染恐懼的場所。這麼一想,堤格爾他們從西方與北方進攻,正好中了萊斯特的下懷。

  「我明白蘇菲亞大人的意思了。但是無法對付海龍的話,我們也無法改變目前的戰術呢。」

  加雷寧頭痛地道。堤格爾看著靠在營帳邊的黑弓。不知道黑弓的力量,能不能打倒海龍呢?可是,海龍躲進海中的話,就無法瞄準牠了。而且堤格爾也不願意想像,海龍在躲入海中後,直接來到自己的船艦下方的話,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有個想法。」

  蘇菲在地圖上滑動手指,說明起來。說明完畢後,其餘四人陷入沉思。

  「的確,也只能這麼做了呢。」

  米拉小聲道。雖然堤格爾也有同樣的想法,但還是無法消除不安,忍不住抬頭看向蘇菲。只見蘇菲露出信任的微笑。

  ──那傢伙可能是魔物。我不也這麼認為嗎?

  堤格爾如此告訴自己,用力捏緊放在腿上的手。

  「我也贊成。但是,該如何對吉斯塔特軍和亞斯瓦爾軍說明呢?」

  「這部分就交給我吧。我會確實處理好,省去大家的麻煩的。」

  蘇菲燦然笑道。一旁的黃金錫杖也閃閃發光。

  †

  這天,天才剛亮,杜里斯的近海就不停打橫吹著強風。

  離上次敗北已經兩天了。黑色的波浪在海面翻騰著,集合在近海的三國聯軍艦隊,一面左右搖晃,一面彼此拉開距離,以免撞在一起。艦隊上總共有五千名士兵。吉斯塔特軍一千五百,布琉努軍兩千八百,亞斯瓦爾軍七百。其他的士兵,則在杜里斯的北方待機,好讓杜里斯以為聯軍也會從陸地進攻。

  船艦總共超過三十艘。每艘船的船帆,都是收著的。

  堤格爾與米拉、蘇菲站在龍炎號的船頭,注視著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外的杜里斯。正確來說,是聳立在港口末端的大燈塔。三人臉上微帶緊張與不安之色,不由自主地用力握緊手中武器。

  「到目前為止,我射過各種獵物。」

  堤格爾輕輕吸氣,打破沉默。接著,他故意以開玩笑的口氣繼續說道:

  「不過射燈塔,還是第一次呢。」

  這話雖然不是多好笑,但仍然使米拉與蘇菲笑開了。看樣子,這話至少有驅散她們不安的效果。

  「蘇菲,我們一定能成功的。不對,我們一定會讓這作戰成功的。」

  米拉朝好友笑道。「嗯。」蘇菲也微笑著回應。拉斐亞斯與薩德前端發出淡淡的光芒,彷彿在鼓勵主人似的。堤格爾見狀,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黑弓。

  「你……不,你還是保持這樣子就好。」

  他原本想對黑弓抱怨兩句,但是又改變想法。這把弓,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假如掛在老家牆上時,突然發光的話,父親和侍女蒂塔一定會嚇到吧。既然黑弓能基於自我意志回應堤格爾,就不該有更得寸進尺的要求。

  邦納拄著拐杖,與水手們一起走來。

  「威爾閣下通知說,他們馬上就要行動了。我們也該開始了。」

  「非常感謝你,邦納閣下。」

  蘇菲深深低頭鞠躬,打從心底感謝邦納。堤格爾與米拉也跟著照做。考慮到接下來他們要做的事,不論說多少感謝的話都不足以為謝。

  「沒什麼。戰場原本就是危險的場所。而且事情解決後,我們就能抬頭挺胸地說,自己搭過打倒海龍的船了。對船員們來說,沒有比這更能自豪的事。再說,這船的船頭還有母海龍的雕像呢。」

  邦納爽朗地笑道。水手們也笑了起來,不過他們的笑容有點僵。這也是當然的,堤格爾心想。

  接下來,龍炎號會一直線地朝著大燈塔前進。以堤格爾的弓,從海上破壞大燈塔頂樓的機關。這就是蘇菲的作戰計畫。

  說實話,這算不上什麼作戰計畫。因為就算破壞了大燈塔上的機關,也不一定能制伏海龍。再說,沒有人能保證堤格爾的弓能破壞那機關。

  假如這作戰失敗了,海龍就會攻擊龍炎號,使這艘船化為碎片,把船上的人全部吃掉吧。就算是米拉與蘇菲,在海上與海龍交戰的話,也不知道她們能戰鬥到什麼程度。

  但堤格爾還是贊成了這項計畫。蘇菲不曾親眼見過黑弓的「力量」,但還是認為,假如是堤格爾的話,說不定能做到。「如果是你的力量,說不定做得到。」米拉也這麼說。堤格爾想回應兩人對自己的信任。

  邦納二話不說地答應了接近大燈塔的危險任務。水手和槳手也都一樣。龍炎號原本停泊在拉德,在決定作戰計畫後,來到聯軍的營地附近,載著堤格爾等人過來這裡。

  「祝各位武運昌隆。」

  邦納簡單地鼓勵三人後,帶著水手們離開了。

  龍炎號左右兩側的槳動了起來,強而有力地撥動波浪。船艦沐浴在橫風中,緩緩地朝著大燈塔前進。

  堤格爾以短劍在手中輕劃出一道口子,使左手手掌染血。這是使用黑弓的「力量」時的必要儀式。雖然有點詭異,但是託了這儀式的福,堤格爾無法隨時隨地濫用這力量。

  堤格爾握緊黑弓,閉上眼睛。接近到可以射箭的距離時,米拉和蘇菲一定會提醒他吧。直到那刻為止,堤格爾想專心感受風的強度,與船身的晃動。

  就在這時,原本停在近海的亞斯瓦爾艦隊中,有五艘船開始向港口前進。米拉與蘇菲屏氣凝神地看著那些船的行動。

  五艘船都放下船帆,在海中大幅搖晃不已。儘管如此,那些船仍然不調頭,而是乘著風,朝港口直線前進。看在水手眼中,這肯定是瘋狂的行為。在風這麼強的日子裡,而且在如此接近港口的情況下,為什麼張滿船帆呢?

  「真不愧是『紅霧』……」

  蘇菲佩服地嘆道。

  朝港口前進的五艘船上,沒有任何人。水手們在放下船帆後,就全部離開了。從船帆的角度來看,應該是桂妮薇亞身邊的威爾做的指示吧。

  威爾知道杜里斯近海常有強風。也知道該如何揚帆,才能充分利用那些風。

  五艘船即將進港時,海面噴起巨大的水柱。潛伏在海中的海龍,開始攻擊那些船。無人的船艦原本就被風吹得傾斜,一被海龍撞上,立刻接連翻覆。其中一艘船開始起火。

  儘管海龍打碎船頭,撞破船身,敲碎船尾,火焰仍然燃燒不止。不久之後,其他船也燃燒了起來。這也是威爾的計謀。他在船艙中放滿裝了鯨魚油的木桶,並設下過一段時間才會燃燒起來的機關,等船航行到港口附近時,就會自動起火燃燒。

  也許是對船上沒有任何人的事感到可疑吧,海龍焦躁地在火焰與濃煙中拍打海面。

  龍炎號趁著海龍的注意力被吸走時大幅前進,距離大燈塔,只剩五百阿爾昔了。只要再前進兩百阿爾昔,就能進入堤格爾的射程。

  「果然發光了呢。」

  蘇菲仰頭看著大燈塔的頂樓,喃喃地道。海龍現身的前一剎那,大燈塔發出紅光,彷彿在呼喚海龍似的。

  米拉忽地皺眉。照理說,應該直線前進的,但是感覺上有點偏西。她抓著船舷,朝後方看去。雖然沒有證據,但果然有一種被風吹偏的感覺。

  她又不經意地往港口一望,在火焰與濃煙之中,海龍正抬起頭往這邊看。他們被發覺了。

  「冷靜點,米拉。」

  蘇菲溫柔地拍著米拉的肩膀,穩重地道。米拉看了看蘇菲,再看向堤格爾。堤格爾依然閉著眼,安靜地站立在原地。

  「……說的也是。對不起。」

  米拉做了個深呼吸,仰頭看向大燈塔。就算焦急,事到如今,也無法回頭了。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相信邦納,相信堤格爾。

  海龍開始朝這邊接近,再也不看船的殘骸一眼。

  槳手們拚命划著槳,使龍炎號加速前進。距離大燈塔,還有四百阿爾昔。

  「──眩目的細沙啊,聚於吾側。」

  蘇菲舉起黃金錫杖,隨著金環發出的清脆聲音,無數的光點從錫杖前端落下。光點籠罩在蘇菲與米拉、堤格爾身上。這是利用光的折射,使他人無法見到自己的龍技。

  「堤格爾!」

  米拉叫道。堤格爾睜眼,定定看著大燈塔頂樓,把箭搭在黑弓上。

  他拉緊弓弦,米拉與蘇菲的龍具前端分別發出光芒。拉斐亞斯的是令人聯想到靜謐寒氣的白光;薩德則是拂曉曙光般的金色光芒。兩道光芒在空中交錯著,集中在堤格爾的箭鏃上。

  巨大的壓力罩住全身。堤格爾咬牙忍耐著。

  強大的力量,正匯聚在自己的箭上。是人類無法妥善處理的危險力量。

  堤格爾在心中呼喚著拉斐亞斯與薩德。

  ──你們應該不願意把力量借給戰姬之外的人吧?但是米拉與蘇菲,都為了我,來到這種危險的場所。因為她們相信我。所以,請你們把力量借給我。

  堤格爾在心中說完,箭鏃上的光芒更強了。

  強風吹拂,滾滾波濤打在船頭的龍型雕像上,濺起大量的水花,如雨般澆淋在三人身上。但是三人一動也不動,就連眼睛也不眨一下。海龍正破浪前進,再過不到十秒,就會逼到船邊了。

  一陣特別強的風,使船身大幅晃動。彷彿等待著這一刻似的,堤格爾鬆手放箭。

  黑色的閃光穿透大氣,朝著大燈塔的頂樓激射而去。下一瞬,出現了驚人的光景。

  紅光從大燈塔的頂樓迸射而出,擋下堤格爾的箭。黑光與紅光僵持在半空中,互不相讓。大氣扭曲,發出悲鳴。在激烈碰撞中被削出來的『力量』,成為黑色與紅色的光點,消散在風中。

  米拉與蘇菲驚訝地瞪大眼睛。只有堤格爾露出無畏的笑容。

  「這不是賭對了嗎?」

  他從腰間箭袋抽出新的箭,架在黑弓上。額頭因疲累而滲出汗水,手臂微微感到痠麻。儘管如此,堤格爾仍有種感覺,活力仍然從身體最深處源源湧出。不能讓這個機會溜走。必須回應米拉與蘇菲,還有拉斐亞斯與薩德才行。

  兩道『力量』再次聚集於箭鏃上。

  海龍已經來到極近之處了。可以清楚看見頭部的角、發出金光的雙眼,以及口中的森森利牙。

  弓弦顫動。箭身在空中畫出與剛才那箭一模一樣的軌道,射在前一箭的箭尾上。黑光倏地暴增,紅光被逼得逐漸後退。

  雷鳴般的巨響爆發後,大燈塔的頂樓整個炸開了。一部分屋頂碎片在空中畫出完整的拋物線,落入城市之中。餘剩的黑光朝四方水平擴散,橫掃天空。

  米拉與蘇菲呆若木雞地看著大燈塔。直到黑光逐漸縮小、消失,才警覺地回頭,看向西方海面。

  海龍消失了。看不見牠的身影,也沒有潛伏到船下的氣息。是真真正正地消失了。

  船身內部發出轟然歡呼,原本靜止的無數木槳,再次划動了起來。龍炎號調轉方向,乘著風,朝港口前進。

  兩名戰姬伸手扶住站不穩的堤格爾。

  「休息一下吧。雖然沒辦法休息太久就是了。」

  蘇菲溫柔地笑道。假如堤格爾已經沒力氣戰鬥,她會把他留在船上。但是從堤格爾的側臉,可以看出他並未失去鬥志。

  米拉也把手放在堤格爾手臂上,說道:

  「別離開我身邊。」

  這句話,不單純是她會保護堤格爾的意思,也是希望堤格爾能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看自己戰鬥。

  見龍炎號開始行動,原本停在近海的聯軍艦隊,也動了起來。

  戰場從海上轉移到陸地。

  †

  面對闖入港口的龍炎號,杜里斯的士兵和海盜完全來不及反應。

  他們正因黑色的閃光炸飛大燈塔頂樓,碎片飛入城裡而目瞪口呆。仰望著大燈塔的臉上有掩不住的動搖之色。眼前的這一連串光景,太沒有真實感了。

  「有敵人!」把他們拉回現實的,是這句話。仔細一看,船頭有龍形雕像的敵方軍艦,正高速駛入港灣裡。

  「海龍怎麼了!?」

  有人問道。他們還不知道海龍已經消失了。

  總之先迎擊敵人再說。眾人拿起武器,聚集在碼頭。但是又立刻臉色慘白。因為那艘船,完全沒有減速的跡象。

  進入港灣的龍炎號,以破風之勢勇猛前進。擊退海龍,導致了非比尋常的激昂,使槳手們不知疲累為何物地猛力划船。沒人能阻止他們。

  「邦納閣下還真是找了許多勇敢的人來當船員呢。」

  蘇菲苦笑地說著,舉起薩德。

  「──輝煌的波濤啊,聚於吾前。」

  金色的光芒以蘇菲為中心擴散,形成肉眼看不見的防護罩。岸上有許多拿著弓箭的敵人,必須先擋下他們的箭才行。

  接著,堤格爾等人抓緊船弦,咬緊牙關。

  龍炎號鎖定某個木製碼頭,正面撞了上去。杜里斯士兵一齊放箭,但是落在船頭上方的箭雨卻被看不見的防壁彈開,連一支都沒招呼到堤格爾等人身上。

  伴隨著驚人的碎裂聲,龍炎號撞翻了木製的碼頭。木材折斷,破裂,無數的碎片在空中飛舞。龍炎號一面撞飛數名來不及逃走的杜里斯士兵與海盜,一面強行登陸。「有夠亂來。」米拉小聲地道。

  杜里斯士兵和海盜們很快地從衝擊中重新站起,「拿梯子過來!」如此咆哮道。

  堤格爾一次兩箭、三箭地接連射倒敵人。雖然眼前敵人多到就算閉著眼射箭,也一定能射中人,不過堤格爾還是專門挑選個子高大,看起來戰力較強,或者像指揮官的人攻擊。必須趁現在擾亂敵軍才行。

  米拉與蘇菲拿著龍具,在船上觀察敵人的狀況。假如敵人是普通人類,她們肯定早就跳上碼頭,為船上的士兵開路了吧。

  但是,敵軍的總指揮官擁有奇妙的力量。考慮到龍具的力量被封,部隊被孤立的可能性,等友軍到齊後再下船,顯然才是明智之舉。

  好幾名海盜圍繞在龍炎號的船頭,以短斧或刀劍破壞船身。龍炎號船頭的龍形雕像噴出火焰,將那些海盜燒成火球。身上著火的海盜們在地上打滾,慘叫連連。

  「居然還有這種機關啊?」

  堤格爾看著雕像,瞪大眼睛。蘇菲眼中也微現驚訝之色。

  「雖然我知道有這個機關,但還是第一次看到使用時的模樣呢。」

  戰鬥也在船的中央部位展開了。敵人划著小艇,從海上接近船身。邦納與水手,以及上甲板的槳手們,或是對那些人發射箭雨,或是將短斧與木塊向下扔。儘管杜里斯士兵與海盜們奮力應戰,但優勢是在邦納這邊。

  長梯被架在船身上,敵人爭先恐後地攀著梯子向上爬。可惜船頭有號稱能以一當千的戰姬,而且有兩名。

  米拉一槍刺中第一個爬上船弦的海盜的咽喉,對方直挺挺地向後栽倒。米拉抽回長槍,用力敲打剛爬上來的杜里斯士兵的頭部,接著反手左右揮動拉斐亞斯,一次將好幾名敵人掃下地面。

  有些人不上船,只是將短斧或點燃的火把朝船上扔。米拉一面擊退想爬上船的敵兵,一面順便似地揮開那些投擲武器。

  蘇菲的英勇也不輸米拉。她大膽地站在船弦旁,揮動薩德,打破爬上來的人的頭骨或肩膀,不讓敵兵越雷池一步。而且還敲碎長梯,使敵人進退兩難。

  蘇菲一面擊退敵兵,一面慎重地觀察對方的情況。就算萊斯特現身,龍具失去力量,她多年苦練出來的戰士實力也不會因此消失。話是這麼說,不過如此一來,戰鬥時應該會變得艱難很多吧。

  船的中央處傳來歡呼聲,不久之後,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氣喘吁吁地來到船頭。兩人臉上都是汗水,手中的短斧與劍上沾滿血汙,但是兩人都不見疲態,而且眼中充滿戰意。

  「少爺!友軍到了!」

  拉菲納克露出前突的門牙,叫道。聯軍的艦隊進港了。

  布琉努軍的旗艦喜樂號,當然不像龍炎號那麼莽撞。

  不過,站在船頭的羅蘭則是做出了就連戰姬們都做不到的事。喜樂號一接近碼頭,羅蘭就扛著寶劍,從甲板縱身跳下,藉著下墜之勢,砍殺聚集在碼頭上的敵兵。

  「那傢伙也太急著下船了吧?」戰鬥結束後,奧利維挖苦地如此笑道。

  揮灑著鮮血落地的羅蘭,安靜地起身。之所以向自己腳邊瞥了一眼,是因為從腳底傳來的堅硬地面的感覺,使他感到安心嗎?至少,他完全沒正眼看向被自己踹死、斬殺的海盜們一眼。

  羅蘭無言地環視包圍在自己身邊的敵兵,朝地面一踩。前進與劈砍連結在一起,產生了流血的連鎖反應。海盜們的頭顱、杜里斯士兵們的手臂,全都拖著血水形成的尾巴,在空中旋轉。羅蘭完全不給敵兵們反應的機會。一名海盜發出不成話語的吶喊,朝羅蘭襲來。羅蘭看也沒看他一眼,大劍一伸,敲碎那海盜的臉,將其當場擊斃。

  「你們的指揮官在哪?」

  銳利的眼神與從全身噴發的鬥志,壓倒了杜里斯士兵與海盜。但是,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敵兵們與其說是壓下恐懼,不如說是自暴自棄地一齊撲向羅蘭。

  大劍虎嘯龍吟著,敲碎頭顱,砍斷身體,撕裂雙腿,杜里斯士兵與海盜們一一沉入血霧之中。不論是頭盔鎧甲,或是在大海中鍛鍊出來的強健身體,全都對羅蘭的攻擊莫可奈何。而且直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敵兵能傷到羅蘭一根毫毛。

  羅蘭縱橫揮舞著杜蘭達爾,屍體逐漸覆滿碼頭,海風也染上了血腥味。從敵兵身上噴出的血,在黑騎士的黑色鎧甲上畫出紅色的花紋。

  忽地,羅蘭發現有海盜在遠處以弓箭瞄準自己。他正想以大劍代替盾牌防禦,沒想到有人更快。海盜的脖子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箭射穿,整個人向後倒下,消失在敵兵之中。

  羅蘭微微轉動眼球,在龍炎號的船頭上見到堤格爾的身影。

  龍炎號的船員放下梯子,米拉與蘇菲在船上水手們的援護中,下了碼頭。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加雷寧也跟在她們身後下來。

  另一頭,納瓦拉騎士團的騎士們也紛紛從喜樂號上了碼頭,跟著羅蘭消滅敵兵。兩艘船的人很快地匯合在一起。

  堤格爾與羅蘭無言地對望一眼,互相點頭。目前,只要這樣就夠了。

  就在這時,其他軍艦也接連抵達碼頭,整座港口進入戰鬥狀態。

  到目前為止,杜里斯士兵與海盜仍然無法挽回龍炎號突擊時反應太慢的失誤。而且群聚在碼頭,也成了致命的缺點。吉斯塔特軍與亞斯瓦爾軍朝杜里斯士兵射箭,布琉努軍朝海盜扔出長槍與短斧,接連殺死敵軍。

  有些敵兵搭上自己的船。但是他們轉眼之間就被兩、三艘聯軍軍艦包圍,慘遭夾擊。

  碼頭上,羅蘭與米拉、蘇菲並肩前進。在陽光的照射下,不敗之劍(杜蘭達爾)與凍漣(拉斐亞斯)、光華(薩德)熠熠生輝,殺出血路,在路的兩旁製造出屍體的小山。從三人身後發射的箭,更是加快了敵軍陷入混亂的速度。

  杜里斯士兵與海盜們懼怕著黑騎士與戰姬們的勇猛,連連後退。儘管有人想從遠方以弓箭攻擊三人,或是指揮士兵進行反擊,但是這些人全被黑弓射中,倒地不起。

  「只看著前方戰鬥,原來是這麼輕鬆的事啊。」

  羅蘭砍殺著敵兵,讚嘆道。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亞斯瓦爾士兵、納瓦拉騎士團的騎士們也跟在四人身後奮戰,確實地拓寬了四人開闢出來的道路。

  堤格爾等人從港口踏入市內的道路時,海盜們耗盡最後一絲戰意,扔下武器,轉過身,爭先恐後地逃走,或是跳進海裡。不少杜里斯士兵們對此感到氣憤,但是學著海盜逃走或者投降的士兵更多。

  看樣子,勝負已定。

  †

  沿著杜里斯港建造的建築物,大多是倉庫,或是富商的豪宅。通往中央廣場的主要大馬路,也是如此。

  目前,那大馬路擠滿了前進的聯軍與後退的杜里斯軍。假如杜里斯軍還維持著秩序,說不定能像潮水般後退,放棄大路,或是整頓好隊形,頑強抵抗。可是現在,他們的行動雜亂無章,前鋒與後衛在後退時撞在一起,使得部隊亂上加亂。

  聯軍前進到大路的一半時,走在最前端的羅蘭、米拉、蘇菲,以及隨行在三人後方的堤格爾,全都自動停下腳步。某種異樣的氛圍從杜里斯軍的後方傳來,要形容的話,就是有如由惡意組成的什麼東西。

  ──這種感覺……

  堤格爾倒抽一口氣,把手伸向腰間箭袋,以手指確認箭的數量。

  米拉的藍色眸子滲出緊張之色,握緊拉斐亞斯,凝視著前方,對身旁的蘇菲與羅蘭道:

  「萊斯特就在前面。對了──羅蘭閣下。」

  米拉略帶歉意似地繼續說道:

  「雖然無法好好說明,但是萊斯特具有奇妙的力量。與他戰鬥時,我與蘇菲可能派不上用場。」

  她不能把龍具的事隨意說給他國的重要人物聽,而且現在也沒時間解釋這麼多。羅蘭微微挑起眉毛,但是不加追問,只是點頭道:

  「沒想到戰姬閣下們願意把大功讓給──」

  羅蘭的玩笑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某種物體以極為猛烈的速度,從杜里斯士兵們的上方飛了過來。是足以搭乘五、六人的小艇。

  羅蘭緊急地揮動杜蘭達爾,隨著刺耳的噪音,小艇一分為二,遠遠地落在大路的左右兩側。

  ──怎麼做到的?

  一道冷汗從黑騎士臉頰滑落。難道是以攻城用的大型弩炮,把小艇擊飛過來的嗎?他只做得出這種想像。

  一陣騷動從杜里斯軍後方傳來。堤格爾等人定睛一看,杜里斯士兵與海盜朝左右退開,一名男子悠然出現。

  那男人──萊斯特身材中等,身上穿著鎧甲,但是沒戴頭盔。除了耳朵後方還有少許頭髮,整顆頭幾乎是禿的。白多黑少的眼中帶著瘋狂的色彩。只見他右肩扛著纏繞鎖鏈的巨大木棍,左手抓著什麼。

  「沒想到你們居然能炸飛大燈塔,讓海龍跑了。說實話,我太小看『弓』了,害我沒時間好好吃飯。」

  萊斯特一面稱讚著堤格爾,一面隨性地咬著左手上的物體。看出那是什麼的堤格爾等人,不由得瞪大眼睛。是從手肘部位扯斷的孩童的手。

  發現堤格爾等人的視線,萊斯特咧開血淋淋的嘴。

  「這個啊,本來是十、十一歲的小女娃。昨晚我一直疼她,但是好像疼得太用力了。天亮時,她的腰部以下全是血,最後就死了。」

  說到這,萊斯特轉動視線,看向羅蘭手中的寶劍。

  「哦!我本來還在想,除了『槍』、『杖』、『弓』之外,有其他奇妙的氣息,原來連杜蘭達爾都來啦?這麼說來,你是布琉努的黑騎士囉?」

  羅蘭皺眉。杜蘭達爾是布琉努王國的寶劍,直到法隆王借給羅蘭為止,都一直掛在王座廳的牆上。雖然說,假如萊斯特過去曾謁見法隆王,見過這把寶劍就不奇怪。但就算如此,他的說法還是很奇妙。

  萊斯特咀嚼著孩子的手,對感到訝異的羅蘭冷笑道: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鎧甲。原來如此,和傳聞中的一樣呢。難不成連腸子也是黑的?」

  羅蘭不回話,滑步似地向前踏出一步。蟠踞在他胸口的,除了把兒童當成食物的厭惡與憤怒之外,還有警戒感,以及少許的恐怖感。

  到目前為止,羅蘭與各式各樣的敵人戰鬥過。雖然只有一次,但是他曾與彷彿被咒術控制的人死鬥過;也曾經與被稱為狂人的戰士交鋒過。可是,不論那些對手多麼不像人,終究是人類。

  可是,與萊斯特對峙時,羅蘭覺得就像在與什麼異形對峙似的。

  這男人眼中的瘋狂,的確是不折不扣的瘋狂,但是不屬於人類。必須盡快讓他從這個世界消失才行。

  萊斯特叼著孩子的手,解開纏繞於木棍上的鎖鏈,將其纏繞在腰部,朝羅蘭走來。

  米拉與蘇菲站在黑騎士身後,互相對望了一眼,臉上難掩不安的神色。她們倆的龍具,從萊斯特現身的那一刻起,就同時沉默了。不論如何在心中呼喚,拉斐亞斯與薩德都沒有反應。成為戰姬後,她們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

  「妳們還是退到後面吧。」

  堤格爾對米拉與蘇菲說道。就算失去龍具的力量,她們依然是出類拔萃的戰士。但是考慮到可能有什麼萬一,還是不該站在太顯眼的地方。

  兩人以沉痛的表情退下,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加雷寧保護她們似地站到前方。

  萊斯特一面走近,一面把孩子的斷手丟向羅蘭。羅蘭正要把斷手揮開,木棍就以排山倒海之勢逼到他眼前了。

  伴隨著堅硬的撞擊聲,木棍的前半截化成無數的碎片,飛散在兩人之間。黑騎士充滿戰意的眼神,與萊斯特充滿愉悅的眼神交錯在一起。羅蘭以杜蘭達爾劈向萊斯特,是避無可避的一擊。

  萊斯特不避也不退。只見他露出扭曲的笑容,將剩下的半截木棍扔到一旁,赤手空拳地從側面敲打大劍的劍身。因此失去平衡的,是羅蘭。由於他順勢跳到一旁,沒有因此摔倒,但是臉上仍然難掩驚訝之色。

  他剛才使出的,是足以連同鎧甲,把對方斬成兩半的攻擊。可是萊斯特卻以拳頭將大劍彈開了。就連旁觀的人,也都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眼花。

  「果然厲害。」這話不是對羅蘭,而是對杜蘭達爾說的。萊斯特愉快地笑道:

  「就算沒辦法打斷,我本來以為一定能讓你彎掉的。看來我還太嫩了。」

  羅蘭重新握住杜蘭達爾,向萊斯特問道:

  「剛才的小艇,是你丟的嗎?」

  「是啊。因為中央廣場附近有造船廠。而且我找不到其他適合丟的東西。」

  「劍!」萊斯特稀鬆平常地說完,就轉頭向後方吼道。一名士兵急急忙忙地跑來,遞上自己的劍。萊斯特接過劍,打量了幾眼,不由分說地朝旁邊一揮,士兵的頭在地上滾動,臉上仍然維持著錯愕的表情。

  「還算可以吧。」

  萊斯特看也不看那士兵一眼,抬頭看向黑騎士。他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朝上方一跳,由上往下地劈向羅蘭。

  平常的話,羅蘭應該會自下而上地揮動大劍,把對方切成兩半吧。但是這次,黑騎士反常地以大劍護住身體,向後疾退。

  萊斯特的劍劈在地上,在地面刨出了一個大洞。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力氣,劍身從劍柄處折斷。周圍一片沉默。這已經不是所謂的力氣過人了。

  「直覺很敏銳嘛。」

  萊斯特丟下只剩劍柄與護手的劍,笑道。就在這時,吶喊聲從港口的方向傳來。是聯軍完全鎮壓了港口的歡呼聲。

  聽到那聲音,萊斯特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唉,我本來還想多享受一下這副模樣帶來的樂趣的。」

  「這是什麼意思?」

  羅蘭背上冷汗直流,問道。萊斯特朝他張大嘴,排列在口中的不是普通牙齒,而是無數銳利的尖牙。

  萊斯特眼中發出紅光,皮膚變得異樣蒼白。渾濁的黑風在他身邊盤旋。瘴氣。站在一段距離之外的堤格爾腦中,閃過這個詞彙。

  黑風裡,萊斯特的身體如灌了氣的皮囊般愈脹愈大。鎧甲的釦環被彈開,纏在腰部的鎖鏈被拉扯得吱嘎作響。最後,額頭還長出了兩隻角。

  羅蘭與蘇菲目瞪口呆地看著萊斯特變化成怪物的過程,聯軍與杜里斯士兵發出不成話語的呻吟。

  唯二算得上冷靜的,是堤格爾與米拉。不過他們臉上充滿焦慮神色。米拉的拉斐亞斯失去力量,堤格爾的黑弓之力也變得相當微弱。雖然在心中呼喚時,黑弓會微微傳來暖意,不過也只有這樣了。

  怪物嗥叫著,揮動壯如成人軀幹的雙臂,打散黑風。高度超過三十切特(約三公尺)的龐大怪物,出現在眾人面前。

  「你──」堤格爾在心裡斥責差點發抖的自己,向怪物問道:

  「是什麼?」

  「※托爾巴蘭。也可以稱我為妖鬼。你應該聽過這個名字吧?『弓』啊。」(編註:保加利亞民間傳說的怪物Torbalan,會誘拐小孩。)

  魔物──托爾巴蘭勾起嘴角,可能是在笑吧。托爾巴蘭是吉斯塔特的民間傳說中,專門抓走小女孩的怪物。由此可見,他果然是魯薩爾卡和列許的同類。

  「戰姬們啊,怎麼啦?不攻擊我這永遠的敵人嗎?」

  魔物轉頭看向米拉與蘇菲,嘲笑道。

  「不過我不會馬上殺了妳們的。我會把妳們羞辱到身體和精神完全崩潰後,再從頭頂把妳們吃掉。還可以讓妳們選擇被這個模樣吃,還是用人類的模樣吃哦。」

  托爾巴蘭重重地踏著地面,朝她們走近。在場人類紛紛慘叫起來。聯軍與杜里斯軍的士兵扔下手中的刀劍盾牌,轉身就跑,與位在後方的同伴撞在一起,場面極為混亂。只有極少數的聯軍士兵仍然留在原地。

  堤格爾把箭搭在黑弓上,朝魔物射去。箭上沒有任何『力量』,只是普通的箭。托爾巴蘭手一揮,箭立刻落在地上。

  「你想幹嘛?」

  堤格爾並不回話。剛才那箭,不是為了傷害托爾巴蘭才射的。

  羅蘭握緊大劍,朝托爾巴蘭走近。堤格爾的箭,使他從愣怔中回神。那一箭,使羅蘭明白這魔物確實存在於現實之中,而且堤格爾並沒有因此失去戰意。羅蘭凌厲地瞪著托爾巴蘭:

  「你為什麼要吃人?」

  「當然是為了──愉悅。」

  在場者全都無法理解魔物的話。托爾巴蘭繼續道:

  「欺騙、焚燒、殺戮、破壞、侵犯、吞食。如果無法享受這些事的樂趣,活著還有意義嗎?」

  「──原來如此。你這個怪物。」

  火焰般的鬥志從黑騎士的雙眼噴發。身為人類,這怪物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他確實明白了這件事。

  托爾巴蘭舉起粗大的手臂,擊向黑騎士。羅蘭靈敏地朝旁跳開,一陣轟然巨響後,羅蘭原本所在的地面被打出一個大洞,地面振動不已。

  黑騎士從飛揚的煙塵中竄出,揮動杜蘭達爾。魔物粗壯的右手被齊肩砍下,黑色的血從切口噴出,在地面染上髒汙之色。

  ──管用。

  羅蘭露出放心的表情。但是只有一瞬。他迅速地調整姿勢,與托爾巴蘭拉出距離。儘管羅蘭沒有放鬆對魔物左手的警戒,但是下一秒,他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只見魔物用力一甩頭,額頭上的雙角倏地伸長,如鞭子似地打向羅蘭。看出這一擊無法閃避的羅蘭,舉起大劍,代替盾牌護身。

  羅蘭的身體飛了起來,重重撞上路旁建築物的牆壁,摔落在地上。托爾巴蘭大吼一聲,雙腿一蹬,朝羅蘭倒下的方向跳去,左拳狠狠打在羅蘭身上。

  震耳欲聾的噪音消失後,建築物的牆壁出現一個大洞。妖鬼的身影在瀰漫的煙霧中緩緩出現。

  米拉與蘇菲呆立當場,堤格爾臉上血色盡退,無法言喻的不安狠狠掐住他的五臟六腑,使他的呼吸愈發急促。

  不論羅蘭是多強的戰士,終究是人類。被魔物的拳頭直接擊中,不可能平安無事。

  堤格爾緊咬嘴唇,跑了起來。不是為了逞血氣之勇,是完全相反的計算。堤格爾一面奔跑,一面朝托爾巴蘭放箭,但是魔物連閃都不閃。果不其然,箭一碰到托爾巴蘭的身體,就直接被彈開,落在地面。

  ──看向我這邊!

  現在的米拉與蘇菲,無法發揮實力戰鬥。至於拉菲納克他們,應該會被魔物一拳打成肉泥吧。但是,正因為處於這種狀況,自己才必須奮戰才行。必須幫大家爭取逃走的時間。

  ──這傢伙是強到豈有此理的怪物。會讓人忍不住想拔腿就逃的怪物。可是──

  自己曾經與米拉等戰姬們打倒魯薩爾卡和列許。

  既然如此,就應該有打倒這魔物的方法。

  ──必須好好觀察。就算微乎其微,也不能漏看他的任何奇妙舉動!

  回歸獵人的基本心態。至今為止,這樣的做法,救了堤格爾不知多少次。

  可惜,有件事堤格爾沒計算到──米拉與蘇菲也同樣拿著龍具,朝魔物奔去。身為戰姬的驕傲,使她們毅然挑戰托爾巴蘭。

  沒空出聲阻止她們。堤格爾一面在弓身搭上新的箭,一面朝魔物奔近。假如自己與托爾巴蘭的距離與米拉她們差不多近,至少可以引開魔物的注意力。

  揮開煙霧似地朝這邊走來的托爾巴蘭,看著堤格爾三人,笑了。

  魔物口中發出咆哮。堤格爾的身體飛了起來,背部重重地摔在地面。

  ──什麼……?

  堤格爾全身發疼,意識變得模模糊糊。映入眼中的,是烏雲密布的灰色天空。必須經過一點時間,堤格爾才能明白,自己正仰躺在地上。

  ──什麼都沒看到,就被打飛了。有如被暴風吹走似的……不,他的確就是暴風般的怪物。

  堤格爾吐了口氣,也許是撞破嘴了吧,口中有血的味道。手腳都還能動,黑弓也依然握在手上,這使他稍微安心了點。堤格爾在地上扭動著,讓自己翻身趴在地上,努力以手腳撐著地面,起身。

  仔細一看,米拉與蘇菲倒在不遠處。她們都握著龍具,但是似乎已經失去意識。

  托爾巴蘭悠然地俯視三人,大聲笑道。

  「先從弓開始吃好了。戰姬要花時間好好炮製,才有樂趣嘛。」

  堤格爾憤怒地瞪著魔物,但是又因察覺到某事而皺眉。不知何時,有人爬到了托爾巴蘭身後的屋頂上,似乎是名女性。

  堤格爾原本以為是那棟民宅的居民,不過又立刻否定這想法。居民為什麼會爬到屋頂上?城市成為戰場,屋子的一樓牆壁被打出大洞,是居民的話,早就嚇跑了。

  堤格爾調整著呼吸,凝神細看。他很快就明白那女性是誰,並因此瞪大眼睛。

  ──桂妮薇亞公主?

  桂妮薇亞穿著以白色為基調的禮服,手中握著類似劍的物體。

  她大喝一聲,從屋頂躍下,揮動手中武器,斬向托爾巴蘭。

  托爾巴蘭看也不看桂妮薇亞一眼,微一揚頭,將額頭的長角朝她揮去。堤格爾衝向桂妮薇亞。他當然知道趕不上,但是無法袖手旁觀。

  錚!金屬撞擊聲響起。堤格爾見到令人驚訝的場面──桂妮薇亞斬斷了襲向她的一雙角,朝托爾巴蘭頭部一踢,接著輕巧地落地。黑髮在風中飛舞,桂妮薇亞輕笑道:

  「比想像中更硬呢。」

  出乎意料之外的發展,使堤格爾不由得停下腳步,怔怔地看著桂妮薇亞。托爾巴蘭痛苦地按著額頭呻吟,但是又很快抬起頭,瞪著桂妮薇亞。亮著紅光的雙眼,浮現驚訝的色彩。

  「卡里博恩……!」

  桂妮薇亞手中的武器,的確是劍。可是造形卻令人猶豫是否該如此稱呼它。單鋒,劍身是奇妙的曲線狀,護手呈半圓形,上頭串著黃金鎖鏈。

  不過,比起造形,更讓堤格爾感到驚訝的是,名為卡里博恩的劍發出的不可思議波動。那是與拉斐亞斯或薩德等龍具不同的,異質的力量。

  「明明是隻怪物,懂得倒是不少呢。」

  桂妮薇亞舉著卡里博恩,警戒地蹙眉。也許是因為總算不覺得痛了吧,托爾巴蘭的手離開額頭,低聲笑道:

  「原來如此。已經被人拿走啦?難怪我到處找都找不到。那傢伙也意外地隨便呢。」

  魔物露出扭曲又醜惡的笑容。

  「杜蘭達爾、卡里博恩。『槍』、『杖』,還有『弓』。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啊?雖然我不像其他傢伙,沒有蒐集寶物的興趣……不過我全都要了!」

  托爾巴蘭跳了起來。也許以為他打算由上往下揮拳吧,桂妮薇亞抬頭仰望著魔物,站在原地不動。堤格爾見狀,再次向前疾奔。

  托爾巴蘭的角在躍起時再生完畢。只見魔物甩著頭,雙角以猛烈的速度擊向桂妮薇亞。出乎意料的攻擊,使桂妮薇亞的反應慢了一拍。就在這個時候,堤格爾從旁衝出來撲倒她。

  堤格爾抱著桂妮薇亞,在地上打滾。桂妮薇亞剛才站立之處,被兩支角剜出了深深的大洞。

  「躲得不錯嘛。」

  托爾巴蘭回到地上,愉快地笑道。堤格爾放開桂妮薇亞,再次跑了起來。

  ──卡里博恩,由雷電鍛造而成的寶劍。

  蘇菲在航海時提過的,亞斯瓦爾傳說中的寶劍。為什麼那把劍會落入桂妮薇亞手中?堤格爾不知道。他只知道,桂妮薇亞有與魔物戰鬥的能力。既然如此,自己該做的就是從旁協助她。而且這麼做,還能間接幫到米拉與蘇菲。

  桂妮薇亞也迅速起身,與托爾巴蘭對峙。

  照理來說,桂妮薇亞現在應該待在亞斯瓦爾艦隊的旗艦上才對。依照原本的預定,她應該要等到攻城戰結束,聯軍完全占領杜里斯之後,才離開旗艦上岸。

  可是,她覺得很不滿。

  就道理來說,這樣的安排是正確的。可是桂妮薇亞不想以這種坐享其成的方式得到王位。必須親自行動,才能得到重要的東西。這是她的信條。威爾之所以成為她的部下,布琉努之所以軍援她,都是因為她親自行動的緣故。

  所以,桂妮薇亞避開眾人耳目,偷偷潛入預定上岸的軍艦上。等到大燈塔的頂樓被炸飛,海龍消失,軍艦上岸後,她便趁著戰場的混亂,來到二層樓建築物的屋頂上。

  她不打算拿下什麼殺死一、兩個海盜的功勛。而是想居高臨下地觀察戰場,掌握戰鬥的詳細情況。

  然後,她目賭了萊斯特變化成托爾巴蘭的過程。魔物的存在當然令她相當驚訝,但是稍微冷靜下來後,她開始覺得憤怒。

  因為,她不允許那種怪物肆虐這塊土地。

  托爾巴蘭從身上發出衝擊波。儘管桂妮薇亞以卡里博恩防禦,還是被震飛了。

  堤格爾試圖引開魔物的注意力。雖然成功了不少次,可是托爾巴蘭仍然把桂妮薇亞逼得走投無路。他走到跪倒在地上的桂妮薇亞身邊,抓著她的左手,把她整個人拎起。桂妮薇亞痛得呻吟起來。

  原本倒在地上的米拉與蘇菲趁機起身,握著龍具上前猛攻。她們一直在等托爾巴蘭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的瞬間。

  沉重的撞擊聲。妖魔身體微傾,以左手擋下米拉與蘇菲的攻擊。

  「可惜啊。」

  托爾巴蘭甩手揮開兩人。米拉與蘇菲蹌踉地後退,但還是努力不讓自己摔倒,毅然瞪著魔物。

  堤格爾皺著眉,觀察起托爾巴蘭。剛才的動作,讓他覺得不太對勁。

  ──為什麼要特地擋下攻擊?

  雖然那不算什麼特別奇怪的反應,可是,假如敵人拿的是杜蘭達爾或卡里博恩那種能傷到他的武器,就另當別論,為什麼要特地伸手擋下力量被封的龍具的攻擊呢?堤格爾朝他射箭時,他明明沒有這種反應。

  不過,目前沒空多想這些。必須先想辦法救下桂妮薇亞才行。

  儘管魔物的臉逼到自己面前,桂妮薇亞依然毫無懼色地瞪著托爾巴蘭,把卡里博恩向前刺出。沒想到魔物一把抓住卡里博恩的劍身。

  「接下來,妳還想做什麼?」

  托爾巴蘭笑咪咪地向倒抽一口氣的桂妮薇亞問道。

  就在這時,魔物與公主的旁邊刮起一陣暴風。一道黑影,以老鷹捕捉獵物時的敏銳速度,闖入兩人之間。是羅蘭。

  羅蘭虎吼一聲,揮動杜蘭達爾。托爾巴蘭以雙角應戰,但是卻被羅蘭打碎。緊接而來的第二擊,砍斷了他的右手。

  托爾巴蘭放下卡里博恩,撿起落在地面的右手,慌張地後退。

  「你還活著?」

  羅蘭並不回話,保護跌坐在地上的桂妮薇亞般地站在前方,與魔物對峙。儘管他的左半邊臉染滿鮮血,鎧甲扭曲變形,手臂和腿都受了傷,但是身為黒騎士的風範依然不減。他以雙手握緊寶劍,強而有力地站著。

  「現在先不問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羅蘭背對桂妮薇亞,說道:

  「但是,我會保護您的。」

  「不……」

  桂妮薇亞以卡里博恩代替拐杖撐住身體,起身來到羅蘭身旁。

  「我也要戰鬥。這是我的戰鬥。」

  羅蘭聽了,微微皺眉。就在這時,堤格爾一面警戒著魔物,謹慎地移動到羅蘭身邊。

  「拜託您一件事。」

  堤格爾簡短地說道。太好了,幸好您沒事。目前,連說這些話都嫌浪費時間。羅蘭點頭同意。

  「可以請您砍斷纏在那傢伙腰部的鎖鏈嗎?」

  羅蘭看向托爾巴蘭的腰部。經堤格爾一提,他才終於注意到魔物腰上纏著暗灰色的鎖鏈。

  那鎖鏈有什麼問題嗎?羅蘭正想問,又搖了搖頭。自己昏倒時,堤格爾也依然與那魔物纏鬥。其實他大可逃走,不會有人怪他。託了堤格爾的福,自己才能得救。羅蘭想回應他的勇氣。

  「桂妮薇亞公主,請您引開那傢伙的注意力。」

  羅蘭說道。比起叫她不要亂來,導致她更加亂來,找差事給她做還比較不會出亂子。

  托爾巴蘭在兩人的注視下,把斷了的右手按在切口上。切口在轉眼之間癒合,頭上的角也再生完畢。

  「難纏的怪物。」

  羅蘭啐道,與桂妮薇亞同時跑了起來。兩人分別從左右攻向托爾巴蘭。堤格爾也繞著大圈子,在周圍奔跑。

  ──米拉與蘇菲攻向托爾巴蘭時,他應該是在保護那條鎖鏈吧。

  仔細想想,托爾巴蘭假扮成人類時,那條鎖鏈原本是纏在木棍上的。直到與羅蘭對峙,才事先把鎖鏈解開。

  那時,自己就該覺得有問題了。假如是為了增加木棍強度才那麼做的,沒道理特地解開鎖鏈。所以應該是為了其他的理由解開。

  ──在巴勒姆要塞外,與米拉戰鬥時,他沒有解開鎖鏈。

  應該是因為力量被封的龍具,無法傷害鎖鏈的緣故吧。

  ──八成就是這個了。

  假如被羅蘭或桂妮薇亞發現那不是普通的鎖鏈,一定會針對鎖鏈攻擊。托爾巴蘭防的,就是這一點。

  桂妮薇亞大步向前,佯裝揮劍攻擊,趁機繞到魔物側面。托爾巴蘭放出衝擊波,堤格爾的箭,也在同一時刻發射。

  桂妮薇亞以卡里博恩抵禦衝擊波。羅蘭見到飛在空中的箭,似乎明白了什麼。

  羅蘭牽制魔物似地揮動大劍,拔身躍起,避開托爾巴蘭的雙角,一面躲過魔物的拳頭,一面後退。桂妮薇亞趁機上前攻擊,彷彿自己才是真正的攻擊者似的。

  托爾巴蘭的注意力轉移到桂妮薇亞身上。羅蘭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他用力踹著地面,把寶劍握在側腰處,毫不猶豫地向前突進。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托爾巴蘭的手臂,連著鎖鏈,將杜蘭達爾刺入魔物的腹部。金屬撞擊聲響起,托爾巴蘭腰間的鎖鏈斷裂,掉在地上。

  托爾巴蘭發出衝擊波,震飛羅蘭。但是羅蘭在被震飛之前,以寶劍勾住鎖鏈,將其抽走。羅蘭一面在地上打滾,一面藉著餘勢起身,將纏在寶劍前端的鎖鏈劈成碎鐵。

  「──原來如此啊。」

  在遠處觀戰的米拉嘆道。她的拉斐亞斯正散發著白色的寒氣與光芒。

  「他很清楚我們這些戰姬的事呢。」

  蘇菲也握著發出金光的薩德,看向魔物。從兩人龍具發出的光,聚集在堤格爾黑弓的箭鏃上。

  堤格爾射出纏著黑光的箭。沒想到托爾巴蘭將雙手向前伸,擋住了那箭。不只堤格爾,連米拉與蘇菲都瞪大眼睛。因為她們知道借用了兩把龍具的『力量』的箭,破壞力有多大。

  儘管托爾巴蘭被箭逼得向後退,但仍然沒有被消滅。

  魔物的右手開始崩解,不過他還是笑了。我撐下來了。彷彿是在這麼說似的。

  就在這時,羅蘭與桂妮薇亞動了起來。卡里博恩斬斷魔物的左臂,杜蘭達爾劈開托爾巴蘭的腹部。堤格爾的箭總算繼續前進,擊碎魔物的頭部,轟掉魔物後方的部分建築後,消失在虛空之中。

  失去了頭部、右手、左臂後,魔物殘存的巨大身體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那身體很快地褪色,化為土塊,逐漸崩解,最後化為粉塵。與魯薩爾卡和列許時一樣。

  蘇菲與羅蘭、桂妮薇亞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光景。

  總算回過神的羅蘭,深深吸了一口氣,大聲說道:

  「萊斯特已經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殺死了!萊斯特的手下啊,你們輸了!」

  他喊了兩次同樣的話之後,中央廣場的方向傳來哀嘆聲。

  「總算結束……」

  蘇菲的話說到一半,變成驚呼。城裡到處都有黑煙與火舌與竄出。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堤格爾道:

  「我沒命令人放火。」

  「我也沒有。這麼說來,是那魔物做的……?」

  假如是把施虐說成愉悅的托爾巴蘭,確實有可能那麼做。

  「我們分頭行動吧。」

  蘇菲堅定地道:

  「米拉盡可能地壓制火勢,堤格爾和米拉一起。我去疏散民眾。」

  接著,她看向羅蘭與桂妮薇亞。

  「能請兩位幫忙嗎?我會為避難的市民開路,請羅蘭閣下破壞建築物,防止火勢延燒。」

  「知道了。」

  羅蘭看著城裡模樣,簡短地道。事到如今,就算回去指揮部隊,也只是浪費時間。再說,他相信奧利維的能力。奧利維的話,應該能好好地管住士兵。這場戰鬥,直到最後,自己都應該以這種方式行動才對。

  「那我呢?我該做什麼?」桂妮薇亞問道。

  「請殿下和我一起疏散民眾。把市民誘導到港口或城牆附近。」

  桂妮薇亞點頭。

  事態緊急,堤格爾等人立刻開始行動。

  等到他們完全撲滅火勢,逮捕或打倒所有杜里斯士兵時,已經是黃昏時刻了。

  末章

  大燈塔的頂樓,殘存著三成的地板。除此之外,不論是屋頂,或是樑柱、照亮遠方用的火爐等等,全都無影無蹤。是被堤格爾轟掉的。

  堤格爾與米拉坐在僅存的地板上,眺望城內的模樣。

  只能說怵目驚心。根據蘇菲的說法,城裡建築物被燒掉了三成,死者超過五百人,受傷的人多達三千人。

  儘管如此,杜里斯的人民仍然把堤格爾他們視為解放軍,接受了他們,並加以讚揚。因為托爾巴蘭實在太暴虐無道了。

  聯軍把治療傷者的事交給市民,自己則加快修復城市的速度。因為不知道杰梅因軍什麼時候會出現。他們應該一直觀察著杜里斯的情況才對。

  沒有比現在更適合奪下杜里斯的時機。城牆與城門雖然沒事,但是港口被破壞得很嚴重,必須盡快修理才行。不過士兵都累了,人民也一樣。依情況,市民說不定會為了避免開戰,直接向杰梅因投降。只有這種情況,非避免不可。

  堤格爾轉動視線,看向碧海與青空。

  忽地,他想起在利普諾附近的山丘上,第一次見到的海。與當時見到的大海不同,眼前的海面上,漂浮著許多船隻的殘骸。

  一切尚未結束。戰爭仍然在進行。

  「話說回來,蘇菲做那些事,真的沒問題嗎?」

  米拉擔心地道。蘇菲大方地把吉斯塔特軍帶來的糧食、飲水與傷藥分給杜里斯的市民,而且是免費贈送。

  雖然說這是為了拉攏民心的必要做法,但是基本上,吉斯塔特軍必須仰仗艾略特補充物資。這樣一來,可能會讓艾略特有隙可乘。很難單純認為這做法沒問題。

  「蘇菲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吧。再說,有萬一時,也可以找布琉努軍幫忙。而且亞斯瓦爾軍中也有像漢米許閣下那樣通達事理的人。」

  堤格爾安慰道。米拉苦笑著點頭。

  兩人走下大燈塔。該做的事太多了,沒時間在這裡多做休息。

  一來到平地,就看到拉菲納克氣喘吁吁地朝這邊跑來。他來到兩人面前,努力地調整呼吸。為了讓他冷靜點,堤格爾開玩笑地問道:

  「怎麼了?杰梅因軍出現了嗎?」

  「……艾略特死了。」

  堤格爾與米拉傻眼地看著拉菲納克,接著面面相覷。

  拉菲納克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話。堤格爾與米拉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男人名叫普朗契。四十歲。

  他出生於萊格尼察南方的小鎮,十五歲時離鄉背井,到利普諾當水手。結婚後,他回故鄉住了五年,覺得自己還是適合當水手,於是留下妻兒,再次回到利普諾。在那之後,他過著夏秋在利普諾工作,冬春在故鄉生活的日子。

  這次的遠征,普朗契以水手的身分上船。直到昨天為止,他都盡本分地完成水手的任務。

  事情發生在堤格爾等人打倒托爾巴蘭,杜里斯被聯軍攻陷之後。艾略特一個人走在城裡無人的道路上,沒有帶著隨從。雖然隨身佩劍,但是沒有穿鎧甲,是輕便的裝束。

  至於普朗契,則是全副武裝。身上不但穿著鎧甲,而且手上有長槍,腰間有短劍。

  「我有一個兒子。」

  為什麼要殺艾略特?接受偵訊時,普朗契如此說道。

  「我兒子是旅行商人。主要在萊格尼察南方與萊德梅里茲北方兩頭做生意。亞斯瓦爾的混帳們攻打萊德梅里茲時,他也在那裡。」

  普朗契是從妻子寫的信上得知,兒子被亞斯瓦爾軍殺死的事。因為夏季時,他都在利普諾工作。

  儘管如此,普朗契還是加入了這次的遠征隊。因為他認為,水手本來就該這樣。再加上他與邦納有多年交情,還有就是基於對莎夏、對萊格尼察治理者的敬畏之心。他本來認為,只要不接近艾略特,就沒事了。

  「在奧維斯加特的路上,我見過他一次。那時我有控制住自己……」

  直到昨天為止,普朗契都成功地自我克制。

  但是今天,見到獨自在有如廢墟的城市中行走的艾略特時,他失控了。受到戰火摧殘的城市,使他聯想到自己兒子。

  回過神時,自己的短劍已經插在艾略特背上了。

  聽完加雷寧的報告,米拉臉色蒼白地看著堤格爾。

  「死在刺客手上,還比較讓人痛快呢……」

  「普朗契在營地裡,要帶他過來嗎?」

  這話同時也有問米拉打算如何懲罰普朗契的意思在內。米拉沉吟著。懲罰是一定要的,但是分寸沒拿捏好的話,知道實情的人,應該會責備米拉吧。見米拉如此煩惱,堤格爾向她做了一個提議。

  三十分鐘後,加雷寧帶著普朗契,來到堤格爾與米拉面前。

  「普朗契,我要代替亞莉莎德拉懲處身為萊格尼察水手的你。知道了嗎?」

  普朗契點頭。身上帶著坦然受死的覺悟。

  「一,從今天起,你必須離開軍隊。二、不准再使用普朗契這個名字。三,十年之內,不准回到故鄉。四,承認艾略特王子是被刺客殺死的。五,不准謊稱自己殺死艾略特王子。」

  普朗契驚訝地看著米拉。米拉以冷酷的表情,無情地道:

  「這是對『沒有從刺客手中保護好艾略特王子』的你的懲罰。你走吧。」

  普朗契離開後,米拉對堤格爾道謝。

  「謝謝你,堤格爾。」

  把事情推給不存在的刺客,是堤格爾的提議。而且實際上,艾略特確實曾被刺客攻擊過。假如想放過可憐的普朗契一馬,就只有這個方法了。再說,這樣一來就能與艾略特的支持者溝通,他們應該會敵愾同仇地對抗杰梅因吧。

  「重點是,目前我們只有受損,還沒得到任何利益。而且杜里斯又變成這副慘狀,不能就這樣回吉斯塔特。」

  「不過這樣一來,就只能與桂妮薇亞公主合作了。」

  想與杰梅因作戰的話,必須有人出來領導亞斯瓦爾的諸侯貴族。最好是血統與身分比貴族高一級的王族。假如從諸侯中推舉人選,一定會出現紛爭。

  「桂妮薇亞公主應該也希望手邊有亞斯瓦爾的士兵吧。只要我們提議,她應該會接受的。對亞斯瓦爾的諸侯來說,比起聽我指揮,應該更願意接受桂妮薇亞公主的命令吧。」

  艾略特的死訊,必須讓桂妮薇亞知道才行。直到今早都好端端的人,突然死了,一定會被她懷疑事有蹊蹺,說不定會懷疑到吉斯塔特頭上,或是要吉斯塔特負責。為了今後著想,必須避免那樣的情況發生。

  桂妮薇亞在港口附近借了一棟屋子居住。她就是在那裡得知兄長死訊的。

  這消息果然夠衝擊。就算前來說明原委的加雷寧離去,桂妮薇亞依然一言不發,直到百秒之後,才終於嘆了口氣。

  「實在很像兄長大人會有的死法呢。父親大人應該會很難過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她已經整理好心情了。

  桂妮薇亞開始泡茶,思考今後該做的事。

  †

  薩安•泰納帝得知布琉努王國介入亞斯瓦爾王國的內亂,是在夏日的暑熱還留著點尾巴,秋風開始吹過涅梅塔庫的時候。

  每當這個時期,涅梅塔庫的麥田都會在陽光中反射金黃色的光輝。領民們忙著收割,但是臉上除了疲勞,還有對豐收的歡喜與欣慰。薩安在做完飛龍的騎乘練習,正在休息時,從父親的士兵那兒聽說這件事。

  「對象是亞斯瓦爾的話,是由嘉奴隆公爵主導這件事了?」

  薩安腦中浮現嘉奴隆的奇特相貌,皺眉問道。他一直很不喜歡對布琉努北部有強大影響力的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公爵,正確來說,是怕嘉奴隆才對。

  並非因為薩安被嘉奴隆怎麼樣過。嘉奴隆在首都尼斯與薩安碰面時,八成完全不把薩安放在眼裡吧。

  可是,每當薩安見到嘉奴隆時,都有一種和不是人類的什麼對峙的感覺。有一次,甚至覺得自己會被殺。儘管嘉奴隆個子比薩安矮,而且不會武藝。

  「聽說是由國王陛下主導,與嘉奴隆公爵完全無關。而且遠征軍的總司令是納瓦拉騎士團的羅蘭閣下。」

  「羅蘭……」

  一聽到黑騎士的名字,薩安的心裡就湧起較勁之意。

  ──現在的我,是不是能多少與羅蘭對抗了呢?

  薩安看向飛龍專用的龍舍。雖然還是無法完全駕馭飛龍,不過最近在飛行時,總算比較有餘裕了。就算飛龍突然下墜,或是在空中打滾,他都能迅速調整姿勢,加以對應。對薩安來說,算是有相當的進步了。

  ──想知道我的飛龍是不是能在戰場上活躍。但是……

  薩安用力咬牙。就算能在飛龍身上站穩,還是無法使用武器。最重要的是,他想不出能在騎飛龍時使用的武器。

  劍不行,太短了,搆不到敵人。還不如命令飛龍用身體撞對方,更快更直接。

  長槍也不行。雖然比劍長,可是想在擦身而過時刺中對方,必須有高超的技巧才做得到。再說,假如長槍卡在敵人身上,就只能直接拋棄了。

  ──既然如此,不如用弓或弩弓……

  薩安搖頭,把這想法趕出腦外。身為名門貴族泰納帝家的嫡長子,居然想要用弓作戰,太丟臉了。而且話說回來,在隨心所欲地飛翔的飛龍身上射箭,根本無法瞄準目標。

  ──乾脆去當偵察兵算了。

  薩安當然很不願意做那種工作,但是既然想不出能在騎飛龍時使用的武器,也只有那種差事可以做了。這麼大的生物在天上飛,一定會被敵人發現,不過只要能正確掌握敵軍所在之處與數量,就沒有問題。

  薩安很想在實戰中測試自己的實力。

  當天晚上,薩安來到父親房間,表明自己打算前往亞斯瓦爾的想法。泰納帝公爵對兒子的訴求感到驚訝,但是搖頭反對。

  「不論如何,我都不能去嗎?」

  「薩安,你仔細想想。」

  泰納帝以諄諄善誘的語氣說。除了對自己的兒子外,他幾乎不會以如此和善的態度說話。

  「我知道你已經把飛龍騎得駕輕就熟了,我也對這件事感到很開心。不過,你應該也懂的吧?不論多麼快的馬,都追不上飛龍,而且那飛龍,只有你能駕馭。」

  「我知道,父親大人。」薩安握緊拳頭,點頭道:

  「所以我不會帶任何隨從,會一個人……不,與飛龍一起飛向戰場的。雖然這不像泰納帝家的人會做的事,但──」

  「我不是說不行嗎?不論有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你都不能去。雖然我認同你的勇氣,但是不能讓你做那被人使來喚去的工作。」

  薩安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以懇求的眼神看著父親。但泰納帝只是無言地搖頭,那是要薩安退下的意思。「我明白了。」薩安一臉不甘心,但還是只能這麼說,離開父親房間。

  怒氣無處發洩的薩安,離開宅邸,來到飛龍所在的龍舍。

  他點燃放在入口的火把,走入龍舍之中。

  現在的他,已經很習慣不點火在龍舍中行走了。不過偶爾還是會撞到木桶之類的東西,發出巨大的噪音。儘管火光會使飛龍不高興,但比發出噪音惹得飛龍生氣要好多了。

  也許飛龍還沒睡吧,就算看到火光,也沒有特別不高興的樣子,只是沉默地看著薩安。搞不懂飛龍在想什麼。與飛龍心意相通的那天,真的能到來嗎?

  「你應該也對墨吉涅時那種不算功勞的功勞很不滿吧?」

  薩安站在飛龍面前,用力揮舞拳頭。

  「我一定要去亞斯瓦爾,讓大家看看我和你的實力。」

  說到這裡,薩安察覺入口有人。他連忙回頭,怕是屋子裡的傭人偷偷跟過來。要是剛才的話被父親聽到,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不過,在看清門口的人後,薩安放心地鬆了一口氣。那是阿勞艾特,管理這龍舍的侍女。

  「妳在這裡幹嘛?」

  為了掩飾焦急與動搖,薩安想都不想地罵道。但是阿勞艾特的態度與平常一樣,以沒有表情的臉,毫無懼色地看著薩安。

  「我看見龍舍裡有亮光。為了小心起見,過來看看情況。」

  似乎是看到火把的光的緣故。薩安悻悻地道:

  「這裡沒有能偷的東西。就算有愚蠢的小偷摸進來,看到飛龍,也馬上會被嚇跑的。」

  阿勞艾特不說話,無言地從門口消失。雖然薩安很想多罵她幾句,不過因為託了阿勞艾特的福,與以前相比,龍舍相對乾淨了不少,所以他沒辦法對阿勞艾特太凶。飛龍最近也習慣了這樣的環境,只要龍舍一變髒,心情就會很不好。

  薩安小聲吐了口氣,再次看向飛龍。「我們要去亞斯瓦爾哦!」對飛龍喊話。

  門口傳來聲音。仔細一看,阿勞艾特手上拿著陶杯,朝薩安走近。她無言地把杯子遞給薩安。裡面裝的是清水。

  「妳把我當馬還是啥了嗎……?」

  薩安啐道。阿勞艾特歪頭看著他。薩安用搶的似地拿過陶杯,一口氣把水喝盡。水的涼冷,不可思議地使他感到舒暢。

  泰納帝的心腹斯堤德來到泰納帝房間,是薩安離開後不久的事。兩人警戒著周圍,確定房間附近沒人後,斯堤德報告道:

  「頻繁出入於嘉奴隆公爵家的亞斯瓦爾商人,在那之後就沒有消息了。說不定已經死了。但是被吉斯塔特王國捉住的艾略特說,他是因為與嘉奴隆公爵聯手,才會攻打吉斯塔特。他們之間果然有勾結。」

  「做得好。」

  泰納帝毫不吝嗇地讚美臉色很差的心腹。只要證明艾略特和嘉奴隆私通,就能把吉斯塔特牽扯得更深。只要吉斯塔特把猜疑的目光放在嘉奴隆身上,說不定就能抓到嘉奴隆的小辮子。

  「另外,有件奇妙的消息……」

  「不管是多枝微末節的事都無所謂,說吧。」

  見斯堤德一臉猶豫,泰納帝要他說下去。

  「首先是墨吉涅王國……聽說最近,有一名女占卜師被墨吉涅的王族重用。那女占卜師名叫阿茲•達哈卡,總是戴著詭異的面具,從不露出真正的臉。」

  「對占卜師來說,怪裡怪氣很正常。多勒卡伐克也不是那樣嗎?」

  多勒卡伐克是從好幾年前起,一直為泰納帝效勞的占卜師。但他不是普通的占卜師。今年春天遠征墨吉涅時,幫泰納帝找來四頭龍的,就是他。雖然是個矮個子老人,但是似乎有令龍聽話的能力。

  「我想說的,並不是怪裡怪氣的部分。」

  斯堤德露出苦笑,又立刻收斂表情,繼續說下去。

  「剛才報告的,亞斯瓦爾的艾略特王子與嘉奴隆公爵聯手的事,據說艾略特王子與嘉奴隆公爵密談時,曾經見過戴著詭異面具的女占卜師。」

  泰納帝兩眼發出精光:

  「是同一人物嗎?」

  「不清楚。但是考慮到墨吉涅與嘉奴隆公爵家的距離,應該不是同一人物吧。」

  泰納帝沉吟起來。原本以為總算找到把柄,但是沒有想像中順利。不過,他並沒有把這件事聽過即忘。

  「辛苦你了,斯堤德。可以繼續調查那占卜師的事嗎?就算不是同一人物,兩者之間說不定有什麼關聯。或者也可以找多勒卡伐克問問。」

  「我明白了。」

  接著,斯堤德又報告了幾件事,最後行了一禮,離開房間。

  泰納帝盯著掛在牆上的劍,思考起來。

  ──要讓薩安去闖闖嗎?

  只要騎著飛龍,往北直飛,在亞斯瓦爾的內亂結束前,很快就能抵達布琉努軍那兒了。

  ──不,那樣太危險了。

  遠征亞斯瓦爾的布琉努軍,大多是北部的領主貴族,其中說不定有嘉奴隆的爪牙。就算嘉奴隆本人乖乖待在領地盧堤迪亞,也不能因此放心。泰納帝不能讓泰納帝家的下任繼承人前往那種地方。

  †

  艾略特死後,過了幾天。這天中午,桂妮薇亞登門拜訪堤格爾等人的住處。堤格爾他們也學著桂妮薇亞,在港口附近租了一間屋子居住。杜里斯的城市規模比拉德或奧維斯加特大,儘管被戰火摧殘,仍然有不少完好的房屋。

  堤格爾與米拉、蘇菲在會客室招待桂妮薇亞。

  雙方在圍繞桌子配置的沙發上坐下。桂妮薇亞笑容滿面地道:

  「可以讓我瞭解一下各位今後的打算嗎?」

  「這是什麼意思呢?」

  蘇菲裝傻。桂妮薇亞單刀直入地道:

  「既然艾略特已經死了,跟著我應該是不錯的選擇哦。如此一來,我就能提供各位糧食與清水了。」

  這一點,應該是吉斯塔特軍目前最頭痛的問題。

  艾略特死後,吉斯塔特軍就成了沒有雇主的傭兵。像奧維斯加特那樣,原本因艾略特而善待吉斯塔特軍的城鎮,今後應該不會繼續支援他們水與食物吧。呼應艾略特的召集而過來的亞斯瓦爾軍也一樣。

  「感謝殿下的關心,不過這一點,沒有問題的。」

  聽了蘇菲的話,桂妮薇亞懷疑地蹙眉。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敲門。加雷寧開門走了進來。

  「蘇菲亞大人,巴納德男爵已經到了。」

  蘇菲點點頭,若無其事地問道:

  「來了幾艘船呢?」

  「總共三艘。」加雷寧道。

  「謝謝。請幫我轉告巴納德男爵,說我馬上就過去,請他先在別的房間稍待片刻。」

  加雷寧行了一禮後,關上房門。

  桂妮薇亞疑惑地看著蘇菲。

  「巴納德男爵,不是杰梅因兄長大人的支持者嗎……」

  「原本是。該這麼說才對。」

  蘇菲嫣然一笑:

  「不只巴納德男爵,歐文、巴貝奇、布萊納都已經答應協助我們吉斯塔特軍了。他們似乎不想追隨杰梅因王子,也不想追隨艾略特王子,打算組成諸侯聯盟呢。」

  桂妮薇亞臉色發白。蘇菲提到的那三人,不是保持中立,就是消極的杰梅因或艾略特支持者。他們是什麼時候與吉斯塔特接觸的?

  「怎麼會……」

  「因為我曾多次來訪亞斯瓦爾王國。我在離開吉斯塔特前,就已經寫信給剛才提到的幾位了。我告訴他們,吉斯塔特保證會保護他們家人的身家安全,所以,假如吉斯塔特軍取得杜里斯的話,願不願意與吉斯塔特軍共同行動呢?」

  蘇菲雲淡風輕地道。堤格爾與米拉掩不住驚訝地看著蘇菲。他們也是直到此時,才知道這件事。蘇菲繼續道:

  「擔任外交使者的人,當然會在各國結交朋友了。殿下以為吉斯塔特王為什麼要指定我擔任遠征隊的司令呢?」

  桂妮薇亞啞口無言,下意識地捏緊拳頭。從春天起,亞斯瓦爾的政局就一直很混亂,就算出現想投靠其他國家的人,也不意外。但是沒想到,蘇菲居然會使出這種招數。

  「話說回來,我有一件事想和殿下商量。」

  蘇菲笑容滿面地說著,朝堤格爾與米拉使了使眼色。似乎在說,接下來要談的是不方便讓他們聽見的內容。兩人因此暫時離開房間。

  蘇菲與桂妮薇亞並沒有談太久,應該不到十五分鐘吧。堤格爾與米拉回來時,只見桂妮薇亞一臉悻悻然,蘇菲則是漾著滿足的微笑。

  離杜里斯的中央廣場有點距離的場所,有座祭拜圓桌武士加拉哈德的神殿。雖然比其他神殿小,而且樸素不起眼,但是也許正是因此,這座神殿奇跡地躲過托爾巴蘭的摧殘,以及戰火的波及。

  呼應蘇菲,來到杜里斯的亞斯瓦爾諸侯,目前正集合在神殿裡。是蘇菲請他們過來的。究竟有什麼事呢?他們心裡疑問著,朝神殿內部,對加拉哈德祈禱用的大廳走去。

  「──歡迎各位來此。」

  清脆的聲音響起。

  大廳後方的臺座上,站著一名女性,但不是蘇菲。那女性有一頭及腰的黑色長髮,身上穿著以白色為基調的禮服,手中拿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單鋒劍。

  桂妮薇亞將劍尖朝下地抵在地板,雙手交疊在劍首,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見到意料之外的人物,諸侯們連忙立正站好。

  「我有話告訴各位。」

  宛如身經百戰的將軍對一介小兵訓話似的。這些人全被桂妮薇亞的氣勢壓倒了。

  「為了讓亞斯瓦爾恢復往日的和平,我決定與杰梅因軍戰鬥。吉斯塔特軍明白我的理念,主動向我提出協助,並向我提到各位的事。」

  桂妮薇亞頓了一頓,繼續說下去。

  「蘇菲亞閣下告訴我,各位想組成諸侯聯盟。這想法固然不差,但我明白各位是因為不想跟隨杰梅因,也不想跟隨艾略特,才會做此決定的。在此,我想問問各位──願不願意跟隨我呢?當然,我保證會保護你們的地位與財產。」

  這是蘇菲的提議。

  王家的血統終究是尊貴的。亞斯瓦爾的人民不一定會服從諸侯聯盟,但假如是公主,則多半不會反對。而且在這場杜里斯攻略戰中,桂妮薇亞向市民展現了她關心人民的一面。

  諸侯們迷惘了不到五秒,便紛紛下跪稱臣。

  因為,傲視著他們的公主,看來就像瑟菲莉亞霸王再臨似的。

  後記

  被花粉打敗了。

  初次見面的各位,大家好。延續上一集閱讀的各位,已經三個月不見了。

  我是川口士。在此獻上《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的第三集。

  這次的故事是從吉斯塔特王國開始,跨海來到亞斯瓦爾王國。基於各種想法,堤格爾與米拉,以及第二集登場過的戰姬蘇菲,率領艦隊前往亞斯瓦爾。堤格爾會在那兒與意料之外的人重逢,並邂逅異國的公主。希望大家能喜歡他們之間的奇妙緣分,以及戰鬥的場面。

  此外,這次的故事是前後篇,亞斯瓦爾的故事將會延續到第四集。我想第四集應該會在秋天時出版吧,敬請期待。(編註:此為日本出版情況。)

  話說回來,今年的花粉實在非常惱人呢(去年沒有這麼嚴重)。不但害我身體變差,還影響了寫作速度,對許多人帶來麻煩。真是對不起。

  現在想想,第二集中,列許的花粉攻擊,可以再強一百倍吧……

  接下來是謝辭。

  美弥月いつか老師,感謝您畫出了各式各樣帥氣或可愛的角色,以及這次出場的亞斯瓦爾公主桂妮薇亞。她的造型真的很有戰姬勁敵的感覺。她與蘇菲、羅蘭,就要繼續拜託您了。

  責編K大人,以及從中途開始幫忙檢查原稿的T澤大人,我要用力感謝兩位!雖然是用嚴重也不足以形容的情況,但是託了兩位的福,總算度過難關了,謝謝。

  除此之外,也要感謝所有參與本書印製工程的相關人員。

  最後,要感謝各位讀者大人。請繼續期待堤格爾等人漂洋過海之後的新旅程。

  kakao老師的漫畫版也進行得很順利,這邊也請大家多多期待。

  寫於覺得非收冬衣不可了的時期。

  川口 士

  「特典小冊子」

  Gamers特典短篇

  夏季的某日。

  米拉與公宮的文官們開完會後,準備回到辦公室。走廊的空氣帶著炙熱,提醒人再過不久就是中午了。

  經過中庭時,某個光景映入米拉眼中。

  ──堤格爾……

  米拉忍不住停下腳步。她的心上人正站在中庭裡。但他不是一個人,而是與一位女性在一起。那名女性的身高與堤格爾差不多,腿長腰細,胸部豐滿,身材凹凸有致。及腰的長髮在頸部綁成馬尾,五官端正,給人英姿煥發的感覺。

  ──她是叫瑪夏吧?

  瑪夏是騎士。基於各種原因,在奧爾米茲,女性騎士的人數雖然少到一隻手就數得完,但並不是完全沒有。瑪夏的話,是因為她的父親是騎士,而且從小就嚮往成為騎士。夏瑪請求當時的戰姬──米拉的母親菈娜讓她成為騎士,並且精彩地完成了菈娜給她的數道考驗,因此得到騎士的資格。女性騎士的工作,主要是保護外出採買的侍女,或是做一些男性不方便進行的任務。

  堤格爾似乎正在教瑪夏箭術。

  前幾天,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蓮造訪公宮,要求堤格爾展現箭術實力。聽說在那之後,有不少人跑去找堤格爾學箭。瑪夏應該也是其中之一吧。

  堤格爾站在瑪夏身邊,把自己的手疊在她的手上。兩人的臉近到快要貼在一起,而且有說有笑。

  那只是在教射箭而已。以前自己跟著堤格爾學箭時,他也是那個樣子。

  儘管米拉在心裡如此告訴自己,但還是無法繼續看下去。不過她也不想出聲,只好加緊腳步,離開現場。

  隔天,米拉又在接近正午時經過中庭。仔細一看,堤格爾正一個人在練箭。他面朝牆壁,默默地把箭射進靶心。

  米拉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走近堤格爾身邊。

  「狀況如何?」

  堤格爾放開拉著弓弦的手,向米拉笑道:

  「今天狀況很好呢。妳要不要也偶爾用弓射幾箭?」

  「好啊。」米拉脫口而出。她從堤格爾手中接過弓,瞄準牆邊的箭靶。昨天見到的光景,這時忽地閃過她腦中。

  「……堤格爾,這樣的姿勢對嗎?」

  自己的說話聲中,說不定帶著微量的撒嬌吧。

  堤格爾點點頭,走到米拉身邊。像教瑪夏時那樣,把自己的手疊在米拉手上。以銳利的眼神看著箭靶。

  看著那側臉,米拉忍不住怦然心動。使弓時的堤格爾,就是這個樣子。她早在三年前就知道了。

  忽地,堤格爾笑了起來。

  「嗯,這樣沒問題。妳可以直接把弦拉開。」

  「……保險起見,你不能放手哦。」

  「好。」堤格爾微笑著答應。米拉一面感受堤格爾的鼻息、體溫,一面拉緊弓弦。

  飛射出去的箭,精準地射中箭靶的中央。

  虎之穴特典短篇

  夏季即將結束,清爽的風吹過萊德梅里茲的公宮。

  兩名戰姬──艾蓮與宓莉莎正面對面地坐在面朝中庭、通風良好的房間裡。在這之前,兩人頂多只知道對方的名字與長相而已,所以這樣的組合相當罕見。

  但兩人並沒有特別交惡,這是因為宓莉莎成為戰姬還不滿一年,要學的事太多,沒有時間特地去拜訪其他戰姬的緣故。

  這次,她之所以來找艾蓮,是為了瞭解亞斯瓦爾軍攻打萊德梅里茲的事。

  「為了聽那些,特地從奧斯特羅德來這裡,也真辛苦妳了。」

  艾蓮說著,親自在兩只銀杯中倒入葡萄酒。

  「不過說來話長哦,因為不只亞斯瓦爾,還有魔物的事呢──哦,對了,妳在墨吉涅和魔物戰鬥過的事,我已經聽提格爾說過了,所以不用在意。」

  之所以追加後半句,是因為宓莉莎聽到魔物一詞時,瞪大眼睛的緣故。宓莉莎喝了一口葡萄酒,讓自己恢復冷靜,開始聽艾蓮回憶當時的事。

  「──就是這樣。假如沒有堤格爾,我應該無法得救吧。雖然我不是不承認琉德米拉的力量,不過光靠那傢伙一個人,應該沒辦法解決魔物吧。」

  說到這裡,艾蓮忽然以興致勃勃的眼神看著宓莉莎。

  「妳和琉德米拉很要好是吧?我知道堤格爾對琉德米拉那傢伙很著迷,不過實際上,他們進展到哪裡了?」

  宓莉莎暗中觀察艾蓮的表情。發現她臉上沒有對堤格爾的愛慕之意,應該是單純出於好奇才問的。的確,聊別人的戀愛八卦也是樂事一件。

  「據我所知,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已經允許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摟她肩膀,而且也被他推倒過了。」

  「哦,老是把『身為戰姬~~』當成口頭禪的她,其實還挺悶騷的嘛……然後呢?他們沒事就接吻嗎?」

  「只能親吻臉頰而已。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是這麼說的。」

  聽宓莉莎這麼回道,艾蓮雙手交叉在胸前,露出意外的表情。

  「真狠。那傢伙把吊人胃口當樂趣嗎?」

  「不,只是因為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談戀愛時太笨拙了而已。」

  「可別因為太笨,害堤格爾被其他女人搶走哦。」

  「……難道說,您打算這麼做嗎?」

  宓莉莎開玩笑地問道。艾蓮哈哈大笑。

  「我才不做那種卑鄙的事。不過啊,這樣好了,假如他們吵架,我一定會站在堤格爾那邊,把他藏起來。」

  就語氣來說,確實是在開玩笑。但若是被米拉聽到,一定會成為新的爭執原因。在那之後,兩人又繼續聊了一陣子堤格爾與米拉的戀愛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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