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科幻系】搅动世界的无眠者（TXT附）

　　《搅动世界的无眠者》

　　作者：愚人七

81644

　　意识从虚无中浮现出来，赛默开始重新感觉到时间的流动。他努力睁开眼睛，光明填充了黑暗的领域，一个圆盘状的轮廓出现在视界的正中，那是天花板上的灯具。环状的灯管发出白色柔和的光，就像是现实世界伸出的手。

　　赛默从沉眠中苏醒过来，目光捕捉到一张俯视着的人脸，那张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令赛默感到些许安心。人脸看着赛默，带有些许兴奋的声音说道：“实验成功了。”这句话的意思赛默一时没有理解，他尝试着开口说话，声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能说话的，加油说。”人脸用鼓励的声音说道。赛默再次尝试开口，这次他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实验？”

　　人脸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理解地引导赛默的思维：“赛默先生，你记得我是谁吗？”赛默艰难地转头，看到眼前的人戴着圆框眼镜，身上披着白色大褂，头上稀疏点缀着几根白发，既像是医生又像是科学家。“温斯顿博士？”赛默试探着问道，后者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赛默先生，你应该感到高兴，我们的实验成功了！”

　　赛默沉默不语，他暂时还不能回忆起实验的内容。温斯顿博士向他解释道：“我想你需要一些说明……这是一次伟大的实验，它成功剖析了人类的大脑结构，突破了生理学的极限！”见赛默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博士继续说明道，“还没有想起来？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继续。我通过神经元扫描定位了你的睡眠中枢，并对它进行了一些处理--现在我们抑制了导致睡眠发生的神经递质的分泌，科学地重新设定了神经细胞兴奋强度的交换过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没错！现在你的大脑能够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自身的休整，信息接收和处理的步骤不再需要屏蔽外界的刺激，也就是说……”博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的欣喜又增加了一个等级，“对现在的你而言，睡眠不再是生命活动所必须的一个部分了！”

　　赛默过了好一阵子才明白博士的意思，他全身的感觉恢复了一些，在博士的帮助下坐了起来，他感觉并不坏，思维甚至异常清晰，这是大脑处理所产生的效果，不过他并没有像博士那样欣喜若狂，而是谨慎地问道：“这次实验是安全的吗？会不会产生什么……类似后遗症的结果？”

　　博士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地说道：“赛默先生，你应该明白没有什么科学实验是绝对安全的，这些事我们以前已经达成过共识……在实验过程中我们已经采取了最大的保险措施，可以确定没有对目标以外的脑细胞产生影响。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会对你进行为期两个月的跟踪观察，并且保证在意外出现的情况下负责你之后永远的生活需求。”他耸了耸肩补充道，“不过如果那种情况发生，我想你今后也不会需要……”

　　“我明白了。”赛默打断了博士的话，他是一个聪明人，明白这些话语的含义。记忆已经差不多恢复了，但却显得有些缺乏真实感。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之前的决定，为什么会冒险参加这样一个史无前例的危险实验呢？也许高额的报酬是原因的一部分，没有工作的赛默需要钱来维持生活；而另一部分更加重要的原因则是，赛默已经对平凡的日常感到厌倦，他需要一点努力改变现在的人生。

　　赛默今年三十七岁，曾经是一个跨国公司的职员，没有家室，目前居住在新柏林的一间单身公寓中。在此之前，他的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他曾凭借优秀的头脑考入哥本哈根皇家物理学院，毕业后又成功取得德国国籍，但没有进入科研机构研究，而是选择了一份有关人事管理的普通工作--这也许是哥本哈根学院史上最大的职业跳跃了。在这份岗位上赛默依然充分发挥了他的才能，短短几年内飞速晋升到分公司总经理的职位，但这也加速了他对社会工作的厌倦感，终于于半年前辞职回家开始了旁人眼中看来浪荡不堪的生活--曾经有人见过他须发飞散，衣着脏乱不堪，十足一个流浪汉的模样。在这半年时间里，赛默一直将自己关在公寓的房间中，只有三台电脑和堆积如山的书本日夜与他作伴，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赛默先生，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回家了。”温斯顿博士对赛默说，他的眼神中闪过些许疲惫的神色，“很抱歉没办法为你提供休息的场所，你也知道……这种实验是不可能获得有关部门批准的，只能由我个人偷偷完成……不过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改变主意的，在伟大的实验成果面前。”

　　“是的，我也非常期待它的出现。”赛默点头附和道。

　　谈到这里，微笑又回到了博士的脸上，“今晚你便能够感受到实验的成果，届时还请协助我进行下一步的观察记录。”

　　赛默点了点头，和博士握手道别，离开了研究所。温斯顿博士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赛默在转身的一刹那，脸上浮现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

　　※ ※ ※ ※ ※ ※ ※ ※

　　研究所位于远离城市的郊外，赛默驾车回到自己公寓的附近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向附近的一条商业街，这个时间街上的小酒馆还没有关门，他打算去喝一杯庆贺一下。

　　曼特尔酒馆的规模不大，消费水平也不很高，内部装潢却十分精致，吧台播放的音乐也多是轻柔风格，非常符合聚居附近的不太富裕的学者们的心理。赛默喜欢光顾这里的原因是酒馆墙壁上高速飞动的红色光圈，这是酒馆老板为了迎合学者们的怪癖特地引进的超市条码扫描机，它能让他联想起粒子舞蹈的图样。

　　这个时候酒馆里的人很少，大部分都在安静地喝酒，他们的神情中流露出无法隐藏的疲惫和失意。与这些不得志的人们相比，赛默的情绪显然非常高昂--进入酒吧大门时他甚至还吹着口哨--酒保注意到这位熟客的到来，开心地向他打招呼：“赛默先生，好久不见，您终于下定决心把您灵感的胡子给刮掉啦！”

　　赛默想起自己以前曾经告诉过这位酒保乱糟糟的胡子是灵感的源泉，而现在这股源泉已经在温斯顿博士的强烈要求下刮掉了，顺带一提，由于博士的坚持，赛默在准备实验的半个月时间内一直过着滴酒不沾的日子。不过今天的他并不介意这小小的玩笑，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微笑着说道，“杜松子，和以前一样。”酒保笑着答应了一声，没有从吧台后面的酒柜而是前往后面的房间取出一瓶荷兰金酒放到赛默面前。

　　赛默点点头，从包里摸出几个硬币当作小费给了酒保，这在曼特尔小酒馆中是非常少见的事。酒保高兴地吹了一声口哨，向赛默表示谢意后便转头招呼其他客人，赛默开始慢慢品尝久违的酒精味，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酒馆的背景音乐换成了“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这是二十年前一位黑人音乐家演奏的钢琴曲，赛默非常喜欢它，他放开思维的束缚，想像自己在旋律的水流中畅游。然而他很快便发觉倘佯在耳畔的并不只有优美的乐曲，一种犹如刮玻璃一般尖锐、令人头疼的“滋滋”声不知何时混入其中，像恶灵一般挥之不去。赛默放下酒杯，不悦地问道：“是谁在刮玻璃？完美的音乐就这样被毁掉了。”

　　酒保听到他的抱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皱起眉头倾听空气中的声响。但他很快就疑惑地回答道，“赛默先生，我没有听到您所说的那种声音，会不会是您听错了？”

　　“不，我没有听错。”赛默坚定了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尖锐的声音持续敲击着他的耳膜。酒保也无奈地摇头，他说：“可是赛默先生，我真的没有听到那种声音，您应该相信，没有人愿意打搅您愉快的心情。”说完这句奉承话，酒保把目光投向酒馆中的其他客人，希望得到他们的赞同，一部分客人抬起沉重的脑袋摇了摇头，剩下的则如同没有听见一般毫无反应。

　　“看吧，赛默先生，大家都没有听到您说的那种声音。”酒保得意地对赛默说道，在他的记忆中光顾酒馆的学者常常会发生幻听的情况，已经频繁到了令人不以为意的地步，“也许您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带着对这位熟客的些许关心，酒保轻描淡写地提出他的建议，接着低下头继续工作，不再在意赛默紧锁的眉头。

　　赛默在酒精、乐曲和噪音的陪伴下陷入沉思--即使他捂住耳朵，噪音依然不会消失--没过多久，他站起身真诚地向酒保道谢：“我明白了，谢谢你。”说完便拖着已经有点醉酒的身体往酒馆大门走去。酒保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位热爱酒精的学者作出这些令人费解的举动了，酒保的所有心思都花费在自己微不足道的工作里，无法理解学者们的思想哪怕一边一角。

　　赛默的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杂乱不堪，电脑、书本和生活垃圾占据了房间的全部空间。不过这并不会构成令赛默感到厌烦的理由。他从散落满地的书本中整理出一个座位，懒洋洋地点开了电脑。屋里没有开灯，三个显示屏的光打在赛默身上，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有点阴森。

　　他拿起身边一个类似头盔、与电脑连接的东西戴上，操作键盘执行了一个程序，屏幕上显示出一段波形，那是赛默的脑波图样，他的大脑活动通过头上的装置传递给计算机。赛默仔细观察了几分钟便关掉了程序，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他兴奋地跳起来，全然不顾刚才的动作摧毁了一座书山的构造，让凄惨的房间更加不堪。

　　没有任何人知道，在温斯顿博士用赛默的大脑进行人体实验的同时，赛默也利用博士的实验进行着一项自己的研究，并且，他认为这项研究足以改变世界。

　　赛默原本立志成为一位物理学家，天才的头脑帮助他在学生时代便取得了学术界的一些注意，而他的导师更是当时物理学界著名的学者，没有人怀疑他将在科学之路上一帆风顺。

　　然而变故发生了，一次野心勃勃的基础理论研究论文和与学术权威之间失败的辩论将赛默永远逐出了物理学界。那篇论文否定了太多当时主流学说认同的观点，而添加了一些看上去不着边际的论调，这当然激起了众多学者的反对。在针对这片论文进行的辩论中，赛默的理论没有得到任何一位著名学者的认同，连辅导他的导师也在不久后宣布与他的论文划清边界。至于那篇承载了赛默全部智慧结晶的论文则石沉大海，甚至变成了少数知情者间的笑料。

　　毕业后，赛默没能进入国家科学院继续钻研学说，他只能在学者们所谓的“俗世”中另谋生路。然而赛默无法放弃他对物理学的追求，他渴望探索物质的本源，了解基本粒子中隐藏的奥秘。变成普通人的他依然能够进行理论研究，却没有机会使用专业的计算机和高能粒子撞击器证明它们的真实性。在这一道巨坎面前赛默痛苦不堪，天才的才能犹如毒瘾一样折磨着他的精神，他必须另辟蹊径，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一次意外的机会，温斯顿博士的大脑研究项目进入了他的视线，给予了他激发灵感的巨大火花。他突然发现了探知物质结构的另一种方法，虽然这听起来近乎天方夜谭。从此之后，赛默努力寻找着机会，他甚至辞掉了收入丰厚的工作变身为游手好闲的样子，只为了获得成为温斯顿博士实验受验者的资格。（或许是出于实验风险的考虑，博士明确表示不会在‘对社会有贡献价值’的人身上进行实验）现在他成功了，博士在他的大脑上成功完成了实验，也帮助他踏出了研究所必须的第一步。

　　深夜三时的房间中，赛默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机器，开始了他伟大理想的实践过程。

　　※ ※ ※ ※ ※ ※ ※ ※

　　计算机正在运行一个随机数软件，它的功能只有一种：每隔五秒在屏幕上随机输出一个0-9之间的整数，并把这些数字记录下来。程序已经运行了很久，记录数字的纸带塞满了整个地板。刚开始，纸带上的数字非常散乱，但随后竟然变得具有规律起来，机器最新打印出一串字符后自动切断了运作，屏幕上显示出一长串的数字7。

　　成功带来的狂欢直接导致的是大量无意义的重复验证，它们都得到了肯定的结果。赛默渐渐从疯狂的喜悦中冷静下来，他开始逐步实践自己能力的极限，并为此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其间只出门过一次前往便利商店购买食物。大脑改造的成果让他无眠，却不能阻止能量的损耗。直到温斯顿博士来电请他前往研究所开始实验后的第一次常规检查时，赛默才整理仪容开车离开公寓。虽然成功的事实已经不容置疑，但他仍然希望在他人的见证下再次取得完美的确认。

　　当一切检查结束后，赛默发现温斯顿博士坐在桌前用手苦恼地撑着额头，他听出博士的声音完全失去了三天前的喜悦：“赛默先生，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们的实验或许没有完全成功，它发生了一点意外，产生了一些我们不曾预料到的结果。”

　　赛默端坐在博士对面，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却依然精神抖擞，看不出一丝疲惫。也许是想令面前的资深学者多少感到安心一些，他微笑着对博士说，“博士，我现在感觉很好，甚至比实验之前还要好……虽然不知道您所说的意外是指什么，但它至少没有带来糟糕的结果。”

　　“不，不……”博士的愁容没有一点舒展，他翻出两张图纸，指着上面的折线流说道，“这是我们刚才为你测量的脑电波图，请看这一段和这一段……”

　　博士把手指移到一段折线起伏非常明显的地方，它看上去就像是大海中突然涌起的巨浪，“这里的脑波频率低于正常情况下的极限，看上去大脑几乎没有在运作……”然后他又指向一段波澜不惊的小起伏段，“而这里的频率则远远高出了哪怕是极度紧张时脑波水平……实际上几乎是它的数倍甚至十数倍……”博士用沉重的语气说道，“我现在理解为什么学院一直不同意我进行这项实验了，他们是对的，人类的大脑复杂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想像，我们也许在不经意间触动了某个机关，它让你的大脑失控了。”

　　说到这里，博士的声音已经沉痛到几乎像是在念诵悼词了，也许在他看来对面的受验者已经时日不多，“赛默先生，你的大脑发送脑波的频率范围得到了极大的扩展，这也许也意味这它在接收信息的功能上也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增强，也许你有机会听到一些我们平日听不到的东西……很遗憾，我们对于现在的状况束手无策，也许我能为你做的只是向上帝祈祷……”

　　“博士，也许情况没有您说的那么悲观。”赛默打断了博士的祈祷，他一脸轻松地说道，“我刚才说过，我现在感觉很好，真的，就在您向我宣布刚才的‘坏消息’之前，我是打算诚心感激您的实验成果的。”说完他站起身来，友善地向温斯顿博士伸出右手，“博士，谢谢您。”

　　博士摇了摇头，他无法理解面前的年轻人为何可以拥有如此天真的乐观态度，他用挽留一个失足孩子的劝诫语气说：“赛默先生，我想你并不清楚科学实验上的一些观点，在我们看来，一切不符合理论预测的实验现象都是未知而危险的，它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爆发的炸弹，而炸弹就安装在你的大脑里！”接着他又意识到这颗炸弹是因为自己一意孤行的实验而造成的，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将会对这次意外负上责任，根据我们之间的协约……”

　　“博士，我说过情况没有您所想的那么悲观。”赛默再次打断了博士的话，他提起自己的包，“我想我应该走了，三天后我会再来的。”

　　温斯顿博士哑口无言，他彻底震惊于赛默身上莫名其妙的乐观和自信。他想要再说些什么来让他了解现在自己身上的糟糕状况，但最后却只轻轻呢喃了一句，“愿上帝保佑你。”

　　原本这是不会让任何人听闻的音量，已经走过房间一半的赛默却转头对博士笑道，“也许我们很快便不需要上帝了。”

　　※※ ※ ※ ※ ※ ※ ※

　　赛默的想法是正确的，他成功从一个异常的角度发现了物理研究的崭新途径。物理学家很早便发现了物质具有波的属性，但从来没人想过把人类的大脑和这件事联系到一起。赛默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他敏锐地运用了人类脑电波感知事物的能力，通过数年的研究，从理论上证实了用脑波干涉探查物质内部结构的可能性。

　　然而在实践的道路上，人类却面对一个巨大的问题，脑波发射的干涉波波长远高于物质波，它们之间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干涉效应。在假定脑波传播速度恒定的前提下，要降低它的波长唯一的手段便是升高频率。人类的脑波在兴奋状态时较平常为高，然而这却有一个极限。

　　温斯顿博士的研究歪打正着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在解除了大脑的自我保护后，赛默发现自己的感知能力上升了好几个层次，他已经能够理解声波和电信号的本质，甚至能在有限的程度上干涉它们。这无疑是证实了赛默理论的真实性，假若把脑波调整到和物质波产生干涉的程度，那物质粒子的结构将毫无阻碍地展现在他的脑海中。

　　然而希望和失望来得一样快，赛默已经发觉自己触碰到了目前的极限--无论如何集中精神，他也无法持续升高脑波的发送频率。不过另一个希望仍然存在：他在博士的实验报告中注意到上次手术进行的神经功能消除并不完全，可以说留下了相当的余地。他的大脑飞速运算起来--这超出了普通人类的理解能力--最后确认了再次手术令脑波调整能力达到理想水平的可能性。

　　这是一个梦想成真的年代，在过去的一百年里，人类掌握了核能、征服了月球、创造了人工智能，甚至可以操纵上帝之手塑造生命。现在，一位学者用惊人的执着成功开辟了道路，科学崭新的大门即将对人类敞开。

　　※※ ※ ※ ※ ※ ※ ※

　　赛默再次踏进曼特尔小酒馆时，酒馆中正播放着李斯特的即兴曲，他一如既往地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对酒保说道，“下一曲目是巴赫吧，那是一首好曲子。”

　　“不，赛默先生，下一曲是肖邦。”酒保笑着回答道，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对每张CD的曲目都了如指掌。

　　“我记得是巴赫。”赛默没有妥协，他看着酒保的眼睛坚持自己的意见。面对这位执着的学者--学者通常都很执着--酒保只得再次苦笑，“赛默先生，您今天还没有喝过酒吧？要知道，以前您从来不会怀疑我的记忆。”

　　“记忆从今天开始不再值得相信了。”

　　赛默的话把酒保弄得一头雾水，他惊讶地说道，“赛默先生，如果人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那他还能去相信什么呢？”

　　“只有神是绝对的。”赛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斯特的曲子进入了尾声，“听吧，让神告诉我们下一曲是什么。”

　　“您真爱开玩笑，记得去年您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我您不相信上帝……”酒保的话戛然而止，在他说出“上帝”这个单词的同时，李斯特消失了，巴赫接踵而来。

　　“一定是播放器出了点毛病，”酒保惊讶地转头，他发现不少常客也和他有同样的反应。他擦擦自己的额头，试图解释这一异常的状况，“李斯特后面的肖邦，肖邦之后才是巴赫，接下来会是贝多芬的‘命运’……”

　　“不，下一曲应该是‘英雄’。”赛默一口喝干杯中的酒，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天哪？您怎么会这样认为？刚才只不过是播放器出现了跳曲的毛病，而这张CD里根本没有‘英雄’!”酒保放下了手中的酒瓶，他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显然今天的赛默和他平日的印象相去甚远。

　　“让神告诉我们真相。”赛默依然用这句话回应酒保的问题，第一瓶酒已经喝光了，于是他又要了一瓶。金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中搅动，像是混沌的初生。

　　当“英雄”真的从音响中响起时，酒保的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愣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检查音乐播放器。赛默制止了他的动作，他一边喝酒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让音乐继续吧，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

　　“可是……这张CD里面没有‘英雄’！我记得很清楚！”酒保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看得出他的精神受了很大打击。赛默摆摆手安慰他，“在神的面前，没有人可以预测未来。”

　　“神？神在哪里？”

　　赛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出一句旁人看来故做神秘的话：“神在这里，每个人的大脑都是一个神。”

　　“只不过他们通常都在睡觉。”见酒保摆出一副百思不解的表情，赛默体贴地解释道。接着他继续沉浸在酒精和音乐的陶醉中，对酒保接二连三的问题都笑而不答。当他离开酒馆时，才缓缓轻声低语道，“英雄能战胜命运。”

　　没人了解他的话的意思，赛默喝完面前的酒，缓缓步出了小酒馆，他将再次拜访温斯顿博士，完成迈向成功的最后一步。赛默离开后，李斯特的曲子第二次在酒馆中响起，在它的身后，肖邦蓄势待发。

　　※※ ※ ※ ※ ※ ※ ※

　　温斯顿博士在桌前认真查阅着资料，他这几天来详细调查了赛默的个人经历，并吃惊地发现事实和当事人告诉他的情况有很大不同。博士原本认为赛默只是一个城市中常见的无业游民，学历最多也只有高中程度，而事实上他却是著名物理研究学院的毕业生，直到半年前都还在规模巨大的跨国企业担任重要职位。从简历中博士得知赛默在基础物理研究，特别是量子力学的方面有非常深的造诣，甚至曾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和数位学术权威进行过争论。这些经历是如此辉煌，甚至于令博士无法理解赛默为何会在毕业后选择一个于物理学风马牛不相及的职业。在他看来，这种选择不仅是个人才能的浪费，更是学术界的巨大损失。同时这个发现让博士心中的内疚感又增加了许多，他不顾学界反对私自进行实验的原因仅仅是对名誉的渴望和取得与医学界一些资深权威抗衡的资本，这在一个同为学者的受验者面前显得何等渺小！

　　天哪，自己竟然因为一次不成熟的实验毁掉了科学界的一棵仙草！身为学者的责任感让温斯顿博士痛苦万分，他立刻拿起话筒拨打赛默的电话，但却意外地听到手机铃声在自己附近的空间中响起。研究所中是不允许使用手机的，博士不悦地抬起头，发现赛默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正中，他微笑着，手里拿着一部正在响铃的手机。

　　“温斯顿博士，您好。我说过我会再来的。”首先说话的人是赛默，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却让博士感到有点不寒而栗。

　　“你……不，您是……如何进来这里的？”博士吃惊地问道，他的房间位于研究所里侧的建筑，这栋建筑物中存放有不少机密级的研究资料，守卫不可能在不通知博士的情况下放外人进入这里。

　　“一点小把戏……不过这并不重要，温斯顿博士，我知道您正在找我。”

　　“是的……我调查了您的经历。”博士放弃了追问，他有点疲惫地说道，“我以前不知道您也是一位科学家，而且……如果说您的研究是在探索宇宙的奥秘，那我只不过是在玩泥巴而已。”

　　“我这次是专程前来感谢您的，博士。”赛默说，他毫不掩饰对博士研究项目的夸赞之意，“您的研究改变了整个世界。”

　　“您早就明白我的实验理论有忽略之处。”博士终于理解了赛默的自信从何而来，他早就知道实验对脑波产生的影响，这一切甚至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您的实验阻断了大脑实现信息自我屏蔽的功能，同时也破坏了它为了自我保护而产生的脑波频率限制--实际上它们由同一种神经器官实现。我能够听到许多平常人听不到的声波段，它们实在太吵耳，以至于我不得不用这东西屏蔽掉。”赛默指了指耳朵上的耳环，博士注意到它们实际上延伸到了耳道里，“幸运的是您所建立的脑细胞交替工作系统减轻了大脑处理非常规频率脑波的负担，不然的话，我就会真像您所说的那样，时日无多了。博士，真的谢谢您。”

　　“您从这次实验中得到了什么？”温斯顿博士问道，他明白一位思维缜密的学者不会在白白冒险，直觉告诉他赛默从这次实验里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的目光中放射出这样的神采。

　　“博士，您了解量子力学吗？”赛默没有回答博士，而是问了另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不是很精通，但有学过一些。”

　　“那您一定知道量子效应。”

　　“是的，它认为某些微观粒子的存在状态由观测者所决定……但这和我们的实验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概念您一定知道，波的干涉效应。”

　　“是的。”博士点头，他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冒出了点点汗珠，“两列波长相近的波能够互相产生干涉效果。”

　　“这就是您的研究的伟大之处！”赛默高兴地拍手，欣喜之情跃然脸上，“它突破了人类大脑的极限，让它产生的干涉波能够在人体之外传播！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量子效应在宏观世界也照样适用！您难道不想看看它产生的伟大效果吗？”他越说越兴奋，最后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这太不可思议了。”博士摇头，赛默的理论显然超过了他能接受的范围，“简直是天方夜谭。”

　　“博士，您应该知道脑波的干涉作用。”见博士一副疑惑的神情，赛默又接着解释道，“您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一个人哼着歌在街上走，然后他发现对面走过来的人也在哼同样的歌。”

　　“这只是一种猜想，从来没有得到过证实。”博士迟疑了一会，还是坚持反对赛默的观点。其实他的内心已经有所动摇，但理性不允许他接受。

　　“超能力者的心灵感应能力实际上也是一种脑波干涉现象，不过他们不懂得如何运用这种能力。”赛默有些惋惜地说，“这真是个悲剧。”

　　“您到底从实验中得到了什么？”博士感到自己有必要阻止赛默的胡思乱想，他再一次提出了这个问题，希望现实能将面前这位陷入妄想中的学者惊醒过来。

　　“我可以干涉整个世界。”赛默看着博士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出荒谬无比的话语。

　　“什么？”博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盯着赛默的眼睛，却只看到无比的坚持。

　　“您刚才问过我怎么进来这里的，我可以干涉他人的思维，在我进来的时候，研究所的人们都以为我是您。”赛默微笑着说，完全没有体谅博士惊愕的表情。

　　“……”博士沉默了，好长时间后才说出话来，“要真是这样，那您可真成了超人。”

　　“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在观察的范围内改变一切。”说到这里，赛默显得有些遗憾地摊手，“不过现在还只能干涉电子信号，不能直接对宏观世界的粒子产生作用，即使经过改造，脑电波的发射频率依然是有限的。”

　　温斯顿博士长出了一口气，若是人类的思想可以直接对物质世界产生干涉，那未免也太可怕了。

　　“您今后有什么打算？”博士问道。

　　“我想请您帮助我再进行一次实验。”

　　“再一次？”

　　“是的，我发现您上次的实验并没有完全破坏掉大脑神经对脑电波的抑制功能，如果完全破坏它，我认为人类思想直接干涉物质粒子的现象将可能实现。”

　　“不行！”博士猛地跳起来，语气中包含着不可质疑的威严，“您应该也知道神经对脑电波的抑制实际上是一种自我保护功能，上次的实验中我们使用减轻单个脑细胞工作量的方式弥补了这种保护的丧失，但那已经是极限了，若再次进行这种处理，您必死无疑。”

　　“说不定大脑还有其他机能足以弥补这种损失，我说过，我现在感觉很好。”

　　“您这是在赌博，赛默先生，我不能答应您。”

　　“我们已经赌博过一次了。”赛默坚持道，“博士，您应该了解这种可能性在物理学上，甚至对整个人类社会都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为它赌上生命是一件光荣的事。”

　　温斯顿博士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无法理解赛默的想法了，他感到他如同那些长年扎根在书堆里的书呆子一样，已经完全被理论所蒙蔽而丧失了理性。他沉稳而衷心地劝告说，“赛默先生……您的执着让人无法理解。”

　　赛默笑了，他对博士坦言道，“温斯顿博士，您知道我这一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吗？其实我对什么都没所谓，只想探知宇宙的奥秘……为此我曾经按照常规的方式努力过，但我很快发现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穷尽一生也无法走完其万一。我尝试过寻找新的方法，却得不到学术界的承认，连科学院都不肯要我……”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当我在俗世中为生存而打滚，消磨人生的时候，您的研究进入了我的视线。在您的启发下，我开始尝试通过大脑改造的方式让人类可以接触这个世界的本源，现在我几乎已经成功了。”

　　博士没有说话，他用看孩子一样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混合着敬佩和怜惜。

　　“如果大脑可以直接对物质波产生干涉，那人类便能够理解基本粒子的组成，现在研究使用的那些高能加速器都会变成一堆废铁。理解了物质的本源，人类的科学将在所有的领域取得重大突破，能源问题将迎刃而解……博士？您有听我说话吗？”

　　“我不会为你进行手术的。”温斯顿博士缓慢而坚决地说道，“而且对你天真的想像……我深表怀疑。”

　　“您不认同我的看法？”

　　“我知道你一直努力想要得到认同……可是这不值得冒险。”

　　赛默再次笑了，像孩子一样天真地笑了，他用轻松的声音说道：“博士，您还没有完全理解它的伟大之处。实验成功之后，如果给我足够的能量，我可以创造一个宇宙。”

　　（对物质波的直接干涉能够凭空创造物质，但需要消耗极大的能量）

　　“这听起来像是孩子的幻想。”

　　“不，这不是幻想。博士，您需要学会接受一些常识之外的事物，我会让您看到它们的发生。”赛默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手枪。

　　“你要做什么！？”温斯顿博士惊惧地往后退，但他很快发现这根本没有必要。赛默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手指轻扣在扳机上。

　　“你疯了？”博士瞪大了眼睛，显然无法想像一位学者会因为病态的执着作出如此疯狂的事来。赛默笑着摇头，他自信满满地说道：“我可以预言，这颗子弹将会整体发生量子隧道效应，而我将毫发无伤。”

　　“量子隧道效应只能发生在微观世界！你的想法太荒唐了！”

　　“博士，您要知道，我的意志能够干涉电波和信息流。”扳机上的手指渐渐扣紧。

　　“快住手！”温斯顿博士猛然清醒过来，拖动他那缺乏运动的身体向前猛扑过去，可他晚了一步，赛默向博士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扣动了扳机。

　　“在我的眼中，宇宙就是一团巨大的概率云。”这是赛默最后通过脑波干涉，向温斯顿博士直接传达的讯息。

　　※※ ※ ※ ※ ※ ※ ※

　　赛默死了，他并没有像他的宣言中一样在枪口下活过来，4mm的子弹在他的脑袋上开了一个大洞，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从洞中流出，然后被空气氧化成深邃的黑色。警察随后前来收拾了现场，温斯顿博士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坦承了他的秘密实验，遭到舆论猛烈炮轰，最后他辞掉了研究所的工作，靠着之前的积蓄在家中过起了清闲而难熬的生活。

　　他一直无法理解赛默最后那疯狂宣言的自信来源，赛默的能力无疑是货真价实的，博士清楚地收到了他最后通过脑波干涉传达的信息。然而身为一个物理学家，赛默不可能不明白量子共振的局限性，它并不会因为观察者而改变，他便没有理由进行几乎必死的冒险。抱着这个疑问，博士通过赛默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他的公寓，在他的电脑中发现了关于大脑研究的完整模型。模型并没有运算完成，它的计算量超过了常规计算机的处理能力，只有一些中间资料以纸张的形式留在桌面上。

　　电脑中还存有一些赛默在物理学界的研究成果，其中有对哥本哈根解释的质疑和多世界理论的深入研究。赛默认为，世界在不断的分裂着，而观察者只会选择对自己有意义的世界存在下去，这构成了量子自杀论的基础。

　　在赛默对自己开枪的那一瞬间，宇宙发散成千百亿个不同的世界，在绝大部分世界中，子弹的整体量子共振没有发生，赛默被一枪嘣掉了脑袋。但即使几率极小，子弹整体穿越隧道的可能仍旧是存在的，于是总有一个世界里，赛默在枪口下毫发无伤，对自己露出得意的笑容。温斯顿博士再次弄清了赛默自信的来源，因为他的预言在他意识存续的世界中必然实现。也许其他世界中自己已经死亡了无数次，但那又有何相干呢？平行世界不能相互干涉，赛默杀死了无数个毫无意义的自己，在唯一具有意义的世界中活了下来。

　　温斯顿博士明白，这和赛默的脑波干涉能力毫无关联，但在那个世界的自己看来却是千真万确的神迹，在极度震惊之下，自己不会去细想神迹的原由，会轻易地遭到蒙骗。他继续猜测接下来的发展，也许在那个世界中，自己真的听从赛默的要求，再次为他改造了大脑……不，根据多世界的理论，这种可能必然在某个世界中实际发生，大脑改造也必然在某个世界中成功完成……那么在那个世界，赛默是否真能实现他所幻想的物质波干涉呢？

　　博士再也不想想下去了，他感觉自己的这个决定也已经分裂为无数块碎片，飞向无数个互不干涉的空间。

　　他弯下腰，对这位疯狂的学者表示自己的敬意，也许在某个次元的某个世界中，他真的能创造一个宇宙呢。

　　2008.9.2 完成

原帖由 小米 于 2008-9-5 15:09 发表

这是一篇很难评价的文。

我不是来找茬的，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

本来我没敢看这东西……看到“学术”两个字，我就退缩了。但是今天IMPP殿提起，说到物质波，所以我跑来看了。

其实这东西粗读起来很不错。运用了大 ...

恩……其实关于子弹量子隧道的解释在最后一段有解释到，它和脑波干涉没有任何关系，引用的是多世界理论中的人择原理。有兴趣的话请参照WIKI的“量子自杀”条目。

然后……脑波对他人的干涉是通过空气中产生的干涉波，这几乎可以看作是单向的……至于辨别干涉结果不妨采用另一个比较简单的方案，若是干涉失败，则对方反馈的将是一个固定的值，除此之外的所有值都被判定为成功……其实这一部分我也没有多想……总之呢，作为硬科幻来看的确是漏洞颇多，作为轻小说看确实又没什么剧情可言……

完了，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篇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