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及其它系】波秘亚姑娘（1 end）

我只是来说一声我还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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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基本上是从一记耳光开始的。那是又脆又响的一记耳光，在午夜时分万籁俱寂的墓园里显得脆更响。拜因雅德站在墓碑题字的那一边，左颊刺刺地疼，榭普儿站在没题字那一边，右手的镯子还在叮当作响，放在背后的左手则捏着一块丝巾。

“我不是坏人，小姐。”

“你是不是坏人由我说了算。”榭普儿狠狠白了他一眼，那深黑的眼眸里仿佛溢出星光。

“我是说，你不要担心。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看，刚才有只黑猫从这里走过，听人说……”拜因雅德突然停下来神色慌张地看了看身后，公墓的树丛里传来沙沙的风声。

榭普儿放声大笑，足可以把过路的幽灵都吓得魂飞魄散。“你看见一只黑猫？哈！你这个没胡子的笨蛋戴眼镜的蠕虫原来也有兴趣半夜出来看猫吗？！听见那个声音不怕吗？那个。”她指指拜因雅德身后，“那是死人在刮棺材。”

“胡、胡说！”这驳斥一点力度也没有，而且拜因雅德的膝盖还险些把石头墓碑撞出个洞，“人死之后不会有任何生理活动没有生理活动也就没有感情和思想因此也就没有所谓的鬼魂所以也就不会、不会……呃……刮出声音！”

“呸！”那姑娘这样评论道。她一摇头，大大的银色耳环从黑色的发卷里露出来，彻底补足语气中的傲慢。“你大概是那个吧？那种，叫学者的家伙？”

“你怎么知道的？”

“哼，因为我是波秘亚的女巫！”她抬手，又一阵叮当声。

“好吧，波秘亚的女巫小姐，我现在把事情从头说一遍。今天下午你在城里给人算命，你对一个看起来挺富态的厨娘说要用魔法帮她把情人找回来。只要她在最喜欢的丝巾的四角分别缝上面值五元的铜币，四边缝上面值三十元的银币，正中心缝上面值两百元的金币。然后趁半夜把这块丝巾放在有黑猫走过的坟头上，剩下的交给你，准保她的情人不出三天就回到她身边。现在该你做法了，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拜因雅德用信心十足的论文答辩口气来说这番话，原指望榭普儿的态度会有所动摇，但是那位波秘亚姑娘却一点也不退让，她晃了晃缀满硬币的丝巾：“好呀，我这就教教你和世界上所有的傻瓜！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个月来你总在篝火区附近转悠。”随后她飞快地跑过公墓草坪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只留下少许嘲笑般的叮当声。

这时候方才过路的那只猫又原路返回，并用它金色的眼睛瞥了拜因雅德一眼。猫在角落里自有其隐秘的生活，波秘亚人亦然。

波秘亚支利是这样一座城：每个人都觉得它似乎应该属于波秘亚，但是每个人都觉得还是不要把它交给波秘亚比较好。因为现今自称波秘亚的那些人全是彻头彻尾的骗子，他们根本不是很久以前创造了非凡的波秘亚支利那群人的子孙。随便在城里转转就能见到很多宏大的古代建筑，每一座都庄严华美，肯定不是挤在篝火区和饥饿和偷偷摸摸做邻居的人能造得出的。他们本来就居无定所，在波秘亚支利城内的那些只不过是一大群流浪汉中的一小撮而已。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建筑着实气派十足，甚至叫那帮子眼下正管辖着波秘亚支利的家伙心虚气短，只敢躲在新城区一座粗制滥造的小楼房里自命为市政官员。

拜因雅德已经在城里某个便宜的阁楼上蜗居了四十天之久。他来到此地的目的是研究波秘亚的历史，但令人失望的是他一直没能和波秘亚人说上一句正经话。本来昨天夜里他打算趁着在墓地的机会和榭普儿进行一番严肃的交谈，没想到却被一记耳光和一顿抢白打发了。

所幸拜因雅德有着献身知识的人所共有的高尚质量，那就是不畏惧任何困难勇敢地追求真理。基于这个可贵的质量，他决定次日再次寻找榭普儿——追求真理。可是他为什么不去找每天在街道排水沟边乞讨的瘸腿老头子追求真理呢？其中的理由大概可以归结为：榭普儿跳舞的时候身段真是说不出的纤细美丽，笑的时候真是说不出的灿烂迷人，嘲讽的时候真是说不出的聪慧可爱，眼睛真是说不出的深邃，嘴唇真是说不出的嫣红，头发真是说不出的乌黑，小手真是说不出的柔软——即使是在打人的时候……呃，大概就是这些，不过我们的学者那颗特别善于思考的头脑把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统统忽略掉了。

次日中午拜因雅德按照计划出门。尽管前一天夜里着了凉，现在头重脚轻脑门发胀，但学者的高贵质量仍旧支持着他在波秘亚支利的旧城区晃荡。那地方挺热闹而且也算是富于地方特色，时常有些自称艺术家或学者的人来此小住（比如拜因雅德）。从前本地人总也搞不清楚这些异乡人冲着自家长满青苔、蘑菇和蛀虫的房子在高兴什么。后来有人告诉他们这些人有着透过现象看清事物本质的能力，于是他们明白了——所谓看清本质就是指某种奇特的天赋（受过些许教育的人认为应该是某种眼部的疾病），它使人在看东西的时候能够自动跳过满地的污水、发臭的垃圾、老鼠和死鱼、阿猫阿狗身上的跳蚤甚至人身上千奇百怪的恶劣毛病……

拜因雅德似乎正是这么一种人。他穿过马路两边连绵不断的地摊，粉红色的萝卜、带着健康土黄色的土豆、棕黄色纯净得能点燃灯芯的坚果油还有呈沉积岩状花纹的巨大糖块……所有这些都在向他暗示着数百年前波秘亚支利的富庶安祥的生活，同时也暗示着这数百年间种种的哀歌和谎言。

临近傍晚时分，以穿城而过的大河为中心，雾气混杂着灰尘笼罩了整个旧城区。这是一种懒洋洋的烟雾，叫人不由自主地拖着脚后跟慢吞吞地朝着各自的晚餐走去。拜因雅德也不例外。他正计划着像往日一样去名为“勺子”的饭店，那块令人充满期待的招牌已经近在眼前，毫无疑问他会微笑着走进店门对伙计说：“和平时一样”……

正在这个十分惬意的时刻，街道另一头传来忙乱嘈杂的声响，让人很容易想到半条街的小贩都卯足了劲要抓住一个偷苹果惯犯之类。拜因雅德认为他只要平静地走进“勺子”就可以看到街道生活中十分精彩的一幕。然而事情并不总是如他所料——榭普儿从喧哗的发源地跑过来。

确实是她，长长的红色披肩，在夕阳中像乌鸦翅膀一样泛出铁蓝色的黑发，叮当作响的镯子，裙子在风里飘起来露出袜子上的补丁醒目得好似炫耀，加上适合嘲笑胜于微笑的漂亮容貌……总之千真万确是波秘亚支利城内独一无二的美人榭普儿无疑。

她径直跑到拜因雅德身边挽住学者的胳膊，对追赶她的人大声说：“就让这位来自奥兹国的王子为你们解释事情的经过吧！”然后可怜的学者被用力推向一群穿制服的人，而逃亡者自己则绕过一座头顶风向标的房子消失不见了。

“奥兹国王子向大家解释事情原委”这招用的次数大概太多了，那帮穿制服的人看都不看拜因雅德一眼就把他搡到路边去。这时候一群闪耀着金绿色光彩的家鸽从他头上飞过，那情景美得可以入画，但拜因雅德却只是跌倒在墙角下，在一阵羽毛和灰尘中狠狠打喷嚏而已。

等追赶的人走了，榭普儿若无其事地从马路对面的房子后面走出来。“做学问的，辛苦你了。”

拜因雅德挺高兴，毕竟他很想找到这姑娘。他摸了摸生疼的后脑勺，冲着榭普儿微笑说：“他们为什么追你？”

“新城区的有钱人开宴会，我想混进去长长见识，不过，你看到了……”

拜因雅德确实看到了——那群穿制服的人又折回来把榭普儿抓个正着，押走了。

“勺子”的老板拍拍学者的肩膀，“年轻人，和榭普儿在一起这可是常见的戏码。”他见学者似乎仍旧低落又补充道：“她准是以偷窃未遂的罪名被关进看守所，少则两个月多则半年。嗨，要我说呢，你可得抓住这个机会，又能参观看守所又能让榭普儿欠你的情，并不是每个小子都有你这么好的运气。”饭店老板边说边用力拍拜因雅德的肩以强调言外之意。

我们的学者是个相当聪明的人，第二天他就换上一身非常体面的行头拜访看守所要人去了。这身行头包括：白色无扣短袍，露出细工编织的衬衫，外面系着绣花的阔腰带，梳理整齐的黑发上撒着少许香水并且怀揣让人不敢小觑的财物。然而与此同时，他也愚笨得令人瞠目。他坚信自己去帮助榭普儿是为了博取篝火区那些流浪者的信任从而得到更多关于波秘亚的知识。不过介于绝大多数真正的学者都有类似的偶然性判断错误，所以对于拜因雅德一时的愚笨我们也就不要品评了。

看守所在新城区，是一座灰暗、面目可憎的建筑，包括两座奇丑无比的扁方形三层楼房和一块用木头和带刺的金属网围起来的空地。即使是在最温暖最晴朗的日子也散发着阴森的气息。

拜因雅德对卫兵说他是从国外专程来参观学习看守所的，以便在回国后能够推广波秘亚支利的宝贵经验。他说了很大一通，最后还非常肯定地强调：“贵邦这位长官必然会为鄙邦的司法制度作出卓越的贡献，他的名字将和严明公正共存。但是在那之前，我首先要提到你——好卫兵是最坚固的大门，是善良与邪恶之间最可靠的壁垒……”他说着暗地里塞给那坚固的大门一把银钱，然后正大光明地进去了。

说真的，拜因雅德那身价值不菲的衣服配上煞有介事的发言和一脸的严肃确实很像“外国的年轻官员”这种角色。何况出手大方和长相不坏的人更容易得到方便。他和看守所长官之间的冗长对话就不再复述了。总之，拜因雅德是个相当博学的家伙，他在“用饮食调理净化犯人的思想”方面也有着非常深刻的研究，从素食谈到肉食从肉食谈到美酒从美酒谈到茶点从茶点谈到世间种种匪夷所思的珍馐。以至于临近中午的时候看守长官已经倍加心悦诚服，迫不及待地要同他一起去验证一下各色美食的妙用。（长官是个极为肥胖的人，已有十年没见过自己的大脚趾了。这也不难理解：在看守所这种压抑可憎的地方他唯有依赖美食来忘记自己的悲惨处境）

他们来到一家装潢和价格都比“勺子”高级不少的餐馆，点了足够十个人吃的美味佳肴——准确地说是看守长官点菜，拜因雅德不是从药用角度提出专业见解。餐前酒是一种牛奶和苹果汁发酵蒸馏制成的饮料，饮用时要加上三只活蹦乱跳的蝌蚪。

拜因雅德一边思考用什么借口把榭普儿弄出来一边把那杯带酒精味和酸味的东西和着蝌蚪一起吞下，滑溜溜的口感恶心得他别过脸去险些让蝌蚪们重获自由。看守长官浑然不觉地问：“喝着蒸馏小蝌蚪会觉得街上的女孩子格外美丽吧？”

“但我却想起我的妹妹，看着她会觉得每天都在喝蒸馏小蝌蚪。可惜两年前她和一个弹十六弦琴的混蛋跑了。”——他的神色不好看，这倒不是假装的。

“哦！哦！那么令妹叫什么名字呢？想必一听就让人感到醇香而且充满生命气息吧！”

拜因雅德很真实地苦着脸回答：“我想她不会用真名，不过她的绰号叫榭普儿。”

看守长官“啊！！”地大叫一声拍桌子站起来，一碟酱汁落到地上，浪费掉了。“我知道这姑娘！确实是独一无二的美人！如果大人肯相信我，我保证明天傍晚，您在波秘亚河第二大桥头上的老虎石像旁就能见到她！”

“真的吗？长官，您不止是公正的化身同时也是仁慈和好运的化身哪！”

“啊啊……让我们为了榭普儿小姐的美丽干杯吧！”

次日下午，榭普儿果然出现在桥头。“干得不错嘛，做学问的！我还以为这次又要锉窗户栏杆呢。”

不知为什么，拜因雅德看着那张光彩夺目的笑脸就只会干巴巴地回答：“呃……不客气。”

“为了表示感谢，嗯，同时也庆祝我不容侵犯的自由，一起去找乐子吧！”她说着，挽起学者的胳膊一阵风似地掠过波秘亚支利的大街小巷。

于是那天所剩无几的傍晚和随之而来的整个晚上就像一场吵吵闹闹的狂欢节游行或者说像一场组织混乱但情绪高涨的马戏表演。总之就是一大堆鲜亮夺目的色彩像脚底抹了油一样哗啦啦地从眼前飞过。金红色的是篝火，灰褐色的是马路，有刺激味的是酒，发出银铃般笑声的是榭普儿……

一开始，拜因雅德还记着要保持清醒并且提醒自己要找机会问问周围的人今天是什么节日。但是喧闹气氛通常都有很强的传染性，没过多久学者就完全忘了追问节日及其来历的念头转而加入到豪饮和扯着嗓子聊天的人群中……

随后，他自己也没闹清楚是怎么回事，第二天的中午就到来了。那时正午的阳光顺从着窗户的指引照亮了小阁楼里每一样有用没用的东西，而拜因雅德则在这样美好的天气里忍受着难以形容的头疼和恶心。他断定自己还没清醒。要不然为什么榭普儿会趴在窗户边上津津有味地看大街？这一定是因为昨晚那些酒……不过是什么名字的酒呢？他试图回忆，但是一想到那种类似煮开了的冰块、过期蜂蜜加湿木头的味道就觉得恶心。

“你醒了。”——看来窗户边上的榭普儿不是宿醉产生的幻觉，尽管如此拜因雅德还是没力气高兴，他问：“昨天是过节吗？”

“不过节。”

“那为什么……呕……”

“庆祝自由。我们波秘亚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自由。”

“……”

“你很失望是吧？”

“唔。”

“确实。”榭普儿对此似乎深有体会，所以非常自然地用总结性的口气说：“你觉得事情应该这样，但是它偏要那样。现实和人一样任性。不过本来嘛，现实就是由人凑起来的。喂，对付宿醉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喝一杯。”

拜因雅德拒绝了这个流传甚广的酒鬼秘方。“你为什么在这儿？”

“你不记得了吗？昨天晚上你喝醉了和另外几个混帐比试摔跤，结果你输了——真是的，我还以为蜂蜜小西红柿一定能促使人创造奇迹呢。嗯，你输了，他们就要把你扔进下水道。”她说到这儿偏着头看着拜因雅德，仿佛正幸灾乐祸地欣赏他的记忆在酒精和抽搐的脑浆之间苦苦挣扎。“不过按照我们的做法，事情总会有商量。他们说只要在场的哪个姑娘愿意跟你走，你就不用去下水道。所以我就来了。”

拜因雅德对这番解释的回答是皱起眉头捂着肚子——“呕……”

“告诉你再喝一杯就会好。”

“我倒要告诉我自己下次别再疯疯癫癫。”

“疯疯癫癫没什么不好，如果疯疯癫癫的生活遇到麻烦只能说明是现实错了。这时候就应该喝上两大杯把现实狠狠教训一顿。”

“不……就算是俗话也没有这么说……”拜因雅德很痛苦地抬手否定那番言论。“感谢就更不应该拉人去喝酒。你到底来干什么？你那不可侵犯的自由哪去了？”

“为我的爱牺牲咯。”榭普儿笑眯眯地回答。

这句话的效力有如整个天花板塌下来砸在拜因雅德身上。他打算立刻坐起来，但是因为脑子又晕又疼，所以一头摔倒床底下。

“啧啧……我只是想快些告诉你，波秘亚支利的大人物们发现了你的诡计。我估计他们今天夜里就能把你找出来然后收监管理。这回可不是看守所那么轻松美好的地方。”

“为什么……呃，不，怎么办？”

“我有个非常好的办法。”榭普儿神态庄重如同在阐述惩奸除恶的崇高理想。“他们抓走了无辜的少女，我。而你，学者，由于救助了我于是要受到迫害，这不是非常颠倒黑白的事情吗？！”

“你的描述确实比较颠倒黑白，我想。”

“所以我决定帮助你！”

“等等……你不是在讲你小时候听来的民间故事吧？被救的少女其实是微服出行的公主，于是最后学者也名利双收。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在兴旺发达的时候要四处撒播善行，这样在他时运不济的时候多少都能收获一点儿。”

“你那不过是好占便宜的傻瓜的幻想。”榭普儿极度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对于得到的帮助要及时归还给助人的人，否则这个帮助有可能成为绊倒你的石头。”

在一定范围内，这种说法似乎没什么错，不过榭普儿并不打算继续讨论波秘亚的价值观，她坚定地说：“听着！我决定带你进入本城最大的图书馆！”

“我每天都去，除了昨天和前天。”

“但是有一些地方你根本想象不到。图书馆底下有三重的地下室，里面塞满了波秘亚的秘密。”

“真的吗？？……”

“哼，波秘亚也有自己的学者啊！我的曾曾曾曾曾曾祖父说，新城区那些人初来乍到的时候把波秘亚的老宝贝统统搬走了。”

“哦……”

促成拜因雅德在逃离波秘亚支利前夜闯图书馆的主要原因是“塞满了关于波秘亚的秘密”这个词组，但是这是否比“和榭普儿一道进行有趣的冒险”更为主要呢？……不得而知。

城里的图书馆无疑是严格比照着旧城区那些漂亮古物修建的。据说当时的建筑师太过懒惰，把大门、窗户、吊灯之类从旧城区拆下来然后原封不动地又安到新城区去。

潜入图书馆非常容易，穿过一扇窗户就是开阔的大厅，通风良好的走廊向左右两侧延伸，正前方则是宽而矮的楼梯。所有图书馆的楼梯都很宽每级台阶也很低，一来图书馆都十分宽敞而且完全不着急，有足够的功夫等着扁扁的台阶堆砌上来。另一方面这也是为了一心用功的年轻人着想，如果他们看著书从楼梯上摔下来也伤不到哪里。

不过两个深夜的读者并没有上楼，他们穿过黑沉沉的走廊来到资料室，这里面堆放着波秘亚支利历年的气候记录，蔬菜价格记录等等，或许还有几十年前的秘密信件和要人日记。但是这些比起三重地下室里的东西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如果真的有那么些东西的话。

数据室尽头有一扇木门，榭普儿拔下发夹开始撬锁。锁孔之内到底发生了何等激烈的争斗旁人一概不知，这一神奇的技巧最终只能归结为一句“顺利地打开了门，连钥匙也会自愧不如。”

拜因雅德惊讶地看着门里的楼梯，又窄又陡，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的黑暗中。他原本希望看见某种机关，比如墙壁忽然裂开之类，但是榭普儿对此嗤之以鼻——“与其挖空心思制造机关不如把门造得结实些也好叫人知难而退。”

地下室的确有三层，最上面的一层通风良好，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一排排架子，上面堆满了古波秘亚时代的文献，昏暗中看起来像许多短棍子码放在一起。

更下面两层似乎是后来勉强加上的，十分低矮，潮湿的空气足可以拿来灭火。借着提灯的微光他们发现这地方全是波秘亚的石头雕刻，其中一些像是柱子底座和屋顶装饰，另一些是雕像，没有一尊完好。无论人还是动物，几乎都只剩下半个脑袋昂在布满裂痕和灰白黏菌的身体上，四周散落着胳膊、腿以及不知道原本是哪个部位的石块。

榭普儿悄声说：“简直是坟场！”确实，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描述了。这座地下室里埋葬着整个已经逝去的波秘亚，然而没人想象得出当年这场葬礼时何人主持、何人掘墓、何人送葬、何人致哀、何人服丧……

地下室第三层的角落里端坐着唯一一个完整的石像，黏菌笔直地从它的眼睛正中间穿过一直延伸到脖子上，那情形死板又可怕，再清楚不过地解释了“腐烂”二字。

当他们回到放满架子和书的第一层地下室时已经临近午夜。榭普儿低声催促：“快点！别犹豫了！哎呀！再磨蹭卫兵就该顺利抓住你了！”拜因雅德只好扫一眼书名就把每一卷可能会有用又有趣的书扔进大麻布口袋里。

口袋塞到满得不能再满的时候，学者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表达他对榭普儿的感谢和即将告别的遗憾，“等这些都看完之后再来拿吧……”——这句有点蠢，而且下一句该说什么呢？

不等他想好榭普儿问：“那么进来的路你记得吧？”

“记得很清楚，不过到时候要怎么找到你呢？”

“在任何一个是波秘亚支利的地方呀～”

“任何一个？”

“没错，任何一个。以前的波秘亚已经死了，现在，我们的双脚站立之地就是真正的波秘亚支利。”

从来没有哪个地址是这样写的，就算能飞过七座大山七条大河的候鸟带着望远镜和地图也别想找到这个地方。不过学者这种人有着某种眼部疾病——或者说，有着透过现象看清事物本质的奇特天赋，他说不定可以在白爪子的黑猫跑过屋顶的某个正午找到她说的那个地方。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