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烛堡故事集NO.1]雨落凡间

写在前面的话:嗯,首先,我又来了;其次,影烛堡故事集是一个短篇集子的名字,没有别的意义;接着,这篇文章应该在2个月前写成才是,然而当时的我完全无法动笔。

以此纪念那些灾难中的伟大者。

雨落凡间

我走在这座山城原本的路上。和一个星期前相比,如今的山城安静了很多,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头顶的云也停滞着,仿佛早就遗忘掉几天前带来的大雨让这个世界更加往地狱推进。

在一个十字路口的北面空地上,我经过一堆废墟。它像一头死去的庞大野兽,四散瓦砾是它破碎的鳞片,而扭曲的钢筋如同它伸向天空的肢骸,它静静躺卧,躯体就是自己巨大的坟。我试着感受,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灵魂的轰鸣,一片寂静。

而正当我准备离开,废墟的顶掉下一小片碎砖,沿着相对平滑的坡面滚落,最后停在我的脚边。然后我看到了它。

瓦砾顶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一只黑色的狗。它静静地待在那,此刻正用它那双动物的眼睛望着我,久得不像一头凭本能生存的生灵。

我以为不会再有人来。狗的声音直接传入我的大脑。

是的,都撤走了。救援结束了。我之后,不会再有人。我回答它。而在现实中,我和它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狗舔了舔前爪,重新望定我。

你受伤了么?我问它。

不,没有。除了累和饿。不用担心我,我知道哪有吃的,而且不会有人和我抢。它歪着头,似乎是在笑了。几天前,很多白色的人来过,撒气味难闻的水,捉我们。我们有些逃了,有些被捉去,据说是死了。后来白色的人走了,这里就剩下我一个。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它突然问我。

为了不让瘟疫有机可趁,不让活人生病,我想是这样。我试着用动物能够理解的逻辑解释。

啊,……

狗自言自语,真可笑。最后它得出结论,我从不生病,这么多年他也不生……瘟疫?是这么说的吧?

他?

他……

狗轻轻地说,他和你一样,用两条腿走路。我一直和他在一起,从我还是个小狗仔开始。他是我的兄弟,我的父亲,我的朋友。

他爱我,他会给我好吃的,带我出去玩,我做错了事他会打我,可经常舍不得。他喜欢我看着他听他说话。

我也爱他。我喜欢他的气味,温和的干净的,好像一棵高大的树木。他的声音,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叫我的名字,我就会跑过去舔他的脸。这是一个我和怎么玩也玩不腻的游戏。他的手上永远都会变出好吃的东西。我的世界里,只有他。

但他的世界里不仅仅只有我。

他总是说,黑儿,看住家,我去学校了。学校,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有很多气味,人类幼仔,他们好奇又胆怯。有一次,我跑去学校等他,很多幼仔围上来,想摸我,又不敢摸。他们叫着,狗狗,大狗狗。这些幼仔称呼他,老师。

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直到那一天。它抬头望向天空,此刻,天上的云又开始聚集。

那一天,我在家,他叫我看家,我看着。后来,地开始摇了,不停地摇,好多东西掉下来。我很害怕,我找地方躲,然后家的顶也掉下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极了。

它缩了缩身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惧的时刻。

地终于不动了。可家也没有了。我从窗户钻出来,我要去找他。我知道他会在哪。外头,有血的味道,土渣的味道,我拼命跑,只有在路口停下来闻味道。

我跑到了,我比谁都快,我有四条腿啊。可是…………

它看着我,眼里盈满泪水。

学校和家一样没有了。

很多人,和他一样的人在哭,在下面哭,好吵好吵……我闻着,我专心地闻。可气味太多了,我发疯一样地转,最后我在最大的石头堆前,我开始挖。

我挖啊挖啊,可怎么也挖不开。好多好多大石头,我咬不碎,拖不走。我吠了一天一夜,想叫人来帮忙。可是……没有人,到处都是血的味道,还有臭味,没有人,于是我又回头去挖,我要挖一个洞,一个我能进去的洞,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狗爬起来,挪了几步,躲到半块门板下面。

后来……人来了,他们带来很多有长手臂的车,可以把石头切断的刀。他们挖开石头,抬出一具一具开始发臭的人。我等着,我安静地等在一边,我等他们找到他,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找到他。

后来我等到了。他和几个幼仔一块被抬出来,一块,分不开。他的样子,紧紧抱住那几个幼仔,紧紧地。那些人掰不开他的手。只能锯断,后来他们把他烧了。和很多人一起,烧了。他的味道渐渐不见了,

被火烧的焦味取代。

我能理解的,就好像我们也会拼命保护自己的孩子,那些幼仔对他来说,就是他的孩子,没有血缘,没有血缘有什么关系。我和他也没有,可他依然是我父亲,我的兄弟。

他的声音没有了,手也没有了。可只有这里,还有他的味道,只有这里。

废墟在它身下,雨水顺着钢筋和砖墙流向地面。

其他地方对我没有意义,我想守着他,我们可以一起回忆以前的时光。从我还是个小狗仔开始,我已经12岁了,就算没有这次,……灾难,我也没有多少时候可以和他在一起了。就让我最后陪他一会。我想记住他的味道,如果我也有下辈子的话,……它把头枕在前爪上面,对我说。

有下辈子的,对吗?最后它突然问我。

有,我相信有的。我肯定地说,而且,好人的灵魂会去天上,他是个好人。

它再次把目光转向天空,雨还在下着,云走得很缓。它若有所思。

最后我向它告别,它用尾巴回应了我。我沿着路继续走,走出很远之后我回头看。

阴霾天空下,它在那里,仿佛一个王者的士兵,看守着巨大的陵墓。

于是我从衬衣的接缝处伸出翅膀,从袖子里取出镰刀,然后继续我的路,因为我也不能把他们留在那儿,留在黑暗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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