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幻想系】追寻 (十五,2.7)

改来改去改得逻辑混乱……语言文字真有魅力啊,哈[s:117]

一个有关坚持与改变的故事。

第一章 盲目的旅途

1.1安溪森林之夜

  面前的老人看上去有些迷糊——准确的说,是又有些迷糊。

  他那扫把似的灰白长须有着很难用语言来描述的奇怪气味,相似的味道恐怕只有他身后那口大锅里的绿色液体有;而他身上那件杂色多过黑色的黑袍,估计也因常年不洗的缘故发散出阵阵恶臭。就象巫师们有高塔,领主们有城邦,老糊涂也有这间由老旧的书本、肮脏的试管、生锈的蒸馏架以及海量的酒瓶子拼凑起来的杂乱小屋。摆在我面前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好吧,我也算有点理解,为什么高塔会把他派遣到安溪森林这种地方来了——如果这真叫做“派遣”而不是“驱赶”。

  如果不是因为烦躁,我一定会记得为自己的境遇悲叹几声。生活就象个糟糕的剧本一样,充满了各种你不想碰到的变化。三周前我还在黑环会议上慷慨陈词,为能再处掉一个对手而欢欣鼓舞,可我现在却不得不屈尊坐在摇晃的矮凳上,忍受着恶劣的空气与理解能力低下的老家伙。

  理解能力还真是该死的低下,看来纸上那些简单修饰过的词句再次把他推进了语言的泥沼里。老人口齿不清的问道:“抱歉,小伙子,你是要找……”

  这个语速严重挑衅了我所剩无几的耐性,我当即打断了他:“我找塞索,安博·克利斯维恩·塞索……玛拉其亚大师。”不自觉的,讥讽就窜进了话语间。

  看着高塔的这位前大师的无动于衷,我只希望他别象忽略这个称呼一样忽略掉整句话。

  老人对着我眨巴了几下眼睛,露出恍然大悟的喜悦神色。我也来了点精神,玛拉其亚对这个名字应该比我熟悉得多——前提是他的脑袋还没被岁月产的糨糊彻底填满。万幸,他张嘴了!

  “塞索?安博?哦,老安博!”

  可知性的光芒转瞬即逝,迷糊很快又回到那块令人厌烦的树皮上。“那么,你又是谁?”他狐疑的问道,再次把两小时前我进门时彬彬有礼的自我介绍全部扔到他的大蒸锅里去……呃,好象我的脑袋陪他一起转错了弯,难道我们不是在谈论塞索么?

  耐心终于被赶到了屋外。哦,老天,我坐在这里将近两个小时,把一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事情翻来覆去的讲,耐心好得就象哄小孩睡觉时讲床头故事的老妈妈,而这个老头以半小时为单位把我说得全部忘光,更别提他那些神奇的穿越式问题。看啊,多疑遭遇健忘会变得多么可怕。

  我一把夺过老头手里的高塔介绍信,两手扯展,直推到他眼前——我恨不得贴到他脸上去。“我是卢恩·韩特,高塔的代表!”吼出这句后我忍了忍,但是没忍住,索性继续咆哮“而你是阿瓦萨里·玛拉其亚大师,我来这里是询问安博·克利斯维恩·塞索的去向,这张纸上都有写,仔细看!”老头的眼球在乱转“明白了吗!”还在乱转“明白了吗!”终于定到纸上了“告诉我,塞索在哪!”

  大吼一通以及老东西的表情让我重新找回点平衡感。他有些畏缩的偷瞄我一眼。或许是“高塔的使者”让糨糊脑袋清醒了些,前大师的目光又开始游移不定,可能是在把扔到蒸埚里的记忆重新捞出来。他难得的安静了下来,象个孩子似的抱着肚子蜷在椅子上,很快,他重新抬起头问:“安博他不是在高塔么?”

  “没有,上个月他就离开了,大概在高塔宣布和元素之塔布兰卡达开战后不久,呃,您知道这事吧?”刚问出这个问题我就后悔了,那副熟悉的迷糊表情给我了一个清楚的答复,我抢在他的思维再次出门散步前,问出——鬼知道这是第几次问出了——这趟该死的会面的核心问题:“您最近见过他么?”

  老头难得集中起来的精神还没有完全涣散掉。“见过……”他依旧慢吞吞的说,同时指了指身后一个肮脏角落里的一大堆法术药材——这堆东西也是导致这个房间空气污浊的原因之一——其中我认出来的包括大团恶臭无比的爪草草根还有至少一打人腿骨,看起来这些象是老疯子的实验材料。“月初时安博给我送来了这些。哈哈,还是老朋友实在,以前送来的东西连我的小烧瓶都装不满……”他又偷偷瞄了眼我的神色,急忙道歉“抱、抱歉,我并不是对高塔有意见……“

  月初?很好!塞索上个月中旬离开了高塔,如果是骑马走奥罗姆,那他首先就是来到这里。

  “他有没有说准备去哪?”我不耐烦的打断他。老头子状态正好,千万不敢再让他胡思乱想。

  老人点点头,“他说乌鲁米尔的房子好久没照顾了,所以他……”

  我毫不迟疑的起身。乌鲁米尔,亲吻我的头骨,我竟然忘了可怜的塞索大师在那还有个小窝。

  老头依旧絮絮叨叨,在我出门前咕哝着些听不清的话,可是当我一踏入门外的夜色中,低声的咕哝就变得成了高声的抱怨。可能是因为一个人生活了太久的缘故,高塔的前大师不但不知道把握别人的脾气,更不知道把握别人的听觉灵敏程度。本来玛拉其亚并不比赶路更让人挂心,可随着我越走越远,抱怨声也越来越大。当有人抱怨的主题就是坏脾气的你,并且这种发泄式的抱怨响亮到连几只夜鸟都被惊飞时,你会怎么办?

  我停了下来,摸索到腰间的众多小袋子中绣满咒文的那个,不必看也知道里面满装的是精心研磨过的骨粉。我用左手捏出一小撮,右手比划出娴熟的手势,嘴中同时呢喃起有点繁杂但很熟悉的七音节咒语。当魔力环流逐渐明晰时,我将骨粉抛向夜空。

  骨粉纠缠在夜风与月光里,轻缓得飞扬起来,划出流动的白色轨迹。这数不清的白色魔线逐渐勾勒出一个与我等高的形体。很快,凝聚出的召唤物成型了,我的脚边趴着一具狰狞的人型生物骸骨。他轻微的扬起头,骨头间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亡灵生物特有的安静总能使人感受到心灵上的宁静,相信不止我一个亡灵法师有这样的感觉。当然,我最钟爱的杀手可不是来干陪我聊天消气这种无聊事的。亡灵空洞的眼窝中闪烁着的幽蓝色火焰,无声的催促着。

  向召唤物的发出命令是一门学问,不少蹩脚的巫师都把命搭在自己的召唤物上,就是因为他们大大咧咧的攻击命令,一不小心把自己也包括了进去……你说我现在是在冒险?不,当然不是,我可不是蹩脚的巫师,我精擅此道,并且我没有蹩脚的失败过。

  “木屋,活物,撕裂”我谨慎得选择了引导咒言。

  骸骨魔沉默的爬向不远处的小屋,我则轻快的继续向下山的小径走去。

  “你把萨布列其放出去了,韩特法师?”索菲娅的声音飘了过来。她看见我后第一句就这么问,说不定女巫比我还了解那堆骨头。

  我却只能看见她隐隐约约的身影。此时的月光已经被头顶上那张由交错的树枝所组成的网完全阻断了,而她手中的火把又奄奄一息。呃,至少我穿得也是黑袍吧,难道看上去有这么明显?

  “啊,不用担心……我是说,不用你关心。”我含糊不清的回答,走向我那匹黑马。

  女巫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这个话题——她很少会放过任何一个自己挑起来的话题。“解释一下你的行为,韩特法师。”女巫双眼在黑夜里也发散着淡绿的幽光,到是与骸骨魔有几分相似。“屋子里住的不是什么活着的尸体,那是一位高塔的前大师。”

  不过这种相似也到此为止了,亡灵生物从来不会关心身边的事情;而女巫就象要证明她是个能独立思考的活人一般,异常的爱管闲事。先是出发前“关心”我的任务,然后路上“关心”我的行程安排,现在又“关心”我的仆从还有我的行动……亲吻我的头骨,我真该考虑一下是不是该娶这个共事至少十年的女人——虽然我宁可娶我的束魂尸,该死,这一点都不好笑!高塔那帮只等着向灵魂之河里跳的老家伙们,竟然拒绝了我携带萝拉的要求,并且想当然的安排她来“取而代之”。在接下来三个星期的旅途里,不满与后悔简直成了我的亲兄弟,而且就以往的经验来看,我毫不怀疑在任务结束返回高塔前,他们还会继续陪着我。有索菲娅·克罗卡斯的旅行可不会与舒心搭边。

  我知道我的同僚们大都有些乖僻,可她在这么一帮人中依然能算得上出类拔萃。除了黑色长袍外,她还穿戴着黑斗篷与黑兜帽,用这三样东西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连乌鸦见了都会自愧不如。她这副阴森森的样子会打消绝大多数人与她搭腔的念头,如果你有幸与她交谈过,我不会对你的后悔感到丝毫意外。那种感觉我再熟悉不过了:她的声音就象是在水里泡过,周身还时不时的散发出真实的而不是心理上的冰冷气息。

  什么,你说在夏天与她聊天会是个好选择?啊,我劝你还是去找个束魂尸吧。至少面对面时你能看清对方的眼珠还在不在——我不得不说,共事了这么多年,我大概是靠听觉和感觉而不是视觉来认识这位了不起的搭档的。女巫的相貌?别问我。她的相貌大概与阴影源自一处,除了那双眼睛夜里会发光外,我甚至连瞳孔的颜色都不记得。至于脸上的其他部分,更是需要充分的想象力来弥补的空白……怎么说呢,当你碰到游荡的恶灵时,只会想着消灭它或者转身逃命,绝不会对它长什么样有兴趣不是么?而且我们都知道有的恶灵很喜欢缠人——这大概能解释她为什么那么罗嗦。

  当然,当然,这一切都没有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没有人喜欢别人的抱怨,虽然我也想知道抱怨过她的人有什么下场。

  “是啊,烦人的老东西……啊,我想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萨布列其。”我翻身上马。

  “你不用侮辱我的智商,”女巫声调干涩的回应“但我得提醒你玛拉其亚大师……”

  “听着,‘这里发生了场意外,我们很遗憾都没能提早一点到来,我们对于玛拉其亚大师的不幸深表悲痛’,”我提高声调打断了她,恰好这时山上小屋里幽明不定的光点消失了。我勒转马头“或者随便找个你想得过去的解释说给自己和高塔,我不喜欢在这种小事上被人烦。”

  苍蝇的恶灵还在飞“你确定已经从玛拉其亚大师那里获取了足够的信息?可能他还有什么瞒着没说,毕竟,他也是塞索大……的朋友。”

  她改口前的称呼没能逃过我的注意,“那个老糊涂说得足够了……或许你说得对,我一开始就该用些传统办法。但是你看,我觉得这是对高塔的不尊重么。”我改用嘲弄的口吻说道。

  女巫终于住嘴了,她轻巧的叹了口气,翻上她的黑马跟了上来。

  在林间驿道与上山小径的交汇口,我们碰了等候在那里的三个佣兵。这些莽夫竟然点起了火堆,招摇的笑声与吹嘘在很远的地方就能被听到。满脑袋肌肉的蠢货们在看到我们从黑暗中现身时稍微吃了一惊——即便是这样也没能让他们的屁股摆脱掉土地的怀抱——但是认出雇主后又恢复了平时的散漫态度。领头的人冲我打了个滑稽的招呼,然后与他的同伴慢腾腾的起身。我之所以雇佣这些没用的家伙,是希望能省掉一些小麻烦,毕竟我也不想面对每个不友好的蠢货时都洒骨粉,可我同样没指望他们能干掉比地精更有威胁性的东西。还有,他们那种让人牙根痒痒的态度真是对我耐性的一大挑战。

  “好吧,下来是哪?”领头的佣兵不耐烦得问到。他们都不喜欢赶夜路,夜晚属于危险的野兽和比野兽还危险的东西。

  女巫也用目光寻求同样问题的答案。

  “乌鲁米尔。”我刻意忽略掉了佣兵们发出的抱怨。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也不会喜欢黑袍法师,或者是不断变换越来越远的目的地。

  宝贵的沉默只维持了一小会,索菲娅的声音再次象幽灵一样飘过来“……塞索的家在那边,是么,韩特法师?”

  女巫罕见的用了个奇怪的说法。是指私有实验室,或者是高塔外的庇护所?我不太理解,没有哪本魔语词典中记载过这个词。

  安溪森林夜间的风很小,与记忆中的完全一样。怯懦的月亮此时收敛了它的光芒,藏到了云层后;厚重的黑夜幕布遮盖了整座森林。道路两旁壮硕的白杨树有如高塔外的石雕般冷漠得注视着夜间的旅行者,除了森林深处偶尔传来的奇怪鸣叫,能听到的只有单调的马蹄声。罕见的静谧让三个佣兵有些神经质,他们停止了无聊的吹嘘,紧握着各自的武器。索菲娅则象要消融在夜色中一般。

  就在我百无聊赖的计划着下一步时,火把的光亮撕开了前方浓厚的黑暗,驿道上浮现出两个骑马的身影,迎面而来。狭窄的驿道被堵,双方都不得已停了下来。我打量着对方,立即皱起眉头。他们穿着法师长袍——就和我们身上的一样招摇的法师长袍。在我的印象中,至少有两周没有见到穿着法师袍的人了。

  这在市镇联盟的领地上是件无比正常的事。这个地区因为某些历史缘故,魔法给人们的印象直追瘟疫。任何被认定或者怀疑与魔力沾边的事物,在这里都是不受欢迎的。人们不友好的姿态也使得大部分法师选择了远离这块贫魔之地,绕道而行。即使剩下的少数有必须途径此处的理由,他们一般也会选择便装而非招摇的法师袍子。

  我很快意识到同行相遇并非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这里的愚民会把我们归到一类人里,但此时只有单纯的法师相遇,我们之间的差异足以引起一场战争——呃,或许我该说已经引起了一场战争?他们都穿着浅色的法师袍,我们的袍子颜色则与这夜晚一样。有点常识的法师都明白,黑袍与亡灵法师可以划上等号,而对于亡灵法师,大部分人都会有没来由的恶意……好吧,我把这归结到他们对待尸体还有死亡的不成熟态度上。

  虽然大多数法师都没有过分强烈的正义感,但在这个魔法塔间关系不断恶化的时期,原本的冷漠很可能会直接升级为敌视。

  三个佣兵骂骂咧咧,对方却没有丝毫让路的意思。其中的一个人吹了个口哨,他们身后又出现两只持火把的影子。如果只把猜忌停留在吹胡子瞪眼的程度上,那大概我们可以对峙一晚上。

  或者是一天——我听说有些顽固的矮人可以坚持到这个时间的两倍还多,真抱歉,我可没这个兴致。克制住被拦下的不快,我决定交涉一下。于是我开口:

  “你们……”

  “扑哧”

  交涉到此为止。唉,又一场不成功的交涉,短到开头与结尾都没分开的程度。

  一颗头颅飞进怀里,飞溅而出的鲜血洒得满身都是,令人不悦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不禁让我想起刚刚那个小屋中的悲惨遭遇。我丢掉了怀里的东西,抹了把脸,扫兴的回头看了看。索菲娅已经翻身下马,毫无生气的绿光浮在她双眼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兴奋的缘故,总觉得有些闪烁——反正是这个阴险的女巫下得手。刚刚吹口哨那伙计仍端坐在他的马上,脑袋则在我的马下。一柄扎眼的巨大骨镰正幽幽得浮在一旁。可以想象到,粘稠液体顺着粗糙的杆缓慢流下,滴进地面的尘土里,发出听不见的闷声,就象个自豪的学徒,夸耀着刚刚掌握的小魔法……

  我稍微有些意外——当然不是因为有人死亡——女巫竟然会这么急切的动手。可能连你都知道,她动嘴远多过动手。

  杀戮并没有破坏宁静,相反,咒骂声甚至连马蹄都一起消失了。我相信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见过别人跳进灵魂之河,可是三个佣兵们还是一动不动的愣在那,对方也是相同的蠢模样。哦,除去结果,也许只是这种方式对他们来说有些难以理解。毕竟在大多数人的观念中,杀人是件过程漫长并且相对没有艺术性的事情。

  索菲娅更不象是个会陶醉在自己作品里的艺术家,那把浮游的镰刀毫无征兆的再次舞动,呼啸着大幅度的横向翻转,刀刃轮出一道致命的圆弧,轻而易举的把前排的另一个巫师拦腰镰断。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那个可怜人还没来得及用恐惧来替换掉脸上的惊讶。他那被袍子包裹着的上半身象个装满马铃薯的麻袋一样从马上翻倒下去,麻袋的边被扯开了——新鲜的脏器颠出体腔,发出恶心而滑腻的微小声响。他的马大概是嗅到到了危险,惊慌的嘶鸣着抬起前蹄,把剩下截残躯从身上抖了下去。

  或许是声音与鲜血刺激了后面两人的神经,他们争先恐后的开口,内容却截然相反:其中一个对着镰刀——没错,镰刀——愤怒的大声咒骂,另一个则捂上双眼发出森人的惊恐尖叫。我可不认为这是反击,即便我总是跟坏脾气称兄道弟,可看着眼前的一幕,还是不合时宜的感到欢乐:骂人的巫师手忙脚乱的掏出了一把东西,他才想起来要把嘴巴腾出来念咒语;可同伴的尖叫很明显的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以至于他接连发错几次起音节;这个问题最终还是解决了:他径直把那把东西塞到对方嘴中,类似刀尖划玻璃的尖叫衰弱下去,当然他不得不再掏一把药材;而他一直都没有发现,另一只手中还有火把呢……据我所知,还没有哪种法师可以在引导魔法时忽略掉手势。

  索菲娅没有理会对手的惊慌失措,漠然得吟唱了一个简单的三音节契言。她的斗篷轻微抖动,一团模糊的影子跃了出去,对面变调的咒语声被骨头碎裂的喀嚓声所取代。

  一只黑色巨爪里捏成一摊冒血的烂肉,下面连着的是同伴的身躯——最后那个家伙看到的,就是这些吧。他嘴里那些草根树叶被呕吐物冲开,尖叫声再次响彻夜空。嘶鸣的马把他摔了下去,法师哆嗦着向后挪动。女巫甩开了黑爪中的尸体,用两跟爪趾夹住逃亡者的脖子,呃,真准。她轻巧的转动手腕,把他的项颈弯出一个奇怪的角度。

  屠杀——我是说对峙,结束得很快,只剩下惊魂未定的马,还有被尖叫声吵起来的飞鸟。索菲娅的爪缩了回来,抽搐似的不规律张合。她的双眼已经如同绿宝石般的明亮,视线不出所料定在我身上。大概她对我的袖手旁观有些不满……我该说点什么?

  “没必要这么高调吧……至少应该等我把话说完。”我看看满地狼藉,又看看旁边呕吐不已的三个佣兵,苦笑着说。

  索菲娅用行动回答了我没出口的疑问,镰刀由横变立在一具尸体上打了个旋,击起一片血沫肉渣。有个金属制品在火把的光亮里闪了下,向我飞来。我准确的接住了它。这是一个徽章,象是本小小的翻开的书,中间有个眼睛一样的标记。哦,这个,老对头布兰卡达学院的标志。一个月前高塔刚刚宣布与云中塔正式开战。

  “云中塔,战争,就这么回事。”索菲娅冷淡的回应。

  她退回到夜色中,沉默着重新上马。巨爪缩回了袍里,镰刀消失在夜色中,瞳孔中的绿光逐渐黯淡,只有周身的寒气仍纠缠在空气里久久不愿散去。

  喏,这就是索菲娅·克罗卡斯的另一面,或者说恶灵真正的一面:行动起来直截了当,准确高效;在任何问题的立场上,她都严谨的与高塔保持一致,以至于显得木讷。这副一板一眼的样子,比真正的亡灵还要象个亡灵。我不记得直视过她的双眼,所以当她沉默在阴影中时,我完全无法想象她在想些什么……诡计?对手?或者是死亡?那堪比不死生物直达心灵的安静,就象是冲不破的阴冷黑夜一般,无尽,危险,却又带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迷人气息。也正是这种气息拒绝了不必要的接触,使她独自漫步在属于死亡与不朽的边缘。不得不承认,我反感这个谜,却又着迷于它。

  假想一下,如果让我选择未来的副手,开些杂七杂八的小问题——当然,那些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问题,高塔里比她变本加厉的家伙大有人在——她会在备选名单里占据一席之地。

  毕竟,在她身上,我能嗅到熟悉的,属于高塔的气息。

  我本想让佣兵去检查尸体,可他们正忙着把出生以来吃过的所有东西全部变成呕吐物,我只好自己动手。不出所料的没什么收获,就所带徽章的形式来看,这只是四个倒霉的云中塔低阶法师,就象他们不堪一击的身手,他们身上那些东西的价值也使人感到索然无味,这可是从任何角度来说都很客观的评价。

  当然还是有点收获:这么暗得光线,那么远的距离,刚刚女巫是如何看清别在他们领口的布兰卡达徽章的?我搜索着记忆,三年前和她一起去处理焚林事件时,她还对缺乏亮度的场合不太适应……我有点介意了,我不喜欢秘密,尤其是身陷其中的秘密。但是我也不打算露骨的直接询问,往后的时间里再观察吧。

  处理尸体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在看不见的月光指引下,死者们纷纷爬起来为自己料理后事。他们听话的清扫了现场,其中最完整的歪脖子牵上了所有的马——也就他能看见路了——昔日的同伴们跟着他,或走或爬的前往丛林深处,剩下的事情交给美丽的大自然。

  佣兵们依旧神情不振,虽然这已经是陪我们走得最久得一批,但恐怕到了下个城镇还是得换掉他们。我忽然有点怀念罗拉……束魂尸远没有这么麻烦。

慢慢来……慢慢来……好吧其实是快不起来。

1.2 女巫的诡计

  抵达乌鲁米尔是在两周后的一个早晨。晨风轻柔得穿过道路旁的白杨树林,却被乌鲁米尔高大的城墙粗暴的拦了下来。鲜艳的朝霞将金色涂满原本青黑的墙面,同时也没忘了眷顾道路与路上的行人。

  疲惫不堪的我夹杂在早晨纷杂的进城队伍中。这个队伍包括四辆运送蔬菜和酒的马车、一辆驿道马车、几个徒步带着武器的旅行者与为数不少的近郊农民,颇为浩荡。乌鲁米尔是个中等规模的城镇,在市镇联盟的南方边陲上是颗耀眼的明星,通向梅吉斯兰公国的一条主干道就经过这里,因此旅行者与商人们一早开始就不会让城门冷清下来。

  我的黑马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而我则恰恰相反。连续赶夜路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我只希望能赶快跟着这帮凡夫俗子混进城去睡一觉。不过恐怕不会一帆风顺,即使在路上,也不止一个人对我的黑袍以及黑袍中的我投来诧异的目光。

  就象之前说过的,现今的乌鲁米尔只是个中型城镇,但与其规模不相符的高大城门、厚重城墙以及宽阔的护城河,无一不再顽固的强调着那些早已随风而逝的历史旧尘。至于原来的乌鲁米尔要塞是怎么演变成如今这个样,那是卡波拉的历史学家们的事。与旅行有关的信息是,这里的治安很好,因为宏伟的城墙与城门使得这里的守城卫队很有自豪感,他们就象为首都卡波拉站岗一样,兢兢业业的工作着。所以盗窃、抢劫与巫师的数量被有效的控制住了。

  总之,这里的看门狗更加挑剔。

  我顺着缓慢移动的队伍向前望去,城门口那些持长矛的身影在朝阳下异常刺眼--估计守城卫队的反应可就不只是不友善的目光了。虽然市镇联盟在四年前迫于铜堡与梅吉斯兰的压力而取消了绞死巫师的法令,并且原则上允许境内巫师的活动,但这并不代表城镇的大门就会向法师们敞开。至少在人们卸掉他们心里的门锁前,这是不可能的。

  果不其然,当我前行到那宽阔的吊桥上时,那些穿着粗制皮甲,手持长枪的守卫开始躁动。象一群嗅到了血腥味道的狼一样,他们大声呼喊着,阻断了进城的队伍,然后不怀好意的挑出一众行人中显眼的我,围出一半圆,谨慎的凑上前来。我之前也说过,这身黑袍算是招摇的旗帜。

  但是,我不会把它脱下来,甚至就象我现在做的这样,连隐藏它都不会去考虑!

  让我脱下它,换取那些懦弱凡人可怜的认可?不,决不。看看这些家伙,看看他们的眼睛,敌意与蔑视的幕布完全无法遮掩其后那瑟瑟发抖的恐惧!我并不在乎歧视的目光。甚至相反,我很愿意看到那些平凡的懦夫面对黑袍子时的表情。他们厌恶,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黑袍所代表的亡灵魔法,害怕亡灵魔法所驾御的死亡。而黑袍就象一面镜子,真实的映照出他们心中的恐惧。这些可悲的家伙一辈子庸庸碌碌,徒劳的躲避着与他们比邻而居的死亡。他们不了解死亡,却想当然的对它进行排斥--这份恐惧就是他们的偏见带给他们的惩罚。

  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我又为何要回避?死亡的统御者为何要顾虑死亡的奴隶们?

  这些想法跟理查圣典里的废话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当真翻过那本破书,里面全是“汝之罪孽,曝于吾之光辉而无可避”或者是“何怯夜色,白昼击而不复”之类的蠢话--但我可不是莱特加德骑士一般的蠢货,不会因为一本废话书或者狂热的怪念头做出白痴一样的行为。我是说,我当然有具体穿着黑袍子进入城镇的方法。

  在两周前那个血腥的夜晚后不久,索菲娅和我就分开行动了。女巫就象忙碌的工蜂,热衷于高效率的完成高塔的任务,却丝毫不顾及身为高塔一员的……荣誉感。抵达距离安溪最近的城镇后,她毫不犹豫的换上一件耀眼的白色大披风,坐上了公共马车,直奔乌鲁米尔。至于我,压根连这种卑贱的想法都没。需要指出的是,走大路的公共马车比在森林里钻来钻去的我要快上那么一点,她至少要比我早到三四天。

  在进行了理所当然徒劳无用的劝说后,女巫不得不让步,她承诺会帮我进入这该死的城镇。考虑到自己的这身行头,我当时给了她足够的金币,用来避免眼前这种情况的发生。

  眼前这种情况--那么好吧,我真心希望那阴森的巫婆能出面解释一下眼前这是什么情况?这跟计划的不太一样--我是想到了守卫们会有点反应,但不是如此过激的反应。守卫并没有忽略掉穿黑袍的我,他们仍然在缩小包围圈。而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后,我觉得布兰卡达的巫师算得上友好了。该死,难道女巫在路上出了意外?

  他们当中有个胳膊上带着标记的高大家伙--大概是守城队长--用一种能让人联想到狗熊的嗓音吼道:“喂,滚回地狱或者你的坟墓里去,我们这里不欢迎像乌鸦一样黑的巫师!”

  我保持嘴上的安静与行动上的平静。

  “你是聋还是傻?我说了,滚!”大概是见我无动于衷,他再次提高声调喝到,手中的长枪摆出一个危险的角度。

  我依旧保持安静的坐在马上。这当然不是因为我能容忍,而是我更习惯于用行动来回应别人的敌视。在那大个子用嘴巴放完屁后,我径直把手伸到药材袋里。他们--实在缺乏应有的尊敬。哎呀呀,我也在考虑其他的进城方法,看着眼下的情况,或许一场混乱能帮我混进去?两边的打算“不谋而合”,我可以保证场面变得很不好看。

  非常不幸或者非常幸运的,我们都没能做我们想做的事。谈话被打断了,因为这时我们都听见一个女人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呃,她叫的是我的名字?

  “卢恩?哦,老天保佑,你终于回来了卢恩。”说着这番动人话的是个年轻女人,正逆着进城的人群焦急的向这里跑来。她捂住嘴以掩饰心中的激动,及腰的褐色长发迎着晨风飞扬着,墨绿色的美丽眼眸闪烁着动人的光彩,苍白秀气的脸庞几乎属于一位少女。她的穿着象个贫穷的女裁缝,但是纤细的腰身却能与任何一个精灵相媲美。就连奔跑的动作也抱含了青春所拥有的独特韵律。

  可想而知,这个闯入者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几乎所有人--进城的队伍,城门守卫--除了我。恰恰相反,我觉得很扫兴。因为我不得不停手,现在愤怒被硬塞在空荡荡的肚子里,哦,我真想骂一句,这该死的到底是谁还有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不认识任何一个年轻的女裁缝,但她似乎没认错人,而且她的声音我觉得有些熟悉。这些莫名其妙也同样让我不快。

  显然是受到女人容貌的影响,某只狗熊的眼神以不自然的礼貌态度问道:“对、对不起小姐,请问你们是……”

  年轻女人停下脚步,双眼直盯着我或者我的黑马,泪光在眼眶中打转,我几乎要以为她在努力克制见到亲人的激动了。“这,这是卢恩,我的未婚夫。”她急切却不做作的解释着,不时吸吸鼻子“他在洛鲁镇做些小生意,三周前我就接到他的信了,没想到竟然这会才到……啊,亲爱的,你知道我有多么的担心么--”话音未落,女人哭哭啼啼的扑了过来。

  卢恩·韩特当然不是个有未婚妻的小商人,但也同样不是个傻子。虽然和想得大相径庭,可一个小商人是被允许通过这该死的城门的--入城有望,不是么?这场闹剧背后索非亚的影子隐约可见。我一边咒骂着那个巫婆,一边很配合的下了马。以不太习惯的温柔姿态抱住了这个不知底细的女人。周围响起一片令人厌恶的赞叹声。

  我只觉得象抱住了一团会动的冰,并且某种会让人联想到墓地的气息若有若无的环绕在我们四周。这是属于魔法师的知觉,那边的蠢货决计感觉不到。

  “这样啊……可是,您的未婚夫怎么穿着一身黑袍……”狗熊还没被他的某种欲望冲昏头脑,他瞅瞅我“虽然他看上去也不象个邪恶的法师……。”

  “啊,这个蠢主意是我出的,”年轻女人伏在我胸前,一脸娇羞的说道“大家都觉得黑袍是邪恶的标志。我想,穿身黑袍或许能够吓跑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您也知道安溪森林里有多么危险……哦,我真傻。”说着,她又用含泪的目光温柔的望着我,我毫不回避的直盯着那双眼睛,想瞧出点端倪来。可惜这女人演技太好,她哽咽着低下头,半是撒娇半是埋怨的说:“你又瘦了……”

  守城卫队这时才象是完全放心的样子--甚至是过分放心了--他们中有的人竟然开始抽鼻子啦。“啊,真是万分抱歉。”队长手足无措的视线再次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跳转,老实说这样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是有点滑稽 “哦,真是抱歉……我不该错怪你。快进去吧小伙子,你看起来需要好好的休息……”他赞赏的看着我胸前的女人“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妻子。”

  我的“未婚妻”脸上浮现出害羞的红晕,原本气氛压抑的城门变得热闹起来。停下的进城队伍中发出更多的愚蠢赞叹声,不少人脸上都挂着笑容。这比抱着一块冰还要让我不舒服。

  至少在一片感人的假象中,那个傻大个有一点没有看错,那就是我的确需要好好休息。在被这些凡夫俗子恶心的款款深情淹没之前,我把那女人抱到了马上,随即牵着马走进了乌鲁米尔那该死的宽阔城门。背后响起烦人的掌声。

  乌鲁米尔一天的生活从清晨开始,古老的石板街道已经从睡梦中醒来,正逐渐回复到日复一日的熙熙攘攘当中。小商贩们纷纷拉开门板,匆忙得用各种货物抢占狭窄的路沿,而停下来挑选的市井小民们则大声得同他们讨价还价;行人中夹杂着一两个风尘仆仆却异常显眼的旅行者,商队的马车在吆喝声中缓慢的前进,那些农民拎着家畜赶向集市,牲口的叫声偶尔越过纷杂的人声。整个进门后的主街道就在我们眼前陷入到热闹的无秩序当中。

  我谨慎的留意着投向我们的目光。麻烦的是,似乎一同进城的人们对我们这对“模范准夫妻”情有独衷,而我的黑袍又格外扎眼。我们迅速离开热闹的商业街区,拐向偏僻的里城,一直饶过好几街,那些热切的目光才完全被建筑阻断。确定了再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后,我开始放肆得打量身边的女人。这个假冒的未婚妻那张惨白色的漂亮面孔上的表情几乎是与关注的目光同时消失,仿佛戴上了一张手艺高超的面具,如此木然的脸总觉得有点熟悉--就象她的声音一样。

  “这边走,”她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我旁边开始带路。为了驱逐睡魔的愈加频繁的侵扰,我开始猜测这个女人的身份。

  那巫婆肯定跟这有关系,但我并不记得她有带束魂尸或者是学徒出来。这也不难解释,任何人不方便出面的时候,都会想到找一位代理人。可这个解释并不能让我满意,我留心观察着这个女人,回忆着她的出色演技,冰一般的体温以及身上微薄的亡灵气息。加上那份漠然的呆板神情,忽然一个更合理的解释跳了出来:她很可能是在女巫在这里“制作”的一个仆从。

  就连那些小孩子也在恐怖故事里听过,亡灵巫师会邪恶的魔法,让死去的人们爬出坟墓,听从命令,无法安息。除去“邪恶”我持保留态度,其他的地方到是很真实。亡灵巫师们的确能够操纵尸体,能够制作听话的不死仆从,一些基础的、简单的亡灵魔法就能够实现这种转变。

  而稍微复杂一些,通过亡灵法术的组合,我们则能制作出拥有相当水准的特殊不死仆从。这里的特殊,是指各式各样的强化,或者是更有效的特殊操控方式。

  而这些稍微高级些的玩意儿中,最典型的,就是束魂尸。

  从驱动的原理来讲,束魂尸更象我们而不是它们的同类。它们--或者我该说是他/她们--并不是单纯粗暴的用亡灵魔法重新拉起来的活尸,以魔力直接进行简单驱动;而是使用魔力,将受亡灵法师奴役的灵魂拘禁在躯体里,再通过灵魂控制躯体来进行驱动。如果将我们自身划分为内在的灵魂与外在的躯体,那么从操控的观点来说,就是我们的灵魂操控着自己的躯体,然后我们才有了行动;束魂尸无非就是两点不同,一是灵魂上面又加了一个主宰,那就是亡灵法师;二是灵魂与躯体不一定甚至是一定不属于同一人--除此之外……很相象,不是么?所以我不会惊讶于他们冰一般寒冷的已死身躯,也不会陶醉于他们生动的表情与言语。

  结合了灵魂与驱壳的束魂尸更象真正的“人”一些,所以有一个重要特征,那就是相较于普通不死生物要轻得多的亡灵气息。

  恩,就象她身上的这样。

  这个女人,我有八分的把握也是一个束魂尸,这个观察结果果然使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事实的确如此,我将不得不承认,索菲娅·克罗卡斯远比估计的要……强大。

  束魂尸的制作中有很多体现魔力驾御能力的地方,束缚与控制灵魂都需要魔力,让灵魂与躯体同调同样需要魔力,这些魔力都决定了成品的形态与性能。再怎么说,束魂尸也是不死生物,至于象活人还是象死人,那就是这些魔力展现能力的地方了。

  无论是刚才城镇门口的出色表演,还是此刻我仔细观察后的评价:这具躯体的“真实”程度让人瞠目结舌!她的神态,她的举止,一丝一毫都很自然,以制作品的标准来看实在是算得上一具工艺品。如此完美的“复刻”需要的魔力驾御能力也可想而知。我怀疑,即便是精擅此道的同僚阿隆·比尔克斯也很可能做不到比这更好了!

  更恐怖的--只要想到这点就让我一阵心惊--这样的艺术品竟然只是在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完成的!女巫应该是在这里杀了两个人,夺取躯体与灵魂--材料完全取自本地,并且没有高塔里繁多而方便的辅助工具。至于那张完美的面容,应该是修改后的杰作,毕竟如此出众的相貌也不是随便就能找得到的。那么女巫对尸体的调整能力也让人刮目相看。我仔细观察着女人的一举一动,带着不安的赞叹就越发强烈。天啊,那种高超的控制能力,甚至可能是依靠禁止的“本人灵魂来控制本人身躯”实现的!

  如今再看着那张美丽的面容,不舒服的感觉沿着脊背爬了上来。又一个潜在的对手……而且比我想的还要可怕,如果不是这个小事件,我可能永远都没法对巫婆做出正确的判断--判断失误是高塔中不可饶恕的错误。不止一位的同僚因为这个错误在高塔的角逐中失利,而这种失利的下场,有时可不仅仅是让扔到灵魂之河里那么简单……

  那个女人以不自然的斜眼扫过我,动作象个亡灵一般生硬;可接着,她又皱起了眉头,同活人一样自然。她的目光灵活生动,很明显是对我的表情有了反应。即使我知道她只是个靠魔法维持的不死生物,但是这种自如的表现还是令人惊叹,仿佛就是她自己的意愿一般,我握紧了拳,仿佛在抵制某种说不清的、正慢慢渗进我大脑里的情绪。

  正当我调理这样复杂的心情时,女人开口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我有一丝惊讶,但掩饰得很好。

  我们拐进另一条小巷子里,女人忽然停了下来,转身拉开我放在马上的行李。在我搞清楚她要干什么之前,她已经抽出了一团东西,不由分说的扔过来--是条棕色的斗篷。

  “穿上,不然没法进旅馆。”女人不耐烦的说,连一个死人都对我的黑袍不满。

  我没想继续跟一具束魂尸争论下去。虽然很不情愿,这次我还是把斗篷披到了袍子外面。宽大的斗篷完全遮住了袍子。我们拐上一条大街,女人一转身把我领进了一家小旅馆。看着那破损的招牌,我估计也只有那些穷人与不受欢迎的另类人才会选择住这里。好吧,不管什么颜色的袍子的法师,都算得上“不受欢迎的另类人”。我喜欢城镇的方便,但不喜欢住旅馆,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从来没与老板或是其他的旅客友好相处过。

  我们走了进去,年轻女人毫不困难的换上一张有着明媚的笑容的面具,同在座的人招手,包括老板在内的三五个人冲她露出殷勤的笑容--其实在座的也就那么三五个邋遢鬼。他们中的一两个不友好的看着女人身后的我--还好,那只是无聊的嫉妒使然。我们快步走过冷清的大厅,拐上二楼,穿过昏暗狭窄的走廊,最终来到最靠里的房间门前。

  我推门而入。房间很小,里面的设施充分解释了什么叫破旧:表面坑挖不平还断了只腿的桌子,没有靠背并且坐上去能让人联想到海上旅行的凳子,看起来能被袍子压塌的的床--总之这个枯燥阴暗的房间里一副破败的样子。墙角的蜘蛛网更是好心的提醒着我,女巫到底选了怎么一个不错的地方。

  说到女巫,我并没有看见她,她的药材袋散乱的放在桌上,黑色法袍则扔在床上,说明她确实也住这。可房间里除了刚进来的我和年轻女人就没有其他人了,活人死人都没有。

  “使徒,你的主人呢?”我问到。女巫从来都管萝拉叫使徒,即使我解释过她和那些猫狗蝙蝠什么的不一样。

  年轻女人刚刚拉上一半窗帘。“使徒?”她莫名其妙的转过身“什么使徒?”

  这次轮到我莫名其妙了。这不象个拙劣的玩笑,女巫不干那么无聊的事。难道另外有人支使这个女人?我忽然觉得有点恐惧,疲倦会降低人的警觉性,而直到现在我的头都有昏昏沉沉。陷阱的味道悄悄散发开来,我谨慎的后退一步,堤防的看着眼前不知底细的亡灵生物。大声喝问:“她在哪?谁派你来的?”

  女人偏着头,拿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就好象我刚告诉她我不是她的未婚夫而是她的未婚妻一样。“谁?”她不悦得再次皱起眉头,清晰的表达出不耐烦,反问“什么派来?你在说什么,韩特法师?”

  那个熟悉的称呼把恐惧重新转化成了犹豫,“你……”

  女人凑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袍子领口,以不相称的力道将我拉近她,然后用低沉的声音重复小巷中的问题:“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语气改变了,嘶哑和沉重的呼吸混杂进去--或许我该说,她原本刻意了隐藏这些东西。呃,比起城门口那个模糊的印象,现在这个声音我可熟悉多了,甚至比我妈妈的声音都熟悉--我是说,好歹听了那么多年,我怎么会现在才想到,可真够讽刺的。那个最合理,最简单,也最意外的解释蹦了出来,就象克罗莫夫在黑环会议上做的决策一样毋庸置疑,立即平息了暴风雨般的思虑。

  自己就象一个糊涂的书记员,刚刚还在房间里发狂似的寻找羽毛笔,此刻却发现那小东西就架在耳朵上。

  我以全新的、评价活人的目光,重新打量起散发着年轻魅力的女人。朝阳穿过了半合的窗帘,将她的褐色长发染成了烈火一般的金红色。哦,亲吻我的头骨,我实在没办法把眼前生气勃勃的形象,同记忆中佝偻在长袍里的阴森角色重合到一起。好吧好吧,或许是我的同伴意识淡薄,忽略了些不该忽略的东西--哦,该死,可是有的人本来就……就象辨认苍蝇和幽灵时,你是绝对不会依靠长相来的。

  “你是……索菲娅·克罗卡斯?”我不可置信的问。

  她不耐烦瞪了我一眼,转身重新拉上窗帘,甩给我一个并不意外的意外答案“是我--不然你以为是谁?”

  我的错误就象骷髅头上的两个眼窝那样明显,甚至让我连睡意都没了。随后的早餐时间,我们坐在摇晃的桌子旁边,在烦人的追问下我不得不把全部的推测都说给索非亚。女巫听完愣住了,足足过让一秒沙漏翻转三次的时间,才记得从嘴里取出汤勺。她迅速恢复到平时那种阴郁的表情,这让我感觉自己看上去很滑稽。

  “我的使徒?哦,亲吻我的头骨……”索非亚罕见的发出有一声感慨“你是想逗我笑吗?”

  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没水平的讽刺了,她一点也没露出想笑的意思。“该死,巫婆,我怎么会知道是你!”我恼怒的大吼,差点打翻放粥的盘子。

  “女性,同伙,活人,还有声音和长相。”女巫扶住盘子,慢条斯理的边说边拿过一块面包,但是没吃“我想不出来你怎么会不知道……或许我该跟你上床,这样你的脑袋和身体才能留下些感性认识?”女巫声调平板的说,语气跟她背诵魔法书上的咒语时没什么两样。

  而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没水平的笑话了--老天,这种人竟然会说笑话,亏我以前还更相信存在会说笑话的骷髅一些!那个叫什么来着,面子?耻辱心?自尊?--好吧总之就是这么一个玩意,让我觉得这场尴尬的讨论不应当把重点放在这里。毕竟是她让我认不出来她,而不是我认不出来她--这么想我很快找到了更好的理由。于是挥手,咆哮,一切都很自然:“我不是给你了足够的金币么!”

  “你以为我想这么办?”女巫冷淡的瞪了我一眼。她拨开我的手,有些沉重的单手支头,边回想边说“前一阵子这里发生过法师互相攻击的事。哦,不是塞索干的,时间对不上……大概是和银月塔有关,楼下的老板告诉我说有精灵参与。”她挥手阻止了我的插嘴,告诉了我想知道的东西,然后继续“死了几个市民,还烧毁了两栋房屋,这个事情让市镇联盟的议会很不安。”

  “卡波拉天天有人死于非命,也没见到有什么不安。”我没好气的说,狠命得咬了口面包,结果这东西差点把我的牙崩出来“哦,见鬼,密银都比这玩意容易下肚子。”

  索非亚明智的把她的面包让给了我,然后疲倦的摇了摇头--她一谈到所谓的“政治问题”就会露出这副德行。“不一样,用刀和矮人炸药不会让任何人不安,可他们用的是魔法……市镇联盟本来就是贫魔地区,议会把这看做是公然的挑衅,加上法师战争的消息也该传到这里了。”女巫耸耸肩“总之各个城镇都加强了对法师的警戒,我自己都差点进不来。如果我再去给卫兵塞钱,让他们放一个黑袍法师进来,你觉得会怎么样?”

  “我觉得不会怎么样,你可以用魔法或者是脸蛋来保证这点么。”我讥讽道。

  “……至少我个人觉得是有风险,所以选择了比较保险方法。”女巫生硬的说,就好象刚我是在自言自语。

  我还是对自己的错误判断耿耿于怀--或者说我对于这事被她知道而耿耿于怀。“那你可以按照惯例,派个束魂尸或者代理人来!那样安全的多!”我把面包扔进粥里,开始强词夺理。

  “我可没看出哪安全了,我没有信得过的代理人,而且我也没带束魂尸,好吧好吧好吧--”看到我又要开口,索非亚再次不耐烦的挥手,没精打采的说到“既然你非要这么坚持,那么我就告诉你,我能力不足,这点时间里找不到代理人也做不出仆从,所以只好采取这么愚蠢的方法--这下你满意了吧。”说完,她开始动她的那份晚餐。

  “……没有。”但我还是灰溜溜的闭上嘴,重新埋头喝粥。如果你不坚持穿黑袍,根本就没这些问题--这就是女巫跟着面包一起吞下肚子里的话。不管她那副漂亮外表有多么吸引人,她也仍然是令人厌烦的女巫。

(XX)完整性,(OO)多面性,(△△)流畅性

嘿,你哪个都没办到咧~

呀呀,可是我至少在努力.

呃,我是说,或许你该一个一个来?

1.3不愉快的访问

  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眠中度过,直到暮色开始驱散日间热量与喧闹时,我才重新坐到桌旁,精神好的和一个此时开始活动血族不相上下。我们的行李--药材、试剂、魔法书与卷轴,还有袍子斗篷,已经占据了这个小破房间可观的一角。倘若放在四年前,这些东西足以让我们在卡波拉商业区最热闹的地方荡秋千。即使放在现在,乌鲁米尔一打以上的治安警备队队员也愿意因为这些东西而整天跟着我们。为了避免类似送饭的侍女进入房间之类可能引起无聊的麻烦的事情,索非亚亲自下楼端晚饭--自从进了这个房间后,她就再没缩进她的黑袍过。

  等她回来后,我在简陋的门锁上加装了两条管用的小骨头,然后在门里设置了一个威力不大的骸骨陷阱。索非亚则在房间的窗户上释放了暗幕,这样房间从外面看起来不会比夜色更明亮,当然房间里面是灯火通明。这一切都结束后,我们开始吃晚餐和谈正事。

  比想得还要快,女巫早来了整整一周。她很快通过惯用渠道了解到了塞索的情况。

  “玛拉其亚大师说得没错,塞索的确到这里来了,在一个月以前。他毫无困难的进入了城市,”女巫扫我一眼,条理分明的说着“他在这里的确有一幢房子。回来后的第二天,他和一位妇人以及两个孩子在城里转了一整天,第三天他还与他们去了近郊乡下,期间他与这三个人数次交谈……”

  “哦?”我嗅到点有趣的气味“他们说了什么?”

  “建议你去找个灵魂法师来搞清楚,我能查到他们的踪迹已经不大容易了。”索非亚喝了一口粥,我丝毫不怀疑这地方的一日三餐都是粥“根据使者的描述来看,塞索来到这里后的头两天,是用在陪家人上了。”

  “什么?”我皱起眉头。

  “什么什么?”女巫的眉头皱得比我还漂亮。

  “你刚说什么?陪‘家人’?”我刻意加重语气重复道。

  “看上去就是这样,不是么?你还有什么问题?啊,那个,‘家人’是指……”索非亚举起一跟手指开始说教——如果我没伸手捂住她的嘴的话一定是场说教。嘿,小姐,我可不是什么怪法师的创造物,这点东西我还懂。

  “我是说,一个亡灵法师有家人,难道不很奇怪吗?”就象以前一样,我可搞不懂那顶黑兜帽下的大脑是怎么运转的。亡灵法师并非象死人那样轻心寡欲,但至少我还没有注意到高塔里有哪个人愿意与婚姻搭上边--包括我自己。亡灵法师和婚姻?那我们还不如谈谈食尸鬼和森林庆典,或许这两样还能靠点边。塞索喜欢研究其他派系的法术,塞索也喜欢跑到热闹的城市里去,可至少我们亲爱的该杀千刀的同僚是个亡灵法师。“你能更合理的推测下塞索的行为么?”我收回手。

  女巫瞪我一眼“这很奇怪么?……”

  我耸耸肩“那继续——继续就好,总之这个不是该死的重点,接下来他干了什么?”

  “之后他离开了,但一周后又回来了。”哦,老天,女巫真该跟自由都市奥特兰的骗子演讲家们好好学学,至少那帮人知道考虑听众的情绪。当听到塞索离开时我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扔出去。“他去了坎比一趟。”

  “坎比据点?”

  “嗯,坎比的人可能还不知道塞索已经脱离高塔的事,高塔应该还来不及告知他们。”

  “靠使徒告知的话也得半个多月,而且通信用的使徒很可能会被塞索拦下来,我可记得他是怎么对付凯勒的那群乌鸦的……再说,”我笑了笑“高塔的那帮老头子可不太愿意让很多人知道这事。”

  “那不是我们要管的……后面么,出了点麻烦,调查也终止了。”女巫说完了,急不可耐的喝了一口粥,连看都没看我“我知道你还要问,我会让你直接看看的,”女巫第二次把舀满一勺已经开始冷下来的粥“但先等我吃完。”

  “好吧,”我再次皱起眉头“快。”

  绘制法阵花了很长时间,索非亚小心翼翼的完善着复杂的图案,这个由灰白色粉末围成的圈占据了房间的大半地板。女巫半跪在圈外,纤细的手指沿着圈的外沿缓慢移动,不时的抹去一些,又从小袋子里掏出新的粉末来弥补一些。女巫用的东西看上去与骨粉很相似,但是里面夹杂着些灰黑的泥土,充分说明了这玩意的来历。召唤阵的完整程度有相当的重要性,所以我耐心的等着。当然,谁也没规定安静也是耐心的一个组成部分。

  “死人?”

  “半个月前才下葬,而且就住在塞索的房子旁边。”索非亚直起腰来,整个审视她的杰作“这里治安很好,找活人不方便。”

  “半个月,”我不怀好意的哼笑一声“灵魂竟然还没沉到河底去。”

  “可能他活着的时候擅长游泳,”女巫边说边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去取桌上的其他材料“也可能他是个守财奴,并且别人欠了他一大笔钱……有这么种说法,执念强烈的灵魂滞留的时间比较长。讨论这个毫无意义。”

  说着,女巫双手开始在空中挥舞,我急忙闭嘴。虽然也没人规定召唤仪式时不能说话,但是召唤失败的下场我可是清楚得很。在做学徒时我曾亲眼见到过一位中阶法师的召唤出了差错。

  结果他没能把异界的使者召唤出来,而是把自己的灵魂扯出了体外。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主位面的灵魂,闪烁着诡异的绿光,形态扭曲的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却又绚丽的不想让人挪开视线。那个痛苦的幽灵惊叫着在昏暗的试验室里上下飞窜,萨布列其大师束缚住他之前,已经有两名学徒的灵魂被他撕裂了。你能想象那种奇景吗:幽灵在他们身体上窜入窜出,绿色的流光——灵魂的碎片——从他们的身体里飞溅而出,就象锻造时铁锤砸在高热的金属上所迸发出的火星,但是比火星要耀眼夺目,一片灿烂的绿色中仿佛能听到那一丝丝灵魂碎片中所包含的不甘呐喊,它们也如同火星一样转瞬即逝。

  顺带一提,我认为这两个倒霉蛋在旁观时的吵吵嚷嚷和那个可怜蛋的失败不无关系。

  总之我保持绝对的安静,直到女巫念完整整二十八个音节,把手中的最后一片枯叶融进灰色的迷雾中。这些雾气是从法阵中升腾起来的,笼罩了整个房间,浓厚的令人窒息,它甚至会让人产生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存在的错觉。能够撼动内心的寒冷渗入我的袍子、肌肤、骨骼,但是经验告诉我不必担心。这不过是使被强行约束来的灵魂安分下来的举措之一。依照死者契约上的说法,是为了使灵魂感觉不出它已经被魔法召唤,以为自己仍然留在灵魂之河里。那为什么没有水?我当然不可能知道,我又不是死灵,没去过灵魂之河。

  总之,安洁妮的灵魂召唤法阵切实的为亡灵法师们提供了一个知晓世间事物的绝佳方式,死后世界的灵魂们能够了解许多现世所不知的秘密。如果想了解一件事情,了解一个地方,了解一个人,再也没有比询问灵魂更好的方法了。灵魂们被契约所束缚,不会撒谎,也不会遗忘与遗漏,只要遵循契约,我们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也就是我们调查事情时所用的惯用渠道。

  雾气逐渐开始散去,灵魂被引导过来后就没必要那么小心翼翼。现在我能看到那个闪闪发光的形体,就漂浮在索非亚面前,现在的它比较稳定,能看出人类的形体,这个灵魂比我还要高,年纪很大,面容已经开始有些模糊--老天,这家伙都死了半个多月了。正常死亡的人类,灵魂是会在躯体内逗留一段时间,但一般来说都比较短暂,亡灵法师最倾向询问的灵魂是刚刚死亡的灵魂,因为那样的家伙比较健全。就象面包放了太久会发霉一样,死亡时间过长灵魂也会浊化,就算你能在消失前逮到这些家伙,他们也没有多大用处。打个比方,如果是同一件事情,我当然会倾向问女巫,而不是玛拉其亚大师。

  “又是……你……”灵魂的声音就象是从墙壁上渗出来的水,而且你还判断不准是哪面墙出得问题“生者……要……什么……”

  老天,这老家伙真能行么?话都说不完整的灵魂可不多,它的浊化程度可见一般,我下意识的想到高塔的某位前大师。

  索非亚到是不介意她的仆人从哪个角度讲都“老”得够戗,“接受卢恩·韩特的质询,灵魂。”女巫坚定的说,然后她冲我摆摆手,眼神却没有离开灵魂“问吧,只要是有关塞索的房子。”

  “塞索的房子?”我问的是活人,死人到是自做多情的开口。

  “塞索……那个男人……在我……房间对面……的房子……”灵魂颤颤巍巍的说,随时都象要再死一次。

  “塞索在里面?”我试探性的问道。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在观察这个世界时是没有任何阻碍的,他们理论上能够在看到空间范围内的任何一件事情。而且,灵魂不会说谎,加上他们的全知性,所以他们的回答有确定性。我本以为“不知道”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根本不可能从一个灵魂的嘴里冒出来。

  我再次感觉到人生就象个糟糕的剧本,好吧,那么多问个为什么总还允许吧“为什么不知道?”

  “塞索……进入了那个……但我们……无法……进去……”灵魂看上去有些痛苦,索非亚悄悄改变姿势,使得两手稍微靠近些。

  “无法进入?无法观察?为什么?”我感到好奇,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灵魂也有进不去的地方。

  灵魂沉默了,似乎在选择词句,但也可能是单纯的表达困难,“那里……不属于……我们……”

  我理所当然的听不懂“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个房间不具有二重性,”活人插嘴了,我还是不明白“那个房间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具体投影,灵魂进不去,也观察不了。”

  反驳没有意义,虽然这难以置信,但是有不会说谎的灵魂与说谎我也听不出来的女巫在这里,也由不得我不信。嘿,那我们岂不是落到个大麻烦里。

  “塞索……你看到过他进去吗?”我问道。

  “是……我的葬礼举行不久……他进了……房间……没有……出……”灵魂缓慢的回答,好在面对它是我的耐性好多了。

  “我的几个代理调查者,”这是女巫独有的用来称呼受束灵魂的说法“都反映塞索进了那栋房子,但是没人看到他出来。而且,”女巫变换了下手势,发光的灵魂开始逐渐黯淡下去“他们都没法进入那个房间。”

  “有意思,一个灵魂没法……”我刚刚开口,就被一阵粗鲁的呜咽声打断了。

  我转头看着法阵,本该消失了的老家伙又开始迸发出新的光芒,就象一堆树枝快烧没了的火堆,到了最后还要窜两下火苗。灵魂忽然躁动不安起来,他开始紧张兮兮的左顾右盼,嘴里也开始嘟囔:“克拉……克拉呢……我的女儿……在……哪……”

  他的形态也变得不稳定了,身躯部分猛得窜上天花板,眼睛变得有拳头一般大,可怖的眼神里透露出只属于灵魂的疯狂,阴冷的湿气开始从他的身体里冒出来,整个房间都开始泛起荧荧绿光。该死的女巫,她真是找来个好仆人。留恋世间的灵魂是很危险,奴役他们就危险了--至少对于大部分亡灵法师来说是这样的,这也是召唤阵的一个缺点。

  发现站得比索非亚更靠前,我明智的退到了女巫身后。虽然从灵魂支离破碎的话语中,大概能猜到这个灵魂是有什么事要找他的女儿--但是难保他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又想找儿子了。法阵的主人丝毫不为所动,她对着已经有三个自己高的幽灵比划了两下手势,低喝道:“滚回灵魂之河去,快。”

  幽灵剧烈的颤抖起来,但并没有消失,他更加狂乱的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此刻面前的东西已然成了怪物,腰部以下象发光的丝线一般纤细,上半身不成比例的巨大,两只手已经成了幽光汇聚起来的利爪,脑袋大得离谱,脸上只剩下两只热切的巨眼。现在还用灵魂或者幽灵来称呼它实在是太多委婉了,这家伙差不多已经变成了恶灵。

  终于,他的目光定到了女巫身上--这屋子里能被当成他女儿的也就只有女巫--随即尖哮起来,不顾一切的冲向召唤阵的主人。

  女巫皱了皱眉头,抓起一把混杂着墓土的骨粉,猛得撒向迎面冲来的恶灵。灰白的粉末接触到他的一瞬间,恶灵发出哭泣般的哀号,法阵绽出毫无生气的白色光芒。恐怖的形体旋转着,终于消失了。

  房间重归平静。索非亚绷着脸,看来她自己也很不满意。

  “早知道就召唤另一个灵魂了,”女巫扫兴的叹了口气“那是个小男孩,乖巧的多。”

  “喏,看到了吧,很明显的一栋。”女巫说道。

  此刻是我进入乌鲁米尔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和索非亚正站在一家陈旧的商铺门口,对面就是塞索的房子。惯用渠道所能得到的最后一条有用的消息,就是塞索进了这幢房子。女巫虽然口口生生的说找活人不方便,但她还是干掉了一个负责这条街的治安官。他的灵魂一直监视着这里,可直到昨天晚上,塞索都没有再次出现过。

  那栋房屋看上去比它旁边那些陈旧的同伴好不了多少,墙面灰暗,石面上沾着一层尘土。这里也算得上是乌鲁米尔的贫民区,街道狭窄混乱,难闻的气味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粗鲁的本地居民或者不小心闯进来的来访者。

  塞索还有可能在房间里,毕竟连不知休眠的灵魂也没有看到过他出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看上去除了进去一探究竟外,也没有更多的选项了。然而塞索胆敢离开高塔,那我们总不能指望他和和气气的打开门来拥抱我们吧……闯进去?

  “我们没什么选择……去拜访下塞索吧。”索菲娅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不过是晚上。”

  “有什么关系,夜袭?”我讥讽的笑起来。

  “当然不是,但我不想弄的让半个乌鲁米尔都知道有两个亡灵法师在这里。”索非亚不友好的瞪我一眼,继续唠叨“最好能让我们问完该问的,如果真得要动手,在夜里,动作小一点,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用法师的方式总是难免……”

  “哼,我也没指望正面跟他对决。”我不屑的咂咂嘴“用法师的方式?他难道还算得上是个亡灵法师?”

  胆小的塞索……我在回忆里搜索着。那个整天窝在实验室里的高个子,总是带着愚蠢的笑容,懦弱并且喜欢研究些无用的东西。最可气的是,他竟然提倡同其他高塔保持无谓的良好的关系。我从来都不喜欢他,也不明白这个懦夫怎么能够在十年间轻易的成为了高塔的大师。

  夜里刮起了大风,等到整座城镇都睡着后,我们出发了。索非亚重新换上了黑袍,我也没穿戴斗篷,依然没有月光,甚至连只野猫都没,黑漆的街道上只有单调的步伐,我们快步穿过空挡的街区,来到早上那栋房子门前。

  索非亚径直走向门口,在我来得及拦住她之前,女巫礼貌的在门上轻敲三下。

  哦,老天……除去门上可能有陷阱不说,这可是深夜!

  可好象就是要与我作对一般,房子的窗口迅速亮了起来,门很快开了一条缝,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位中年的妇人。无论是黑夜还是黑袍,都没能让她惊慌。相反,看到我们的装束后,她反到放心似的松了口气,用不太冷淡但也远说不上是热情的语气问道:“你们是……?”

  “深夜造访,抱歉打扰。” 索非亚开口了,客气的象换了个人--恩,换成了城门口时的那个年轻女人“我们是索菲娅·克罗卡斯与卢恩·韩特,雷莱斯之塔的法师。”

  “哦,安博的同事……”她打了个呵欠“那么欢迎,我是她的妻子。”中年的妇人强打起精神说,她再次打量起我和索非亚,依旧没有任何异常的神采。

  除去一开始的惊讶——还真有结婚的亡灵法师——我倒是能够理解塞索夫人的平淡反应。毕竟她的丈夫本身就是个亡灵法师,那么她对深夜造访还有黑袍都很熟悉吧?

  “……啊,进来说。”说着,她打开了门。

  索非亚小声的嘀咕:“别轻举妄动。”我接受了,和安溪那次一样,必要时不轻举妄动。

  还好,在成为亡灵法师前我还有幸还去别人家坐过客。虽然那时我还很小,但我仍记得要客气的微笑,礼貌的坐到沙发上--该死,想不起来的模仿女巫就是了。坐定之后我开始观察这个“家”。塞索的家远不象他实验室,乏味的可怕——当然我是以一个巫师的眼光来看的。这就是个平常的小市民的家,连和魔法占点边的感觉都没有。脚下是廉价的地毯,屁股下面是粗糙的椅子,面前是张长条木头桌子,远处有张书桌,墙上挂着一张莫名其妙的画。书桌与客桌上各点着一架只有一只蜡烛的烛台。孩子们还没有睡,两个小不点正围着明亮的烛台看着书,这点让我很纳闷,难道他们也才爬起来?

  出来接待我们的塞索夫人手里也拿着本书,书名很奇怪,叫《一千扇门》。

  “哦,您也知道这本书么?是我丈夫写的。”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塞索夫人笑着拿起书抚摩着。那个笑容差点让我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倒下。她的身体看上去不怎么好,脸色苍白。刚才在门口时就有这样的感觉,这个人很疲倦,非常的疲倦,无论是语气中翻滚而出的倦意,还是动作中的乏力感,无一不在虽说着相同的内容。这好象不完全是因为我们深夜造访的缘故,我没去仔细观察她,那股疲倦让我有些不舒服。

  “请问塞索先生在么?”索菲娅干脆的问道。

  “他在么?我问问……啊孩子们,你们的父亲回来了么?”妇人向两个孩子喊道,其中一个摇头一个点头。

  “抱歉,他们好象不知道。”她想了想,说道:“等等,我再问下我的大女儿,你也知道,女孩子大了总是有些怕人……”说着,她准备上楼,我急忙拦住了她。

  “夫人,您不知道么?”我耐心的——以被人愚弄后所能保持住的最大耐心——问道。这个房子看上去还没大到一个人会不知道另一个在不在的地步。塞索夫人也只是个疲倦的女人,不可能健忘到不可救药。

  塞索夫人的反应有些反常。她想了想,忽然就停到那了,还闭上了眼,我一度以为她会站着窒息,可就象停止时一样突然,她又突然瞪着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大概……知道吧。”接着,她陷入沉默。

  我和索非亚对视一眼,我们的智商都没问题,这种答案还不至于把我们糊弄过去。语无伦次的回答和奇怪的做派只可能说明她不愿意向我们透露塞索的行踪。拙劣的表演,我的经验如此提醒着我。既然她不回答,那么我自己来找。我示意索菲娅去同那女人搭讪,我自己则退到一边,释放一个侦测法术。

  魔力没有回应我。

  甚至连蜡烛都没晃动一下。石灰飘落到地板上,女主人斥责的瞪我一眼,小孩子们也停止了阅读,转而看着我。或许刚才的咒语与手势让我看上去象个小丑。

  “这个叔叔是魔术师!”其中一个孩子拍起手来,高兴的对另一个说。

  “是啊是啊,爸爸也是魔术师,他也变魔术。”另一个孩子同样高兴的答道,然后他们充满期待的看着我。

  我诧异的再次施放一个低阶的亡灵法术,精密的魔力引导仪式也再次变成了一堆痴人妄语与滑稽动作的组合,我丝毫感觉不到魔力环流的存在。而在这个家的人看来,唯一的不同就是这次我把骨头渣子丢到了地板上。索非亚站了起来,她也察觉到异常了。

  我不死心,但是第三个法术没有施放出来。女主人随手一挥就把这个原本专门用来破除阻断的法术给打散了——她一把夺过了我手里的梧桐碎片。我愣在了那里,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嘿,你这是在干什么?”她不满的皱起眉头,忽然又笑了起来“哦,你也喜欢孩子是么?说起来,安博有时也给孩子们玩些个把戏,他玩得最熟练的那个我都记住了,是怎么来着的……”她看看自己的两个孩子,其中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很听话的走了过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的母亲。

  “恩,好孩子,给叔叔表演一下。”塞索夫人充满慈爱的鼓励道。

  可爱的孩子又唱又跳,幼稚的动作看得我们心惊胆战。他说得是吟唱用的亡者语,做出的动作基本符合了一个引导式的所有要求。我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孩子演示完列娜的束魂立场,结果依然什么事都没有。塞索夫人和另一个孩子为他们的家庭成员鼓掌,而我和索菲娅终于意识到些什么。

  这个神奇的地方完全没有魔力……

  “该死,这个地方魔法是无效的!”我小声对索菲娅说道。没等我继续说下去,一把扫帚被硬塞到我手里。

  女主人带着威严的笑容看着我“喜欢孩子是好的……不过,地板还是得由您自己来清扫,当然扫帚我能借给您。”

  意外,该死的意外,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女人是有什么企图了,这个见鬼的地方根本就不对劲,所有事情都不对劲。哪有半夜不睡觉的妻子与小孩?这简直就象等着我们来而布置的一样!更别提什么亡灵法师的妻子了。可最要命的还是不可思议的魔力无效——这使得我连解决这一切的力量都没了。我只觉得一切都开始飞速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正拼命的把我向里吸。我抱住头,慢慢得坐下来。

  “卢恩!”索非亚烦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滚开,女巫,让我好好想一想……

  “没事夫人,他只是……卢恩!”烦人的声音并没有消失。

  “卢……”“够了,干吗!”我有限的耐性又很快走到头了,我冲着女巫吼回去。杂草一样的思虑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女巫将她的头靠到我脑袋边“冷静下来,现在给我听好。”

  头脑一片空白,空白下是蠢蠢欲动的混乱,无论现在我冷静不冷静,这种情况下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听好”了。“哦。”我冷淡的回应,一反常态。

  “这是个机会,如果这里魔法无效,那么塞索本人也会受这种影响。我们可以把这里搜一遍。”女巫几乎是耳语般的说到。我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寒气消失不见,剔除掉嘶哑与潮湿感,女巫的声音带上了点磁性。我甩了甩头,希望能把那些胡思乱想甩出去。那么好吧,卢恩·韩特,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是要找塞索,然后索非亚的建议很合理。

  “好吧……都没有魔法的话,塞索的优势也不会比我们更大。”我点点头,整理好思路。索非亚似乎放心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要惊动他,尽量自然一点。”女巫最后叮嘱了句,抬起了头。

  塞索夫人用同情的目光注视着我:“哦,孩子,没事了吧……真是抱歉,我不知道你的身体不好……”说着,她打算从我手中拿走扫帚。我急忙站起来。

  “没事了,夫人,完全没事了,让我开始扫除吧。”我很勉强得拉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必恭必敬的对塞索夫人说道:“或者……不如我们帮您把房间都打扫一遍吧。”

  “那怎么行,你们是客人……”女主人急忙说。

  “没事,我们在高塔时,也常受塞索……大师的照顾,也会帮他打扫实验室什么的。”我尽量让表情舒缓一些,这番讽刺的谎话说得我怒意横生“大师既然不在……我们就代劳了。”

  女主人起先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见我们两人卖力的干起来,也就没有阻拦。

  两位来自雷莱斯的高阶亡灵法师,就象两个认真的仆人一样把这间大房子仔仔细细的打扫了个遍,说真的,我连我的实验室都没这么认真的清扫过。我和索菲娅认真的搜索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楼上--塞索的大女儿的确在,但是没见他本人--与再上去的阁楼。在地下室里我遭到了蜘蛛网与破扫帚的阻击,在仓库里索菲娅就象那些刚刚踏上冒险旅途的英雄一样同老鼠搏斗。我想我应该承认,在干这些家庭琐事时绝对不能再想着什么尊严啊地位啊之类的,不然我随时可能因为控制不住脾气而伤到自己。最后我们都弄得灰尘满身狼狈不堪,女巫有些不屑的看着我--我也还以同样的目光。但是不论怎么说,房间是焕然一新,塞索也确认不在这里。

  女巫缓了缓气,问道:“夫人,您知道塞索先生一般去哪么?”她问得可真婉转!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家啦,但是他偶尔去雷莱斯之塔,他的老朋友那里嘛。”女主人回忆着。

  我开始认真考虑杀掉这个女人。她满嘴的谎言--塞索几乎就不离开高塔。如果不是他自己在某次实验中说过他在乌鲁米尔有个家,那差不多只有安溪的那个老糊涂知道这里了,而这个女人竟然说他很少离开这里。她的脑子里一定有许多我们想知道的秘密,那么--事情就变得很简单,对我们来说死人永远不会保守任何秘密,所以只要干掉她,然后通过惯用渠道……

  然后我差点折断扫帚,这里没法释放魔法!

  难道要把她骗到外面去杀?

  “您平时不出去走走么?”我也学着女巫拐弯抹角的问。

  “不……基本不,安博回来时,我们才会出去散散步,你知道的外面总是很危险……”女人的回答扼杀了我的这个打算。正当我再度开口时,她骇人的突然起身,转头招呼两个已经开始打呵欠的小家伙“孩子们,要睡了“

  那么就杀了她再把她拖到外面去,我不得不这么想。我摸了摸袖子,精致的匕首就收在里面的机关上。真是讽刺,一个法师,用匕首?我根本不擅长诡计和咒语外的任何武器。

  索菲娅询问般的看着我,我只得点点头。

  女主人把孩子们都哄上楼去睡觉了,我俩坐在客厅里,等待她回来。

To fight!书生也为菜刀狂![s:90] 罢了罢了,下次会找点专业人事来...或者让他们去表演点专业项目...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女巫。桌上的烛台平静的燃烧着,暗淡的火苗与涌入窗内的黑暗达成了微妙的平衡;窗外黑漆一片,窗棱纹丝不动,几乎要让人忘了进来时的大风;唯一的声响来自头顶上,可这仅存的脚步声也逐渐淡去,空气中弥漫起若有若无的香味,有点象纳帕草--但也可能是烤面包……寂静统治了整间房屋。

  索非亚已经抽出了她的匕首,安静的小范围比划着,但是动作不协调到随时可能伤着自己的地步。我明智的向更外边挪了些,同时再次对这个拙劣决策抱以无可奈何的诅咒。塞索夫人仍没有下来,可能还在哄那些小混蛋入睡。那本《一千扇门》被落在面前的矮桌上,我拿起它。难以想象,塞索竟然会写除了试验笔记外的东西。

  翻开第一页,上面并没有象普通的书一样写着成书的时间或者作者,整面纸上只印着一个标记,背景是个墓碑形的徽记,墓碑前一只手破土而出,托着一只眼睛。

  看着它我只觉得一股由衷的讽刺,虽然我的袍子领口也别着相同的标志。

  不知塞索本人看到这东西会做何感想,写这本书时的安博·塞索肯定还属于高塔。那时的他享受着高高在上的地位,安逸的搞着他的小试验,一众中高阶法师的嫉妒与恶意基本影响不到这位不讨人喜欢的决策层人物。一位亡灵魔法大师,而且仅仅只有五十岁,无论怎么想都是令人羡慕的对象。

  现在的他呢?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但是我完全可以理解他可能露出的后悔表情。与整日漂泊居无定所的野法师或者是附庸永远都沉沦在其他魔法塔阴影下的叛徒相比,身为一名雷莱斯之塔的大师毋庸置疑的是更好的选择。难以想象是什么原因让他离开了高塔--难以想象,就象他这个人一贯的行事风格一样的难以想象。

  当然,惋惜和不理解之间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卢恩·韩特不会为对手的离开而悲伤,索非亚·克罗卡斯也不会,任何一位高塔的同僚都不会;无论他的下场如何,不出几个也,塞索的实验室就会被另一个祉高气昂的家伙占据,而他的学徒会遭到排挤排挤,甚至是遗弃在狂风呼啸的山谷里。然后呢?一切都会的结束,半年内大家都会高高兴兴的忘掉他--就象我们忘掉玛拉其亚大师那样。再向后的塞索,就只剩下文件上提到的名字了。

  如果他只是失踪而不是落得更糟下场的话--总之,高塔很健忘。

  我翻到第二页,纸上隽永的字迹很明显得来自那位不受欢迎的同僚,这是……

  “啊,悲怆,痛苦,彷徨;

  那是为黎明所唾弃的黑暗年代

  冰泉帝国的悲歌在暗噬的魔焰中奏响;

  波特萨尔议会的灰烬被北方蛮族的铁蹄踏散;

  夸米雷克饮下了恶魔赠于的甘露;

  希尔瓦辜负了胜利女神的青睐;

  杀戮之剑高悬,伤俘之号遍野;

  诸神盛怒,

  加于吾辈!

  何为,又何堪。

  唯有德萨,不曾紧闭不眠之眼!

  持镰的神祗,自黑暗之底浮现;

  今朝的苦难,往昔的愚昧,

  皆在骨镰飞舞中散灭;

  以骨为指,以灵为证,在奥图豁恩以西,在永恒之地以东;

  以血为契,以魔为引,在洪流之上,在现世之颠;

  睿智、宽容、淡漠,指引;

  恐惧、留恋、厌恶,弃绝;

  至此之后,吾辈徜徉于彼岸;

  至此之后,吾辈跨越生死之缘;

  灵魂长河奔流,生命终归尘土;

  复以雷莱斯之名立于世,

  愿以沉寂守吾秘,愿以冷静守吾志;

  愿以明智守吾识,愿以不朽守吾心;”

  昏暗的房间里,我静静的看着这首诗。老实说,我不喜欢咒语之外任何被记在书或羊皮卷上的文字,可这首关于雷莱斯起源的短诗依然吸引了我。除去那个熟悉的传说,那份绝望,那份喜悦,或者是那份自信--总之还有些东西触动了我的心灵。

  至少是触动了我的记忆--最后两句太眼熟了,一定在哪见过。我不自觉的念叨起来:“……愿以不朽守吾心……”

  女巫忽然哆嗦了下,我好奇的偏过头想去看她,可视线立即被冒出来的一个静默的身影夺去。

  塞索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身后!

  她两手低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面色惨白,神情恍惚,正用无神的双眼盯着我们。那种神情绝对不会让我联想到任何一种生物--活着的生物。专着于阅读的我甚至是警惕性更高的女巫都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接近!天杀的塞索,我当然应该想到这一切都可能是他的陷阱。可混乱偏偏让我丢掉了这份警惕性。

  惊吓之余我当即从沙发上弹起,后退一步。女巫也尽可能快的站了起来,塞索夫人依然一言不发的看着我们,但也可能只是单纯把没聚焦的双眼摆向这个方向而已。这种时候该干什么,或许应当安抚她一下?可是该死的女巫正端着她那漂亮的匕首,傻子甚至是僵尸都能看出她想干吗!我警惕得再次注视塞索夫人,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疲倦好象消失了。

  “怎么办?”女巫竟然问了句废话。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掏蝙蝠翅膀,说着我当真把手放进腰间的口袋里。

  “韩特,用这个!”女巫晃了晃手里的凶器。

  哦,该死,天杀的!我急忙甩出匕首,以想象中一个杀手的姿态把持着。可真用起这玩意来,恐怕我连街道上闹事的小流氓都比不上。

  塞索夫人停止了注视,她安静的饶过沙发,步伐轻盈的象只准备捕猎的岩猫。

  可是两位来自雷莱斯之塔的高阶亡灵法师实在缺乏身为猎物的自觉--至少仍惦记着原本目的的我是。塞索夫人诡异的变化是一个信号,进攻的信号,危险的信号,索非亚可能嗅到了,我听到她急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可根本没来得及听清她要说什么。那个瞬间我的注意力全在赤手空拳的对手身上,塞索夫人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只靠拳头就能摆平一切的人,我提起匕首扑了上去。

  中年妇人丝毫没有闪躲的行为,恰恰相反,她的左臂正面迎着刃尖挥过来。锋利的匕首轻易的刺穿了血肉组成的脆弱屏障,可预料中的鲜血与惨叫并未紧随其后。我还没来得及纳闷或者是高兴,那只被刺穿的左手竟然收拢,从刃得一侧抓住了匕首的柄,随即猛得向后一扯,我这把仅有的武器就被夺去了;而她几乎同时闪出右手,轻而易举地抓住反应不及的我--胳膊上传来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

  塞索夫人将匕首送到嘴边,咬紧柄,左臂向外一抽,将刺穿的手掌从匕首上脱下来,整个动作慢条斯理,完全不在乎我对那只抓着我的胳膊又砸又扭。没有任何液体从伤手上溢出,就好象我刚刺穿的是一只死人的手--等等,死人?我的视线扫过女主人的面庞,她神色漠然,灰色的双瞳中一片荒芜。该死,真有可能是个束魂尸。我心头一沉,这次怎么也明白过来,掉进圈套了。

  擒住我的右手开始发力,被抓的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痛,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我丝毫不怀疑这个人形怪物能够捏碎我的骨头。

  可塞索夫人好象不打算用我来做肉酱馅饼--她用只受伤的左手熟练的取过嘴中的匕首,稍做停顿,随即挥臂一刺。在白刃战方面的经验缺乏并不影响我的反应速度。那点宝贵的停顿足以使我看出她的意图。

  我做出一个力所能及的蹩脚侧身。刃风划过,肋间传来一阵刺痛,但我没闲工夫去检查伤口,那只持匕的手就在身前,我急忙用没被抓住得右臂夹住它。我绷紧了右臂上那点可怜的肌肉--该死,谁能想到我会在拿书外用到它们--狠命把那只胳膊夹向腰部,试图把老妇人手中的匕首勒下来。与此同时我有个不错得发现,至少人形怪物的两只手都用在对付我上了,现在她得后背正门户大开得对着女巫!我扯开喉咙大吼:“索非亚,刺……”

  没等我喊完,塞索夫人轮圆了右臂向下一甩,巨大的力道从胳膊上传来,我被一把贯倒在地上。疼痛之余我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个正常得老女人根本不可能有这种力量,我们错误估计对手了。而且跟高塔中类似,这个错误的代价也很高昂。

  “噌”的一声,余光里出现了明晃晃地刃,及时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塞索夫人的白刃战技术也好得有限,匕首扎在脑袋旁边的地板里,刃尖离我得眼睛不足咫尺。

  老妇人拔起匕首,我慌忙翻滚,金属戳进木头地“噌”声再次传来,为了不使这种美妙的声音变成刺进血肉地闷响,我玩命似地连续翻滚,直到肚子上突如其来地强烈痛感让我不得不停下--这该死的女人踹了我一脚!这一脚跺得我连肠子都差点喷出来,然而剧痛和胸口上的脚打消了我继续做任何动作的可能性。这下我只剩下瞪眼地份--塞索夫人依然慢条斯理,她把持住匕首,短暂却目的鲜明的在我脑袋上晃了晃,随后毫不迟疑的挥臂刺下。锋利的刀刃在视线里瞬间变大,我依然圆睁着眼,不甘心的看着死亡的轨迹

  “噗”得一声,湿润得液体飞溅到冰冷得皮肤上,耳边传来一声尖叫。液体得温热感觉感觉提醒着我,自己还活着。匕首尖停在咫尺不到的地方,后面是黑袍的宽袖,上面正扩散开不清晰的血迹。伤臂属于侧立在前的索非亚,她咬紧牙,在将沾染着自己鲜血得匕首交到活动自如得另只手中。

  我当然看清了是怎么一回事:女巫没有打算旁观我的整个遇害过程,在匕首刺下来的刹那,索非亚挥臂迎击,打算用自己的匕首格开这一下。但她同样是个白刃战白痴,身体前冲得太厉害,胳膊又甩得有点过,结果这拙劣的动作导致挡住这致命一击的不是匕首柄,而是她自己的胳膊。女巫吃痛的尖叫一声。

  塞索夫人似乎有点发蒙,她看着眼前狼狈的闯入者,有些不知所措的停了下来。

  女巫手底下却并没有停下来:她迅速将匕首换手,使出一个女法师所能有得最大臂力,捅向面前那张老脸。塞索夫人恍惚得抬手要挡,可她得对手更快一步,女巫漂亮得一击得手了。她浑身紧绷,身体前顷,依靠着自身得重量将匕首刺得更深,直到疼痛超越了忍耐得极限。索非亚跪倒下来,匕首却留在了老女人脸上--它扎穿一只眼睛!

  对于人类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创伤,但是人形怪物竟然连一点血液都没有洒出来,对此我和女巫都没有过分得惊讶,只是神色黯然得对视一眼。

  忽然间,胳膊上得怪力消失,塞索夫人放开了我。她摇摇晃晃得直起身躯,用腾出的伤手摸索着,直到确认了凶器得位置。随后,她用一种触目惊心得方式拉扯起她脸上的匕首,看起来她是想把它拔出来。

  所幸,在做学徒时我就在实验室里见识过更反胃得场景,所以并没有把宝贵的时间用在惊讶与发呆上。我奋力蹬了两下腿,从老怪物得面前退开。然后软绵绵的站起来--刚才那一脚踹得我现在还有点缓不过气。我看着前方,女巫比我刚才得要糟糕多了。怪物的另只手依然死死得攥住匕首,而女巫的胳膊还串在那破玩意上,浓稠得血迹在袖底下已经积攒起一小滩。

  她依然背对着我。我所能看到的,只有黑色的背影,双肩轻微颤抖着,身形纤细,沉默不屈。她咬紧牙奋力一挣。鲜血喷了出来,但这、也只是把伤口撤得更大,并没能使她摆脱那个危险,女巫忍不住尖叫了声。

  那个怪物一言不发的专心从自己头上拔匕首,竟然丝毫不理会挣扎的女巫。更别说已经退到一边得我了。

  没错,这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直接逃出门外。我--或者说任何一个亡灵法师--都不太在意同僚的死活,一个亡灵法师愿意用任何一种手段来为自己创造逃生条件,同伴的性命也是其中得一种。我甚至能借这种场合来除掉某些潜在的竞争对手--比如说索菲娅·克罗卡斯?毕竟,在高塔中要向上爬的最主要手段就是清除掉挡路的人。人们都说要相信第一感觉……

  之前得剧烈动作,胳膊上得重伤以及刚刚那次徒劳得尝试严重消耗了女巫得体力,她此刻暂时停顿下来,半跪在地板上,激烈得喘息着。

  忽然,索非亚回头看了我一眼。

  某种愚蠢的冲动阻止了我继续迈动步伐。天杀的,别问我怎么想,我知道战胜不了这个怪物--甚至连怎么伤它都不知道--但是我也不想就这么跑掉。女巫,对,该死得女巫,我可不想让她跑到灵魂之河里去嘲笑我的蹩脚战斗,那样整个往世都会知道……该死,总之把那个巫婆从这里拖走就好!

  我的匕首在怪物手里,而我也决然不想再冲上去了。四下环顾,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面前的水杯,我踉跄得拿起它,使劲扔了过去。杯子在来得及下落前就撞上了天花板,应声而碎。真他妈见鬼,我上辈子怎么不是个长耳朵精灵!我再次抄起桌上的另一样东西掷了过去--这次不是杯子了,而是那本悬乎的《一千扇门》。这东西再次落空,从塞索夫人的头顶上飞了过去。咣当一声,砸翻了不该砸得东西--烛台。

  此时腹部得疼痛消减不少,身体上的力量又回来了些。我深吸一口气,搬起一张木椅。而那个怪物终于把匕首连带着她的眼球都拔出来了

  “低头!”椅子脱手而出得同时我大吼一声。

  索非亚立即矮身--当然也可能是她疼得本来就起不来--总之椅子蹭着她得发稍呼啸而过,这次投掷结实得砸中了目标。撞击发出巨大的声响,那把带着眼球的匕首旋转着落到一旁,另一把匕首在女巫血淋淋的胳膊上转过一个很明显的角度,女巫痛苦的惨叫几乎划破了我的耳膜,但是她的胳膊终于脱出来了!塞索夫人翻倒在地上,发出一阵不明所以得呜咽。

  “快……快逃。”我脱力得喊道,傻子也明白这种情况下该做什么“那不是……活人!”

  这个怪物的力量巨大,但精准度不佳,行动速度也一般,尤其糟糕的是在行动顺序上有问题,还时常发呆……看到那可怕的身影又站起来,我明白自己又在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了。在这个魔力运转不起来的地方,就算那个破烂再怎么没水准,除掉我们两个还是绰绰有余。

  我拉开门,夜风呼啸着灌入房中。倒散的烛火很快蔓延到旁边得木桌上,此刻在风势助长下,火苗越发猛烈。塞索夫人沉默地踏入火圈,她好象是去拾我的那把匕首。

  女巫摇晃着挪向门边,受伤的手臂无力的低垂着,伤口看上去就象一朵绽放的花,依然没止住得血迹在地板上拖出暗红得一长道。她的兜帽在打斗中划落,露出昨天朝阳中我看到过的那张完美脸庞,那副神情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恍惚,棕色长发披散在前,还有不少被汗水粘在脸上,脸色到是象平时一样惨白--在这个拒绝魔法的地方,也只能认为那是大量失血所导致的。我心急如焚,快步走过去掺起她。

  身后似乎已经发展成了一场火灾,我们脚下得影子猛烈得晃动着。怪物似乎没了声响,我好奇得回过头,看到得却是噩梦般得一幕:塞索夫人此刻已经化为了一团活动得人型烈焰,她的身体轻微的后仰,双臂高高扬起,两只手里分别握着的,正是我与索非亚得匕首。起先我也奇怪为何它不再追上来

  怪物开始双臂后振,身体也象弓一样后拉,象弓一样……

  哦,不,它不可能……

  我转过身,抓住女巫的手,使劲把她向外一甩。几乎是与此同时,飞刀破空的“嗖嗖”声瞬间迫近。背上传来两片冰凉的感觉,夜空开始旋转,冰冷得空气与火焰得炽热互相冲撞着,女巫的声音茫远得象在天边飘荡--然后,我的神志就飘散了。

十分感谢,拖沓与阅读流畅性不佳正是大敌所在.

无意义之段落,多半是想更多得塑造人物,或者是打算设成不那么明显得伏笔。

可前者得实现更多得靠主事件行进中,人物得表现,单拉出来得段落或者部分果然还是无法很好得完成这一目的。

至于后面那个,恐怕得怪我拙笔了……

流畅性问题的思考:

要写事件/对话A,先由X角度入笔了,边写边发散思维,发现貌似O角度更象是某人会干出来得事,于是通过些手段(可恨的“——”或者是前后夹句得方法)来更正。结果出来就是些单提着能看,弄到一起一团糨糊得东西了。从句势上得重复到时空感上的拖沓甚至是感情表达上的反复,这些整体把握得不足,很严重得影响了可阅读性。

我会尝试着改……

妄想狂与假正经?不不不,那是种失败.

1.4 男巫的顽固与女巫的生存法则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两周后的一个下午了。

  我从没觉得睁眼后是如此难受。就好像太阳坠到了屋里,耀眼的金色毫不留情的瞬间霸占视野,猛烈得几乎能让灵魂燃烧起来,一时间剩下的只有头晕目眩的感觉。过了半晌,我的视野才从这么艳丽的光辉中恢复。那扇大开的窗户简直象是通向地狱的大门--而且是个阳光充足的地狱,我想起床去拉上窗帘,可是刚一侧身,痛感就找上门来。

  “别乱动。”远处传来冷淡的声音,仿佛是在不友好的提醒我,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我艰难的侧过脖颈,习惯性得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就连这个小动作也让背上一阵抽痛。

  “听我一次,躺着别动。”缺乏生气的话语再次突兀得冒出又消失,紧随其后是翻动书页时的轻柔沙沙声。

  但我已经顽固的完成了翻颈,寻声望去,索菲娅正端着本魔法书坐在房间角落里的椅子上默读。此时的她又变回了令人倾慕的小商人未婚妻,体态纤细,脸庞秀丽,棕色秀发柔顺得流过双肩,搭在胸前,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脸上的表情死板得象面具,低垂的墨绿色双瞳也懒散无神。索非亚此时的穿着与女巫搭不上一点边:粗布连衣长裙,腰上还扎着围裙,被袖子遮住的手臂一点也看不出受过伤。

  “你怎么穿这个?”我莫名其妙的问了醒来后的第一个问题,这几周里看到女巫那张漂亮脸蛋的次数比过去几年的总和都要多。

  “嗯?”她看看自己,又把视线转回书页上“不然怎么,你让我穿着黑袍下楼端饭上街买东西?”索菲娅头也不抬的答道“别开玩笑了。”

  听女巫的口气,象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一阵。我转过头看着天花板,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两周。”女巫简短的回答。

  索非亚不像是在抱怨,可连我都觉得实在是久得有点过分。我静下心来,从记忆坟墓里重新挖出两周前的尸骸。

  老实说,两周前的那个夜晚充满了谜团。从那个语无伦次的幽灵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了。先是没有魔力的房间,然后是塞索的使徒,接下来的是陷阱、袭击;镶嵌在这些骨架中的,还有呼啸的夜风,诡异的烛光,欢笑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印象纷纷在脑海中闪过,我尝试着把这一切拼合起来,但是不断涌出的迷团让这项工作变得不怎么容易,就算暂时丢开那些解释不了的小细节,剩下的两个结论也无法令人感到丝毫欢欣鼓舞。其一是塞索不知所踪,其二是很难再从塞索的“家”里找出任何线索--如果我没记错,我们逃出来时正好目睹了一场火灾的开始。

  但是再把这些统统推开,令我感到最不可思议的还是--不论是当时看来还此时的是事后反思--我竟然被女巫救了!

  或许在学徒时期,我也会这样愚蠢的救助高塔里的同僚,但是在升为低阶法师后,就再也没奢望或施与过这种救助了。此时此刻,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是高塔的高阶法师--见鬼,我们两人甚至比自己的名字还要清楚这一点,而且我想我们更清楚“雷莱斯之塔的高阶亡灵法师”到底意味着什么。在高塔里的斗争当然不可能只局限在书本与理论这种事情上,位阶越高,也就是越向危险、阴谋与野心靠近。低阶法师们跃跃欲试,渴望压倒一众无能的同阶同僚;而中阶的法师就已经开始虎视眈眈,准备随时占据因为种种意外而出现的高阶法师空挡;至于我们,则毫无倦怠的尝试着主动“创造”大师位阶的空缺--我们干得不错,每年总有一两位大师要出意外。

  我的学徒换了一打又一打--除了危险的试验外,总有些同僚喜欢在他们身上向我表示敬意;我的试验室也更换了好几次,因为每隔上几个月,就有些能够轰飞高塔的神秘东西被人混放进试验材料里;可是相对的,这些事情我也没少参与过。你不能放过一丝可能打压对手的机会,如果重伤的同僚躺在你面前,那么你最好是在他身上再插一刀,而不是扶起他。与死人为伴,与活人为敌,这就是属于高塔的生活方式。

  或者说,这就是高塔的生存法则。

  而这个女巫,这个幽灵般的索非亚·克罗卡斯,救了我。

  更别提我从来没指望过一个亡灵法师能够用医术救活我,身为他们中的一员,我也清楚亡灵法师更擅长什么。

  “为什么救我?”这次,我是真得有些迷茫了。

  我选择了发问,而女巫选择了沉默。

  我忍住剧痛,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转身直面女巫,“为什么救我,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啪”得一声,索菲娅合上了手里的书。她扬起了头,也张开了嘴,可之后又是漫长的沉默。女巫将那副蠢模样保持了足够我把问题再重复三遍的时间,才将目光定到我脸上:“……两周前的事给我了一个教训,现在我认为,只靠一个人是没把握对付安博·塞索那样的大师的。所以如果你死了,我也只能灰溜溜的回高塔去。”墨绿色的双眸缺乏感情的扫我一眼“这对我的评价没什么好处,我不想因为你的无能而累及到我。”

  既尖刻又很有说服力的解释,典型的克罗卡斯作风,但是我不吃这一套。这就好象我指着一个死人问她:“亲爱的索菲娅,为什么这个人不动呢?”而她回答说“因为他的肌肉都松弛着”一样,她的理由过分正确,甚至显得堂而皇之,可是依然无法与本能般的简单逻辑相匹敌。

  “嘿,你瞧,索非亚,”我决心冒险一下“与一个小小的负评相比,或许一个危险的对手更糟糕些?”

  如果她是因为某个她自己的计划才留着我,那么我时刻都有可能面临危险,我只是把这种可能性提前一点而已。

  索菲娅是个聪明人,她专注的看着我,我也毫不退让--直到那双墨绿的瞳孔中掺进一丝谈绿的幽光。女巫的表情有变化了,她换用不加掩饰的轻蔑眼神看着我,轻声低语:“不要太……自负,卢恩·韩特。”她轻轻拍打腰间系着的一打小布袋子,明白的用眼神告诉我:别想轻举妄动。

  她的轻蔑从眼流窜到微微上翘的嘴角,轻笑中的冷酷坚决而不可忽视“不用我提醒你了吧?你该做的只有躺下,然后安静的休息。”

  在我的印象中,索菲娅·克罗卡斯决少这么露骨的威胁别人,她是一只深藏不露的狐狸,而非咄咄逼人的毒蛇。依她一向的深谋远虑与谨慎表现,她不把我放在眼里,恐怕也不是虚张声势。至少此时此地,她说得都是事实--你瞧,我重伤未愈,手边也没任何施法材料,随便一个能够将敌意付诸行动人,此时都可以轻易打败我。但如果是全盛状态下的我,未必不能与她一搏.

  如果我当时足够冷静的话,就会乖乖的听她的话,毕竟到此为止女巫还很冷静,而且她的话还是相当可信的。可是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头脑里挥之不去,就象那天朝阳中她的身影留给我的印象一样。或许正是她一反常态的情感流露让我产生了怀疑,严重的不真实感弥漫开来,我执拗的认为她依然是在回避什么,至于轻蔑讥讽与警告,则是巧妙的伪装。

  我竟然不假思索的把这种想法喊了出来:“刚才那不是真正理由!女巫!”

  索非亚怔住了,双眼睁大了些。她依旧直勾勾的看着我,某个瞬间我几乎确定她那把镰刀已经准备破空而出,但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只换来了她深吸的一口气,而后房间里的空气竟然重归沉寂,她也挪开了视线。仍旧是我选择了打破沉默,因为真相对我更重要--呃,或者说因为我更不知死活?

  “或许我现在是没什么力量,或者是个自负的蠢货,随你--但是你知道我是谁,我是卢恩·韩特,”我想我的情绪有点失控“不是什么随便就能打发了的角色!不要忘了我和你一样都是高阶法师,而且我已经进入了黑环会议!我会成为大师,甚至是高塔之主--而你,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你不也正窥视着这些位置吗!

  “所以女人,别给我提什么资格不资格的,不论如何,我们看上的都是同一个位置么!我们都是一个样!”我对着面色越发阴冷的女巫大放厥词“很可能有一天,萨布列其就会跟你的镰刀交手。哦,任务,别提这个该死的任务,”我看到女巫又张开了嘴,急忙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你这种整天卷在羊皮卷里的家伙应该比我更清楚,安博·塞索只是个喜欢搞没用研究的窝囊废,他之所以能有那么高的地位,恐怕是因为高塔之主喜欢窝囊废,而且塞索刚好是他认识的窝囊废里最窝囊的一个!给我一杯水!”我要求道,索菲娅转身出门去要水,我在脑中整理了下思路。等她回来后,我喝了口水,继续说“我真怀疑那家伙知不知道怎么在战斗中施法。至少,我们都看到他在处理实验失败品时的蹩脚样子了。”

  “那么好,这样的窝囊废你竟然认为要两个高阶法师来处理?‘哦,因为任务指定是分配给我们两个人的,所以我们必须两个人回去交付’”我模仿着她那种阴森的口吻--女巫又瞪了我一眼“别拿这种蠢话来搪塞我!至少现在我知道你是索菲娅·克罗卡斯而不是一个呆板的束魂尸!”

  女巫的双眼犹如两颗冰冷的翡翠,我的话里大概能找出一千条让她起杀念的地方。可是女巫只是更加冰冷的说:“你所说的那个窝囊废,两周前干得可不错。”

  “那是个陷阱,见鬼的陷阱,但也只是个陷阱而已。”我不屑的说“这地方说不定根本就是一个大陷阱,天杀的塞索肯定为这个准备很多年了,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给我那么久,估计我可以把布兰卡达整个弄到灵魂之河里面去。所以那只是个意外--肯定是。”

  索非亚远没我这么自信,但是她没再开口。那么可以回到主题了。我们再次对视,双方都在竭力从对方的心里多挖点想法出来。我以进攻者的姿态站回了起点。

  “你,为什么救我?”

  这个问题当真无比复杂,甚至能让幽灵都急躁起来。女巫不再像之前一样的慢条斯理,没有了沉默,甚至没有了诡辩,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局促不安。她从椅上站起,可能是想说些什么,但是表现得却象一个不会说通用语的北方蛮族一样,说出口的只有含糊不清的低声窃语。索非亚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选择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这大概是她排解焦虑的方式。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应该是--女巫好像在回避我的目光。可是这个连我实验室一半大都不到的小房间中的一切都逃不出我的视线。

  我叹了口气,短暂的停顿也让我重新思考了下眼下情况,我接着不知死活的说了下去“如果对你来说很困难那么就由我来猜,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什么计划,否则这样的机会……”

  “我只是不想欠你,卢恩。”索菲娅·克罗卡斯清晰的说道。

  我原本是打算笑出来的。

  是的,我应该大声的嘲笑她,难道由索菲娅·克罗卡斯说出这么拙劣的借口不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么?只是因为一个简单的纯粹的感性意义上的“欠”,就让一位老谋深算的危险同伙救回了我,并且看护了两周?哦,亲吻我的头骨,这个不带一点理性光辉的回答完全没法与她第一次给的答案相提并论。在另一个老成的阴谋家,一个冷漠的合伙人,一个残酷的杀手--一个高塔法师面前,这么苍白无力的直觉式回答怎么可能让人相信?这个回答脆弱就象一屡轻烟,随便一个理由都能够将它反驳到连碎片都不剩下。

  那一刻我想到了很多很多,信任的高昂代价,情感的无聊,甚至是高塔的行事法则,我能够拿出任何一条来说服自己这是个谎言,可是我想得越宽,却感到越无力。有个更深的、我克制不住的野兽也在心里蛮横的冲撞着,它是如此强大,倔强的甩开了每一个充满理性的理由。我抓不住它,我能找出与索非亚的答案想抗衡的东西,却无法与它对抗。它猛烈得冲撞着乌黑死沉的信念之拄,发出充满痛苦而狂野的咆哮,每一下都让我的狂妄与拒绝意志更虚弱。

  本来没有人会信的--就象我原本打算笑一样。

  可是我终究是没有笑出来--就象我相信了她一样。

  “你并不欠我什么……”我含糊的说。

  “我当时失血过多,走到门口已经很勉强了……你把我推出了门,背上挨了两刀,昏迷了两周。”女巫用陈述式的语气说道。

  那是因为你天杀的帮我挡了一刀,所以才慢慢腾腾的,我在心里咒骂着。作为一个习惯了陷害而不是感激的混蛋,我没把这恶心的谈话继续下去。

  索菲娅重新沉默的缩回房间的角落。我躺下来,漫无目的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窗帘依然没有被拉上,午后温暖的阳光洒进静谧的空气中,没有想象中那么耀眼,某种药材奇妙的香味淡淡得弥漫整个房间;窗外的背街小巷一如夜晚般安静,偶尔传来的声响都成了索非亚翻书时的沙沙声和谐点缀。时间之流仿佛停滞了,一切的一切都沉浸在这短暂的宁静当中。

  我没有排斥这种并不熟悉的感觉。头脑中纷杂的念头暂时停歇了下来,一些遥远的,没什么作用的记忆偷偷溜出来。那是很早以前了,是在我刚刚成为萨布列其大师的学徒时的事。那一次只有导师和我在试验室里,一整天都面对着各式各样的魔力洪流,试验完很累,我们都很累,累得甚至没力气站起来。于是大师让材料堆里的一具骷髅活动起来,给我们端茶倒水。可能是因为疲倦影响了他对魔法的控制能力,那具骷髅的头骨总是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听上去就象在笑一样--其实任何一个骷髅头看上去也都象在笑。倒完水后我们三个都靠着墙坐着,动也不动。骷髅不停的“笑”,后来不知怎么的,萨布列其大师也开始笑,再后来我也笑了起来。虽然早忘了笑的原因,虽然很疲倦,可是那种笑的感觉真得挺好……怎么说呢,现在安静的躺在床上,感觉却和那时很象。

  大概是这种松懈让我有点肆无忌惮起来,我叹了口气,说道:“索非亚,你会后悔的。”

  女巫翻动书页的声音有点生硬。

  “你不要指望我会感谢你,这不符合高塔的作风。高塔的词典里永远都不会有欠与不欠,老实说,我并不了解你,可如果你还保持这种愚蠢的念头--”

  我住嘴了,因为头顶突然出现的骨质镰刀明确告诉我再说下去的代价。柔和的沙沙声被僵硬的脚步声所取代,女巫缓慢的踱到床边,居高临下得看着我。她的身体轻微颤抖,周身所环绕的寒冷气息疯狂吞噬着房间中的热量;瞳孔中的绿光慑人的跃动着,眼神中带着赤裸的、真实的杀意。纤细的手指灵巧的变换了下,那把镰刀的刃部撕裂风声划了下来,在我脖子感受到刺痛的一瞬间停住了。

  我从未见过女巫如此激烈的情绪释放,那致命的威压感几乎使我窒息。她得愤怒就如同一滩庞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毫不留情的吞噬着不慎步入的任何事物。诡辩、回避、懊恼、甚至是后悔,一切思想都被抹杀得一干二净。一片空白中只有那把名为恐惧镰刀从无边黑沼中缓慢升起,无情的切割着我的脆弱的神经。

  “我在高塔中的时间远比你长,所以不用你来教导我高塔里的生存之道,”女巫用克制过的颤抖口吻缓慢的说着“我有我自己的生存法则。管好你的嘴,卢恩·韩特。”

  还好她是索非亚·克罗卡斯,神秘的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她把晚饭端到房间里来时,我们又可以心平气和的商讨起塞索的下落--至少是可以维持在表面上的心平气和。

  我们讨论了两周前的事情。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是完败,我差点送命,女巫的手也经过了三天才恢复过来,塞索还是没有踪影。在我昏迷的日子里,索非亚曾经试图再次靠近那座房子--它并没有陷入火海,甚至没有一个人发现那里着过火--但是门再也没有被敲开过。幽灵们依旧没法进入,也没有看到有人进出的迹象。女巫向高塔汇报了这件事,然而现在是战争时期,高塔抽不出更多的人手来支援我们。我俩只好无奈的承认,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那个奇怪的无魔力空间,诡异的一家人以及神秘的魔象,都被关到了那扇门背后。唯一能让我们有点安慰的是,我们确认了塞索本人并不在那栋房子里。

  索非亚在我面前摊开一张发黄的羊皮卷,这是一张有点年份的大陆地图,女巫在上面标记了三个点,分别是高塔,安溪森林和本地。没有判断错的话,塞索在离开高塔后的行动路线是这样。可是他离开这里后呢?面对着至少五条不同的路线,我可拿不准。

  塞索可能去哪?每个魔法学院与高塔都有可能收留他,他本来就在魔法师的圈子里有着不错的声誉。更何况现在是战争期间,让任何一座高塔的敌人得到他,都是会我们构成极大威胁。非常不幸的,至少有五座法师塔都是高塔的敌人,而且这还不包括那些仍把敌意停留在谈判桌上的……虽然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塞索已经背叛高塔,但是他离开时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还是引起了很大的怀疑,而且不得不说身居高位的他离开的很不是时候--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促使高塔在人手本来就紧张的战争时期,派出两名高阶法师去寻找他。

  实际上,我们就是被派来处决叛徒的。

  而我也会保证这不是一场误会。

避免废话连篇……可是我本来没打算说废话的……

1.5 据点

  背上的伤迫使我继续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加上昏迷的时间,我们在乌鲁米尔呆了快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老混蛋塞索跑到任何一个我们想象不出来的鬼地方去。等伤好得足以继续旅行时,我和女巫立即离开了见鬼的乌鲁米尔。而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坎比镇的高塔据点。

  坎比镇位于奥克斯雷尔森林的边缘地区,距离乌鲁米尔只有三天的马车路程。只是因为镇子很小,所以不常有马车经过。我和索非亚只好骑马过去。虽说那里紧邻乌鲁米尔,但已经不是市镇联盟的管辖地区了,而是隶属于梅吉斯兰公国。梅吉斯兰公国的统治者是莫拿公爵,历代的莫拿公爵对于魔法的态度都很开放。至少在梅吉斯兰的城镇,不会有法师因为穿着黑袍子就被拒之门外。可能当初高塔也是基于观念开放这点来考虑,将第一个据点设立在了这里。

  至于据点,在外的高塔法师多少都会和这些地方打些交道。据点负责给高塔法师们足够的支持,就象骑士们的前哨站一样,虽然简陋了些,但是却能提供衣食住行,还有信息,甚至必要时在战斗上也会给予支持。

  因为女巫提到过,塞索去过一躺坎比据点,于是无计可施的我们只好选择去碰碰运气。当然,这也只是此行理由中不怎么充分的一个--说老实话,对于“碰碰运气”这种事,我从来都不抱什么希望。

  女巫看来也颇有同感,进入奥克斯雷尔森林不久,索非亚就开口了:“我觉得即使去坎比也找不到什么。”

  “没错。”我附和着点点头。

  “塞索不是傻子,如果他要背叛高塔,他不可能告诉据点的人他的行踪,就算他真的只是打算进行一次私人旅行,也没必要对那些没用的家伙说。”

  “同感,呃,小心前面那棵树。”我边点头边说。

  “而且他已经比我们快太多了,即使能在据点问到他的下落,等我们赶到时恐怕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

  “非常正确,快点。”我拉动缰绳。

  女巫也拉动缰绳,不过她是为了勒住马:“那我们还去那干吗?”

  “当然是找人,难道你认为我们继续留在乌鲁米尔会有什么收获?”看到女巫的表情,我吸了口气提提精神“嘿,我可没说一定是要去找塞索,”我强调道“我们要去的是坎比‘据点’,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去找‘知道塞索在哪’的人。”

  “知道塞索在哪……情报网!”女巫恍然大悟,可是她的黑马踌躇着走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恐怕不大管用吧……塞索是位大师,他太了解高塔的运作方式了,他一定知道怎么躲开高塔的眼线。”

  为了使剩下的旅程能够尽量快捷,我也停了下来,耐心的解释:“我没指望坎比里的高塔情报网,但是我觉得阿提拜耶的那些流浪法师们可能会知道塞索在哪。”

  “那些情报贩子,”索非亚若有所思得重新前进--她这个走走停停的毛病我再熟悉不过了“的确……现在是战争时期,那些人正忙着倒卖各种消息……”

  “想想看,一位雷莱斯的大师竟然离开了,难道其他的魔法塔不想关注下么?至少我觉得云中塔布兰卡达和银霜城法师议会是肯定想知道出了什么事的--小心那棵树!--那么好,流浪法师,呃,情报贩子们,肯定能搞到有关塞索下落的消息。”我分析道。

  女巫稍微有点担忧“塞索的离开高塔的消息已经走漏了?”

  对此我可是万分确定,“哼,我在阿提拜耶的酒馆里听那些人渣评价塞索的时候,高塔还没把我召回去呢。”

  “好吧,可是,阿提拜耶镇--”女巫说着翻出那张破旧的羊皮卷地图,手指在上面划了个大弧“在泰沃沙漠里,差不多在半个法兰德之外,即使我们现在启程也要赶三个月还要多,而且,”女巫皱起眉头“我更搞不明白,我们干吗要去坎比据点了……等等……坎比据点……”女巫好象想到了什么,她犹豫起来。

  “你确定我们要靠骑马来旅行?”我笑着反问,索非亚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猜到了我在盘计着什么。我当然清楚我们要去的是坎比“据点”,因为只有这些据点里才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一些稀有的、符合法师方式的东西。

  “传送卷轴,原来如此。”女巫点点头,开始催马前行。

  “如果塞索真的犯次傻,我们就能省很多事了。”我轻叹口气,催马赶上。

  到达坎比镇的夜里下着该死的暴雨,火把根本没可能用,夜路湿滑,但是好歹我们还是抵达了镇口的石墙。酒馆那亮着光的窗口在大雨里也清晰可见,这栋破旧二层小木屋在风雨里看起来摇摇欲坠,可它也算得上是镇子里比较气派--最气派的是教堂--的建筑物了。我叹了口气,把马匹交给了抱怨着鬼天气的马童。走向我们热闹的据点。

  酒馆大门在漆黑的雨夜被推开了,冷风与暴雨就象贪婪的酒徒一样立即拥了进去,但紧接着扑面而来的酒气与吵闹声激烈的同它们缠斗起来。我烦躁的皱起眉头,迈步走入大厅。环顾四周,酒馆里依旧热闹非凡,丝毫不受外面狂风暴雨的影响。当地的镇民们此刻都挤在小酒馆里闲聊;除了墙角的一张桌子旁围坐着一圈看上去象是佣兵的阴沉家伙,就没有其他看上去更可疑的人了--哦,如果不算我们自己的话。不少人在我推开门时都投来恶狠狠的目光,可是看到我身上的袍子颜色后,绝大多数人都选择把头转了回去。

我简直爱死我的袍子了。

  我和索非亚径直走向巴台。周围的人纷纷转身或者挪开位置,让出一条狭窄但毫无阻拦的路来,仿佛我们的身上带着可怕的瘟疫一样。他们的神情我并不喜欢,但我们已经耽误了太久,没有时间同这些愚民一般见识。

  瘦高的凯莫里依旧在这里做老板,这个长相酷似老鼠的胆小鬼已经经营这家乡下酒馆超过十年。此刻他正在和旁边的酒客打趣,不时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大笑。直到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后,他才转过脸来,紧接着就露出类似于吃东西咽着了的表情。等我走到跟前时,那张脸上只剩下直白的恐惧。我厌恶的看着他,这家伙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是这副德行,一看见黑袍法师就哆嗦。

  听说恐惧能够加深人的印象,或许这样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能够认出不经常来这里的我。“韩、韩特法师。”他结结巴巴的说,当他看清我身旁的女巫时脸更白了“还、还有克罗卡斯法师,你们--啊、我们--我们好久不见。”

  老鼠的脸上清楚得写着希望我们永远不见--好吧,我也这么希望,可是所有希望都成真的话我早就当上高塔之主了。

  “钥匙。”我低声嘶语,没有更多废话。

  凯莫里的理智还没有被恐惧夺走,他慌张的从巴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结果一个没拿稳定,钥匙从他发抖的指间漏了下去,掉在木地板上,幸亏酒馆的喧闹轻易地掩盖了这点声响。我迅速俯身拾起钥匙,同时没忘了瞪酒馆老板一眼。

  见鬼,这家伙今天的反应有点过度了。半年前我和索非亚来这里时他还没有抖得这么厉害……或许是法师战争吓到了他?

  老鼠的一对小三角眼快对到一起了,“左、左边第三扇门……”

  “罗嗦!”我厉声低喝,随即拉紧披风,头也不回的快步向后面的客房走去。女巫稍微迟疑了下,跟了上来。

  左边第三个门,不会用来住人的客房。女巫紧盯着走廊,确认没有多余的眼睛后,她冲我点点头,我打开门,点燃了桌上的烛台,然后立即把门从里面锁住。大概是不常有人进出的缘故,这个没有窗户房间一副陈旧的模样,地板上的灰尘厚得能踩出脚印。我一面捂着嘴拨开快要垂到头上的蜘蛛网,一面低头确认入口的大概位置。

  女巫则依旧留在门旁,她翻动药材包包,掏出一枚骨钉。她的行为引起了我注意,我停下了手里的事。

  女巫先扎破自己的手指,在骨钉上沾了些血,然后再把这玩意按到破旧的木门上,同时比画了些手势,嘴里念念有词。骨钉摇晃起来,象只白蚁一样啃食木版,摇晃着钻进门里,最后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凸起。木门轻微晃动,发出不易察觉的喀嚓木裂声。仔细观察,我在木纹间隐约能看到些白骨的灰白色。现在这扇门只剩下木门的外壳了,至于里面,则被魔力催生的骨板部分取代。

  塔斯克里泽的魔骨守卫,我轻易认出了这个防守用的魔法。

  至于沾取血液,说明女巫与这扇骨门进行了魔力连结,当它受到破坏时,女巫便会感应到。虽然知道女巫一向谨慎,但我还是感到不解。在其他人看来这里只不过是个偏僻的酒馆,而且不出意外我们很快就会离开。如果担心有人误入这个房间,只用把锁稍微强化一下就好,完全没必要用这样一个相当有威力的中级亡灵法术。

  “浪费魔力。”我不屑的说,转身去掀地上的木版。

  “有必要这么做,我有不好的预感,韩特法师。”索非亚的脸缩在斗篷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预感?无稽之谈,如果要说预感那么我从来就没有过好预感--有她这样幽灵一样的人物在身边哪会有什么好预感。这个解释就和上次她给我的答案一样,丝毫没有理性的光辉。虽然女巫的之前的愤怒让我清醒得认识到,这个搭档是如何一个角色,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她有时的表现更像个女人而不是女亡灵法师。

  木版被搬开后,通向据点的地道口显现了出来,黑漆漆的洞口散发出潮湿的冷气。女巫干脆的跳了下去,这该死的女人,仗着自己有双夜视眼。我拿过烛台,小心翼翼的进入洞里。

  为了隐蔽起见,据点建在很深的地下。和之前的印象一样,通向据点的通道长得不象话。我手里的烛台燃着奄奄一息的火光,艰难的与湿气做着斗争,完全无法驱散通道里浓厚的黑暗。我只好扶着阴冷的墙壁,在有限的光亮里小心的前行。我觉得我就象传奇故事里那些倒霉蛋一样,被吞进了某只庞然大物的肠道里。

  “如果看不见,就召唤个小光球。”女巫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她好象并不是夜视能增强了,而是真正的能够看透这片黑暗。女巫走得比我快很多,步伐稳健自信。现在我能听到她的声音,完全是因为她自己放慢脚步在等我。意识到这点只能令我不快,何时也轮到她来可怜我?更别说她的话里透着若有若无的讽刺。

  “我要是会,哪还会用到这个破蜡烛!”我没好气的吼道。

  “哎呀,我忘了,”黑暗中传来不带一丝笑意的声音“那我回来领着你?照这个速度我们可能得在据点里吃早饭。”

  好吧好吧好吧,我知道制造小光球是绝大多数法师都会的小把戏--该死的是绝大多数,不是全部!我小时侯的兴趣都用在怎么让死掉的小猫小狗继续陪我玩上了,所以一直到成为高塔学徒,我也没搞懂怎么能在手里产生一团发着死鱼肚子颜色的光球。而在当了学徒之后,我跟黑暗与死亡打交道的时间更是远多过跟光亮的时间。我的夜视力可能比一般人好点,但是也就只是好那么一点点。也就是说,雷莱斯的高阶法师卢恩·韩特依然得靠普通人的方法来应付黑暗。不过我可以保证,没几个人胆敢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更别说用它来嘲笑我。

  女巫现在严重挑衅了我的忍耐力。现在的我可不是三周前那个需要准备葬礼的我了。愤怒驱使我扔掉了那可恨的蜡烛,我在腰间摸索了一阵,很快找到了那个瓶子。我拧开它,里面漂浮着的黏糊糊的圆球是从新鲜尸体上摘下来的眼球--我是看不见,但是那股气味我知道。如果我没记错只剩两颗了,或许我该把它们用在更重要的地方,但是此刻我只想着赶快追上那该死的巫婆,把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弄得跟她的不死手下更相象些!

  我毫不犹豫的掏出一颗,大声的念出咒语。

  手变轻了--因为眼球逐渐消失不见,与此同时,眼前的黑暗退散--或者说我的眼睛也融入这一片黑暗中。四周的墙壁以及前方的通道发出可怖而熟悉的磷磷绿光,清晰可见。当然不是因为通道本身开始发光,而是因为魔眼本身就是靠这种方式来显现周围景物的。好吧女巫,现在我们平起平坐了。

  我快步跑向前,很快那烦人的身影就出现在视野里。她的全身缠绕着流动的红色气旋,这是魔力环流的视觉体现。我所施放的“尸眼”魔法,当然不只是能看清黑暗这么简单而已。它最主要的能力是侦察魔法,一切与魔力相关的事物都会用可视的红色呈现在眼中。象黑暗视物和增长视野之类的效果,不过是附属功能罢了。

  我不得不收手,魔力环流意味着女巫早有准备。

  “这不是能走快么……”女巫继续前进,头也不回“不是准备干掉我么?”

  十年的时间足够使我们摸清彼此乖僻的脾气,当然,可能女巫更知道怎么把我的怒气都憋回肚子里去。

  为了不显得落了下风,刚才的无聊念头我也得想出个借口来解释:“那咱们两个就在这斗个你死我活,明天据点里的蠢货出来了,把咱俩都拖回去做束魂尸。哼,我才不想便宜了那帮家伙。”

  索非亚更直接的转换了话题:“话说回来,这个据点是谁管理的?”

  “坎比……是阿隆·比尔克斯吧?”我头脑中浮现起出那个总是佝偻着背,装着一只持久尸眼的疯子。

  与我和索非亚稍微有些不同的是,比尔克斯是个专精于尸体操控的死灵法师,他有一具名叫塞格罗弗肯的的束魂尸--说实话,那玩意造得真棒,远比他的主人要有力得多。比尔克斯虽然实力很强,但却是个卑劣的对手。去年的冬天我的实验室被炸了个稀吧烂,三个学徒还有两具骸骨守卫让炸成一堆无法辨认的黑灰,至于我自己,那时很幸运的正好在去索拉汉莫的路上与索非亚掐架。凶手至今还没查出来,但是从现场发现的痕迹来看,爆炸是发生在运给我试验材料里--说具体点就是一堆尸体。不过据我后来的调查,那批材料恰好被可敬的比尔克斯先生截留过了。

  不幸的是可敬的比尔克斯先生似乎跟很多人都耍过这手,结果他这副德行实在不怎么招人喜欢(想想看,每次黑环会议上都有人提议把他赶远点),很早以前高塔就把他安排做坎比据点的管理者了。他至少有一半时间都得蹲在这个阴森的地道里。

  女巫哼了一声,她也不喜欢这个家伙。“比尔克斯……或许我们回高塔该告他一状,连这么点蜡烛钱也要省。”女巫指指四周。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上次来这里时,墙壁上还是有烛台的。我完全找不出反对女巫的理由,刚好死胖子还欠我一笔--这种事情上我可不想说什么“你不欠我”之类的。

  紧接着我意识到,索非亚真是个烦人的女人,没有蜡烛她明明也看得很清楚。

  “希望一切顺利……”女巫长叹一口气“阿隆·比尔克斯可不是个好打交道的家伙。”

理屈词穷——按着字面意思来看就是这个了。

1.6 屠杀现场的访客

  在转过第七个或第八个弯道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地道的尽头,低矮的铁门一如印象中的那样横在面前。在魔眼的注视下,整块门板就象鲜血染过一样,泛着浓烈的红光。这并不令人意外。高塔允许各个据点在门上设置防御用的魔法陷阱,而且大部分据点也的确这么做了。

  不过有些据点的领导者特别愿意在这种陷阱上花心思--就像他们曾经对待别人的学徒或者施法材的态度一样。每年至少有一打以上的误触陷阱伤亡报告被交到高塔,数字远超过寥寥无几的防御成功报告。高塔对此的反应,也仅仅是统一了一下取消陷阱的方法。至于误触这个事情本身么……哼,我们都心照不宣。

  眼前这个陷阱就有着几乎完美的魔力隐藏手段。这充分说明,可敬的比尔克斯先生显然不只是打算用它来防御入侵而已。

  我拦住女巫,缓步停下,取下领口的高塔徽章,再将它准确的对入门上的凹槽中。铁门上的红光霎时锐减,我几乎能想象出比尔克斯那张失望的臭脸。

  “好了,小把戏去掉了。”我抬起手,准别推门。

  手却僵在了半空中。

  女巫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她也走上前,抬手。

  “住手!”我挥手打飞了她的手,同时厉声喝道。

  女巫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疑惑的看着我。

  我则惊讶于门板上的变化。出人意料的一幕正在我面前发生:透过尸眼神奇的魔力可以看到,门上的红光的确黯淡下去,但是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消失,而是恰恰与之相反,重新变得鲜明起来。在魔力最微弱的时刻,红色不易察觉的改变了形态。随着魔力的重新增长,这种新的魔力流动形式逐渐明显。红色魔力流不再象一整块门形的云雾,而是转变为水一般的细流,这些细流互相缠绕,转出一个又一个的魔力涡流,而这些魔力旋涡不规则的占据了铁门各处。在我看来,这些魔力涡流与之前看到的整块红色一点相似之处都没。

  “别动,还有魔法”我指指自己的眼睛,“我有尸眼,门上还有魔法陷阱。”

  “比尔克斯的新花样?”女巫蹙眉,兜帽下的双瞳又燃起一丝幽绿来。

  我没出声,因为我不确定。这……怎么说,二次陷阱?魔力旋涡一共有五个,看着那流动着的浓厚红色,我丝毫不怀疑它的威力。如果刚刚女巫摸了上去,恐怕我俩现在正在前往地狱的路上掐架。比尔克斯的确很狡猾,但他应该没有设置两重陷阱的实力。况且还有些别的东西也让我放心不下。我自己观察后发现,门上的新情况并不在任何我所知的法术范围内--我完全分析不出这些魔法陷阱的组成方式。我甚至有个大胆的猜测,这些魔法陷阱压根都不是死灵法术。

  “到底什么情况?”大概是看到我的脸色不对,女巫问道。看来她的眼睛只是拥低级的夜视能力。

  “我认不出来这些新冒出来的鬼东西。”我觉得这会儿不是怄气的时候,于是老实的回答“可能不是比尔克斯干的……我觉得甚至可能不是亡灵法术。”

  女巫看起来对此类探讨毫不关心,她是实干派。“能炸开么?”她再次问到,同时从药材袋里掏材料。

  亡灵法师能够用来对付陷阱的方式十分有限,像“解除陷阱”这种麻烦事很少有同僚会干,因为我们不是没耐心就是没能力。更多时候,亡灵法师们会用有威力的魔法远程直接轰击陷阱,以期能够破坏掉它--就象索非亚现在正打算的干的。召唤不死仆从也是一个好主意,让它们去触发陷阱--反正死人们是不会介意再“死”一次的。

  如果这里是空旷的野外,并且陷阱离我老远,那么我或许还会说:“好,那么干吧。”除此之外我根本不会考虑此类想法--尤其是女巫提出的!上次在焚林,索非亚用骸骨长枪轰击一个奇怪的箱子,恰好那玩意被加载了火球术。结果惨不忍睹,半条街上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残肢与发出可怖尖叫的行人。好在那个悲剧之后,女巫终于肯在行动前与我商量下了。

  至于这次,我可不想让她把半个坎比镇都轰上天,那样大的陪葬品对我们来说过分隆重了。

  “别,别,别,千万别炸,也别召唤骷髅什么的上去摸,这个陷阱不大一样。”我急忙阻止了她。

  “那怎么办?”女巫面色阴沉的问。

  怎么办?在我看来毫无办法,再次研究过门上的陷阱后,我越发不确定了。陷阱的威力可能比想象的还要大,而且我也再次确认了自己对此毫无办法。我惟有耸肩--管他怎么办,总之不用打算从这里进去了,这扇该死的门只可能把你领到灵魂之河。

  把“怎么从门进”删减成“怎么进”后,问题变得简单许多。我偏开视线,墙壁上并没有发出红光,于是我理所当然的打起墙壁的主意。我伸出手轻敲几下,可惜只有闷响。就在我思考着有哪个魔法拥有可以在墙上开个大洞的力量,同时又精巧到不会出现诸如小石子意外蹦飞到一旁的陷阱上的意外时,女巫也把手搭到了墙上。

  这个动作给了我启发。

  “嘿,你有一只魔爪,那我们可以……”

  “挖个洞,饶进去,唉!”女巫显然是想到同样的方法,不过优秀的挖掘工对此妙想的反应恐怕只能总结成一声长叹--就象她刚做的那样“你就不能想个更好的方法?”

  女巫的脸色有点难看--虽说本来就很难看,但抱怨终归也只抱怨。她引导了自己特有的那个魔法,这次我看清楚了:魔力先是集中在她的右手上,然后迅速膨胀开来,构成爪的外形。这个魔法远没想的那么神秘,那只魔爪其实就是她的右手经过魔力强化后形成的。

  此刻的索非亚看上去就象个改造后比例失调的束魂尸,身材虽然纤细矮小,右臂却连接着一只巨大的黑色利爪。巨爪的每一只爪齿都有我的脖子那么粗,当然我也目睹过巨爪的力量,至少是比大多数生物的脖子都要有力多了。女巫苦着脸,拖起变异的右手猛砸向墙面,我感觉到脚下都一阵摇晃。魔爪轻而易举的击碎了砖石,她掏出一大把石块,小心翼翼的扔到我们来时的地道里。我站到相对不碍事的远处,生怕哪快不友好的石块意外的触发了那一堆危险的陷阱。

  至于墙壁,就让比尔克斯那个混蛋去维修吧。希望他就在据点里,进去了可要好好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很快,最后的石块向里塌了进去,我们踏入了高塔的秘密据点。

  霎时,我俩都愣住了。

  “哦,天……”女巫的右臂恢复原状,气喘吁吁的发出惊呼。

  半年前我们来到这里时,据点里零星着坐着几个无所事事的黑袍同僚,比尔克斯在粗鲁大声抱怨,塞格罗弗肯不怀好意的围着我们转;房间的摆设乏味而陈旧,唯一的大理石实验台上摆放着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地板上到处都是成堆的破烂羊皮卷与纸张,至于用来放置这些的书架上,则随意扔着几张卷轴;我记得屋子的一角还有些用黑布蒙着的东西,从不清晰的轮廓上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尸体。总之,当时的坎比据点和一个破旧的实验室没太大区别。

  时间过去了半年,如今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简直是个屠宰场。

  横七竖八的死尸趟了一地,而且大都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大概房间里燃起过小火,并且发生过爆炸,羊皮圈与纸张的灰烬残页随处可见。那张大理石桌子裂成了好几段,大部分的实验器具也都变成了玻璃碎片。虽然房间的结构没产生什么大变化,但是据点内的大部分地方都焦黑一片,而且墙壁和地板上冒出几个大小不一、莫名其妙的坑来,天花板上也有几道裂痕,遍地碎石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悦的腐臭气息。

  哦,老天……我将来的噩梦里一定会添上这一幕的。

  震惊很快过去,我拖着不太平静的大脑和十分平静的胃走进据点,开始检查现场。在一个倒塌的柜子旁边我找到了塞格罗弗肯,这个强有力的改造束魂尸也没能阻止敌人的侵入。此刻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被整齐的削掉了一半,剩下的单眼圆瞪着。他的胸口有个夸张的大窟窿,左手和左脚不翼而飞,在尸眼的注视下看不到一点红色的痕迹--也就是说,它已经彻底坏掉了。

  紧接着在柜子底下,我似乎找到了塞格罗弗肯可怜的主人。阿隆·比尔克斯再也不能拿他恶毒的小把戏来恶心我了,他的情况比他的仆人还要糟糕很多--我是靠着高塔的高阶法师徽章认出他的,否则谁也说不出来这团碎肉是谁。我看都没多看一眼,把这一团令人作呕的他重新踢回柜子下面去。我继续确认了其他尸体的身份,在灾难中留存下来的徽章表明,他们都是高塔的法师。

  除了少掉一个竞争对手的微薄喜悦外,剩下来的厚重危机感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来气。眼前的一切明白的告诉了我发生了什么:高塔建立最早隐蔽得最好的一个据点,如今被攻破了,并且里面的人被杀了个一干二净。问题一个接一个跳出来:是谁干得?能够发现并毁灭这个据点,杀掉一名高塔的高阶亡灵法师与八名中阶法师,这样的敌人足够让人心惊胆战。这些人又是怎么办到的?就象之前说过的,这里隐蔽的一向很好。里面的也不完全是废物,就算比尔克斯再可恶,也的确拥有高阶法师的实力,而且,还有他的束魂尸体,以及那些可怕的陷阱保护着这里。

  “韩特法师,”女巫打了个响指,引起我的注意“你有尸眼……哈啊……”她还没缓过劲来,看来挖通道比想得还要费劲“那么你找一下,看有没有束魂印。”女巫边说边在一片狼藉中穿梭“据点里……哈啊……一般都有那东西。”

  顾名思义,束魂印能够收束灵魂,让脱离驱壳的灵魂留在现世的时间延长一些。比方说,如果这里是两个月前被突袭的,那么一个魔力充足的束魂印完全能够把这些阵亡者的灵魂留到现在。啊,我明白她要干什么了,惯用渠道总是亡灵法师们了解事情的好途径。

  “那边,墙角。”我很快冲房间的一角一指,在这个充满绿光的小房间里,除了红地耀眼的门,只剩下房间角落里那一小片还泛着红光。

  女巫开始召唤仪式,我则疲惫的靠到大理石桌边。压抑的气氛与恶劣的空气搅得人心神宁难定。我烦躁得等着,直到我认为必须得想个办法平息下心态为止。或许推理是个好方法?虽然很快就能知道结果,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先来进行一轮小小推测的兴致

  我仔细的研究起战斗的痕迹。首先房间里着过火的迹象非常明显,随处可见大片的熏黑,焚成灰的羊皮卷与纸张也都明白无误的证明了这一点。接着我又拉过塞格罗弗肯,他胸口那个骇人的洞十分整齐,边缘却有大片焦黑的痕迹--我熟悉这个创伤方式,我亲眼目睹过一簇贯穿力度很强的闪电击穿萝拉,留下的伤口与之相似。想到这里,那个答案已经在脑中隐约成形。但我觉得仍需要更多的证据。脚边的一堆包着莫名其妙东西的破布碎片吸引了我。这堆东西看上去跟比尔克斯的遗骸一样恶心,我也丝毫不怀疑它曾经是一位高塔法师。至于他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我开始反复思索……有火的痕迹,还有闪电,那么就该轮到--冰!对,是冰!这个可怜蛋一定是被冻结后打碎的,逆向思维的结果与手中的证据完全对得上。

  火、电、还有冰--元素魔法看来在这里大放异彩过,哼哼。

  那剩下的事情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就象提起亡灵魔法时法师们都会想到高塔一样,提起元素魔法时大家的第一反应只可能是元素法师们的老巢:云中塔布兰卡达。根据这些尸体的腐烂程度,这个据点被毁灭的时间大概正是我们前往安溪的时候。那时距离开战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下手如此迅速,看来布兰卡达早就做好了准备。

  看来两个月前的做出的开战宣言,还是来得迟了点。

  可惜这个念头也只能让我发泄一下提供转瞬即逝的恶意。一堆新的麻烦事拥了过来:这件事情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必须第一时间被告知高塔。我们因此可能要暂留此地,甚至是被派遣去追查凶手。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追查塞索的行程就此被打乱是毫无疑问的事。

  该死的,高塔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呢?

  在乌鲁米尔有我们的眼线,他们定期会到这里来递交情报。难道他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好吧,或许他们是通过中间人把情报交给这里的,那么这个中间人总该把定期拜访这个据点吧。就算再退一步,假设这两个月里线人没有递交任何情报,所以中间人也没来,但是仍然安排有维护据点的人员啊!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看到据点长久没有动静,都会想方设法通知高塔。这些家伙呢?他们都该死的在干什么?

  忽然,有个可怕的猜测跳了出来。它合理、精密、残酷无情,以至于让我打了个寒颤,胸口也一阵憋闷。

  我急于确认一下整个事情了。我望向索非亚,女巫恰好吟唱完最后一个音节。鲜红的魔力之流顺畅的涌入法阵。

  却没有灵魂浮起--魔法失效?

  “怎么?”我诧异的站起来,询问道。女巫气喘吁吁的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咒语……没有问题……我可以感觉到魔力……哈啊、哈啊、哈啊”女巫喘得象个病人“束魂印里也有……灵魂……不应该……”

  该死,她这副样子有点太夸张了。我快步走过去,女巫的召唤阵就画在束魂印的外围,两个图案完美挈合。法阵上的魔力流正在迅速消失,红色纷纷被黑色所吞噬。女巫没有说错,她的魔力的确注入了法阵中,但是这些魔力就好象流进底上有缺口瓶子的水一样,都神奇的消失了。

  我无可奈何的检查着法阵的边缘,试着找出构成上的缺陷。女巫鄙夷的看着我,我自己也明白,这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任何一个亡灵法师都知道,法阵构成出问题的话,后果绝对不是法术失效这么简单。

  构成理所当然的没有问题,但是我也并非一无所获。在法阵的边缘上,我发现些魔力丝线,非常纤细,如果不是集中了注意力,我本来是会忽略掉它们的。我以为是法阵残存的魔力,可是当我发现周围的地面上竟然也都漂浮着这样的魔力丝线后,就不那么肯定了。

  我沿着一条丝线的轨迹注视下去,它的一端伸入青黑的地砖,另一端则飘忽着向上,连接到……

  我的身上。

  嘿,我怎么觉得胸口更闷了。

  魔力丝线一根接一根,细密,渺小,却坚韧。我惊讶的发现小半个房间的地板上都飘着这样数不清的魔力丝线,而这些丝线的尽头无一例外的连到我或女巫的身上。这让我觉得非常的不舒服,就象是自己变成了一只刺猬--哼,那大概还好些--或者是实验室里插满导管的异位面生物。后面这个想法直接把不舒服的感觉转化成了强烈的不安。

  我迅速蹲下,拨散女巫的法阵,使下面的地砖缝隙显露出来。

  “韩特法师,你……干什么?”女巫疑惑的想阻止我,我不耐烦的打开她的手。

  我抽出匕首,卡进一块地砖旁边的缝隙里,使劲全力向上一扳。结果地砖完全没我想的那么坚实,被一个臂上无力的法师轻而易举的锨了起来。地砖下面的确有东西,是一些银白色的线条,但在尸眼的注视下隐约能看到些红色。我有些不好的预感,女巫则倒吸一口气。

  “怎么……”

  索非亚以不可思议的麻利动作,抽出匕首,锨开旁边的砖块。其下是相同的线条,复杂的图形以及多处弧度表明这些线条肯定是人造物--我们可能正站在一个大法阵上面。

  “瓦解法阵!”女巫飞快的吐出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法术名称。在我来得及拦住她之前,索非亚用匕首飞快的划断了脚下银白色的线条。

  刹时间天旋地转,巨大的无力感差点把我击倒在地。还好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慢慢直起身,接着我有个好发现,那就是胸闷的感觉消失了。我长舒一口气,转头望向女巫的方向。

  或者说她本来在的方向--我看不到她,因为我什么也看不到了。我很快就接受了这第二个不怎么好的发现:尸眼的效果消失了。

  “嘿,你干了什么!”我站在黑暗中大喊“我的尸眼没了!还有,那刚是个什么鬼玩意?”

  “瓦解法阵,我说过了。”女巫的声音应该是从我面对的方向传来,她的呼吸平稳下来了“尸眼的效果也是被法阵消去的,当法阵被破坏时,能够消除一定范围内的魔法效果,我记得是多少码来着……”

  “那东西有什么用?别说只是让人感觉胸闷。”

  “瓦解侵入者的魔力。”

  我觉得心头一沉,可能是无边的黑暗产生的压抑感,但我更觉得是刚刚消失在沉寂里的那句话的影响,“瓦解……魔力?”

  “对,不用怀疑你的耳朵,那个法阵能够吸取入侵者的魔力。就像吸血鬼……不,像水蛭一样。就那么逮着你不放,一点点来,不易察觉,但是毫不间断。只不过,它吸取不是鲜血,而是魔力。”女巫顿了顿“那是个专门用来对付法师的法阵,很多法师被榨取后仍然体力十足,但是魔力已经所剩无几了,他们毫无察觉的进行下来的战斗……”

  “然后被杀死--行了,省省你的废话。”我大概就是这一类的法师,因为象这样咆哮一声一点也不让我感到劳累。可是我根本不想被杀死!尤其是莫名其妙的死--除了自己的推断外,我还根本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你找出了瓦解法阵……干得不错,至少我们还剩下了些魔力。现在,冷静下来”不论是女巫的夸奖还是“我们还剩下了些魔力”这个事实,听上去都不觉得能够让人高兴。我想我有些慌乱--甚至连女巫都观察到了。我强自镇定下来,我面对过劣势,甚至是生死之间的难忘瞬时,与这些相比,现在只是有点莫名其妙而已……没事的,卢恩·韩特,什么事都不会有。你冷静下来了么,冷静下来了么?冷静……好,很好,那么现在想点有实际意义的,比如离……

  一片黑暗中,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得攥住了我的手。

  我强自压下反射性的一切动作,我干得不错,至少除了一阵颤抖外我仍留在原地。我想我能干得这么好,多半也是因为知道攥住我的是谁。

  “索非亚?”

  黑暗中只有我自己的短促回声。哦,不,还有两簇突然出现、幽火一般的绿光。我真希望自己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女巫的双眼。

  “嘿,女巫,你搞什么鬼。”我试图拉动那只手,却发现它僵硬的要命。我只好半跪下来,摸索腰间,寻找那些能给高阶亡灵法师卢恩·韩特带来光明的可悲玩意。没过多久,一抹颤巍巍的烛光艰难的亮了起来。

  烛光下的女巫看起来更加阴森可怖。她的面孔深陷在兜帽所提供的阴影中,这使得那两簇跃动的绿光越发诡异。她全身在轻微的颤抖,拉着我的那只手劲道十足,我甚至怀疑她能够把我的手指捏断。而她的另一只手狰狞的扯住她的袍子下摆。索非亚的全部表现都只说明一个事实:她正竭尽全力对抗着什么。

  “那扇门,有人在破坏那扇门!”她急促的说道。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双眼只是茫目的直视前方,而她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

  我没傻到去问是哪扇门,女巫用魔力加强过的门只有一扇。女巫与那扇门进行了魔力连接,当门受到实质性的破坏时,女巫就能感受到。我也清楚破坏意味着什么--无论是哪个意义上的破坏。一般的小磕小碰甚至是斧劈锤砸都不会对那种防御魔法造成任何损伤,更不用提盗贼们的小把戏了,能够伤到那扇门的,只有该死的--魔法。看她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在进行魔力连接,可能在用女巫自己的魔力弥补那扇门所受到的创伤。而且这个样子清楚得表达了一个意思:来者不善。

  真是该死的巧合啊。看看我们都经历了些什么:一面陷阱门,一地死尸,然后又一个陷阱,而且还见鬼的让我们着了道。在这一切把我们搞得心神不宁时,恰好就有不怀好意的魔法师拜访。

  哦,亲吻我的头骨!连傻子也看得出来这些不速之客是为何而来。

  我扔掉了蜡烛,在最后一丝火光消失前,双手紧紧抓住索非亚的肩膀。

  “该死,不管是什么人,挡住他们!”我用命令的口吻吼道。

  “废话,用得着你说!”女巫罕见得同样大吼起来。她肩膀僵硬的就是两块石头,我的手掌里湿润一片,也不知道是我自己的汗水,还是女巫的。索非亚的眼睛明亮的宛若星辰一般--原谅我不合时宜的想象--两颗跃动的,绿色的,危险的星辰。

  即便我没有了魔眼的加持,也能想象出女巫身上的魔力如火山喷发一般喷涌而出的样子。这些魔力一定正通过看不见的渠道源源不断送往上面的守卫。我猛然想起女巫在瓦解法阵里已经耗费了不少魔力,她的巨爪,还有那个被吸收掉的灵魂召唤法阵。她已经用掉了远超出我想象的魔力。

  无聊的喜悦这次没有来打扰我,我在考虑着要不要切断那根魔力输送线路的。她已经僵持了太久,而且不得不承认,我觉得她拼不过对方。

  “别发呆,想想办法!”女巫的吼声近乎刺耳的尖叫。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快,卢恩·韩特,想想看,分析--对,分析这时的情况啊。你应该

  忽然,女巫的肩软了下来。我听到一声沉重得几乎要让人摔倒的叹息,随后是接连不断的疲惫喘息声。我几乎能想象出,原本身体挺直精神高度集中的女巫,突然象断了线的人偶一般瘫软下来。绿色的星辰黯淡下来--或许也可以说,女巫停止了魔力的输出?

  我好奇的望着她,却摆脱不了不安的阴影。

  “守卫被完全破坏了,只一下。”她的声音柔和平静。

加大全文把握,嗯嗯!

1.7 反击

  卡尔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看起来糟糕透了:袍子破烂,浑身恶臭,脑袋也耷拉着。中阶法师自己大概也想表达下对自己这副模样的不满,他的嘴张着,但是安静得恰如其分。当然,呃,与其将此归功于尊敬的态度--毕竟他面前的是两位高阶法师--到不如说是他脖子上那道伤口的作用。这道骇人的伤口覆盖整个喉部,几乎是个小洞,破坏了任何生理上发声地可能。幸好一个人是看不到自己的脖子的,不然说不定卡尔会被自己脖子上这个大窟窿吓一跳--当然,他更有可能毫无反应。

  他像个老头子一样颤巍巍的转过身,慢慢腾腾地向前挪,然后一头撞到墙壁上。他又撞了好几次,才找到墙上的洞口。蹒跚的身影逐渐从模糊的烛火光亮中消失了,黑暗里不时传来地碰撞闷响,表明卡尔下来的路程并不轻松。不过对卡尔来说无所谓,他不会在乎碰撞带来的疼痛,也不会对漆黑一片感到恐惧,因为在他醒来之后,一切感觉都离他而去了。

  索非亚·克罗卡斯哼了一声,很轻,但绝对不是我的错觉。我转向她,她却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她对刚刚的那只僵尸的表现不大满意,可是我还能怎么办?看看周围--当然我是不愿意拿起烛台向这些臭烘烘的家伙身上凑--没什么更多的选择,那个家伙已经是腐烂程度最轻的。我没有费口舌向女巫解释这些,而是回身继续下面的工作,对于一个看上去存心想抱怨的家伙,说什么都是白费--不管劳累还是任何原因,她只要不开口就行。

  女巫的确很累。刚刚的魔法支援消耗了她大量的魔力,而在此之前的陷阱与施法带走了更多,因此而来的影响理所当然的在她的身体状况上体现出来。有些不入流的流浪法师会认为魔力与体力是一回事,实际上它们不是,但是的确紧密相连,魔力耗尽也的确会导致疲惫不堪。索非亚现在能做的只有像个贵族小姐一样安稳老实的坐那儿休息。而且即便我满心厌烦,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她不想在下来的战斗中碍手碍脚的话,这是此刻她唯一该做的事情。现在的她累得连说话都有些困难,但我相信很快她就能恢复到--至少是口头找人麻烦的状态。

  而我该做的就太多了。侦察,陷阱,战斗法术准备--总之一切与反击有关的事情。时间偏偏又很紧张,之前的大吼大叫与分析情况耽搁了不少宝贵的时间,而我没法估计瓦解陷阱到底使我损失了多少魔力,这使得准备工作难上加难。当然,最大的困难,还是对入侵者的知之甚少。

  “那帮家伙实力不俗。”我就知道宝贵的安静没法持续多久,女巫果然开口了。

  “哦。”

  我可没空陪她聊天,此刻我正忍着恶臭,把一具腐烂程度最严重的尸体拖到进来时挖开的洞口。拖到位后我从袍袖的口袋里取出一只试管。

  死灵炼金术也是高塔生活的一部分,比如这种美妙的药水。它能够在腐烂的尸体上催生恶性瘟疫。我把试管小心的插到尸体上,重新退回房间里。第一道陷阱就算构建完成,虽然简单,但是有效。那次在焚林,也是一片黑暗当中--当然那时是夜晚--我们曾经靠这种方法干掉了整整一走廊的追兵。所以这次我也希望对手们不那么注意脚下。

  说到陷阱,我再次瞟了一眼那个门,现在我大概明白这是何方神圣的杰作了。哼,果然比比尔克斯那种货色高明点。

  “一个陷阱不够。”女巫不知是何居心的提醒。

  “我知道。”

  我知道眼前的情况。根据女巫的说法,即使她奋力支持,但她的魔骨守卫还是被破坏了,而且是被突如其来的某个魔法一击攻破。也就是说,对方之中有个--“实力不俗”,女巫是这么说的吧--的法师。他们出人意料的突袭了这里,在门上和房间内都设置了陷阱,并且做好了准备,随时能够--就象他们现在正在干的--出发,收拾新来的高塔法师。

  看起来我们掉进了个不友好的圈套里,但是--我想这些精明的入侵者恐怕没有想到掉进陷阱的是我们。他们可能会轻敌,甚至是一样一无所知,就象我们对他们那样。

  一个令人不安的变数来自“叛徒”这两个字。仔细分析的结果中,很多地方都散发出“背叛”的恶毒气息。比如,他们是如何知道这里的,以及这面完好的陷阱门是怎么回事?在这种假设中,我们的身份至少不是秘密,但是--如果像我推测的那样--一堆元素法师又能对高塔的高阶法师了解到什么程度呢?据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我们可不想也变成比尔克斯的下场。

  要让他们误判,要利用这种不确定性。我有了主意,某种受到羞辱的感觉更加强了我的这个主意。那么好吧,无论进来的是谁,高塔都会让他付出代价!恶毒的快感逐渐充斥我的全身,我不禁咧开了嘴角。

  索非亚习惯于用平和的音调说出令人厌烦的内容:“韩特法师,如果你能办到的只有傻笑……”

  “闭嘴,看好。”

  我划破了自己的手指,映着昏黄的烛光在面前的地板上画出一个繁复的血印记。随后我拔下了胸口挂着的一个宝石坠饰,把它砸向法阵。破碎声并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中扩散开的一圈圈诡异波纹,仿佛砸到的不是结实的石砖,而是污浊的水面。坠子消失,鲜血组成的法阵泛起灰白色的阴冷微光。

  我稍微调整了下呼吸,闭上眼,逐渐唤醒记忆里那些沉睡的咒文。

  “喂,你……”索非亚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些了。

  眼睁开,魔力环流在双手中涌动。一个接一个的咒印在指尖形成,艰涩而充满力量的咒语在黑暗中流窜。

  逐渐的,魔力开始响应的我的号召。死灰色的光芒如同薄雾般弥漫开,萦绕在漆黑的房间里。墙壁发出轻微的颤动,那些尸骸有了反应,它们--缓慢的浮上了半空!房间中隐隐约约出现呜咽声。我感受到魔力的流动,就象是四肢的延伸,不,甚至比四肢,比自己的身体还要更加贴近灵魂。你操控着它,它环绕着你,有时的感觉又完全相反,却令人沉浸其中。

  抑制不住的狂喜随之而来,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种主宰一切的感觉!

  生命的光辉黯淡在死亡的甜美气息中,而我,此刻则站在了死亡的彼端!是的,我在控制它,我在征服它。尸骸中死亡的力量被我的魔力所禁锢住,逐渐开始转移到我的法印中。尸骸们旋转着扭曲起来,其中的亡魂挣扎着想要摆脱魔力的束缚,但它们无从抗拒死亡伟大的力量。房间里飘荡起清晰而凄惨的哀号。空中的尸骸旋转得越来越快,扭曲得越来越厉害,低沉的哀号也越发刺耳,浓烈得死亡气息缠绕在魔力洪流中,扑向我画下的那个鲜红的印记--

  震动停止了,悲鸣也消失了。地板上的尸骸统统被魔力融化,而在地板,出现了一个慑人心魄的暗红色印记。

  随着最后一个咒文的声音被沉寂所取代,施法结束了。兴奋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来的深沉疲倦,我脱力的坐倒在地上,象女巫刚才那样开始大口喘着粗气。刚刚这个强力的法术消耗掉了我很大的体力与精神,此刻我的脑中嗡嗡做响、一片混乱,至少短时间内是没法再次施法了。这就是法师永恒的矛盾,越是强大的法术,术后反噬就越是厉害。

  啪、啪、啪--

  单调的掌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即便不看我也知道是谁在鼓掌。但我还是好奇的回过头去。

  索非亚·克罗卡斯缓慢而稳定的得拍着手,一下又一下。她的兜帽完全褪了下来。当我看清那张脸时,不由自主的向后挪了点--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喜悦来形容了:她得嘴角快咧到耳根,整个脸因为这扭曲的笑容而有些走型;她的眼睛圆睁着,瞳孔中的绿光仿佛快要溢出来一般,可怖得按着心速跃动着。狂热的神情仿佛不再属于一个亡灵法师--不再属于一个人类,那佝偻在黑袍中的身影扭曲成某个我很熟悉的神灵的化身,它正因为自己的仆从的出色表现而感到由衷的狂喜。

  属于死亡的狂喜。

  可这样的神情也只存在了一瞬,令人恐惧的神采迅速瓦解成女巫疲惫的笑意。“‘瓦伦丁的碎魂之印’,非常好,非常精彩,韩特法师。”女巫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我,“啊,我本来是认为,一个耗费巨大的法术陷阱完全没有必要,但是它很令我着迷,我也很期待下来会发生什么。”女巫依然微笑着说,本来象她这样面容皎好的年轻女人笑起来,是很讨人喜欢的。但是考虑到这副笑脸的主人,怎么都只能让人觉得不舒服。

  尤其是,她认出了那个法术。这个法术完全没有炫耀的成分,而且它很有力的体现了我的魔法实力--换言之,也把这一切暴露给了我的竞争对手。

  她停止了鼓掌,摇晃着站了起来,虽然依旧疲惫却显得一副兴致昂然。我担心得看着她,索非亚的体力已经恢复到能够行动的水平了,而我却刚刚落入完全无法自保的真空期。这点是瞒不过她这样的法师的。如果--

  “现在我来做防卫工作吧,你应该累得没什么劲了,现在给我坐在那,好好想想我们该怎么逃出去。”女巫好象看出了我的想法,象安抚我一般说了上面一翻话。鉴于有不久之前的经验,这次我没有显得太大惊小怪。她说着,召出了黑色巨爪,开始把倒地的柜子向洞口移动--她要堵住入口。

  这个女人在发什么疯?“你说什么,找逃跑的路?”我不解得问道。“嘿,不管来得是谁,他们一定会被碎魂阵绞得连渣都不剩。”

  “以防万一,我有不好的预感。”索非亚给了我一个熟悉的女人式答案。她又把一个烂桌子搬到房间本身的门后。

  忽然,头脑里浮现出了其他的声音,哦,不是幻觉,而是那个被派出去的炮灰,他快要碰到对方了!我开始同那个僵尸魔力连接,至于我本人此时则会显得比较僵硬,就象女巫维持她的守卫时的样子。我使我的不死仆从停下了脚步,免得它拖沓的脚步声引起入侵者的注意。很快,视野里出现了火把的亮光--我只能用僵尸简陋的魔法视觉来观察,之前不清晰的声音逐渐转变成清晰的说话的声,而且越来越大。

  “……抱歉,大人,我可以回去了吗……前、前面只要直走就行了……”这是个熟悉的声音。

  我愤怒的锤了下地面,愿死神的镰刀撕碎他的灵魂,这声音正属于那个胆小的老鼠凯莫里!早该把他杀了做成束魂尸!今天见他抖那么厉害时我就该觉出点不对!他把这里出卖给了我们的敌人,而且他竟然还敢继续留在这埋伏高塔的来访者?我的愤怒几乎要燃烧起来了。

  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声音,让我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这个声音冷酷、沉稳,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继续带路,凯莫里先生。”

  “可、可是,这都是法师间的事,我留下来也没用……”老鼠的声音战战兢兢,忽然他大提高了声调“或、或许他们已经被你的陷阱炸得粉碎啦!”

  是啊,我现在正想把你撕得粉碎,骨头全部磨成粉,用来做萨布列其的召唤材料。

  又一个新的声音加入了,这是个年轻男性的声音,他在呵斥老鼠:“继续走,老板,不许质疑玛伦瑟托老师的决定!”

  玛伦瑟托?这名字好象有点耳熟……在哪听过来着?反正绝对不是高塔。

  “安德烈,你确定那两个家伙还活着?”这次响起的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但是她的口音有点怪。

  这些话激起年轻男人的不满,因为他的声音里参入了些许斥责意味:“嘿,公主,不许你这么随便称呼玛伦瑟托老师!”

  公主,什么意思?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个年轻女人已经开口了。

  “如果不满意,那么劳驾你先称呼我为星刃法师好么?不是什么公主,而是萨米·星刃--记住我的名字,冈萨雷斯法师!”女人的声音也不客气。

  男人又嘀咕几句,但是预想中的争吵并没有发生--可能那个充满威严的人阻止了他们。“他们应该还活着,有……魔力的波动。”老法师说道。其他人没有回答。碎魂法印消耗魔力巨大,感觉灵敏的施法者很远就能感觉到它的魔力波动。

  “我可没感觉到什么--嘿,是不是有什么味道……”年轻女人嘀咕了一句,说话突然消失。可能有人制止了她。

  因为他们逐渐走近并且都不再说话,所以脚步声显得越发清晰--一,二,三,四……该死,我至少听到有六个不同的脚步声--如果我没听漏的话。也就是说,除了说话的四个人,还有至少两个沉默的家伙也在队伍中。

  说老实话,我不喜欢沉默寡言的人。因为除了长相,只有语言才会让别人对你产生足够的印象--往往也是深入的印象。就象索非亚,她的呆板就是因为她不时的罗嗦带给我的印象。虽然有时她也不太说话,但是谈及高塔时的语言至少让她给我了一个基本的印象。而沉默寡言的人不说话,你也就不容易了解他们。对我来说,不了解只可能让我产生提防的感觉,毕竟我可没有足够的耐心去敲开每个闷葫芦的心扉。所以面对沉默寡言的人时我总会不自觉的警惕起来,用我自己先入为主的形象去取代他们本来的应该给我的形象。

  逐渐有人影出现在僵尸的视野里,我及时打住了胡思乱想。集中精神开始强化视觉传输。

  首先出现的是拿着火把、佝偻着背、畏畏缩缩的老鼠。这个可恶的叛徒看来不怎么喜欢这堂旅程,我想我会保证他更难受一些。走在老鼠旁边的,是个年迈的法师。他的脸在昏明的火把照耀下有如一块石雕,刚硬而有力--我毫不怀疑,这个人就是玛伦瑟托大师。在老法师后面,并排走着两个人影,左边持火把的人又瘦又高,脸看上去虽然年轻,却显得很严肃,火把下的目光炯炯有神;此人右边的那个人,个子要比这三人低很多,应该就是那个女人,从前面人肩膀的缝隙中只够看到她的兜帽顶端,而她的脸则象女巫一样隐藏在阴影中,眼睛的位置闪着明亮的银白色光芒--那和索非亚情绪激烈时的幽幽绿光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至于再后面,只能看到并排三个人影。一是他们太远了,二是因为先头的人看见了我--我的仆从,所有入侵者都停了下来。

  这具尸体的损毁情况虽然轻微,但是怪异的走路方式与腐烂的气味也足以让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认出真面目--哦好吧,或许不那么有经验的也能认出来,因为我听到老鼠开始尖叫。

  “哇!活、活尸!活尸啊!”他疯狂的喊叫。拼命想向人群后面钻,那个高个子年轻人拽着他的胳膊不放。我丝毫不怀疑,他一放手老鼠就能这么一路尖叫着跑到乌鲁米尔去。

  说老实话,一个稍微强壮些的农夫恐怕都可能对付得了这个破烂货。留给我的时间不多,僵尸凭借着我所给的命令抢先行动。由于没有进行更多的魔力连接,我只能有限的影响这个低等不死生物的行动。还好它的本能判断正确,瞄准了最好收拾的老鼠。 不死生物无声得扑了上去--

  没有得手,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我只来得及看到视野向前晃了两下,我的不死仆从就停止行动了。我仍能观察,说明它的脑袋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而它的身体--由于这个家伙完全没法转头,我看不到它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所能看到的是,那个女人动的手。在僵尸扑上去时,她将一只手从前派两人之间的间隙中伸出,五指张开,手表面上泛出点若有若无的蓝光。她应该是用魔法限制了我的仆从,可是我不记得有听到过咒语声或者看到过手势,莫非她是用什么魔法器具做出的攻击?

  接着,那只手握了起来。几乎是与此同时,我的视野开始摇晃,一阵天悬地转。还有东西砸到石板上的声音,等一切都稳定后,我发现这个僵尸改成仰视了--这意味着它的脑袋掉到了地上。我竭力寻找身体的痕迹,但是只有视线边缘的一大堆黑呼呼的冰块让人觉得有点眼熟。

  ……应该是被冻结后打碎了,比尔克斯的残骸重新浮现在眼前。我恍然大悟,那个女人用水元素魔法冻结并且粉碎了我这个仆从的身体!我轻骂一声,同时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元素法师!果然是这群布兰卡达的疯狗!

  “……现在你们确定,那两个人还活着了吧?”从倾斜的视角里,我看到玛伦瑟托大师冷峻的开口了。

  那个高个年轻男人点了点头,然后以相似的口吻说道:“如果凯莫里先生的情报没有错的话,”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瞪了老鼠一眼,而后者正靠着墙满脸恐惧的直盯着这个僵尸头“今天进来的两个人可是雷莱斯之塔的高阶法师。”他的声音我认出来了,他就是那个冈萨雷斯。

  玛伦瑟托脸上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与他的冷峻相比,恐怕连高塔里的那些艺术品雕像都要相形见绌。他的眼神不是象死灵一样没有生气,而是象寒冰一般刺骨。与女巫那种名为恐惧的寒冷不同,这是一种愤怒,一种冰冷的愤怒,让人觉得一切希望都开始凋敝。我急忙将视线的注意力转向一边。玛伦瑟托……我绝对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老法师什么也没说,跨步继续前进。大部分人都跟着他走了,只有那个女人走向这颗孤零零的头颅。她蹲了下来,火把的光线还未消去,由于靠得近,我看到了她的相貌。第一个抓住我视线的,就是兜帽上伸出的两只尖耳朵。我惊讶的倒吸一口气--这女人竟然是个精灵!

  等等,这意味着什么?据我所知只有一座高塔是由精灵主导的,那就是位于那瓦提斯森林中神秘的银月塔,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那里与高塔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是少数与高塔保持中立的魔法塔之一。那眼前这个精灵女人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我们的敌人另有所属,还是说银月塔站到了布兰卡达一侧?

  眼前的精灵女人短暂得笑了笑,但是笑容后的杀戮气息却隐瞒得不怎么样。“那么先看到这里吧,亡灵法师先生”她柔声说道,再次举起手,毫无装饰的五指分开。我的视野瞬间被冰蓝色充满了。

  “我们等会见喽。”她的手转为紧握。

  随后图像与声音都从脑中消失,魔力的连接被摧毁了。最后传回来的是冰块破裂的喀嚓声。

  在我出神这段时间,女巫干了不少事。进来时的大洞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白骨形成的新墙壁。屋子的另一角也多了一只蜡烛。大概是看到我的眼神有所变化了,女巫问道:“看到敌人了?”

  “七个人,包括老鼠,就是那混帐把我们卖了的。”我边说边分析刚刚看到的场面“剩下的六个都是布兰卡达的法师,至少有两个比较麻烦。”

  “哦?怎么说?”女巫追问,我所说的“麻烦”她一般都有兴趣。

  “我可拿不准,但是有个老家伙明显不是好惹的。”我沉默了下,组织语言用来描述那个精灵女人“还有个精灵,她可能看出来我刚刚在监视他们,而且也是她把那个炮灰干掉的。”我没提那两个没看到施法过程的冰冻术,我想那应该是魔具。可是在一个低级不死生物身上浪费魔具宝贵的魔力,好象有点不合逻辑。

  “精灵?”女巫也迟疑了下,但是她耸耸肩,“无所谓了,反正等下就要碰面。运气好得话,我们或许还能够问问她。”她毫不牵强的冷笑着“我还真是很久没见过精灵了。”

节奏转换?是个问题.

1.8 选择

  我知道他们来了,我能听到。先是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纷杂、急切、坚定、甚至有些狂妄;然后是不清晰的谈话,断断续续,无意隐瞒。布兰卡达的入侵者们就这么招摇的来到了房间外面,仿佛即将要面对的仍只有死人,或者说是他们根本不在乎的、那些行将加入死者行列的人。我捏紧了拳头,压下无聊的不快。女巫对于这般的肆无忌惮无动于衷,她正忙着施法。

  她施放的都是些低阶的亡灵法术,持续不了多久,但是颇为有效。其中有的可以帮她压制住施法后的疲劳,另一些则能延缓创伤所带来得疼痛等。一个亡灵法师如果准备在战斗中长时间多次施法,那么他可能会需要这些辅助法术。看样子,索非亚已经准备好去面对可能会遇到的任何糟糕情况了。

  一声尖叫盖过了窃窃私语与呢喃的咒语,如期而至。是老鼠--他们应该碰到了尸体。我屏息静听,一墙之隔的外面先是一阵悉琐的低响,紧接着又是听不清地低声私语,短促的语调像是某种咒骂。交谈声时高时低,最后重归静默,恰好女巫也结束了另一段施法。突然降临的安静驱动起某种的感觉--类似于听到骷髅发出咯哒声时的感觉--在我的心里翻腾起来。好吧,我觉得自己有理由觉得不安,因为我所期待的玻璃破碎声迟迟没有传来。

  “把它搬出去。”

  墙后重新响起声音,清晰得就像是我自己说出来的。这个声音低沉威严,毫无疑问属于玛伦瑟托。随后一阵搬动东西的声响明白的宣告了我的失败,他们没上钩。这些人--至少是一部分,比如玛伦瑟托--显然知道操控亡灵法术的同僚们的一些把戏。我没有低估他们,但是正确的推断丝毫不能带来任何舒服的感觉。

  女巫没有反应,她继续施法,毫无停顿。

  我甚至摇了摇头,想把令人不悦的杂念甩出去。我承认他们是麻烦的敌人,但是我也对自己的法阵充满信心。面前的法阵里依旧飘散着幽白的雾气,我不住的瞟向它,反复回忆它的效果。这种回忆很顺利的被发展成对元素法师们惨死场面的想象,而这种想象有效赶走了在我心里蹦跳的那些小骷髅。以至于女巫莫名其妙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时,我只感到对于被同情的厌恶。是的,当然--毫无疑问!他们会被绞碎,灵魂飞散,像--打铁时溅出的火星。关于束魂阵失败的恐怖回忆自然而然的被唤起,真是奇妙,反而让我觉得更加安心了。

  只要他们敢破坏这面墙

  墙后又没了动静。他们没有动手,我觉得恐怕不是因为胆怯,很快,入侵者的声音再次传来,几个人轮流说了几句,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又很快消失。听声音,他们这次是向外走,但并不远。

  他们要去哪?他们要干什么?

  那道铁门短暂的闪光。

  “他们在干什么?”索非亚低声问。

  就在她发问的同时,铁门再次变化,门上扩散开一圈黄色光晕。

  我听见了属于咒语的呢喃声。

  哦,哦,看起来不太妙……

  门上又飘起一股散发着蓝光的烟,女巫终于停了下来。她停顿,抬头,坚决的转身,接着有些匆忙得跑向我这里--相对来说离那扇门最远的角落。

  尸眼的视魔效果已经消失,但我依然很快猜透他们的举动。这一下可把那些愉快的想象打得粉碎。

  “该死,他们在解除那扇门上的陷阱!”再保持那无聊的沉默一点用都没了,我放声大吼。啊,我早该想到。既然是他们在那扇门上布下的陷阱,那他们当然也可以把陷阱解除掉!再过一小会他们就可以象走进自己家一样打开房间门走进来。而我消耗了巨大魔力做出的陷阱,很有可能就无法在第一时间被触发了。

  门外的人显然是听的了我的声音,他们也发出几声沉闷的喊叫。吟唱咒语的声音由一个变成两个,也就是又多了个人参与到解除陷阱的工作中--解除陷阱也是要消耗法力的,此时他们竟然不再保守的积存的法力来准备与我们正面开战。

  索非亚一把拽过我的袍子前襟,低沉的命令:“赶快去找离开的通道。”

  “离开?逃跑?该死,让元素法师见鬼去!”我高声咆哮。我不知道当压抑的不快与隐约的不安混合在一起时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这些混乱的情绪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催化了,形成的是一场心灵风暴。我所知道的是,这阵名为“愤怒“的狂热风暴里从来没有包含过“逃跑”。

  当你心甘情愿的被某种情绪主宰时,很多东西都会被忽略。你不会记得那些有的没的,因为你不再在意。你不会关心你经受过的是失败,也不再小心谨慎。当狂暴的、不可遏止的激烈情绪被诱发后,类似于魔力快感的东西会很快接替你的思想,它会弥补你失去的一切--至少它是这么说的,而且你不在留意它说过什么。

  法师应该明白失去冷静的代价--我不知道我后来有没有明白,但是在那个时刻,我只认为愤怒可以弥补失去任何事物的代价。

  女巫瞪着我,目光和平时一样缺乏感情。但她难得说了句废话:“无可救药!”。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扇破门连带着周围的石墙炸裂开来。铁门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脱离了原位置,像只脱手的碟子一般,凌空飞过,撞向离我们几步之遥的墙面。巨大的轰鸣声坚实刺耳,破碎的铁块与石块危险的从我们身旁飞过。巨大的力量撼动了整个地下室。微弱的烛光里翻腾着的全是烟尘。

  砸在身上的小石块几乎没能把我从震惊中唤回。老天,这到底

  腾起的一片烟尘还未完全落下,一个崎岖庞大的身影径直冲了进来。看到这个新出现的敌人,我的愤怒立刻被惊讶驱走了一半:这并不是一个体型巨大的生物,而是一堆会动的岩石!它足有三人的高度,全身上下都是由闪着魔力晶莹的岩石堆砌而成,看上去粗犷怪异、却又协调得不可思议。它的两臂前端是由两块完整得尖锐花岗岩直接构成,我丝毫不怀疑这家伙拥有比轰飞铁门还要大得多的力量。

  即便不是元素法师,我也认得出这个令人惊叹得异位面存在:一个土元素!

  头晕目眩的感觉很快过去。我知道我碰到的是什么,一个土元素,一个元素位面的来客,一份奴役它所需的巨大魔力,一个比高阶法师还要强有力的人物。该死的,我知道我碰到的是什么。

  一位--布兰卡达的大师。

  土元素狂暴而活跃,行动也迅速果断。进入房间后它直接挥起巨臂,一拳砸向房间最中间的地面。顿时碎石飞溅,直到地上腾起一片虚弱的白雾,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这让我觉得脊背上一片冰凉。

  碎魂法印只对主位面的生物有效,它就这么被移乡来客破坏掉了。

  我完全没有高估我们的对手,入侵者们狡猾,实力强大,并且最让人头痛的是--经验丰富。

  布兰卡达的法师们终于现身了。在土元素后面,第一个从尘土中浮现出的身影正是玛瑟伦托。他双手交错变换,一面大声呵斥着我听不懂的操魔语言,一面向前走来,步伐坚定,神态威严。我想我的估计可能是出了些错,因为此刻我感到这位毫无畏惧的老人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强大。接着我看到了瘦高的冈萨雷斯,以及神秘的精灵。布兰卡达的法师们一个个出现,但没人贸然动手。他们默立在门口,等待着。等待土元素彻底的破坏掉任何可能的陷阱。

  这恐怕不会是一场由交错的火球与骨矛主导的法术对攻了。吟唱咒语的下场只可能和那扇铁门一个样,开玩笑,我们可没那么硬。我们需要能与土元素抗衡的力量。一个强有力的法术,但是下场会不再次与碎魂法印一样?看着像一场赌博,可我也别无选择--或者说不想做别的选择。我一把扯下腰间最宝贵的那个口袋--就是那个装满精研骨粉的口袋,将它倒了个低朝天,充满魔力的骨粉顿时在黑暗中散发出点点幽光。我只有相信它,可咒语有八个音节,手势也并不简单。

  索非亚看到了我的举动,她似乎叫了我的名字,但是我的注意力早已经全部投入法术中了。布兰卡达的法师们抢先下手,土元素的花岗岩巨臂扯动起风声猛袭过来。女巫跳到我面前,将她的牢骚换成咒语,同时挥出右手。纤细的手臂迅速膨胀为乌黑巨大的利爪,正面迎上硕大的石拳。我不知道女巫还剩下多少魔力,可她现在的表现惊人的出色。两具不成比例的身影因为力量的对决都定住了,黑色巨爪拥有力量远比想象的大,女巫竟然抵住了土元素的攻击。

  但是到此为止。她不敢--或者是不能施放任何进攻法术。她清楚自己的魔力已经损失了很多。布兰卡达的巫师们仍然顾虑着什么,但那个精灵已经开始躁动不安的翻动药材袋。

  够了,这就是机会!女巫已经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

  在我略显疯狂的咒语声中,妖魔般的萨布列其从骨粉中缓缓成型。这次的骸骨魔远不象安溪那个晚上时那么虚弱。在魔力催化下骸骨魔的体形在不断膨胀,即使仍然保持着爬的姿态,它的高度也远远超过了我和女巫,巨大的身躯几乎要占据整个房间一小半的空间,与它的对手不相上下;它更敏捷,也更强有力,它身上的骨骼由正常的白色逐渐变成暗淡的灰色,浮现出细密的咒文,手臂也由两只变成四只每一只前端都延伸出足以致人死地的锋利骨刃。眼窝中的两簇幽火晃动得更加危险。

  我并非是个亡灵召唤术大师,也并非在亡灵战斗施法上有所欠缺。但是关键时刻我更信赖萨布列其一些--自从他不再担任我的导师后,我就很信任它了。

  没人敢忽视新加入战局的恐怖怪物。元素魔法大师迅速改变了异位面仆从的目标。土元素向着骸骨魔发出挑衅般的咆哮,迈动大步向前走来。那些用来阻挡敌人前进的破柜子,在它的岩石脚下就象玻璃一样被踩碎。它看上去势不可挡--直到它踏上索非亚刚刚布置的防御法阵。

  法阵的边沿因为有目标进入而发出轻微的白光,紧接着地面塌陷了,一连串粗大的白骨立柱破地而出,如同一只巨掌一般,牢牢得纂住了庞大的猎物。看着很好,但是我和女巫都明白,这个虚弱的魔法本来作用是禁锢住更小的敌人,在力大无穷的土元素面前,这些骨牢恐怕也只能停滞下它前进的势头。果然,土元素挥舞起马车轮般大小的拳头,轻而易举地扫断了一排骨柱。再有一下它就能够脱离这个支离破碎的牢笼。

  “韩特法师!”索非亚收回巨爪,头也不回的大声喊。喊什么,我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是出手的时机!我厉声喝出一连串引导咒言“元素生物,头部,切断,上两肢!”

  萨布列其开始行动了,它以与它那巨大身躯不相称的敏捷窜了上去,迅速贴近土元素,鬼魅般的一双前刀臂以完美的角度掠过骨牢与花岗岩巨臂,削向土元素的头部。元素生物大概是感觉到了危险,急忙收回双臂。可惜骸骨魔还是快它一步,一片碎石旋转的影子在烛光里划出短暂的轨迹,一声闷响,撞上了房顶。

  布兰卡达的玛瑟伦托丝毫不为所动。他口中的操魔语一点也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慢下来。头部残损的土元素对于这点小伤只以一声咆哮做为反应,它迅速反击,将防御用的双臂轮向前。骸骨魔灵巧地后跳规避,可它躲过了土元素力量巨大的轰击,却没避开偷袭者的魔法。一道闪亮的电弧窜过骸骨魔的肋键,我看到一根肋骨被击断了一小截。

  是冈萨雷斯,或者是其他人?无所谓了,因为剩下的布兰卡达法师纷纷效仿刚刚的举动,他们全部开始施法。我的视线并没有漏过他们,站得最靠前的就是那个精灵。“元素生物,双臂,纠缠,上两肢”骸骨魔随着咒言命令一跃而起,像只蜘蛛一般扑到迟钝的土元素身上,前臂夹住了那两块骇人的花岗岩。很好,先封住它的行动

  我的精神集中在操作上,所以当精灵身后那个高个子的人类男性法师向我放出一只燃烧的利箭时,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火焰箭的速度不亚于做工良好的十子弩所射出的矢,快地让人猝不及防。燃烧的利箭在视野里瞬间扩大,我扫到它,这才想起自己并没有任何魔法护盾。正当我狼狈矮身时,忽然发现它慢了下来。火焰箭仿佛冲进了一片空气形成的护盾,我甚至能看到它所带起的一圈圈细微波纹。我从容得躲向一旁,同时,眼角扫到了女巫还未收回的手势。

  骸骨魔仍旧扒在土元素身上,可它已经很接近元素法师们了。“精灵,身躯,撕裂,左下肢!”我迅速调整引导咒言,短暂的停顿并未打乱原本的计划。萨布列其空闲的左边第二只刀臂如同绷紧后的投石器被送开,猛甩出去。锋利的刃部径直切向那个精灵,她根本来不及念咒或者使用魔具!

  不可思议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萨布列其的骨镰并没能撕开精灵脆弱的身躯,而是插进一面突然出现地深蓝色冰墙中,就和地道中的僵尸被干掉时受到的冻结一样蹊跷。那个精灵连手都没抬,就这么直视着骸骨魔近在眼前的镰臂。在精灵的注视下那面冰墙逐渐缩小了--不,不是缩小,而是改变了形状,沿着那只镰臂一路窜了上来。我急忙操纵骸骨魔回撤,这下回撤正是时候,骸骨魔刚好躲过土元素抓向它脆弱的颈部的巨掌。

  其他的布兰卡达法师纷纷动手。激射而出的火球与闪电划出道道明亮的轨迹,相比之下,小小的烛光显得微不足道。爆炸产生的明亮闪光不时照亮整个小房间。我终于不用忍受可恶的黑暗了,眼前呈现的是一副绚丽的战斗画卷。当然女巫可能不会认同,因为辛苦防御的是她。袭来的大部分元素魔法都在空中撞上了漂浮着的、手掌般大小的骨板。骨板一个接一个形成列,一列列纵横交错旋转环绕,构成一团悬停在空中,将我也覆盖其中的骨球。站在球心操纵的正是索非亚。

  战斗核心依然集中在两个庞然大物上。土元素依旧在与骸骨魔缠斗,萨布列其因为敏捷的优势略占上风,土元素虽然行动笨拙,力量大得出奇,凡是打到的地方无一例外遭受重创,墙壁上与地板上又产生了几个新坑。虽然它暂时伤不到萨布列其,但是我亲爱的老师也同样无法对方造成实质性伤害。我的精力多半都用在指挥骸骨魔回避攻击上了,骨镰臂顶多能从土元素身上挑飞几块石头,像削掉它头颅那么有效的攻击难以再次实施。一方面是因为那些元素法师们不时找找骸骨魔的麻烦,另一方面,我逐渐感觉到,土元素变的灵活起来了。它攻击更加精准起来,也能够更从容的挡开刀臂的挑衅。我不由得看向一旁边的操纵者。

  年迈的法师现在语速快得惊人,操魔语与刚才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该死,老家伙一定是在加强操纵精度。

  至于女巫,依然疲于应付对面发射过来得各种元素攻击。她靠着操控她的骨头球来干扰那些火球与闪电的路径。一些没了准头的魔法胡乱砸到房间各处,更有几个火球窜进了骨板间的空挡,我们不时得分神躲避。我的身旁腾起熊熊火焰,房间里着起好几堆火,亮堂无比,浓烟弥漫。该死的屠宰场又变成了嘉年华会。我小心翼翼得换了块安全地方,如果袍子沾上点火苗可就不好玩了。

  索非亚可是轻微喘息,显得逐渐乏力,她本身的魔力就所剩无几。

  骸骨魔再次用下两只手臂架住了土元素沉重得一拳。我决定冒险,于是快速喊出命令“元素生物,左臂,切断,上两肢,前挡,下两肢!”萨布列其闻声而起,它以怪异的姿态跳上了天花板,后两只刀臂架在面前,撞向土元素。元素仆从毫不犹豫的挥拳,骸骨魔的右下肢被打得粉碎,可这是值得的--它的上两肢前伸,准确的切进土元素一侧的肩部,反弹的力量加重了这一击的效果。一声巨响过后,石柱般粗壮得岩石手臂飞旋而起。

  大概是死神不太眷顾自己的仆从,这只手臂恰好砸向一旁正在施法的一众布兰卡达法师。那个精灵眼明手快,她匆忙伸手,凭空出现--又是凭空出现--的冰墙改变了石柱的下落轨迹。可是其他法师还是受到惊吓,各式各样的咒语突然中断。

  女巫眼中绿光脉动。她尖叫般得喊出那个我所熟悉的短暂咒文,漆黑的骨镰在敌群中跃出。空中漂浮的骨板纷纷坠落消失--女巫果断的撤去了防御用的球形骨墙,她腾出左手迅速做出手势。镰刀呼啸翻转,带来死神的拥吻,旁边一名毫无防备的布兰卡达法师被旋飞了头颅,另一名则被撕开了肚子。死亡所散发出的恐惧就象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块所产生的的波纹一样,迅速在幸存者间传播开来。年轻的冈萨雷斯似乎有些慌张,他急忙跳离镰刀能砍杀到的范围;精灵法师萨米·星刃则咒骂着变换手势,血水与碎石飞溅开,地上腾起一团气旋,她试图用它缠住鲜血淋漓的镰刀;剩下那个不知名的法师愤怒的向女巫扔出一张羊皮卷,那张羊皮卷在空中燃烧起来,变成一团熊熊燃烧得烈焰之球,急速飞向女巫。

  索非亚没有躲闪,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打算躲闪。她挥出右臂,纤细的手再次在咒语中扭曲为黑色利爪,魔爪撕裂了迎面飞来得火球,爆炸并没有发生,只是爪中腾起一股黑烟。女巫吃痛得咧了下嘴,却并没有停下黑爪前进得势头。惊愕的布兰卡达法师已经忘记了逃跑,反应速度极快的精灵用另一只手甩出一团蓝色的冰锥。可惜她还是晚了,在寒冰覆上巨爪得那一刻,它已经扯开了目标的胸腔。

  胜利的天平似乎有所倾斜,只在这么短短一瞬。

  老法师忽然转头,他注意到了一旁发生的事,他改变了目标,他正对着骨镰施法,他--暂时放弃了对土元素的操纵!

  “老人,身躯,撕裂,全四肢!”我的怒吼甚至盖过了骸骨魔的爬动声,萨布列其机敏的饶过暂时停顿的敌人,猛扑向毫无防备的老法师。

  那个瞬间,我看到了玛瑟伦托灰色的双瞳转向我,冰冷的灰色愤怒仿佛属于一位神明。那个冷静到令人绝望的表情清晰得告诉我,我真得太小看他了。

  他完成了施法,他转过头,他无视逼近的骨刃,他的嘴只轻微的动了一下。

  土元素突然从身体中发射出一堆巨石。仿佛它从内部爆炸了一般。躲闪不及得萨布列其被巨石块结实得击中,强大的冲击改变了它的方向,骸骨魔飞过大半个房间。撞进我旁边的墙壁里。它挣扎着站起来,惨不忍睹:它被砸断了一边的肋骨,另一条下臂也损失掉了。剩下的两个布兰卡达法师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同时对骸骨魔的一条腿发动攻击,闪电与火球的轰鸣激起又一片呛人的烟尘。场面平定后,我看到那条腿骨上也出现了不祥得裂纹。

  索非亚试图再让镰刀继续进攻,可是这次缓慢的挥砍没有伤到任何人。镰刀身负重荷,轻风纠缠着它,地上的血水--我从没想过水元素魔法在血里也能生效--紧紧拽住它的柄下沿,墙壁上伸出的乱石也在限制它的转动空间。玛瑟伦托仿佛控制了整个房间里的元素,他的魔力甚至延伸到了属于元素的位面,他可以随意操控它们。女巫颓然得半蹲下来,她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浑浊。她的巨爪也缩了回来。那些克制疲劳反应的魔法也无法补偿她更多的体力。

  甚至可能更糟糕,我知道有些同僚过分依赖这些法术,结果他们撑过了整场战斗,却在战斗结束后,死于辅助法术效果消失所带回的极度痛苦。

  刀臂与岩石碰撞的巨响让我回过神。骸骨魔与土元素的战斗还在继续。但是刚刚的一次重击并没能完全打破了势均力敌的形势。土元素损失了一条臂膀,小半个脑袋与一半身躯,萨布列其也好不到哪去,尤其是他的腿受了伤,这让他的灵活优势大为折损。真正的差距来自操控者本身:我略微有些疲惫了,而与之相反的,元素魔法大师的咒语越发高亢。

  我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力。

  我仍奋力操纵骸骨魔,躲开了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攻击。可是恐惧依然悄无声息的蔓延上来,逃跑,这句之前我很不屑的提议如今无比明晰的回响在脑中。

  接着我就意识到,这个该死的据点没有第二个出口。我们在房间里侧,布兰卡达的入侵者们就站在门边,两具庞然大物在房间中心打得热火朝天。老天,这可不是逃跑的好情况。

  我试图让骸骨魔向门那里突围,可是狡猾的玛瑟伦托显然看出了我的意图,越战越猛的土元素毫不费力的把我们逼到离那里最远的角落。冈萨雷斯好象看出了索非亚的精疲力竭,他放肆得向女巫大举进攻。闪亮的电弧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的轨迹,我急忙操纵骸骨魔掩护女巫。虽然我干过在战斗中放弃毫无用处的同僚这种事,可是此时不同,或者至少她不同。

  巨大的骨臂挡住了闪电,代价惨痛:土元素趁机砸断了骸骨魔的一条腿。

  伤痕累累的萨布列其明显不是土元素的对手了。而魔力耗尽的我们更不可能是对面三个布兰卡达法师的对手。哦,对,还有可悲得老鼠,虽然这家伙开战不久就吓昏过去。我不甘心的顽抗着,看着我的仆从一点一点的损失怠尽。女巫的镰刀只能象征性的舞动两下,干扰那两个布兰卡达法师。

  “想办法……逃跑……”女巫口齿不清的低声说道。

  我苦笑了下,或许刚开战那会我们还有可能趁乱冲出去,可是那会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而这时说逃跑无异于痴人说梦。我没有继续后悔,到了通往地狱的路上我有的是时间来后悔。亡灵法师的顽固与高傲使我决定抵抗到最后一刻。

  忽然,女巫象是发现了什么。她突然仰起头。黑色的爪在地面上猛得一磕,巨大的反冲把女巫抛向前方。她反常的行为也惊动了对手。玛瑟伦托稍微分了下神,我急忙让骸骨魔上前抱住发愣得土元素,惯用的一手果然还有效,暂时困住它的行动。萨米·星刃与冈萨雷斯也反射性的后退。女巫现在离他们很近,她的脸被火焰所产生的浓烟熏黑,只有鬼火一样脉动的双眼闪着绿光。可能是这副外表吓到了他们吧,让他们误以为索非亚又有了什么诡计。

  但她也只是个魔力行将耗尽的无力巫师,并不是奇迹女神。我这才注意到她落在刚才土元素进来时踩坏的柜子上。索非亚毫不迟疑得用她不断萎缩的黑爪伸进破烂的木头碎片间。很快她抽回了手--血迹斑斑、满是木屑的手。黑色的爪子已经消失了,而她的手中抓着一卷白色的东西。

  在那个刹那她短暂的迟疑了下,紧接着转身把那卷白色的东西扔了过来。

  “接住!”索非亚厉声喊道。对手扔在疑惑的看着她,没有人阻拦我们,我轻易得接住了她抛来的东西,是一卷羊皮卷。我拉开它,倒吸一口气。

  亲吻我的头骨,竟然是传送卷轴!

  天啊,我忘记了我们此行最初的目的了,据点里竟然真得还剩有卷轴。

  玛瑟伦托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冷酷的双眼再次转向我。土元素有力的单臂将萨布列其夹在胸前,分神的我根本来不及指挥它脱逃。随着年迈法师得一声厉喝,土元素使劲全力勒紧单臂。我的仆从传来一阵可怖的骨裂声,骨裂声并没有持续多久,骸骨魔眼中的幽火逐渐熄灭,身体也崩溃了。它再次变回骨粉,飞散在夹在冲天火光与浓烟中。

  土元素发出胜利的咆哮,开始挑选下一个对手,元素生物转头看了看我,又扭头看了看女巫。

  我已经忘记了恐惧,生得希望强烈得驱使着我。我高声喊出阿提拜耶的古名,同时抖动了卷轴。它发出耀眼得白色光芒,一圈纯白得光晕从焦黑的地面升起,竖立在我面前。传送门打开了,我转身望向女巫。她的情况比想得还要糟糕,可能那些辅助法术已经消失,被抑制地身体恢复了正常的感觉。女巫狼狈的坐在破柜子上,象个可怜的小女孩一样按住胸口,痛苦得喘着粗气。她的兜帽在刚才急奔中脱落,凌乱的褐色长发披散在脸上,墨绿色的双眼死死得盯着我。

  “快……走,韩法师……”她艰难的低语,微弱的声音在烈焰的劈啪声中显得虚幻而不清晰。有血迹从她的袍子下沿渗出,她的身体肯定已经超负荷了。

  土元素大概还记得最早抵抗它的对手,它最终挑了女巫。它伸出手,抓向毫无抵抗力的敌人。另两个布兰卡达法师也开始念诵起咒语。

  我咒骂一声,奋不顾身的从传送门前跳开,跑向行动不便的女巫。任何冷静的思考都被抛弃了,剩下的只有想救出面前这个同伴的执念。

  索非亚半是惊讶半是愤怒的瞪着我,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走!”。

  索非亚那双本已恢复了原来颜色的墨绿色瞳孔中竟然又迸发出一丝绿光。摊倒在墙边的巨大骨镰挣脱了元素锁链的束缚,跃上半空。镰刀简洁得翻转,柄得那一侧对准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过来,一头撞在我的肚子上,把我撞向已经开始有些衰弱的传送门。几乎是同一时刻,土元素抓住了女巫的头颅,就象抓起一个洋娃娃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在我跌撞摔进传送门的瞬间,土元素的巨掌中绽出一朵血花。

  魔力的洪流拖拽着我,一切都旋转起来。扭曲的房间与布兰卡达法师们的咒骂声都不复存在,甚至连身体与心灵上的疼痛也逐渐开始消散。我仿佛来到了灵魂长河,顺着银白色的河流,漫无目的的开始漂流……

感谢IMPP大的支持与意见。

最后一场战斗的描写上是碰到了些困难,人物过多,战斗方式也让砍成两节,结果就是战斗场面的简单程式化……

这个场面下来会返工的。

至于那两位被一刀镰的,我没提名字的本意的确是打算让他们去做炮灰……看来主次突出上有些问题。[s:77]

至于那个骨球的问题,后面还会说到。严格来说是设定上的问题了……

再次感谢,我自己也清楚这篇有着众多错别字与病句的文是不大会容易让人坚持下来。

缺乏真实感……

第二章 交错

2.1 邀请

  红袍法师的后脚跟刚刚跨过门阶,尼诺便急忙跑上前,用力将木门闭上。狂风的尖啸迅速弱化为沉闷哀怨的呜咽,然而地面与两旁的木架上依然覆上了一层稀薄的沙砾。

  学徒懊恼的摇摇头,又是一个糟糕的日子。

  泰沃沙漠在每个星期里总有那么一两天会变得狂躁不安,如同暴风雨肆虐的海洋一般。只不过沙漠里没有汹涌澎湃的海浪,有的则是更加狂野、凶狠无情的沙暴。

  每到这种倒霉时候,连古老的屏蔽护罩都无法完全阻挡沙漠的侵袭。燥热的空气中弥漫的都是沙砾,这些征服者携着沙漠独有的残酷气息在狂风里上下翻滚,遮蔽太阳的光芒,并且随时准备扫走或是掩埋任何一样胆敢阻拦它们的事物。在这种日子里,该干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躲到一间密封良好的房间里去--没错,一定要密封良好。只要门或窗子上有一道小缝,沙子就会快快乐乐的霸占整个房间。尼诺可是听说过,曾经有个家伙晚上忘了关窗户,结果到了早上已经被堆到天花板的沙子给活埋了。

  如果不持续清扫,可能他自己也会落得这个下场,时不时打开的门有力的保证了这点--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这里是间魔法材料商店呢。这种天气里有顾客光临,可真是一点都不令人感到高兴。刚刚短暂的开门使得学徒的不久前的扫除成果荡然无存。尼诺咕哝着走到最靠里面的架子边,一把抽过架子后的扫帚。他看到克莉儿已经开始用小刷子清理架子上的沙子了。店长的女儿沉默勤劳,如果她能早点学会干这些事就好了。

  啊,这种事情就该交给她这样不知疲倦的家伙。沙子,沙子,呆在阿提拜耶就意味着要与沙子进行无穷无尽的斗争。每天清晨起床后学徒都得把隔夜的沙子清扫掉,然后每进来一位顾客就意味着一次新的清扫--老天,这一早上已经扫了三遍啦!尼诺想起了早餐后跑进来的第一位客人,那是一个黑袍法师--一位货真价实的高阶亡灵法师!但是那家伙竟然不知道随手关门,而且他是来找店长的,什么也没买。然后是那个坏脾气的红袍老头,他只买了几根玫瑰藤与一小袋蝙蝠爪,并且放进来了足够施放几十次睡眠术的沙子,绝对,几十次!尼诺对这些家伙既反感又不理解,喂喂,外面可是泰沃沙漠正宗的沙暴,竟然会有人挑这种时候访客与采购!

  他的胡思乱想还没结束,耳边又传来了“嘎吱”的声响。仿佛是为了嘲笑学徒一般,木门第三次被推开了。

  没办法,生意就是生意。而且与沙子传说中的可怕相比,店主的威胁可是货真价实的。

  “嗨,快关上门,你要什……”尼诺说着转过身。而当他看清新来的顾客后,不由自主得闭上了嘴。

  新顾客穿着破烂不堪的黑袍,袍子的褶子里到处都是沙。他费力将门重新合上,然后褪下了兜帽。来客又像跳舞般抖动袖子,拍拍袍子。最后他用手抹了把脸,并且很不客气的向地板上啐了几口--看样子他是想把嘴里清理干净。在他做这一连串动作时,沙子落地的细微“沙沙”声几乎就没有停过。沙暴一定以无比的热情欢迎过他了。

  这个恼人的闯入者落魄而且狼狈不堪,可是学徒不敢表露出丝毫的幸灾乐祸。这个人收拾停当后,抬头打量起尼诺。他有一双褐眼,眼神冷漠无情,瞳孔周围的褐色散发着危险的味道。他的肤色苍白,只有常年呆在房间里,缺乏日光照射的人才会这样。从另一个角度说,他很可能隶属于某座法塔,并且位阶不低--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长时间的闷在房间里搞研究。而对方纤细灵活的手指与冷峻的神情也加重了他在学徒心目中的分量。

  当然让尼诺闭嘴的原因远不止这些。新顾客的手里提着样令让心惊胆战的东西,不是法杖,而是一副巨大的--镰刀!这真是把壮观的家伙:灰白色的柄与刃自然连贯,刃部造型粗犷,坚实锋利,整件武器看上去浑然天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尼诺觉得那个色泽像是白骨,而与魔法物品打交道的经验提醒着他,这毫无疑问是件罕见的魔法武器。

  一位法师怎么会带着这么一样怪异惹眼、又很不方便的东西?这座沙漠古镇里可不乏嗅觉灵敏的家伙。

  黑袍法师审视着一言不发的学徒,接着又扫了眼仍在进行打扫工作的女孩。他最后还是转向了尼诺--或者说只是转向了尼诺的方向。因为学徒的身后正是通向里室的小拱门。果然,黑袍法师大步流星的走向拱门,对店里的种类繁多的材料与魔法物品连看都没看一眼,而在路过尼诺时,他依然连一句话都没说。

  学徒一把按住对方的肩,店主--导师可不喜欢陌生人的打扰。

  “嘿,站住,那里不能随便进,如果你要找……”

  尼诺的视线扫过对方领口别着的一枚小徽章,他第二次闭上了嘴。今天早上他看到过相同的徽章。如果愿意,他宁可永远都不看到这样的徽章。学徒闪电般得抽回了手。

  “导、导师,呃,雷吉先生--不,不,奥里安老师就在里面,进去后直走,穿过两道门……”

  陌生人的身影比学徒的话音更早消失在小拱门后的走道里。尼诺确定那个身影已经消失,才长舒一口气。他抹了把脸,手上粘满的当然不是沙子,全是汗水。学徒重新回想刚刚的这一幕--尤其当这种回想勾起另一段早上回忆时--他觉得越发不可思议了。只不过,不安的感觉如同好奇的影子一般,也逐渐增长起来。可这些不是一位法师学徒能够搞清楚的,甚至不是一位魔法材料商店的店员应该去了解的。尼诺很快重新挥舞起扫帚,奋力清扫,他不在乎能不能扫走黄沙,只是觉得这么做能够扫走心里的不快。

  一天里竟然碰到两位雷莱斯之塔的高阶亡灵法师,真是一个糟糕的日子。

  卢恩·韩特快步走在魔法材料商店里面的走廊上。这条走廊华丽悠长,两侧的墙壁上镂刻着精巧的怪物浮雕,顶上也不是什么破烂小气的天花板,而是有着相同风格浮雕的小拱顶。法师能够感觉出走廊在逐渐下倾,深入地下。虽然外面白天,但走廊里依然晦暗不明。通道尽头的光亮如同丝线一般飘忽不定。亡灵法师加快了步伐。

  阿拜提耶是情报贩子们聚集的地方,嗅觉过于敏锐。而此处环境的复杂程度堪比神圣国度的一个个宫廷。在这座沙漠孤城中,每天有各式各样的法师在石板街道上来来往往,其中至少有一半人直接或者间接的在为某座法塔效力,而这还是法师战争开始前的大概比例。高塔可没有傻到要在这种鬼地方设立据点,但是维持一家名为“沙漠魔法伴侣”的魔法材料店并不是件难事。

  虽然卢恩·韩特已经没什么新奇感了,但阿提拜耶的确是个神奇的地方。

  听说当第一位发现者是个迷路的法师。传说这个幸运儿在漫天黄沙中发现了这座宏伟的古镇,他在一连施放了好几个解除幻象的魔法后,依然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稍后的考察表明,阿提拜耶坐落在泰沃沙漠的正中央。它如同一位尊贵的帝王般盘踞在泰沃沙漠里,神秘,古老,连无坚不摧的流沙也无法侵蚀它。

  诚然,这里有一些沙漠风格的平顶低矮房屋。但是它们都是后来者建造的。古镇原有的都是些与沙漠格格不入的建筑,虽然它们也并不高大,但却有着耸立的尖顶,装饰繁复的立柱与漂亮的拱门,看上去就象是小了一号的古老教堂--在北方的神圣国度里这样的教堂相当常见,但是要宏伟壮丽得多。

  当法师们第一次进入这些建筑时,他们被惊呆了。几乎每幢建筑里都有精巧的旋梯或是悠长的走廊--就像韩特脚下的这条--并且这些旋梯走廊无一例外的通向地下。地下的神秘走廊如同蛛网般纵横交错,穿过一道道瑰丽的拱门,连接起数不胜数的铺着大理石地板的厅室。这些走廊、旋梯与厅室在地下构建起一座迷宫般复杂、庞大无比的宫殿。

  法师们试图调查,他们多次尝试进入地下,可是最后都因为补给不足而返回。阿提拜耶的地下王国太深邃,太庞大了,难以想象是什么人建造出了这座奇迹。法师们不得不承认,与它的地下部分相比,阿提拜耶的地上部分简直像泰沃沙漠中的绿洲一样小得可怜。

  当探险的热情逐渐消去后,问题便来了。其中最严重的是,几乎整个镇子都可以被地下走廊连通起来。可是做着正经生意--相对来说正经些--的人们一点都不喜欢这些地下通道。一方面在陌生的地下城中迷路是件很严肃也很可能的事,另一方面安全问题让店铺老板与酒馆老板们头痛不已。这些四通八达的华丽走廊为盗贼们搬空仓库或者厨房提供了再方便不过的撤退通道。阿提拜耶的法师治安队曾经三番五次下到地下迷宫中清剿盗贼,可是收效甚微。

  所以历经多年,对这座地下城的利用,仍只停留在多用几个房间的程度上。“沙漠魔法伴侣”就打开了大厅的通道,向后延伸出了三个房间。而这第三个房间,正是亡灵法师的目的地,一个不起眼的联络站。

  在忍受了相当长时间的昏暗光线后,韩特终于来到了挂着丝织品帷幕的最终拱门前。亡灵法师的眉头一直没有解开,部分是因为心里的烦躁,部分缘自于他对黑暗的反感,而现在又添加了新的原因,那就是前面的拱门里传出的尖锐嗓音。该死,他太熟悉这个刀片一般的嗓音了。

  “……三道闪电!真见鬼,三道闪电啊!可怜的老杰夫连哼都没哼一声!至于帕夏维卡--对对,就是那个头上老别着朵紫罗兰的巫婆--她是反击得最积极的一个,可是那朵紫罗兰要了她的命!嘿,你猜怎么着,那朵他妈的鬼花竟然长出藤条来,那鬼东西几下子就把巫婆勒得翻白眼了,最后差点没把她的脑袋给勒下来……”

  “够了,佩斯,连萝拉都会被你吓着。”卢恩·韩特推开帷幕走进房间,很快找到了刀片嗓子的主人,阴沉得对着他说“现在闭上嘴,除非你登上特拉斯嘉年华会的舞台,否则就不要再给我张开。”

  罗杰·佩斯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短暂的惊讶后,金发瘦高的亡灵法师变本加厉的大喊起来:“嘿,嘿,瞧瞧,是卢恩·韩特!”接着他看到了同僚手中的拖着的东西,怪叫一声:“还提着把大镰刀!嘿,嘿,你真是酷极了,真的,我认为你该到灵魂之河去,太搭配了!”

  韩特勉强忽略掉了罗嗦鬼的小讽刺,他机敏的扫视房间。这里仍像个书房,和半年前并无二样。四面的墙壁前都摆放着厚重结实的楠木书架,一张点着烛台--这也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的黑曜石书桌占据了房间最中间的位置。而房间的主人,佩斯原本的听众,此刻正坐在正对拱门的那列书架前。

  “沙漠魔法伴侣”的店主商人雷吉,或者是雷莱斯的原高阶法师奥里安,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干瘦小老头。他头发稀疏,眼神犀利,看上去和他的小书房一样,与半年前并无二恙。

  韩特向他挥手致意,但视线却转向讨人厌的罗嗦鬼佩斯,“你跑到这来这干什么?”

  这句话再次拉开了大法师佩斯的话匣子:“我?嘿,嘿,我可是死里逃生,我想如果我再晚打开那张传送卷轴一点点,那现在可就不能跟你斗嘴,而是到灵魂之河里游泳去啦。至于为什么我来到了这里,那完全是因为阿提拜耶的古名比较短,其实我也想……”

  镰刀在地面上蹭出一声比佩斯的嗓音还要刺耳的尖鸣。韩特明智得转向奥里安,对方先是瞪了他一眼,作为对他破坏古老的大理石地板的警告,然后回答了他眼神中的询问:“佩斯从灰狼堡废墟的据点逃了出来,那里被袭击了。”

  韩特的褐眼危险得眯了起来:“谁干的,元素之塔?”

  “布兰卡达见鬼去!”佩斯如同仪式中的神职人员一般振臂高呼,接着他又在将两手竖起,像恶作剧的小孩般架到耳朵旁边“是长耳朵干的,全部都是长耳朵。”

  “是银月塔发动的袭击。”奥里安简短得说,做为高阶亡灵法师奥里安,作风一向都是简洁明快。

  “有人出卖了我们!”佩斯大吼一声“长耳朵们饶开了外面的全部陷阱,该死的,好象他们比我们还要熟悉那座破城堡!”

  奥里安对此只是皱了皱眉,佩斯吼叫了一早上,已经让他感到索然无味了。他转向韩特,先是一句评价:“你可真招摇。”接着是询问“那你又是为什么来?”

  “跟这家伙差不多,也是逃命。”高阶法师边说边拉过一把交椅,深深地坐下去,随手将镰刀搭到墙上“我从坎比来。”

  “坎比……”魔法材料店的店主想了想“在……梅吉斯兰?等等,那里不是第一个据点--”

  “哼,那个据点被搞得一片狼藉,阿隆·比尔克斯滚蛋了。我打赌是是布兰卡达干的。因为我和索非亚到达那里后,遭到布兰卡达埋伏。”韩特顿了顿,就在奥里安准备开口询问时,又冒出一句:“巫婆也滑到灵魂之河里去了。”

  然后他就此打住,不再多说。

  佩斯来了精神“索非亚·克罗卡斯,那个幽灵?她也会死?嘿,嘿,我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呢,话说她擢升得够快--”

  “她·已·经·死·了。”卢恩·韩特一字一顿的说,话里的威胁露骨到连佩斯都能听出来。店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可他还是瞪了佩斯一眼,后者不满的嘀咕些什么。

  其实对于亡灵法师来说,谈话陷入沉默并不一定是件坏事。可奥里安还是咳嗽了两声,试图将沉闷的空气驱散:“呃,好吧,我会尽快把这件事回复高塔。这个月事情特别的多……”说着他站了起来“算上你们俩的,已经有六份据点被攻陷的报告了。真是见鬼。”

  “我打赌这里面有个阴谋!这绝对不是巧合!”佩斯高声呼喊。

  “六份……”韩特低声重复。他凝神垂目,脸色越发阴沉。当店主准备走出房间时,他也很快站起来。“我想我有必要回趟高塔,你这里还有传送卷轴么?”

  作为店主的雷吉有时也能回答的简洁干脆:“没有”。

  “我出钱买,给我一张。”

  “即使你给我一箱子神圣国度的金币,也还是没有。”魔法材料商人耸耸肩“一张都没。”

  “该死,你卖出去多少?”亡灵法师低声咆哮“那些东西应该首先供给高塔人员使用!”

  “当然是高塔的吸血鬼们用掉了,我可都记得呢。”雷吉理直气壮的开始数指头“两个月前扎伊泽布大师来了一趟,拿了五张,然后是一个半月前克莱又拿走两张,最后一张在一个月前给了那个疯子兼废物安博·塞索,谁让他也是个大师!”

  卢恩·韩特拼尽全力才将自己的惊讶憋回肚子里去。他担心得瞅着奥里安,好在魔法材料商人正在抱怨高塔开出的卷轴价格过低,并没有注意到同僚不明显的变化。接着他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佩斯

  “他们都去了哪呢?”金发的亡灵法师笑眯眯得柔声问,韩特觉得那笑容是对着他来的。该死,这家伙可能意识到了什么。

  店主有些情绪激动--每当涉及商业方面的事时他很容易就会激动“我怎么知道!扎伊泽布简直就象个束魂尸,他从来不说话,我甚至从没见他用腿走进我的店门过!我敢说克莱愿意把每一个跟他搭讪的人都做成束魂尸,精神正常的人才不会去问他。至于安博·塞索,我看他迟早要背叛高塔,我才懒得问!”

  韩特正要开口,却被新的闯入者打断了。房间门口的帷幕被拉开,进来的是他在外面看到的那个年轻人--应该是奥里安的学徒。

  店主的眉头立即凑到一起去了,“尼诺?你跑进来干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个学徒显得畏缩,奥里安的脾气很好,但是雷吉的并不好,韩特曾经在与他抢夺一间实验室时领教过他的臭脾气,亡灵法师同情雷吉的学徒。

  “是,呃,不,外面……”学徒结巴着开口,导师兼店主的眼神严重阻碍了他的表达能力。

  “快给我滚出去!只要少了一只蝙蝠爪子,我一定让你后悔被生出来!”在牵扯到商业问题时,店主一向都很激动。

  学徒硬着头皮应答“没、没事,克莉儿在外面,我让她先看着,我来是说……”

  “哦,老天,克莉儿!那个宝贝儿可不会招呼顾客,她只懂得把别人撕成碎片!”奥里安双手抱头,尼诺依然局促不安的站在门口,用询问眼神望着店主。

  “该死,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说完给我滚出去。”奥里安咆哮道。

  “那个,外面有个人,”学徒不安得轮流看过两位高阶法师“他说他找一位叫做卢恩·韩特的亡灵法师。”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这位叫做卢恩·韩特的亡灵法师的脸上。

  “嘿,嘿,小老鼠被抓到尾巴啦!”佩斯尖锐的嗓音首先打破沉默。韩特恶狠狠得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抓搭在墙上的骨镰。奥里安拦住了他,但高塔的原高阶法师也意味深长得看着他。

  “我没被跟踪,该死。”亡灵法师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闷声争辩道。

  “你那把镰刀就象个旗帜,就为了这个也会有人盯上你。”奥里安晃着树枝一般的手指慢条斯理得分析着“而且你刚说过布兰卡达的法师……”

  “老天,我可是在半个法兰德之外被人袭击!”

  “来得是个什么人?”店长转向自己的店员。

  “恩,看着像个雇佣兵,大概这么高,挺结实。”尼诺在大家头顶上比了下,说道。

  “出去给他说,没有这个人。”奥里安边说边走到身后的那排书架旁边,韩特看见他掏出了几只小袋子,开始向腰上系。

  “等等,老头。”亡灵法师拦住了同僚,他沉思片刻,说道:“我去看看。”

  “结果他,召唤,把出背后的,再干掉。简单快捷,风险也小”佩斯忽然换用一种嘶哑地嗓音,听着象在拉锯“嘿,嘿,我们该这么办。”

  “如果对方知道这里是我们的据点,恐怕就不会来这一手了。如果他们不知道,那么轻举妄动不是个好主意。”韩特难得耐下心来解释,因为在他看来,两位同僚都显得兴致高昂,他们一脸杀气--或者是一脸傻气“毕竟要找的人是我,我先去看看情况。”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如果我挂了,你们也没什么损失。”

  奥里安犹豫不决,佩斯到是爽快的坐回交椅中。

  “那么,就这么办了。”说着,韩特跟着尼诺向外走去。

  当亡灵法师跟着学徒重新回到前厅时,这位来找人的神秘客正安分得打量着在一旁打扫的克莉儿。

他完完整整得缩在一件灰色旧斗篷里。如果刚刚他胆敢碰触任何材料,或者是企图穿过通向里厅的门,导师的“女儿”都会以与沙暴不相上下的热情来招呼他。学徒丝毫不怀疑这个大块头会当即变成材料中的几种。尼诺松了口气,接着又泛起点失望。

  卢恩·韩特径直走向他。神秘客双手团抱,看上去丝毫不在意,直到亡灵法师停到他面前。

  “不错的妞,嗯?”他冲着店主的女儿扬扬下巴,视线并没有收回来,嘴角还挂着一抹促狭的微笑。

  韩特打量着眼前的人,此人高大壮硕,裸露在外的前臂上筋肉结实。他披着件沙漠住民常用的防风宽斗篷,上身只穿了件没袖子的薄亚麻衬衣,而下身的褐色绑腿与皮护膝则是北方雇佣兵的常见装备,这身行头说明他在沙漠里住了一段时间,但也只是个外来客。他有张典型的北方人面孔,至多不超过三十岁,但是比韩特自己还是要年长一些。来人的腰带挂着一卷皮鞭,除此之外就没有明显的武器了。

  一介武夫,韩特下结论。他怀疑就算干掉了这样的家伙也得不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如果不是……某人的提醒,我真想捏一把她的小屁股。”雇佣兵悻悻得收回目光。他的视线对上了亡灵法师阴沉的褐眼,懒散的神情稍微消退了些。

  “那么,你就是卢恩……”

  “卢恩·韩特,是我。”亡灵法师主要依靠他的杀人目光来与面前的大个交流。

  他咧嘴笑了“哦?不错,我本以为会有个老秃子出来赶我走的。”

  “看来你……了解得相当多。”韩特一点也不想笑,他谨慎得切入话题。

  “那到不,不过也足够让我在找人时不吃亏。”他笑得更灿烂了。亡灵法师发现这家伙的脑子比他想得还要大上一点。

  “啊,虽然看漂亮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我主要还是来找你的。”高大的雇佣兵轻呼一口气,摆出一副“有生意谈”的架势“当然,我只是帮我的雇主传话。她想见见你,你愿意来么?”

  “我为什么要去?”亡灵法师这次则在努力保持不苟言笑。

  高大的雇佣兵又露出那种精明的微笑“嘿,她呢,知道一些小秘密,而这些小秘密中恰好有些是你的。她知道你的一些事,知道你从哪来,也知道你在……找什么。”他巧妙的停了一小会“而现在,她想直接跟你谈谈。”

  “听着像个圈套。”亡灵法师直言不讳“故弄玄虚。”

  “呃,是么?”雇佣兵为难的咬咬牙“这么说你不来了?”

  “如果只是这样,我没多大兴趣。”韩特轻快的说,但他的视线并没有抽走。

  大个子耸耸肩,似乎对于对方的拒绝毫不在意“这种情况也不是没估计到……那么好吧,她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捆皱巴巴的羊皮卷,递给亡灵法师。

  “你要知道,她是个美妙的人儿,而且很聪明,你一定会回心转意的。”高个子说着转身拉开门(哦,快关上!尼诺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去‘沙笛’酒馆找她。好了别催了,店童,我走就是。”

  等到陌生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卢恩·韩特才打开卷轴。

  他猛抬起头。

  尼诺绝望得看着亡灵法师夺门而出,留给他敞开的大门与沙暴的拥吻。

登场,都快登场……

2.2 莉露·塔克·费尔莱斯,小女巫

  当卢恩·韩特顶着狂风推开“沙笛”的木门时,酒馆里地喧哗声至少减弱了一半。可即便如此,各式各样的腔调依然压过了狂啸的风声。过道拥挤不堪,大厅里沸腾热烈,有如滚烫的熔炉,或是狂躁的沙暴。虽然“沙笛”一向热闹--阿拜提耶的酒馆都很热闹--可是这两天似乎人们都更加推崇麦酒的魅力。至于理由么,正从韩特的兜帽与袍子的皱褶中流泻而下。

  当上街转悠、在暗巷中谋杀与被谋杀或者是光顾店铺妓院之类活动的可能性都被沙暴一股脑吹走后,情报贩子与冒险者们的选择所剩无几。这些人百无聊赖的聚集到酒馆中,使得此处闷热的空气中混入一股奇妙气息。酒客们将沉默的贪婪隐藏进好奇的目光中,而面对着至少三打以上如此眼神时,韩特能够再清楚不过得感受到这股名为“敏感”的气息了。他很庆幸自己记得提前把高塔的徽记摘下。这是座由流浪法师、法塔代理人、领主密探、盗贼、杀手、妓女以及沙子拼成的镇子,每个人身上都可能隐藏着珍贵的情报、金闪闪的钱币或是法兰德某处的阴谋。

  但是没人希望会被别人轻易挖出这些来。亡灵法师毫不困难得摆出一副阴沉面孔,眉头紧锁,眼神如冰,一一回敬那些投向他得品头论足的眼神。一些底气不足的家伙悻悻转回头去,继续他们与麦酒或是其他糟糕家伙的争论;另一些人则聪明得将目光挪向他身边的大块头。雇佣兵大大咧咧的尾随而入,随手一挥拍上门,同时露出近乎友好的蛮横笑容,似乎并不想为自己放进来沙子而道歉。

  绝大多数人回过头去。一个没什么油水的雇佣兵,外加一个穷酸流浪法师,更像是大街上找活干的可怜家伙,而不是发财契机。韩特从那些失望的眼神中很快理解到这种错觉,嘴角不易察觉的拉出一个小弧度。而他的同伴则甩出一个毫无掩饰地得意笑容。

  大块头雇佣兵一头挤进人海里,在各色布袍、飞溅的麦酒以及天南海北的脏话间艰难穿梭。习惯了幽静墓土气息的亡灵法师对于混杂了沙漠躁热、麦酒气味与各式药材怪味的空气有些不适应,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紧跟着前面开路的人墙肉盾。两人最终突围到了远离巴台的一张小木桌旁。这张小桌缩在酒桶与两面墙壁所夹成的狭小空间里,某种意义上获得了大厅里难得的独立地位。桌上摆着三杯麦酒,却只有一道缠着头巾、身着朴素紫色法袍的瘦小背影坐在桌前,和这张桌子一样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地方挺好,只是有点挤--尤其对于块头大的人。雇佣兵将自己塞进椅子里,大灌一口麦酒,然后就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封臣般,炫耀似得冲着他的领主露齿一笑“我可算是把亡灵法师给请来了,嘿,坐。”他对着对面的空座位一比画。

  亡灵法师缩进剩下那张椅子里,一言不发,转头观察。领主--雇佣兵瘦小的雇主--用厚重的防沙头巾将面容完全遮蔽,甚至连眼睛也隐藏在面纱之后,无懈可击。她将十指轻柔交错支在桌上。手指纤细,肩膀也窄小瘦削。邀请者是个女人,可这真是个毫无意义的收获。他往自己紧皱的眉头里添加了些新含义。

  她开口了:“他当然会来喽,我可保证过的。”声音婉转轻快,带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她转向韩特,“首先呢,我该表示欢迎,没错吧?因为韩特先生做了个明智的选择。”亡灵法师几乎能想象出头巾下的盈盈笑意。

  可是卢恩·韩特赶了两天路,经历过一场糟糕透顶的战斗--还死了个同伴,接着被丢到沙暴肆虐的沙漠里。亡灵法师的积虑多得可以塞满旁边的所有麦酒桶,而他的疲倦也足以让阿提拜耶重新沉睡在沙漠中。他应邀而来,但与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进行莫名其妙的对话绝不是他现在想要的。韩特累了,文字游戏更适合精神饱满、阴险狡诈的亡灵法师。

  话题可以从她怎么发现联络站开始,但他只是掏出那张羊皮卷扔到对方面前,单刀直入的发问:“这是怎么回事?”

  “‘二百枚第母顿银币,至阿提拜耶结算清,另五十枚第母顿银币,为乌鲁米尔之奖赏 --A·C·塞索’”说话的是大块头雇佣兵,他抽过羊皮卷,读出卷轴上的文字。对此他只是耸耸肩,似乎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她的结算单。话说回来,你拿得可真不少。”他毫无礼貌可言的抖动羊皮卷,直到蒙面女人劈手夺过。

  韩特瞥了雇佣兵一眼,金发的大块头比之前的他设想要复杂些。要知道连不少无主的流浪法师都是半文盲--他们识字范围只限于少量的咒语,甚至可能分不清那是古代语还是操魔语。而识字的本领一般属于法塔成员、教士或者贵族,在市镇联盟的一些大的自由城市里也有些懂得记录与算术的穷孩子,但这依然改变不了文字属于少数人的事实。对于一个靠剑吃饭的人来说,这位的学识不免有些过于渊博。

  当然更让韩特疑惑的是“结算单”这种东西。北方那些打来打去的领主,或是自由都市那些有钱的商人们,在负清大比金额的佣金时通常会副上这么一份单据,顺道展示自己那并不慷慨的慷慨。亡灵法师知道这是什么,但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就这么回事喽,我是艾顿的雇主”她冲大块头戳戳大拇指“而安博·塞索是我的雇主。您正在找他,所以我们找来您。”蒙面女人语调轻快地解释。

  “所以?抱歉,我很困,脑袋转不起来,这话有点听不懂。”韩特不完全是在开玩笑,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幽默感受到索非亚的影响,但他此刻更想有的是女巫的洞悉力“而且我很累,不想在这里……”韩特指了指大厅的另一角,一座足有两人高的青铜巨像缩在火把光亮与喧闹之外的阴影里。聪明人都不愿意看到魔像动起来--阿提拜耶的酒馆老板当然清楚怎么解决法师间的纠纷。

  “大打出手?哦,当然,您会这么说。但是韩特法师多虑了。”神秘邀请者的语气客气之极,仿佛现在在进行的是贵族间那种修饰过多的谈判 “或许您和塞索大人是有些过节,但和我们并没有。”

  亡灵法师抽动嘴角“哎呀,过节,那可真是有点过节。”

  “我想是在乌鲁米尔?还有坎比?就算是把索非亚·克罗卡斯法师的死算到塞索大人头上也无妨,虽说那些都是元素法师干的。”蒙面女人轻语飞扬“或许您还看不惯塞索大人的作风?我不了解亡灵法师间--哦,瞧您的脸,看来我猜对了?”

  她也猜对了阿提拜耶的联络站,还有他是谁,否则那个大块头就不会来找他了。亡灵法师眼底的疲倦被精悍驱散得一干二净,瘦小的神秘令他不敢大意。韩特最近的估计总是不足,或许塞索知道得太多,但他那信不过的直觉认为谜底就在眼前:“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是‘你’,而是莉露。”蒙面女人甚至连坐姿都没改变一下“放心,我可没有跟踪你。”她望向她的雇佣兵。

  “我们在沙漠里嚼了快三个月的沙子,见鬼,这里的麦酒都带着一股该死的沙子味!”名为艾顿的大块头说着灌了一大口麦酒。韩特打量着他那一身打扮,如果他真是像他的装束一样“够北方”,那阿提拜耶可真够他受的了。

  “我有我的方法。至于我知道多少么……应该比您想象的要多那么一点。”她分开了双手,撑着桌面起身“有兴趣来我的房间一趟么,有些东西我想给您看看--啊,当然当然,我保证您的安全。”

  思考并没有花很长时间,高阶亡灵法师点了点头。另一个陷阱意义不大,如果这些全知全能的家伙真想干掉自己,那么镇外沙暴里的一场谋杀已经上演过了。至少在他刚传送过来时,佩斯和奥里安还不知道他在这里。

  “哦,不,艾顿,你留在这里吧。”看到自己的雇佣兵也跟着起身,女巫莉露冲他做个压手的动作。

  “你确定要来场单独约会?这个卢恩看着可不好对付。”大块头艾顿毫无遮掩,嘴角又挂上了促狭的笑容,眼神可比戏谑要丰富些。

  “拜托,艾顿,我好不容易才占到这么一张桌子的。”莉露忽略了他的所有话。韩特看不清她的脸,但即使换了玛拉其亚恐怕都能听出这个请求里的撒娇成分。她的雇佣兵露出心满意足地傻笑,竟然还拍了拍他的雇主的脑袋!亡灵法师想起了之前这位神秘的莉露的客气态度,他忽然有了个不怎么靠得住的猜测。这个猜测让他觉得滑稽不堪。

  莉露就住在沙笛的客房里,在地下一层的角落--又是角落--紧靠着放麦酒的仓库。

  “啊,有点乱,我可没想到会请一位男士进来。”她将火把插进墙壁上的火把笼里,边推开门边说。

  这里原来肯定也是阿提拜耶地下王国的一部分,墙上浮出精美的图案,仿佛是在追忆逝去的荣光,但也有可能是在为杂乱不堪--至少在卢恩·韩特看来已经算得上杂乱不堪--的房间摆设而苦恼。各式各样的书本与袍子摊得到处都是,如果哪个学徒胆敢把工作室弄成这样,高阶法师一定会把他做成束魂尸。好在这个垃圾堆光亮充足。女巫莉露点了至少一打的蜡烛,摆放在头顶的烛台上以及房间各处。很多烛台与乱放的羊皮卷保持着危险的亲密距离。

  “请坐,稍等,我找……啊,在这。”说着,她从一堆袍子下面抱出一颗偌大的水晶球来。莉露试图把这玩意搁到木桌上,可是堆满杂七杂八东西的桌面让她无从下手。韩特起身快步走过去,粗鲁得抓开两本书,腾出一片地方来。他注意到两本书里有一本是精灵语写的,另一本则是北方的古代语。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非常感谢!”女巫莉露很快摆放好了水晶球。韩特以前也见过水晶球,但是这颗很特别。球里的色泽由外围的白色逐渐过度到内核的青色,弧度几近完美的外表面则散发着青白色光芒。亡灵法师很少会与水晶球打交道,可是韩特依然看得出来,这可不仅仅是件漂亮的艺术品。

  “这是……“

  莉露深吸一口气,转向韩特,声音里带着轻浅的笑意:“保持安静啦,亡灵法师,乖乖地看。”

  卢恩·韩特记得自己从小就没乖过,但是和死人相处久了到是很容易就能保持安静。莉露用她纤细的十指轻抚水晶球表面,两手对称变换着。她的声音有如夜莺般婉转,完全不像索非亚或者是亡灵法术咒语本身那样低沉幽怨。韩特还注意到,莉露没有使用任何施法材料。

  十八个音节如同水银泻地,流畅连贯。水晶球中的青色逐渐褪去,白色则化为雾气弥漫扩散。这一片白雾随着手指轻柔优雅的轨迹缓慢旋转。水晶球逐渐变得通体透亮,纯净的白光甚至压过了房间里昏黄的烛火。就在韩特准备转开视线以缓和刺痛的双眼时,白光骤然收敛。咒语也变成了略带自豪的话语:“喏,成了,请看。”

  水晶球里的白雾淡去。浮现出来的是一片鲜活景象,一座花园,点缀着美丽的喷泉与雕像,许多人在绿荫之下绿茵之上浮现又消失,然而最中心却是个恒定不变的身影。

  此人个子瘦高,灰白色的短发与袍子如出一辙。他的瘦脸上带着苍老和善的笑意,不时同周围踱过的人们招手致意。蓝色眼睛中的漫不经心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稍微年轻一点。此刻他正夹着几卷羊皮卷,漫步于花园中的石子路上。水晶球中的他鲜活自如,宛若就在身前。韩特不自觉得握紧了拳头。他认得他,当然认得,比两个月前更加清醒的认得。

  这就是高塔的大师,懒惰的怪人,安博·克里斯维恩·塞索。

  “我的雇主,也是你要找得人,没错吧。”莉露轻声问到。

  “他在哪?”韩特的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铜堡喽,只有铜堡魔法学院有那么大的花园。”女巫在水晶球上轻叩一下,球体立刻黯淡下去。亡灵法师仿佛像是被从梦中惊醒般,视线无礼地投向水晶球的主人,但她并不在意“到此为止,总之呢,我是想表明,我知道塞索大人在哪,而且就算他跑了,我也能找到他。”她在水晶球上点了点。说着,她坐进由袍子垒起的布堆中,好象那是坐垫。

  “那么我的提议是,你与我们一起旅行,寻找塞索。”

  韩特注视着那层薄面纱,眼神专注,却依然看不清后面那扇心灵的窗户。女巫的呼吸声相比刚才沉重了些,魔力的消耗一定相当可观。雷莱斯的高阶亡灵法师沉寂在他的黑袍中,任由纷杂思绪奔腾冲撞。奥图豁恩山脉的黎明中,高塔晦暗不明的剪影似乎在召唤他,而这座沙漠古镇中漂浮的那股属于阴谋与陷阱的恶臭似乎也逐渐融入了房间里的烛火中;然而一双缺乏感情的墨绿色眼睛漂浮在环绕的黑暗中,幽绿脉动,驱散种种犹豫的迷雾。半晌,他笑了起来,视线回转到水晶球上“不错的法术,十八个音节。”他顿了顿“与这样的流浪法师为伍,还能让我的感觉稍微好一点。”

  女巫竟然振臂欢呼,也没打算阻止自己的自言自语:“哈,成了!”

  “您的感觉应该再好一点,”女巫说着站起来,一把扯开面纱与头巾,露出活泼的紫红色眼睛与一头亮丽的黑色长发。她伸出另一只手“那么来个迟到的自我介绍……莉露·塔克·费尔莱斯,来自焚牙塔。”

  亡灵法师的手则悬在了半空,看着面前稚气未脱的小脸,韩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这下连那双绿眼都弯出笑意了。该死,怎么什么坏事都给他猜中了。

  最后,他发出了哀号般的怒吼:“小孩子?”

  “呃,你没把莉露怎么样吧?”艾顿看了看自己的雇主,不确定得问。酒馆依旧热闹非凡,可是他们这一桌好象旅行到异位面去了。

  韩特只顾闷头喝酒。当他抬起头时,雇佣兵依旧瞪着他。亡灵法师长叹一口气,挥手甩出一片片的无辜:“亲吻我的头骨,我能对一个小女孩怎么样?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佣兵。可如果我要满足下面的需要,我倒宁可去找我的束魂尸。”

  这个想法显然把艾顿吓到了,他对捏死人的屁股可没什么兴趣。至于焚牙塔的法师依然忿忿不平:“我才不是什么小女孩!”她不客气得一巴掌拍向了新成员的后脑勺。雷莱斯的高阶法师机敏的侧身躲开,“小姐,你可别想瞒我,你才多大,十三?十四?知道吗,刚刚你脑袋上那堆破布为你多争取了至少十岁,算上那个数的女人我还能有点兴趣!”

  卢恩·韩特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耍弄。现在莉露依然戴着面纱,只不过神秘感与全知全能的形象已经被破坏怠尽了“焚牙塔的小姐,你还戴着这玩意干吗,怕要不到麦酒吗?”

  艾顿没忍住,哈哈大笑,麦酒甚至从鼻孔里喷了出来。莉露现在可一点都不优雅客气,她瞪了自己的雇佣兵一眼,韩特听到桌下一声闷响。大块头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似乎在提醒亡灵法师,刚刚他说得很可能并不是个笑话。直到艾顿再无笑意--他没哭出来已经很好了--莉露才转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依旧保持客气柔软的语调--当然也可能是她刻意压制过:“雷莱斯的法师都像您一样无礼么?拿一位女士的年龄开玩笑可体现不了您的智慧。但是韩特法师,请听好,我可以同样失礼得告诉您,”她忽然变得非常非常大声:“我已经十·六·岁·了!明白吗,十六岁!德维勒尔的尤莉娅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生下当今的铜堡公爵!”

  韩特庆幸自己的幽默感已经很明显得向索非亚靠齐,否则现在就该轮到他自己的脚遭殃了。亡灵法师再次举杯,表情严肃,目光却肆无忌惮得停在对方平坦地胸部。“抱歉,您是位成熟的女性。”他慢悠悠地开口。

  焚牙塔的法师连面纱下的脖根都是红的。艾顿大笑着拍起桌子,从麦酒与牙缝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当然他再次付出了代价,这次雇佣兵的麦酒杯子差点砸到邻桌的一个灰袍法师。

  玩笑话伴随着最后一点麦酒留在了韩特的肚子里,他不想继续留在这里讨论小女巫--该死,自己认识过正常女人的么?“那么没事了?我想我得去休息一下。”

  “死人也会累吗?”莉露笑眯眯的换用一种甜到发腻的小女孩嗓音问自己的雇佣兵。

  “那我可不清楚,不过我知道的是,死人只会这样,”艾顿摆出一个酷似亡灵法师的阴沉表情--恐怕只有他死了才是这模样“或者是这样叫--呜呜 ̄”小女巫咯咯直笑,还不时向韩特这里眇上两眼。韩特耸耸肩,他更习惯于用行动来回应别人的不怀好意,所以他准备去找雷吉老板要个能睡觉的房间。这两个人不该憋在这座沙漠酒馆里,属于他们的应该是特拉斯嘉年华会的舞台。忽然蹦出来的一个怪念头让韩特有了股带着恶意的快感:不知道佩斯碰到他们会怎么样?

  “总之呢,死人绝对不会对下来要碰到的人感兴趣,是不是,小莉露?”就在亡灵法师起身准备离去时,艾顿终于把他的玩笑开完了。

  “什么人?”亡灵法师皱着眉头回过身,大块头与小女孩哈哈大笑,他们可算是看到艾顿刚刚模仿的表情的原版了。

  最后还是雇佣兵先止住了笑“其实是些同行者……亡灵法师,我们要去的是铜堡,有点远不是么?”

  “去搞张传送卷轴。”

  “是啊,莉露,从你那笔酬劳里稍微拿出一点,我们大可以旅行得轻松愉快。”艾顿两面帮腔。

  这次是小女巫开口:“传送卷轴?请打消这个念头吧,至少在阿提拜耶已经有两个月买不到传送卷轴了。任何一家魔法材料店都没有。当然,我打赌这个酒馆里,”她比划了个小圈“至少能找到三张,但是那并不属于我们。”莉露轻抿一口麦酒,韩特觉得那顶破头巾又回到她脑袋上了“而且我估计我们花光了身上的钱,也买不起一张。”

  “这是怎么回事?”雇佣兵有些不解,她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以前也用过传送卷轴,不至于少到这个地步。”

  费尔莱斯法师望了韩特法师一眼,后者耸耸肩,重新坐下。

  开口的还是莉露,是对着同行说的:“虽然焚牙塔又偏又远,可是消息已经传到我们那里了。看来德维勒尔堡的讨论会开得不怎么成功?”

  “嘿,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艾顿灌了口麦酒,不解得看看着刚刚还在怄气的两人。

  “战争,法师的战争。两个月前有几个法塔在德维勒尔堡开了场见鬼的讨论会,结果搞砸了,变成一场大屠杀。然后法塔之间就开始互相攻击。”他回顾热闹的酒馆“如果不是那个青铜魔像还有外面的法师治安队,我敢保证这个酒馆里有一半人现在要大打出手。”韩特说道,显得无所谓“所以你是说无风谷的三座法塔也搅了进来?”

  “嗯,不然传送卷轴怎么突然都没了?这帮能量法师想乘机捞一笔,甚至是多捞一座塔。”小女巫露出一个与十六岁或者玩笑一点都不搭边的笑容“总之,我们得慢慢晃悠到铜堡去了。路上危险,所以我找了几个同路的人--放心”她示意韩特打住“他们不知道……那个人,也不知道我们去干吗,只是顺路而已。”

  亡灵法师沉默不语,焚牙塔的法师自得的开始品尝麦酒。

  “啊,对了,”大概艾顿觉得这张桌子再次旅行到了另个位面,他忽然开口“小莉露是焚牙塔的法师,而韩特法师属于死人塔,是么?”

  “雷莱斯之塔,如果你敢再这么说,我就把你踢到灵魂之河里面去。”

  “抱歉,不过为了下来旅行的安全起见,我想问的是,”艾顿望向他们俩,轻呼一口气“你们俩的塔没有,呃,”雇佣兵的表达出了点困难,他转用肢体语言。他先是将两只食指对点几下,接着面对四只迷惑的眼睛;他又将食指交叉轻碰,这次只剩下一双迷惑的眼睛。雇佣兵耸耸肩,改回语言“没有……搅和到一起吧?”

  两位法师对视一眼,莉露微笑着回答自己的雇佣兵:“暂时没有。”

  韩特脑中猛然晃过一个他本认为绝对不会再想起的瞬间,那个在乌鲁米尔的糟糕夜晚,塞索的陷阱房里的那位老妇人。

  当她打开房门时,笑容也是如此疲倦。

目标:宛转自然,还有新U盘

2.3 宝剑,骨镰,以及匕首

  第一位同行客踏进门时不怎么引人注目,这大概是个头上的原因。越过大厅里多到令人心烦的各色脑袋,韩特所能望到的只有一杆长柄斧,此刻正穿过重重人群,径直向他们这桌挤来。双刃斧头前后摆动,晃出危险地轨迹,两旁人群纷纷起身回避,咒骂连连。来者则靠着脏话与蛮力很快突出重围。那些贪婪的目光无法攫取更多,韩特想,这家伙比小女巫还要矮上半头。但当韩特看到可怕的水桶腰以及丝毫不输给艾顿的粗壮臂膀时,他至少明白,长柄斧的主人不会成为旅途中的累赘。

  矮人脸上皱纹有如刀刻,脑后盘着铁灰色发髻。但漫长岁月更像是被征服者:她的目光依然锋利有神,臂膀上可怖的旧伤痕与刺青警告着每一位胆敢招惹她的人。她大大咧咧得跃上坐椅,随即转向巴台,放声大吼,一时间韩特以为听到了巨龙的咆哮:“麦酒!快点!”

  矮小的巨龙将长柄斧轻靠墙边,这才转过身来打量众人。虽然小女巫保证过同行者们只是顺路,但雷莱斯的亡灵法师从来不倾向于相信别人。她同莉露与艾顿仅仅点头示意,视线不出所料的很快落在亡灵法师身上。这些人互相认得,韩特想,说不定还是一伙的。

  如果矮人有感觉到惊讶与不快,至少比韩特自己隐藏得好很多。阿提拜耶的法师仅比沙子与麦酒少,矮人雇佣兵可不比泰沃沙漠里的绿洲更多。而且这位矮人大妈--韩特丝毫不怀疑她的年纪够做自己祖母的祖母--只打量了黑袍法师片刻。麦酒似乎比新同伴更能吸引她。当女侍端着几大杯麦酒艰难而至时,矮人嘿笑一声,粗短的左手以不相称的灵巧抓起两杯,右手同时抢过另一杯倒得特别满的,猛灌一口。

  女侍颇有微词,刚才差点被艾顿砸到的邻桌灰袍法师闻声也转过头来,似乎矮人抢走了本属于他的酒。

  当然女侍无法再为他变出一杯来,法师大声抗议:“哦,该死,矮人,那是我的。”

  “那就当是你请我了。谢谢,灰袍小子,”矮人大妈毫不在乎,她晃晃手中的酒杯,同时也没忘记将桌上的两只酒杯揽入怀中,紧紧护住“我代我儿子们祝你长命百岁。”

  灰袍法师又嘀咕了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耸耸肩膀,在青铜魔象的注视下转回了头。两桌不约而同爆发出哄笑,韩特惊讶于其中并无恶意。

  “抱歉,请您帮那位先生再拿一杯吧,钱算到我这里。”莉露边笑边向女侍说道。

  “小女孩,把你的礼貌都留到什么狗屁领主宴会上去。这只是个闹哄哄的老鼠窝,要麦酒就该大声喊。”矮人又来了一大口,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响亮的嗝。这次她对着韩特开口了:“亡灵法师?”

  韩特的诸多思虑都藏进沉默里,他点点头。

  矮人的脸色跟他握麦酒杯的姿势一样自然。“很好,黑袍法师会带来点小麻烦,但也能帮忙摆脱不少。他们比乌鸦吓人,而且通常也比乌鸦话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矮人第三次举杯,等她放下时麦酒荡然无存。不等韩特出声,矮人便甩开酒杯,伸过手来。顽石般的脸庞不乏友好,但那表情也远说不上是热情:“我是乌洛蕾·铁火,希望你和你的小骷髅路上能比我那堆废物儿子有用些。”说着,她不由分说抓过亡灵法师枯瘦的手,有力得晃了两下。

  韩特明白这不是一次暗算,但他还是忘记报上名字了,因为那只疼痛难忍的手急需处理。卷着沙砾的推门声再次响起,莉露忽然止住了没有一点气质可言的大笑。女孩跳着冲新进来的人挥手:“这边这边,奥兰爵……呃,奥兰先生!”

  即便小女巫没喊漏嘴,这第二位同行者也够引人注目了。此人将斗篷紧裹身上,即使进了酒馆也只放下兜帽,脸色阴沉,满眼戒备。韩特觉得就差大喊:“我有秘密!”了,老天。听到小女巫的呼喊后他的神色才算正常了些。他快步走向这里,途中谨慎得避免与任何人接触--这显然不可能,对这个人来说尤其不可能。很难不去注意他那沉重的步伐,更难忽略掉他那斗篷下的奇怪棱角,即使忘掉与铠甲打交道的有限经历,韩特也依然看得出那件防沙斗篷下有一身笨重的行头。

  果不其然,当他坐下时,斗篷下面响起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好奇的目光久久不散。但是目光的焦点并不怎么在意,他有着古板的瘦长脸,古板的黑色短须,古板的短黑头发以及混合了少许忧愁少许还有许多戒备的褐色双眼--即使与韩特本人的眼珠颜色相近,这双眼睛在他看看上去也有够古板。

  老天,只有一种白痴会在沙漠里面穿铠甲……

  “亡灵法师。”新来人的第一眼就甩向韩特的黑袍子。何况这根本不是问句,甚至算不有礼貌的感叹。看着对方无礼的圆睁双眼,韩特突然有了掏药材袋的冲动。

  可这次他还是压下了怒火,这是他在坎比学到的东西。“正是……怎么,骑士大人?”

  这位古板的奥兰爵士“腾”得起身,叮当作响。他转向莉露,愤怒让一具盔甲变成活生生的骑士:“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和这种家伙一起走!”

  开口的是女矮人:“坐下,白痴。呃,孩子,你叫什么?”

  我不是孩子,而且我也不打算坐着了。但韩特还是说:“卢恩·韩特。还有不许再叫我孩子,矮人,如果你够聪明的话。”

  “可你比我孩子的孩子还小……听我说,铁壳,这个韩特的确是个亡灵法师,”见对方没有听从应,矮人拉住骑士的胳膊,轻而易举的把他拽回椅中“但这个韩特也只是个亡灵法师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对怎么处理死亡要比我们在行的多。”

  “你不了解,乌洛蕾大婶。”他又站起来--虽然这次坐下得比刚才还要利索“亡灵法师都是盗尸者、杀人狂!他们是黑死神与白死神的仆从,苟活在光明荫庇不到的阴影之地。”骑士戴着铁手套的手滑出斗篷,指着韩特,愤怒的控诉“他们用苍白的手指侮辱死者,取走灵魂,他们的魔法邪恶而危险!””。

  接着他又说了许多,又是亵渎神灵,又是背弃光明,最后--不出所料的--搬出理查圣典上那些拗口难懂的条款,大有要把韩特审判到灵魂之河河底淤泥里去的架势。又一个打北边来的骑士。难怪黑环会议上经常有人叫嚣要对付这些北方 “神圣国度”,这些北方骑士,全是这个蠢货模样,这个也骂,那个也反对,动不动就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要砍别人脑袋,随便点小事就能冒犯到他们,简直比市镇联盟的懦夫还要愚蠢百倍。佩斯曾经开玩笑说,只要你能让一个黑袍法师站到圣塔伦的光明广场上,保证这些北方骑士能发动一场战争。

  见鬼的骑士,还有那些教廷、国王、贵族,全是些脑袋不比束魂尸更好使的狂热份子!韩特此刻已经不想开口,他更习惯于用行动来回应别人的敌视。

  同行者们很默契。矮人迅速按住亡灵法师插进腰间口袋的手,艾顿则挡开骑士的剑柄。莉露慢条斯理得站起来,紫红色双眸中闪动着冷静的光芒,语带斥责:“别忘了您的誓言哦,奥兰爵士。”

  骑士像是被咽住了。

  韩特的愤怒被惊讶冲刷得一干二净,恐怕连他的法术都不会这么有效。所有的控诉审判被小女巫这句话一股脑扫走了。骑士奥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连那身铁铠也没了响动。他就像堆刚被一桶冷水熄掉的篝火,韩特想,只剩下些闷烟。半晌,骑士憋出一句无力的辩驳:“各位,我再说一遍,这家伙是个亡灵法师!”

  “亡灵法师也是法师,就和我一样!而且我没记错的话,您可同意过我再加入一位法师。”小女巫露出胜利的笑容,多此一举的提醒道“您发过誓的,那可是骑士的誓言哦。”

  “那不是……亡灵法师不……唉。”骑士懊恼得猛锤下桌面,彻底沉默。看到骑士再不出声,莉露满意的点点头。

  “跟这些北方佬打交道的关键就是逼他发誓,看来我们的小姐可是精通这点。”矮人嘿嘿一笑,冲韩特小声嘀咕道。

  大半个下午都在说计划,骑士的脸阴沉得和韩特自己有的一拼,矮人大妈大概喝光了一大桶麦酒,而莉露有条不紊的宣布了行进计划以及路线。她已经安排好了地图、骆驼、向导、要跟随的商队以及一切长途旅行前该准备的东西,她还特别搜集了途径地方的各种情况,尤其是传闻和小道消息--女孩对这个的兴趣比旅馆位置之类的要浓厚的多。到了最后,各式各样的信息让人头晕脑涨,多得可怕,韩特觉得他们不象是要去铜堡,而是要去异位面。连旅行经验丰富的矮人都不得不赞叹:“真是个漂亮活儿,孩子,我相信这躺一定会顺顺利利的,连个喷嚏都不会打。”

  虽然莉露笑得很灿烂,但韩特可是相当怀疑这其中有多少是这孩子的功劳。一旁的艾顿品尝着麦酒,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这带着沙子味的破东西有什么好品尝的?虽然莉露是一位法师,但她看着太过年轻。只有更有经验的人才能从阿提拜耶的沙子里掘出这么多东西来……韩特越发觉得塞索雇佣兵的雇佣兵令人不安。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韩特才返回雷吉老板的商店。

  “你不回高塔了?”奥里安疑惑的合上手中的书。

  “嗯,帮我备好施法材料,我很快会给你列份清单。我的眼球,啊不--总之你知道是什么,那个需要补充。还有骨粉、黑曜石,还有……”跑了一整天的韩特边换袍子边说。他现在这身袍子只怕是给尼诺做抹布,对方都不会要,沙漠和他的同伴们更不会喜欢。

  奥里安不耐烦的挥挥手,“这些不用废话,可为什么你不回去?”他快步走到大理石桌旁,夹起一张纸“你走后不久骨鸦送来了这个……瞧瞧,什么烂摊子。布兰卡达,还有银月塔都变得咄咄逼人,而我们的被拔掉的据点远不止六个,高塔现在就像瞎子一样……还是瘸着腿的瞎子,因为损失的也不仅仅是索非亚·克罗卡斯跟死胖子比尔克斯。喏,看到么,高塔开始招回在外的所有高阶法师了”高塔的前高阶法师重重的坐回高背椅中“而你说你不回去?你想干什么,你要去哪?”

  “我有任务,黑环会议亲自给予的任务,没必要给你说清楚。”韩特不去看奥里安。

  “什么?”

  “我说我有任务,老头。”

  奥里安长叹一口气--这一般是他耐心用尽的标记,“见鬼去,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回去看着奥图豁恩山沟里那座该死的塔!”

  “让那堆白痴来看足够了,反正他们都跟骨鸦一样会乖乖滚回去。”

  奥里安手中的书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重的闷相,远不像他的嗓门那么响亮:“你也是这些白痴里的一员,别给我忘了!我再重复一次,现在你那个该死的任务一笔勾销,你该--”

  “为了这个该死的任务,我他妈在乌鲁米尔给背上留了两道疤,然后在坎比还差点丢掉性命!”

  “那你更该学乖点,你是逃到这里来的,明白吗,亡灵法师!逃!”奥里安的沙哑的声音完全无法磨平那个刺耳的字“你失败了,现在就该学乖点。你以为要你们回去是干什么,喝酒聊天?见鬼,这是战争,法师战争!”

  “记得,高塔没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分清楚……”

  “让战争见鬼去!”韩特高声咆哮,他猛然转向书架,伸手扶住,疲态尽显。“索非亚……索非亚也是因为那个任务才会滚到灵魂之河里去的!”

  韩特的咆哮消散在柔和的烛光中,依然没能驱散房间里的阴暗。浓郁潮湿的黑暗漫过他的黑袍,渗入肌肤,窜入心间,重新郁积。他后悔了,不该说这些,也不该说给这个人,不该说给另一位亡灵法师。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融入高塔的黑石之中了……湿润的眼眶甚至不能为他保留最后一点尊严。韩特咬牙切齿,满腔懊恼,准备反击即将到来的嘲笑与蔑视。

  可只有寂静弥漫。静谧的空气宛若烛光般,微弱,却参入了些许柔和。半晌,灰发稀疏的老人将手搭在年轻同僚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我不需要同情,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失败与挫折的滋味从未好受过,然而自从学徒时期起韩特他就一直面对着这些,他也相信自己能面对下去。他在乎的不完全是自己的失败,虽然他不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自己明白。

  在提到女巫的名字时,亡灵法师心中那只蛰伏已久的野兽发出了低沉的嘶吼,短促而哀伤。

  “我很抱歉孩子……”奥里安似乎这么说了,但他的抱歉短促的几乎听不见“但是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场愚蠢的复仇,情况比你想象得要严重很多。”前高阶法师的语气说不来是因为刻意压制过还是卷入了争吵后的疲倦“这不再是法师们骂来骂去,或者打架斗殴这种无聊事--如果他们真敢在阿提拜耶的酒馆里这么干,你明白我的意思。”

  韩特想起安溪森林的那个静谧的夜晚,“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老人拿起另一张羊皮卷“这是半周前收到的。巴别列之塔,你知道的对么,在焚林,有尖顶--”

  “--上面还有龙骨雕象,是的,我知道,”半年前就是去的那该死的地方,和该死的索非亚一起“提那该死的塔做什么。”

  “现在那座该死的塔没了,炸得粉碎,甚至有报告说有本个塔身飞到了四里以外的村庄,而发出的声响恐怕连梅吉斯兰公爵都能听到。是无风谷的能量法师们动的手。”奥里安的话语短暂得将寂静带回到小房间中,直到他再次开口“那座塔至少挺立了二百年,现在就这么没了。”灰眸闪烁,目光如利剑般犀利,几欲刺进黑袍法师的心灵“高塔现在陷在这个旋涡里了,而这,是场战争,。”

  奥里安重新坐回椅中,“据点大范围的失陷,高塔的力量已经被大大削弱了……该死,佩斯这点到是说对了,肯定有叛徒……”

  而塞索正在铜堡,他甚至还雇佣了其他法塔的法师,你知道他想干什么么,卢恩·韩特?塞索在水晶球中那般自如,甚至连袍子都换了,你认为他还会忠于高塔么,卢恩·韩特?高塔的每一位大师都知道很多高塔的秘密,你认为这些秘密还安全么,卢恩·韩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接连而至,犹如高塔中灰白阶梯般螺旋下降,直至没入黑暗。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令人寒冷,一阶比一阶令人恐惧,一步比另一步令人愤怒。

  “相信我,奥里安,我的任务对于高塔的存亡并非没有意义。相信我。”韩特听见自己这么说。

  灰发稀疏的老人挑了挑眉毛,他静默片刻,起身离去。

  烛火幽明,亡灵法师独自站在古老的房间中。墙边依然靠着那柄骨镰,索非亚使用完后这东西总会返回它应该在的地方,然而自从坎比一战后它就不曾消失,韩特伸手取过。亡灵法师似乎已经走到了阶梯的尽头,此刻正迈上了最后一阶。问题浮出幽绿焰芒,跨越了惊恐、懊恼以及悲伤,真实的有如手中的冰凉粗糙的骨柄。

  索非亚·克罗卡斯为救你而死,你还记得么,卢恩·韩特?

  “停步,别动,回答我的问题。”

  声音来自前方拐角的阴影中。虽然昨天和莉露一起去她的房间时,韩特就注意到沙笛里侧走廊中这些漆黑的角落,但他依旧没有想到真会有人躲在那里--至少是没想到会有对付自己的人。所以当韩特停下脚步时,他依旧为一个误解而叹了口气。“好的,好的,但是相信我,你找错人……”

  “没错,亡灵法师。”

  这不是问句,昨天他听这句话几乎要听到耳朵生茧子。

  “你是个亡灵法师……没有错,骑士说的。”

  那张惹人讨厌的脸闪过韩特的脑海,他略微有点惊讶,北方骑士似乎应该更高尚些--或者说更愚蠢些?

  骑士雇佣刺客?老天,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这荒诞不经的想法让亡灵法师差点没笑出来,虽然他知道眼下不该笑。

  “……是的,你见过穿其他颜色袍子的亡灵法师?”话刚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惹恼了对方更不是什么好主意。

  韩特自己当然见过穿其他颜色袍子的亡灵法师,可能阴影中的刺客也见过吧,可他只是说:“手离腰远点,放到我看得见的地方。”

  见鬼,是个有经验的家伙,甚至可能是个施法者杀手。韩特用余光打量四下,只有通向地下的狭窄楼道,寂静无声,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连烛光都浑然欲睡。没有女侍经过,更没有青铜魔象。韩特一大早跑来找小女巫就是不希望被人烦,但是却低估了阿提拜耶的危险性,谋杀是除了情报外镇子里最大的一块蛋糕--他本该记得。亡灵法师开始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对奥里安的话有足够深刻的认识。

  当然,也不是很意外。另一个讨人厌的亡灵法师而已--穿黑袍子的法师没多少人喜欢,韩特很清楚这点。所以,这只是个误会……

  “你是雷莱斯的法师吗?”阴影中的声音就和阴影本身一样摸不清底细。

  不是误会,但韩特至少没有把惊慌表现出来。要命,不是骑士--那个白痴不知道他从属于高塔,而阴影中竟然潜伏着针对高塔法师的杀手。刹那间好几个单音节的防御咒语浮现在脑海中,袖口绑着的几只试管也在手边,但雷莱斯的高阶法师沉寂如影。他没把握够不够快,韩特连赌钱都很少参与,更别提赌命。施法和扔试管都需要时间--争取时间--哦,稳住对方。对,稳住他,说点什么,说点什么……这时韩特才猛然发现,他还没说该说的呢。

  “呃,我不--”

  利刃破空的风声,迫近,接着银色轨迹划过眼角。

  撕开空气,窜过烛光,咬入阴影,毒蛇般迅猛。

  下个瞬间韩特听见低沉的惊呼,几乎压过几不可闻的弩机响动声。黑色利矢像是微弱烛光下变幻阴影伸出的毒牙,无法捕捉,更来不及闪避。亡灵法师睁大眼,摄入眼中的走廊却依然狭窄昏暗,完全不像传说中宽广的、泛着银光的灵魂之河。

  短促尖锐的撞击声取代了利矢钻入血肉所发出的闷响,矢杆坠入烛火昏暗的光圈中。这东西--韩特仰头扫了眼--刚刚射向了天花板。他迅速夺回目光,直视并未消除的危险。阴影里流出低沉的咒骂,一柄沾血的小刀落入视线。那无柄的刀比匕首短,刀身扁平,刃部锋利,即便是烛火也能在其上留聚光芒。是柄飞刀,亡灵法师的头脑从转瞬即逝的刹那中挣脱出来,是飞刀--杀手受了伤,那柄飞刀很可能是伤到了他的手,不然他怎么可能射偏。

  来自身后的飞刀!不可思议,却又无比真实,就像同样自身后传来的轻快声音。

  “嘿,别动,就像法师那样,没人再想丢一只手吧!”

  面前的阴影发出不安的响动,韩特不敢轻举妄动。十字弩可以换手,仍可能再次上膛,至于背后那是谁——

  “来来来,咱们来个科林式快速竞拍。现在开始,拍卖生命!二十个第母顿铜币起!”

  亡灵法师愣了下,这比谋杀与飞刀稍微费解点,但他最后还是喊了出来:“一个第母顿银币。”

  声音变得更欢快了“哦?这么快,那么一个第母顿银币!三--”

  阴影的出价是另一发利矢,不是冲着韩特。昏黄的光晕中黑色轨迹飞闪而过。可接受利矢拥吻的,依然是坚硬的石板。再次响起的碰撞声表明拍卖可以继续。

  “二--”

  银色轨迹激射而出,并不比声音停留更久。木石相碰,阴影中溅出几滴鲜血。韩特明白,阴影再也不会伸出毒牙了。

  “一--”

  黑影开口:“等--”。

  “晚喽,成交!”银色轨迹随着话音一闪而过。昏暗的光线不愿暴露更多,只有液体飞溅的细微声响。阴影中的刺客发出呛住时的声音,双手捂喉,倒进了烛光之中。鲜血流过他那沉默的十字弓,这玩意即没能杀得了亡灵法师,更没能救他自己。

  “哦,哦,哦,好了,可以转身了。”

  贪婪得长舒一口气后,韩特缓步转身,看到的只是另一个漆黑拐角。接着,这片黑暗活了起来。亡灵法师隐约看到,天花板上倒垂下一道身影,翻转落地。敏捷优雅,悄无声息。

  首先暴露在烛光中的是一只纤细优美的手:“啊,现款现付,否则就得算利息。”

  韩特掏出一枚第母顿银币放在那只手中:“你知道那藏了个同行。”

  拍卖者将银币放在牙间,轻咬一下 “不错,就是汗有点多……”接着他冲着尸体啐了一口“这傻瓜昨晚上就蹲那了,但我总不能拦住你说‘法师,小心杀手’吧,那样咱俩都会遭殃。”

  亡灵法师见识过那几只飞刀,遭殃的只可能是他自己,但韩特依然很庆幸埋伏在前面的不是他。有点讽刺呢,亡灵法师咧开嘴角,阿提拜耶连刺客都过剩了吗?

  “我知道你很感激我,但是也不至于哭么。呃,你是在哭,对吗?唉,你还算好,我碰到亡灵法师,一般都一副鬼脸,谁知道他们在哭还是在笑。”第二位杀手走进光亮中,如同烛火一般安静“其实碰到同行抢饭碗我通常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但前提是别打扰我。”他耸耸肩“这家伙抢了我的角落,而且他也太业余啦,一不记得检查周围情况,二判断不准飞刀来向……三么,连拍卖都不会”说着,黑影走下楼梯,俯身拾取他的飞刀。“这个世界需要聪明人,那样才有意思。”

  韩特看到一双尖耳朵,“那瓦提斯精灵?”

  “卡波拉精灵,”看着对方迷惑的神情,精灵哈哈大笑,但是手底下并没有停下来“开玩笑,但我的确是从市镇联盟来的。那是个不怎么样的故事,如果很闲的话我才会打算把它作为聊资。”说着,他从失败者的喉咙里拔出最后一只飞刀,在对方的黑皮甲上擦拭干净,挂在自己的腰间。精灵开始用他那双细长的蓝色眸子打量起面前的人:“有不少家伙看到我的飞刀时都喜欢跳舞,结果我的同行老说我靶子臭。唉,老天。话说回来,你很不错啦,说真的,而且你还是迄今为止科林式快速竞拍中出价最快的一位。”

  “万分荣幸。”就算是对方是在真心恭维,韩特也不想与一位异族杀手过多纠缠“呃,祝你工作顺利。”只要工作对象不是我。说完,他将手伸进药材袋里,小心翼翼的向楼梯下走去。

  “我没什么工作喽,挑了根硬骨头,根本无法下手,只有盯梢的份,何况那家伙快溜了。”杀手在背后唠唠叨叨,这点到真是和市镇联盟的家伙一样。韩特想象着身穿执政礼服的精灵是什么模样“我在那个角落蹲了快一周,而我的老板直接取消了委托……嘿,我说,聪明家伙,你要雇个人么?”

  韩特没有停步“我也快离开阿提拜耶了。”

  “嘿,没事,我同样没打算留在这个鬼地方,半个镇子在沙子里,半个镇子在疯子法师的手里,全法兰德只有这么个破地……”

  韩特加快了步伐“何况我有同伴了。”

  “只要你钱够,完全可以多雇几个,安全嘛。虽然我没见过你的手下,但我觉得他们都不称职,你瞧,你差点被杀掉咧。我比他们好,我只拿钱,保证你的安全,并且绝对不会过问你干什么,呃,只要别太过分,但是对一个杀手来说也没什么过分的事……”

  絮絮叨叨的声音一直陪伴韩特走过第一个八阶楼梯。如果他威胁要杀掉我,韩特想,我肯定会雇他。精灵杀手的飞刀比他的嘴巴厉害多了,虽然他的嘴巴也很厉害,完全可以留在卡波拉当个成功的商人。韩特又走过了两个八阶楼梯,精灵锲而不舍的跟在后面,口若悬河,连气都不喘,语速跟他的飞刀一样快。我不是怕他的小刀,当走到第四个八阶楼梯开始时,韩特想,我只是不想欠你。哦,老天,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难道你认为你的那帮伙计都够可靠吗?”精灵的推销说辞越来越贫乏,但他终于说中了。

  可靠?他们互相认识,他们都互相认识。韩特回忆昨天的会面,可以让他起疑心的地方太多了。莉露本人的动机没有说明,艾顿的脑袋也不比肌肉差。你不了解这些人,韩特承认,而现在是个危机四伏的疯狂时期,各个法塔开始挖空心思,互相攻击。瞧,巴别列之塔已经没有了,而你也刚刚躲开一次针对雷莱斯之塔的谋杀。阴谋,危险,陷阱

  难道有比这次旅行更像一个陷阱的吗?

  或许他的确需要一位同伴,一位……能干的人。

  亡灵法师打量着夸夸其谈的精灵,哦,无所谓了,至少不会让他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韩特停下了脚步。

  精灵笑了:“我想,我们可以谈谈佣金了?”

**********

呃,我不--”

  “不必了,再见。”下个瞬间韩特听见弩机的响动,几不可闻。黑色利矢像是阴影衍生出的幽灵,迅疾,精准,微弱的烛光完全无法捕捉,亡灵法师更来不及侧身。

  他睁大眼,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死象。眼角里银光一闪,“当”的一声,利矢窜入血肉的痛觉被银色利刃转着圈的坠落轨迹所取代。冷汗出尽,韩特才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一柄银色飞刀,击飞了利矢,来自……身后?

  不可思议,却又无比真实,就像身后传来的轻快声音。

  “嘿,二位都别动!”

  面前的阴影发出不安的响动,十字弩可能再次上膛,韩特不敢轻举妄动。

  “嘿,来来来,咱们来个科林式快速竞拍。拍卖生命!二十个第母顿铜币起--”

  亡灵法师心思转电“一个第母顿银币。”

  声音变得更欢快了“哦?这么快,那么一个第母顿银币,三--”

  阴影的出价是另一发利矢,不是冲着韩特,烛火下黑色轨迹终于原形毕露,然而强悍的银色轨迹根本无意隐藏。碰撞声再次响起,飞刀扎进地板,尾柄轻晃“二--”

  这次是两发,贴着韩特的脸颊飞过--如果他没侧头的话恐怕就不是这样--直咬向身后的神秘。韩特来不及回头,但清脆的声响宣告了拍卖的结束“一--”

  黑影终于仓皇开口了:“等--”。

  银色轨迹窜入角落,一股血流飞溅而出。阴影中的刺客发出呛住般的声响,双手捂喉,倒进了烛光之中。他的十字弓沉默在血迹里,没能杀得了亡灵法师,更没能救他自己。

  “哦,哦,哦,好了,可以转身了。”

  韩特迅速转身,看到的只是另一个漆黑的拐角。接着这片黑暗活了起来,拉出一道轻盈的身影,还有一只纤细优美的手:“啊,现款现付,否则就得算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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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修改。

扎手扎脚可能没那么大难度了。

对话上有些问题,舞台剧效果后面争取改掉。

连贯性算完蛋了……[s:77]

2.4 好的开始

  当看清韩特拖在身后的东西时,略带惊讶的笑意爬上了科林的嘴角。当然,这点小小地好奇还不足以惊扰庞大的黑夜。

  “你带来了什么玩意,镰刀?”

  石墙边燃着一团篝火,火光之外夜色连绵。星辰与月光完全隐逸,沙暴也已收敛气息;街道两旁石墙默然矗立,石板路贯穿火光。夜幕下的阿提拜耶如同一位早已逝去的君主,破败不堪,却又残存威严。

  相比于脚踩在覆盖沙砾的石板路上所发出得咯嚓或者是夜风纠缠的低语,来自黑暗的突兀发问要扰人多了。亡灵法师停下了脚步。没有尸眼,看穿这片黑幕只会是徒劳的尝试。韩特试图抓住声音来向,可是街道两旁的石墙使得他无法分辨出原声与回声各来自哪边。

  “嗨,这儿。”火堆旁的阴影松动了。瘦高矫健的精灵步入光明,悄无声息 。

  称职的杀手,可他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地“在火堆边等着”--韩特记得之前自己如此跟他交代,而且是以雇主身份。亡灵法师语调生冷:“我是你的雇主,不是暗杀目标。”

  “放松放松,哈哈。”精灵摊开双手“杀手们都喜欢黑暗,就像法师们都喜欢蝙蝠爪子,职业习惯而已。”说着,科林那双细长眸子又转到韩特手里的东西上去了“话说回来,这是什么,法杖?工艺品?”

  “都不是。”能告诉你的仅此而已……或许应该把它留给奥里安,带回高塔去。

  可是当韩特想起雷吉老板那双灰眼时,再次打消这个念头。奥里安的眼神可以像刀锋一样犀利,而雷吉的则是水汪汪地,流淌其中的是狡猾与贪婪。雷吉老板绝对算得上典型商人。如果将索非亚的镰刀交给他,那么下一次见到这玩意的地方十有八九是他的私人收藏间,而非韩特自己的实验室。

  手中的骨柄粗糙而冰凉,甚至散发出……阵阵寒气?韩特换了只手提着它。漏进靴子里的沙子有些咯脚,仿佛在提醒他这是哪里。在沙漠中感到冰冷刺骨?开什么玩笑。

  火光摇曳,镰刀的影子随之扭曲跃动。这东西有魔力,值得研究,把它带回高塔后……

  亡灵法师很快摇头,这个借口低劣不堪,尤其搪塞不过精明的自己。承认吧,这东西又大又没用,就算离开敏感的阿提拜耶,仍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把它给雷吉,给奥里安,丢开它。

  可韩特只是把骨柄抓得更紧。

  精灵忽然转头,“有人。”,他迅速重新融入阴影。

  并非不速之客--至少没有哪个不速之客会弄出这么大声响。伴随着有如一列军队开过地浩荡声响,来自北方的奥兰爵士第一个踏出阴影。他没有穿斗篷,身着全套重铠,戴着铁护手的手中提着顶全遮蔽式圆顶头盔。全身上下的武器只有挂在背后的一柄双手巨剑。他的全身铠衔接紧密,甚至连跨部都有层层龙虾壳式的钢片保护。韩特还从未想象过一个人类身上能堆了这么多金属,此时火光反射在胸铠上,骑士越发像个钢铁怪物。亡灵法师只是衷心希望在战斗时他不要变成钢铁废物。

  老天,这行头是马上冲锋时的装备吧?

  奥兰的脸依旧拉得很长,黑眼中封着审判式地严酷,可能还窜进点疲倦。双手巨剑剑柄从他左肩后方斜插而出,在火光照耀下泛着点点红光。他很快注意到韩特手中的骨镰,眉头锁得更紧。韩特别过头去,不管骑士是去铜堡干什么,到了那里,光这把装饰华丽的剑还有那副死人样就够他好受了。就他所知,北方骑士在市镇联盟、梅吉斯兰还有铜堡的地位可不像他们在北方时的那么崇高。

  乌洛蕾随后出现在视野里。矮人步伐稳健,双目有神,岩石般的脸庞上看不到一丝倦意。她顶着只带护鼻的开放式牛角盔,上身胸铠根据体形做过调整,甚至可能是特制的,而内里则衬了着件长及膝部的锁子甲。韩特注意到她也戴了铁护手,但那东西也像特制品,护手手背一侧上有不少尖锥突起,活象龟壳。矮人配备得武器种类繁多:腰别一只手斧与两把匕首,肩扛上次见面时所带得长柄斧--这还只是能看到的。这身行头虽然比起骑士来寒碜不少,但作为一个佣兵的装备,已经是韩特印象中比较象样地了。

  这身装备似乎全然无法干扰矮人的行动,半夜动身更没能影响到她的精神状态。随便哪个酒馆里都可能找到等活干的雇佣兵,但那些一抓一大把的家伙绝不会有眼下这位这么好的状态,一月之前在安溪森林的遭遇他仍记忆犹新。矮人可能有点来头,亡灵法师如此感觉。

  她并未盯着亡灵法师,而是将视线投入黑夜。她在找什么?

  “好象有人。”说着,乌洛蕾支起长柄斧。

  韩特恍然大悟,她可能察觉到科林了。

  “不要紧,乌洛蕾大婶,大概是韩特法师--哈啊--说要新加入的那个人吧。”

  伴随着呵欠声以及与夜色一般浓重的困意,小个子女巫最后出现,旁边是她的大个子雇佣兵。艾顿壮硕的身躯上只穿了些轻便装备,上身皮环甲,下身皮短裤,皮护膝,棕色绑腿与长统靴,北方味十足。而他全身上下的金属制品只有腰间的长剑与皮环甲嵌着的铁环--哦,还有手上的戒指,虽然韩特很确定那东西只有纯粹的精神上的价值。他那卷皮鞭也挂在腰间,背后还背着一只十字弩。雇佣兵神采奕奕,似乎为能离开这个满是沙子的地方而感到欢欣鼓舞。

  “早,”他向韩特挥手致意,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终于能走啦,这里真是乏味透了,不光连酒里,甚至连妞身上都透着股沙子味。”他拍拍亡灵法师瘦削的肩膀“说回来还得谢谢你,不然真不知道还要在这鬼地方窝多久。”接着他看到缠着亚麻的骨镰“嘿,这是什么玩意?”

  莉露·塔克·费尔莱斯远没同伴那么精神。她没有戴面纱,俏丽的小脸上一副讨人怜爱的迷糊像,她边走边揉眼睛,呵欠连连,黑色长发凌乱地搭在肩上,甚至连步伐里都透着一股困意。看着就像个没赶过夜路的小女孩,或者是整日窝在法塔里规律生息、第一次外出旅行的菜鸟法师,韩特不禁幻想铜堡就在门外。莉露穿着合身而柔软的紫色旅行法袍,式样朴素,腰间别着的小袋子比韩特要少许多。她纤细的手指上没有戴戒指,小巧的耳上也没有挂耳环,平坦的胸前更没有别胸针。但趁着她抬头打呵欠的挡,韩特还是抓到了小女巫白皙脖子上的一圈银光。

  法师身上的饰品值得注意,因为这些小玩意除了提供精神价值外,往往有着确实作用。就像韩特本人所戴的三枚宝石坠子,实际上都是施法材料。更多的饰品直接固着魔法--能够放出魔弹的胸针,令人昏迷的戒指,还有能把别人变成青蛙的耳环……雷吉的店里就放满此类东西。

  韩特可不想栽在这种东西上,他知道很多法师都喜欢在这些小玩意上“留一手”。高塔教给亡灵法师们的残酷求生法则中,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学会做各种糟糕假设。虽然现在他和莉露是……同行者,但到了铜堡后呢?

  卢恩·韩特忽然觉得有点疲倦。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夜里赶路的缘故。

  “韩特,你说的那个人呢?”乌洛蕾终于放弃了搜索。

  “科林,出来吧。”

  “嘿,好咧,看来你有一帮棒得要死的同伴--哦,是‘我们有’。”说着,精灵从不知哪边的墙上翻了下来。

  “天那,精灵!”唯一对此表示惊讶的是小女巫,新加入的成员几乎驱走她全部的睡意。这个时刻韩特挺确定她只有十六岁,而且这十六年都是在幽灵才知道地穷乡僻壤里的无名法塔中度过。亡灵法师还注意到了矮人有点哭笑不得,他开始想象另一副画面,包括一个矮人、一个小女孩还有一句话:“亲吻我的头骨,你是矮人!”很容易想象,说不定就发生在几天前……

  精灵扬起了他那欢快的眉毛:“天那,人类!”

  至少是个懂礼貌的姑娘--虽然火光本身已经使得莉露的脸庞红润一片。

  科林只是耸耸肩,不以为意。在小女巫来得及阻止之前,精灵把手搭到她头上,轻拍两下,不乏友好。“没关系,小姑娘,我是个心胸开阔的精灵。”精灵环顾一众同伴,矮人颔首致意,骑士无动于衷,他转向亡灵法师:“说老实话,不赖,真不赖,有一个精灵,两名法师,一个矮冬瓜。我想我们可以改道德维勒尔,直接去参加特拉斯嘉年华会。表演个什么来着,《梵塔林之春》?反正就是讲屠龙的那个……”

  “矮冬瓜?”乌洛蕾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

  “呃,矮人,”科林忙不迭摇摆双手“抱歉,口误。”

  艾顿打了个响指,“《梵塔林之夜》,我想你说的是这个,讲的是屠龙者麦斯爵士和他五位同伴的冒险故事。”接着他促狭一笑“至于那个《梵塔林之春》嘛,说的是莱特嘉德骑士和他的三个情妇……”奥兰闷哼了一声,艾顿忽然压低声音“我挺喜欢那剧。”

  “是啊,那剧在卡拉波的粉红鱼酒馆里可是天天上演,女人的魅力哦 ̄”精灵依然大大咧咧,他长叹一声“说老实话,我对带着小孩子旅行,”他又拍下了莉露的脑袋“是没什么意见啦,但是如果有成熟点的女人,旅途会变得更有趣些……”

  艾顿哈哈大笑,但是笑声转瞬之间变成哀号,回荡在夜空中。韩特觉得他应该穿外层包裹铁片的靴子。可是这次他并不孤单,科林抱着脚,陪着他一起哀号。小女巫的脚比精灵的飞刀还要快,连着两下,很没风度。矮人拍着肚子,露出幸灾乐祸般的笑容,篝火欢快地摇曳着,连韩特自己都差点咧开嘴。奥兰没有笑,但他的表情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瞬间--只有一瞬间,等韩特再次确认时,骑士已经重新戴上愁容面具。

  “我们不是来闲聊的。”骑士刻板地说。

  莉露清清嗓子,开始向科林介绍其他人,仿佛对方脸上的痛苦表情是因为他走路崴了脚,与她全然无关。从最左边起“你认得韩特法师,那就不说喽。”然后亡灵法师旁边“刚说话的这位是奥兰……”她望向骑士。

  “吾名杰森·凡·奥兰,你可以称呼我为奥兰爵士。”他打量着杀手,替小女巫说完。

  韩特本以为骑士又要大放厥词,但短暂地沉默后,他竟微微颔首。虽然映着火光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审判式神情,但他的态度依旧使得韩特略微吃惊。或许某种程度上,还有点小小不满。

  “一位骑士,幸会。”杀手夸张地说,他伸出手,对方宛如路旁石墙的延伸,默然不动。

  “艾顿,我的雇佣兵。”莉露把科林的手推向大块头雇佣兵,对方立即捏住,挺热情。两人交换了一个绝非戏剧爱好者范围内的促狭笑容。

  “莉露·塔克·费尔莱斯,”莉露没好气地瞥了科林一眼“我本以为一位精灵应该更沉稳些。”

  “我刚说错什么了么?”杀手凑向骑士,小声问道。

  骑士瞪着他,一本正经:“费尔莱斯女士已经不是孩子了,我觉得您缺乏应有的尊敬。”

  “最后一位,”莉露拔高声调,韩特担心整条街的人隔天早上都会认得矮人“乌洛蕾·铁火。”

  科林一愣。

  “顽强的乌洛蕾?”科林的声音剔除了任何戏谑成分,只剩下单纯地好奇……还有些,尊敬?

  这是韩特第一次在杀手的眼里看到类似于认真的东西。

  杀手说了个新奇词,韩特听着有些耳熟。那是谁说的,又是在哪说过?他一下想不起来,只好转过头,这时连奥兰爵士都在盯着矮人瞧了。她挨个看过众人,跺跺脚。韩特惊讶地发现,沙暴、吵闹的酒馆里或者不寻常的队友都无法撼动的矮人,此刻竟然在众人目光下有些无所适从。“唔、唔……我是。啊,该走啦,商队快出发了,都走都走。”说着,她急匆匆转身,快步钻进无边黑夜中。只剩下絮叨落在身后“怎么这里也会有人认得……”

  “真是她!”科林看上去容光焕发“是顽强的乌洛蕾!”

  “她是谁?”莉露来了兴趣,追问道。

  “顽强的乌洛蕾……你这么一说”艾顿打了个响指“想起来了,市镇联盟的传奇佣兵!”

  这个响指打得连韩特都想起来了。那是在乌鲁米尔养伤的日子,索非亚每天都会从外面带来的信息,那天她先是扯到了北方局势,然后说起传言中自由城市里的一些暗杀集团,最后,她提到了这个名字。

  夜空晴朗,群星璀璨。沙漠完全沉寂,黑漆一片地背景之上,屏蔽护罩淡紫色的轮廓依稀可见。庞大而古老的屏蔽护罩与阿提拜耶一样,都属于古代王国的遗产。两者互相依存,已度过无数漫漫长夜。屏蔽护罩之外,夜风骤冷,细沙流动,黑色如同氤氲迷雾般,厚重,缠绵,了无止尽。一线火光勉力对抗浩瀚沙海,然而各式各样的声响几欲征服无尽夜色。

  科林不像个精灵。

  纵然商队里声源很多:骆驼踏沙,货物行李互相碰撞,向导不时吆喝两声,骑士的全身铠叮叮咣咣;但是最响亮的声音依然属于科林。最后加入的他却也毫无疑问是队伍里最活跃的。杀手上路后几乎就把他的职业素养丢个精光。他乐于制造声响,和每个人交谈。他先是同艾顿讨论女人,内容肮脏不堪,使得小女巫不得不骑到队伍最后,后来骑士听不下去,咆哮着让他们住嘴。可是很快精灵又转向矮人,结果略微几句赞美后矮人也跑到了队伍后面。再下来亡灵法师听了杀手将近半个小时地自吹自擂,然后很不客气地让他闭嘴。可是没过多久精灵又找上了商队首领阿卡塔,他是个自由都市来的商人,两个市镇联盟的家伙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语言。

  科林真不像个精灵。

  韩特觉得不光自己有这个感觉。骑士的眉头,矮人的耸肩,小女巫的眼神大概也都是这个意思。亡灵法师见过那瓦提斯精灵,在法塔关系还没有这么僵时,高塔中曾经来过银月塔的使者。那些精灵很少会盯着别人看半天,更是连一句笑话都不说。他们礼貌地听,礼貌地笑,礼貌地说,就像一群彬彬有礼的大理石雕塑。他们会因为制作最完美最像活物的束魂尸而感到恐惧,也会因为一句“愿以不朽守吾心”而哭泣。他们骄傲、严肃。但是同时也安静、优雅、多愁善感。那些精灵是神秘的,住在他们神秘森林中的神秘法塔里。

  韩特也听说过达比拉的山精灵,但也差不多。他们可能更活泼些,比他们雕塑一般优美的亲戚更有野性。但是绝对不会到眼前这个地步。

  瞧瞧眼前的精灵。四肢修长,体态优雅,也有标志性的尖长耳朵与漂亮的狭长眸子。但是相似之处到此为止,除掉外表的科林更像是另一个来自市镇联盟那些自由都市的人类。包括了没有节制的笑话,没有节制的吹嘘以及--没有节制的态度。他夸夸其谈,乐此不疲。乌鲁米尔的大街上挤满了这种人,那些市镇联盟的家伙都是这个样,仿佛生活本身就是个大舞台似的,惟有不停的取乐才能配合得上。

  可是相对的,科林一走,落在后面的空气又沉闷许多。

  打破沉默的是莉露略带失望的笑声:“呵……真没想到,精灵是这个样子。”

  “嘿,你可……”“女士,我曾……”

  矮人与骑士对视一眼,接着奥兰很有风度地示意对方先讲。“‘顽强的’乌洛蕾大婶?”莉露也笑嘻嘻地问。

  “我是说,小姑娘,精灵可不是这个样,绝对不是。要我说,我那几个狗屁儿子把耳朵拉长些,也比他像。”老矮人摇了摇头。

  依矮人那个体形,耳朵长一点……地精?韩特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咧开。

  “我有个朋友叫舟,是个货真价实的那瓦提斯精灵。他的箭袋里总是装着三十只黑羽箭,但是很少用完,因为他的箭从来不落空。”矮人语气铿锵,韩特完全抓不住重点“但是他一天说的话还没有他一天射出去的箭多。”矮人似乎对自己这句话很得意“大多数精灵没事时可不会记去动他们的舌头……难得能碰到一个比人类还吵闹的精灵。”

  小女巫若有所思,她点点头,转向骑士:“奥兰爵士刚刚要说什么呢?”

  “我曾在瓦勒图尼亚的光明广场上碰到过一位精灵歌者。”骑士顿了顿,可能是在回想“她那美妙的歌声至今仍令我难以忘怀,但是当我停步赞美她时,她却谦逊有礼,只以微笑来承受,她的笑容同样温婉而含蓄。所以说,费尔莱斯女士”这个称呼连韩特听了都觉得别扭“大多数的精灵优雅安静,如同养育他们的森林一般平和而睿智。至于这位……”大概是造物主的错误,哦,没错,这说法韩特挺赞同。

  “一两个例外,事情变得有意思。”艾顿忽然开口。

  “混乱就是从这一两个例外开始的。”奥兰爵士评论道“精灵应当属于森林,秩序维护万物”。但是骑士就此打住,并未开始长篇大论,他可能只是想聊聊,并非打算进行传教。而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些了,或许他没我估计得那么老,韩特想。

  “我觉得艾顿说得对,纯粹的秩序有些死板咧,”莉露兴致勃勃“焚牙塔里可是很强调变化的,一成不变,因循固有秩序……”

  “哦,不,女士,秩序的意义不应当如此狭隘。”奥兰打断了小女巫,语气竟然和反射在他盔甲上的火把光芒一般温和“秩序旨在梳理万物,使得他们各得其所。秩序不会排斥变化,而只是引导它,平稳向前,不会无故涉险,或坠向黑暗……”

  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种话题转向感兴趣。“韩特,”传奇佣兵盯着亡灵法师那匹骆驼上绑着的长柄武器“刚就想问了,你带的那是什么?”

  “镰刀……魔法武器。”韩特承认,就算他不说,无尽的追问也不会就此打住。

  “给我看看。”矮人直接要求。

  亡灵法师短暂地犹豫了一会。

  “不行?那算了。”矮人耸耸肩,眼神却迟迟不挪开。她只是单纯对武器感兴趣而已,就像他见了魔法书就想瞧上两眼一样。

  “……拿去。”亡灵法师解下镰刀,单手扔给乌洛蕾。这东西一点都不重。

  然而矮人接住后却摇晃了下,艰难稳住身形。“老天,这玩意怎么可能单手就能拿起来。”矮人嘟囔着,双手把住骨柄,跳下骆驼。她试着挥舞几下,缠着亚麻的刀刃划破夜色,揪起风声。镰刀挥舞起来依旧很有魄力,但完全没有它自主行动时的灵动感觉。就像尸体,韩特想,一个空壳,没有灵魂驱动的空壳,真正能够使用它的人已经死了。

  不知告诉矮人,这柄镰刀曾经兀自舞蹈,她会做何感想。韩特哼笑一声,恐怕她也不会太惊讶吧,就像重量上的差异一样,她只会把它当作魔法的神奇而已。说起来,充满魔力时的镰刀比它的主人还要多几分灵气呢。

  “给你,”矮人果然并非贪图什么,她将镰刀还给亡灵法师,重新翻上坐骑“不错,重心恰到好处,我跟武器打了很多年交道,这是把顺手的好玩意。”她的笑容充满自信,使得她看上年轻了些“只是这样的家伙没什么人用,刃部容易自伤,朝向要求又很高……你带这个做什么?你是个法师。”

  亡灵法师沉默在黑袍中,像要融入黑夜。

  “是是,我忘了,你还是个亡灵法师。好吧,打住,想说时再聊。”矮人耸耸肩。韩特考虑着要不要编一套谎话。

  “其实呢,你这样的怪家伙,时不时就会碰上一两个。话说回来,你也不算古怪,我可见过灵魂法师和契约法师……那些人哦,老天。”韩特看着矮人,她却像自言自语一般,两眼投向前方“我总跟我儿子抱怨,总是碰不到的象样的队友。比方说舟那家伙弓是用得挺好,但是闷得像个快要空掉的酒桶,走上一周路说上一句话,任你怎么着也多弄不出点东西来。”她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可是现在呢,我却怪想他的。”

  “生活么,也就是一趟旅行,碰上一帮人,路过一些地方,一起干了点事。零零碎碎,没什么大不了,却还总是忘不掉。”

  “恐怕没人爱听老矮人抱怨,连我自己都不爱听。”说着,传奇佣兵又耸耸肩。

  商队踏着夜色,翻过一个个沙丘。泰沃沙漠昼夜温差很大,深夜的沙漠有些寒冷了,火把显得越发温暖。前面的队伍热火朝天,莉露笑着嘴里滴沥咕噜个不停,两只手还直比画。奥兰爵士一边捋着他的短胡子,一边说着自己的一本正经的观点。艾顿赶到科林与商队首领那里,三个人不时爆发出粗鲁的大笑。商队大概也是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很多人都开始交谈。寂静的夜一去不复返。

  “好的开始,这趟旅行起码不乏味。”矮人笑了起来,她催动坐骑,赶上前去。

  韩特独自骑在最后,火把的阴影笼罩在他脸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大概吧。”

没风?那哪来得沙漠啊……

2.5 信念

  他们早就望见了绿洲,却只有一个人喊叫起来。商队沉默着继续前进,直到它稳定下来。向导点了点头,他们加快步伐。绿洲不再闪避,逐渐扩大,近在咫尺。当伸手就能抓住沙漠植物针状叶子、鼻腔能够嗅到清凉的水气之时,商队首领阿卡塔举起了手:“停下吧,今天就在这里扎营。”

  商队的回应有气无力,但算得上是一阵欢呼。这片绿洲小得可怜,几棵长不高的针叶树,一圈褐色低矮的沙漠藤中间夹着几柱仙人掌,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口半大不小的水池。科林头一个跳下骆驼,接着是年过半百的商队首领。马夫、商人、向导、护卫,几乎所有人都涌向水池,身份地位什么的全部跟骆驼与货物一起被丢在了绿洲边缘的沙漠里。他们爬在池边,灌满每一只水袋,然后像他们的骆驼一样疯狂汲水,再后来这些人互相泼洒,叫骂大笑。

  商队被沙漠夺去的活力,仿佛此时又给还了回来。还好韩特没有看到有人向池子里跳,这帮家伙好歹还有些常识。

  小女巫爬那喝了半天。时间久到让亡灵法师有些揪心,一片绿洲水池呛死个法师,听着可不像是个好笑话。

  “哈啊,”莉露终于抬起了头,晶亮的水珠生动地挂在鼻尖与眉毛上。她并未掏出手绢擦脸,似乎挺享受这股凉气。小女巫得意地看着四周休息的人群:“看看看,我说有绿洲吧,阿卡塔先生还绷着个脸装没看见。”

  “那老头是对的。”韩特取出他的魔法书,靠着一颗针叶树坐下。虽说商队首领平时多半都是在吹牛。

  “哎?”

  骑士也灌完了水,正走了过来,沙地上留下一串深陷脚印。他望向商队,说道:“这里好象有个规矩,只有向导同意了,才能向绿洲前进。我来时也是如此。”

  “第一次来泰沃沙漠?”老矮人扫他一眼,骑士点点头。亡灵法师的视线越过书沿,打量着骑士。他不禁猜想什么东西会把一个古板北方佬也勾引来--虽说答案挺明显。

  “那么老矮人给你提个醒,小姑娘也听着点,”看到两双眼睛都聚集过来了,乌洛蕾继续说“记住,沙漠可是会骗人的,只有有经验的向导才能分辨出它是不是骗子。”

  “虔诚的圣里昂可没来过这鬼地方布道,哈哈。”艾顿踢踢沙子,嬉笑着插进一句。

  “什么,谁?”莉露茫然地转向她的雇佣兵。韩特忽然对那个名字有不好的预感。

  “‘里昂所过之地,皆无妄念;众人永不偷窃,永不欺骗,称颂理查之名’,”奥兰微笑着背诵。哦,该死,还真猜着了“《理查圣典》,圣里昂传十一章三节。”根本不用说,难道那些骑士还读过其他的书么?“教导我们要诚实,但是乌洛蕾大婶,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小子你瞧,如果沙漠要跟你过不去,它可以有很多手段,沙暴啊,流沙啊,但是这些都很直接,即使是没经验的菜鸟也知道远远躲开。当然,躲不躲得开是另一回事了。”矮人耸耸肩,韩特觉得这好象是她的习惯“但是当沙漠真想把你留住的话,它就会骗你。”

  “骗?”,“怎么骗?”

  “你走在沙漠里,口干舌燥,脑门发昏,就像条被捞起来的鱼。这个时候呢,前面就出现那么一小片绿洲,不太远,看上去走不了不久。于是你就会走向那,嘴巴催着你,喉咙也催着你,走啊走,但是你永远都走不到。”韩特觉得矮人可能经常给她的那些儿子们讲故事,因为她适时地停顿“喏,就这样,假的,沙漠的骗局。”

  听着像个鬼故事,但是小女巫还是张开嘴。“你可以把那当幻象,或者诱导术。”为了避免莉露无止境的追问,韩特觉得自己做了相当大的让步“反正差不多。”

  “就像镜子里的漂亮妞儿,”艾顿则给骑士解释“撞到镜子前你可不知道那是假的,而沙漠的这面镜子你永远都撞不到,老兄。”

  此时已近黄昏。沙漠有所收敛,绿洲里的水气带来些清凉。但是绿洲外依然空气蒸腾,沙随着风翻涌向前,褐黄色的无尽沙海宛若色彩过分浓烈的画卷。商队已经饮过骆驼,这会才有人跳进水里清洗。还剩几个人围坐着,就着水啃起干面包,大部分人已经耐着炎热躺下休息了。时间宝贵,阿卡塔从来不会让商队在休息这种事上耽搁很久。

  科林从商队首领那里返回。“快点睡会吧,咱们半夜就要动身,那老头急着咧。”他摆着手,大老远就喊叫。

  “又半夜,”莉露小声嘟囔“总是这么急。”

  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两夜了。商队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仿佛不知疲倦。沙漠的昼夜是两个极端。白天时的阳光有如地狱般炽热,即便如此骆驼还是翻过了一个又一个蒸腾的沙丘,然而寒冷的夜晚依然属于晃动的火把。休憩时间被打得粉碎,这些碎片仅仅存在于清晨与黄昏的短暂时分里。韩特觉得每次用旅行方式进出泰沃沙漠都像是在逃命。

  “让沙暴追上就不好玩了。”艾顿安抚着他的雇主。

  “沙暴不是刚结束嘛,就在我们出发时。”

  “老天……沙暴可不是教士,每个礼拜头三天才出门。”科林夸张地叹气“小姑娘,你说得那是大型沙暴啦,而且那会儿是在阿提拜耶,咱们安安全全地躲在屏蔽护罩。泰沃沙漠高兴了随时都能来吹起一阵小沙暴,在镇子里根本感觉不到,可是到了外面却相当要命。”

  当精灵路过他面前时,韩特抓住了他。“别再离我太远,我花钱是为了让你保护我,别忘了。”

  “难道在你的这帮伙伴中不安全么?”精灵诡秘地笑笑,转身去取他的毯子。

  残阳余光开始消逝,夜晚很快降临.沙漠原本浓烈的褐黄迅速被浓厚深沉的黑所取代,这片黑色模糊了沙漠与天空的界限.天幕间繁星闪烁,犹如传说中古代宫殿的水晶吊饰,华丽以至于脆弱,丝毫不能给疲惫的旅人以慰藉;银月弯若利刃,月光惨白单薄,无力冲破夜的黑网。热气渐尽,寒气如同幽灵般翻上沙砾,悄无声息。

  绿洲池塘边亮着两只火把,商队中被挑出来守夜的两人坐在池塘一头,正窃窃私语。韩特靠着针叶树,远远地坐在池塘另一侧,他将防沙斗篷拉得更紧些。夜风低声呜咽,幸好风向还稳,亡灵法师急忙将随之摇曳的火把插到另一片的沙地里,以免火苗舔到魔法书或是袍子。四下静谧,池塘中的月影随着水波微微晃动,营地早已陷入沉睡。

  近处忽然传来一阵悉嗦,火光里浮现出一道瘦弱身影。

  “睡觉去。”

  莉露摇摇头,“睡不着,刚才太热,现在又太冷,一会路上睡吧,啊哈--”她走到树边坐下“那是韩特法师的魔法书?”

  不会给你看的,别烦我。

  小女巫瞧向另一边“火把?怎么不用光球?”

  这下沉默就解决不了问题了,“那只是……呃……节省……不,是……我不会。”或者我懒得找一个理由了。

  “你不会?”小女巫瞪大了眼睛“你可是位高阶亡灵法师耶,竟然不会制造光球?你……你不是冒牌的吧?”

  韩特瞪着她:“再说下去我就会认为这是对我的挑衅……亡灵法师干吗要会这种小伎俩?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是高阶法师?”

  “某种方法喽,就像我能知道塞索大师在哪一样。”莉露不看他。

  “塞索。”

  “什么?”

  “塞索告诉你的,对不对?”你和他根本就是一伙的。

  “哦,不,不是”小女巫认真地摇了摇头“塞索大师才没说起过你。他很少,很少提起你们。我是说,他甚至不会说起自己是亡灵法师。塞索大师……你知道么,他看上去不太像一位亡灵法师。他比较,嗯,比较温和,也比较受欢迎……”她理着黑发,歪着脑袋,似乎在回想。

  “不像我这么一副死人样是么?行了,你不用脸红,我也不是来废话这个的。”韩特没有得到答案,他越来越厌倦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或者是腾蔓般纠结而不着边际的思考“好吧,这会你的大块头不在,那我直说:我可以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是听好,至少在找到塞索前,我不希望碰到什么我猜不到的阴谋。”褐眼试图攫住眼前的猎物“如果你胆敢背叛一位亡灵法师……”

  “‘那么你所要承受的将不仅仅是来自生者的愤怒’,呼”女孩笑了,笑给自己,笑给夜空。她不再盯着亡灵法师,眼神在摇曳的火光中闪烁“你不用威胁我,这句塞索大师早说过啦。哎呀呀……这下我可确定了,你们到底是从一座法塔里来的亡灵法师。”特别咬重那个身份。

  韩特知道这句是高塔外的石柱上的原话……但他这么说过?那个安博·塞索?难以想象。

  笑声被夜风吹散了。“我先为我下来要说的话道歉,”莉露突然转过头“但是……您真是太多疑了。总是一副心怀鬼胎、不相信人的样子。我们说什么,都有让韩特法师听到的。可是你很少回应,眼神比奥兰爵士还不客气,好象总觉得我们要联合起来谋害你一样”

  韩特单手翻页,另一只手悄悄移向药材袋。“能活下来的亡灵法师都得是这个样,”他咧开嘴,拉出一道讥讽的冷笑“除了你的那个雇主。哼哼,他能活这么久恐怕连德萨都会觉得惊讶。”

  小女巫没有理会,直盯着韩特。当亡灵法师准备扫开了书页上的沙砾时,她问道“雷莱斯之塔里真的到处都是阴谋吗?”

  “什么阴谋?”

  “也是塞索大师说的,他提起你们的高塔时,唯一会说的就是--疯狂。他说塔里的法师们互相敌视,互相倾轧,每天都有一幕幕阴谋上演。告诉我,”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毕竟是个孩子“雷莱斯之塔是那个样吗?”

  韩特笑了起来,笑容残忍,他第一次碰到完全不想搪塞的问题。“亲吻我的头骨,我们的塞索大师还真是个老实人!没错,完全正确。就拿我来说,我会为同僚的失败而欢庆,就像我为敌人的死亡而干杯那样。你不用惊讶,我说过了,能活下来的亡灵法师都得是这个样,因为高塔的法则就是这样的。我从小就在那里当学徒,对这个再清楚不过。”

  她怔住了,“真是这样的……不应该……法塔是……”

  法塔不是孩子的幻想,而是魔法师的野心。“焚牙塔不一样么?”你也应该见到过这些,这些不只属于高塔。

  “完全不一样!”莉露提高声调,更像是强调给自己。韩特不得不做了个压低的手势,以免让半个商队的人都加入他们的小小对话“焚牙塔是……我的家!”

  “……家?”

  家是个陌生的词,没有记忆支撑,没有一本魔语词典里有记载。索非亚也说到过,在安溪森林,可是时间依然没有教会韩特。

  “导师们对我都很好,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去森林里散步。每个人都乐于把所知教给别人……我们不会争吵,不会欺骗,更不会像疯子一样互相威胁,我们对于魔法有共同的追求,焚牙塔里……”

  “宛若天堂,”韩特打断了语气急促的小女巫,够了,“到此为止。”你和那个该死骑士去唱颂歌吧。

  夜风烦乱。他看着她,无法掩饰自己的厌恶与怀疑,她有十六岁了,自己在十六岁时是否也是这样幼稚,满脑子小孩子似的梦?他听到了,听到了一句又一句,重复的内容都是“软弱”与“愚蠢”,令人烦躁。“别拿你的小塔来比对雷莱斯。”

  她沉默了,手指在沙地里划着圈,心不在焉,但这状态并未持续很久。“既然你的法塔如此……危险,为什么你还要留在那里?”

  就算她没有其他的用心,这依然是个奇怪的问题。一个法师为什么会留在法塔里?学徒,地位,权力……但韩特听到自己这么回答“因为魔法。”

  “魔法?”

  “我的魔法”,亡灵魔法。

  “还有别的亡灵派系法塔啊,”小女巫直视他的双眼,叙述事实而非做建议“比如……巴别列之塔,铜堡也有研究亡灵法术……”

  “铜堡魔法学院的都是些小丑和流浪汉,巴别列之塔已经不在了,”亡灵毫不退缩的回视,她到底想说些什么“我也不打算去别的……”

  “塞索大师说很多人留在那里只是因为他们想做高塔之主。”莉露深吸一口气“韩特法师有没有想过,留在雷莱斯到底是因为魔法还是因为……权力游戏?”

  为什么,要这么问?

  “塞索大师说,雷莱斯的法师已经忘记超越死亡了,他说他们只会在庸俗的斗争中慢慢腐烂……”

  “安博·塞索懂什么!”韩特低吼。夜风吹拂下的小个子女巫看上去不太像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了。火光摇晃得更厉害,针叶树的影子舞动起来。她也像个影子,塞索的影子。他捏住药材袋。

  “我认为他是对的!好吧,我原来也不相信,可是现在我见到了韩特法师,也听到了你怎么说!”

  “你给我闭嘴!”韩特抓出一把骨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仅仅在威胁“别太不知好歹,就算我现在杀死你依然能够挖出塞索的消息来!

  “我偏不!”莉露没有动手,眼中的坚定似乎就是支撑她这副瘦弱身躯的唯一力量了,面对亡灵法师时她所能鼓起的勇气可能超过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所该有的,甚至是一位陌路法师所该有的“你大吼大叫是因为从来没想过!什么都不懂的是韩特法师!”

  魔法书滑下膝头落在沙地上,韩特站了起来,双眼比火光更明亮“什么都不懂的是你。

  “塞索是个另类,就算他是高塔的大师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来到高塔才多久?他不属于高塔,他只是个滑稽的错误。”

  “那么你属于?”小女巫喊道,韩特却觉得她有些底气不足。

  我五岁时就来到高塔,生长于此。亡灵法师看着小女巫,“当然,我了解它。”

  他的目光变得比寒冰还要刺骨“我了解它,而你不。你不了解雷莱斯,你不了解亡灵魔法,你不了解--死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手,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么多话……那头野兽,是心里的那头野兽吗?“你想要得到是什么?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大家坐在一起,轻声细语交换心得,因为进步而欢笑,遇到挫折互相安慰?”亡灵法师摇着头“不,不,不--一派虚妄的幻想。死亡残忍而严酷,你的希冀,只是些软弱的虚景。这一切在死亡的面前不堪一击!”

  “你知道吾辈中的第一人是如何获得死神的青睐么?”

  “那是……那是……”她在回想,她读过很多书“那是黑暗年代……”

  “哈,黑暗年代。帝国崩溃,魔法消亡,灾难横行。希望断绝,人性泯灭,这就是那个年代。在那个年代里,你那些小小的希冀有用过么?”韩特问道,声音如剃刀般锋利而残忍。

  “沉默了?是的,没有用,都没有用。吾辈孤独前行,挣扎求生,”就像高塔里那样“他们终于看透了这一切假象,他们经历绝望,越过死亡,这才看到了黑色神祗所指引的路。”宛若这黑夜般辽阔的路。“高塔的法则就是亡灵魔法起源的延续,吾辈不需要软弱。高塔的权利之路就是魔法之路,残酷之道就是吾辈选择的道路。”

  他看着她,像一个胜利者一样。莉露黑色的长发随着夜风飞扬,紫红色眸子中流转着的思绪却如同星辰般茫远,又如星象般复杂。韩特陷了进去,刹那间,仿佛认出了犹豫,还有不忍。一个孩子总是会无法理解一些事情,他起初觉得她并没有理解什么,但转瞬又不那么肯定了。片刻,小脸上只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坚定。寒风,沙漠与残酷的话语并没能瓦解掉她。那片紫红色的心灵之海里并无恐惧的战舰,愤怒的风暴也已经平息--即便真有,那她隐瞒得很好。

  她咬紧嘴唇,很快开口,反驳声犹如冰面上一道裂纹:“那都只是传说,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她顿了顿“你只是在……诡辩,你说了一大套又一大套的,你原来从没有说这么多话。”

  “你这个无知的小孩!”亡灵法师怒吼。

  “你……你……你孤独成瘾!”小女巫不甘示弱“我一定会证明你是错的”。

  韩特瞪着她。小女巫拉起兜帽,不知道是为了挡开飞扬的沙砾,还是为了避开咄咄逼人的炽热目光?“亡灵法师……不会都像你说得这样!塞索大师就不是,我相信一定还有别的亡灵法师,也会去选择相信其他人。”

  索非亚·克罗卡斯。

  这个名字是如此鲜明。仿佛清冷夜空与无尽黄沙隐退,烈火闪电与白骨黑袍涌出记忆牢笼,深埋地下的幽暗房间,腐烂的死尸,战斗,火红与冰蓝,幽绿与灰白,一切统统旋转起来,如同一只巨掌,再次将他推向最后那阶旋梯。索非亚·克罗卡斯为救你而死,你还记得么,卢恩·韩特?那只野兽开始哀鸣,如同黑夜一般,无穷无尽。

  “……我要纠正你的错误,韩特法师?韩特法师?”耳边的响指把他拉回泰沃沙漠“你在听么?”紫红色的眼睛因为他的走神而有点气恼。

  “闭嘴。”亡灵法师厉声低喝。他可以继续反驳,或是掏药材袋(虽然这次这个念头马上被打消了)。女巫是错的,她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小女巫也是错的。只有他是对的,一定是--他活了这么多年,这就是证明,没有其他的可能性,没有……但懊恼就像自己的影子一样粘了上来,甚至连咆哮的夜风都无法驱散……

  等等,咆哮的夜风?

Cheer up…不就是复合嘛……

2.6 迷失者(1)

沙漠根本不曾睡去,就像精明的野兽,一直耐心地等待猎物倦怠的那一刻。

  莉露也感觉到了。“沙暴,”空气在颤抖,她的声音也在颤抖“是沙暴!”。

  “听着!”亡灵法师发现他必须用吼才能让对方听到了“你有防护法术吗--就像阿提拜耶的屏蔽护罩那样的!”

  “屏蔽护罩是能量法术,但那样的魔法连能量法师也办不到了!那是古代帝国的遗产,没有记载下……”

  恐怕连沙暴都没心情听这些。亡灵法师扯着喉咙喊到:“我问你有没有防·护·法·术!”

  小女巫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天啊,回想?!会干这种事的,要么是什么都不会的菜鸟,要么就是脑袋里一团乱麻然的移动图书馆。韩特觉得她属于前者,因为她终于喊到:“我的魔法没办法对付这样的沙暴!完全没办法!”

  真够运气,两个人都无计可施。韩特甚至无力去斥责她。他拉紧兜帽,“那就别傻站着,快去找骆驼!”

  “你也不行吗?”

  “该死,我是亡灵法师!不是沙漠向导!”亡灵魔法打交道的范畴可不包括奔腾流转的自然。能对付风与沙的,恐怕只有元素法师。

  风势骤长,夜风刺耳的咆哮顷刻间变成震耳欲聋的巨响。沙砾翻滚,奔腾,飞旋而起,吞噬火光。韩特回身抽起火把,莉露却只在前面走出几步。地面的沙颤抖着层层后退,两人却不得不迎风前行。商队就在不远处,依稀可见,但望见的场景无法给人带来振奋。货物纷纷被风带起,滚进不知殄足的黑幕里。人群发出的惊呼已经几乎无法穿过风啸,零散狭长的宿营地犹如垂死挣扎的长蛇,在风沙的利刃下断成一截截。再没有比这更没准备的猎物了,韩特不快地想。

  阵阵更加猛烈的沙风冲袭而来。小女巫脚下一个趔趄,立即被风攫住。

  “啊呀!”她试图停下,手脚并用,可是无济于事。瘦弱的身体不受控制,像是片树叶般旋转着退后,直至一头撞上亡灵法师。

  脑袋顶到肚子上,够猛烈的一下。

  火把脱手而出,魔法书也差点滑出手中。韩特艰难地找回平衡,转瞬之间,莉露已被风扯开老远。女孩跌跌撞撞,袍子疯狂舞动。这样下去沙暴会将她卷走,比卷走一颗沙粒更容易。该死,沙漠可不会好心到告诉他塞索在哪里。韩特飞身扑过去,空出的手一把拽向同行的兜帽。他得到了她,但失去了平衡。狂风立即毫不留情地掀翻并不强壮的两人。法师们跌进沙里,被沙流扯动着,滚出老远才勉强停住。

  火把被风带远,挣扎几下后黯然熄灭。又是一片令人憎恶的黑漆,亡灵法师只能依靠触觉来探索周围的沙地。魔法书没了踪影,但他摸到了小女巫柔软的手。抓在手中的沙地带来些微安全感,然而奥里安的警告比松懈更早涌进脑海。韩特拉过莉露,艰难地起身。沙漠绝不会介意为活人举行葬礼,而且比任何填土工都要勤快。不能趴着,连跪着都不行。

  两人压低身子,犹如无边夜海中的两座孤礁,瑟缩在汹涌澎湃的沙涛中。池子与商队逐渐从视野里褪去,剩下来的只有火把光亮,但那也只是黑暗中的一个个遥远的浑浊光点,在沙暴的洗礼中摇摇欲坠。粗鲁无情的沙风麻痹了感官,连时间也陷入到浑浊压抑的黑暗里,变得模糊起来。为什么看上去好远啊,我们到底翻出了多远,我们又走了多远?

  注意到莉露已经重新向着那些光点拔步,韩特厌恶地甩开这些想法。思考这个一点意义都没有。

  然而思想也变得像风一样难以束缚,好在身体仍然麻木地反复做着从沙中拔起沉重双脚的动作。这么做越发不易,沙漠的拥抱有如恋人般强劲有力。亡灵法师没有恋人,也没了脚。那不是我的脚,不是,它们被铅块取代,可能本属于哪具魔象。背后大概有一千只骨鸦,正轮番啄着他,啄得发麻;风刃犀利如飞刀,塞索夫人的飞刀,科林的飞刀,划过手背,疼痛难忍。两人艰难跋涉,然而那几星残光也让黑暗舔噬,一丝丝地,却也迅速。不,别带走它!韩特睁眼试图捕捉一点痕迹,可迎面打来的沙雨几乎让人窒息。

  什么都看不见,只好放弃徒劳的寻找。他试图将脸转向风沙小一些的方向,可是随即发现这个方向已然不存在。沙暴刚刚差点夺走找寻塞索的线索,而现在它似乎玩兴已尽,准备直接结束他的旅行。

  小女巫停下了脚步,他也照做。这点倦怠点燃了愤怒与恐惧。别继续站在这等死!走,去找那些树,走啊,找骆驼,找些能把你留住的东西,快走,快!沙漠嘶吼着,理智嘶吼着,可是亡灵法师已经无法踏出半步。该死,向哪走。四周都一个鬼模样,连小女巫都看不到--虽然她就伏在胸前。

  风啸撞击鼓膜,触觉则在飞沙走石间渐渐麻木,黑夜的幕布般却被揭开。前面突然爆发出一团柔和的光,差点让适应了黑暗的韩特挤出泪水来。他看着莉露比个手势,光球便跃上半空,只是晃动了没两下便被风撕碎。照明么?没可能的。风过于猛烈,光球无法稳定,除非将光固着到袍子上,她真是笨。可此时又一枚光球飞上天去,闪亮,复暗。接着又是一枚……

  亡灵法师猜到她要干什么了,徒劳,都是徒劳。光球的光伸展不了多远,即使那些人能看到,也不会冒险来救他们。任何一个足够聪明的人都不会在沙暴里走动。若想脱困,除非他俩能够找到营地,但是现在那些火把都没了,也许熄灭,也许被沙遮蔽,什么都看不见。

  ……该死。韩特忽然发现自己有多愚蠢。

  “抓紧!”

  亡灵法师低头靠到女孩头边吼道,没有回应,他又吼了一次,可这次连自己喊的什么都听不清。他不敢再张嘴,生怕咬到舌头,于是拍拍女孩的背,胸前的娇小身躯扭动了下--至少她还有意识。亡灵法师在她背上不断地划着那两个字,期望她能明白。

  “干什么?”

  清晰的话语突然出现,差点让韩特松开手。他仍看不见莉露,她的小个头也凑不到他耳边,但声音怎会如此清晰?完全不受风的干扰,就像在耳畔说出……不--就像是直接从脑中浮现。

  “这只是魔法而已……以后再解释啦。你要干什么?”

  某种钻进别人思想里的魔法?韩特压下那一点迟迟不走的纠结。诚如小女巫所说,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他要施法,必须腾出手来,所以“你--”

  “呃,那你松手吧……嗯。”

  韩特感到一只柔弱的臂膀环住他的腰。亡灵法师空出手来扯过腰间唯一的罐子。咒语虽被烈风撕碎,魔力却驻留下来。眼中浮出幽绿色的世界,那位熟悉的神祗随着黑暗一同离去。绿洲被还了回来,池边伏着大群人。更广大的沙漠里零星可见散落的货物,随风滚动。其中有些也像人影,韩特不愿去想他们的死活。令他惊讶的是还有其他人在沙漠里行走。主营地四周游荡着两批人,都带着火把。其中一队太远,尸眼也无法看清。另一队则正向他们这附近走来,带头的是--北方骑士奥兰。

  他拉起小女巫,向那边走去。

  不知看到他们从沙幕中钻进火把光亮时奥兰作何感想,至少韩特自己是小小地惊讶了一把。沙砾打在铠甲上叮当做响,这北方佬竟然还能走得动。头巾围住了脸,韩特看不清骑士的表情,可直到亡灵法师走到面前,他那副呆滞的站姿才有所改变。小女巫的大块头雇佣兵跟在骑士后面,看上去不并不惊讶--一点也不,他还冲他们招手。雇佣兵从亡灵法师身前接过自己的雇主,没有徒劳地开口,只用大拇简洁地比了个方向。

  他腰间绑着的绳子,悬在空中晃荡着,连向池边营地。亡灵法师点点头,跟上雇佣兵。四个人踉跄着靠过去,一连串的火把光亮越来越真实,当骆驼群出现在视野中时,韩特松了口气。

  约占出发时总数一半的十几匹骆驼围了半个圈,组成对抗风沙恶魔的脆弱屏障。留下的货物缠得厚重结实,堵在骆驼间的空隙里,索非亚的镰刀也在其中。一大群人互相紧挨,伏在圈后,其中一些盖着毯子,像覆着裹尸布的尸体一样,大多数人一动不动,更加重了这种印象。艾顿护着莉露也加入到这个行列中。雇佣兵旁边的人探身冲韩特挥挥手,爬近后杀手笑嘻嘻地为自己雇主腾开位置。刚倚着自己的保镖伏下,又一小撮火光浮现在韩特前方。矮人突破沙暴的重重包围,领着几个走散的商人蹒跚归来。

  矮人靠到骑士边,趴进同行者的小圈子里。“呸,还是碰上啦!”啐了口满是沙砾的唾液,她抱怨起来。骆驼拦住绝大多数风沙,紧靠其下,近距交谈不再那么困难。

  “这沙暴,和镇子里的不大一样!”奥兰边翻东西边大声--没风时一定很大声--喊道。

  “当然,这里可没有那什么护罩,你这个铁桶脑袋!”矮人神态如常,只是有点疲惫“这还只是场小型沙暴,但是足够让我们老实呆到天亮啦,该死的,还不能睡。”她转过身“喂,法师,能对付吗?”

  艾顿嚷嚷着“能对付的话,也用不着让我们带他两个回来啦”。

  韩特没什么好说的,只能瞪着他。

  “一个是死人脸,一个是小女孩,加到一起也顶不上个元素法师管用……”矮人嘟囔着,耸肩以对。她翻动背后的行李,很快抖出一张宽大的毯子,盖到众人头上“抓住毯沿,小子们,如果不想再吃沙子就给我抓好!”

  持续到天明的小型沙暴?希望她是对的,虽然韩特记忆中的小型沙暴好象没这么带劲。他直接将毯子压进身前的沙里,转身躺在上面。这下鼻子不用忍受牲口身上难闻的气味,耳朵也不用再受折磨。并排躺着的许多人都撑着的毯子,这样他们有了交谈与呼吸的狭小空间。很快毛毯里就成了远离沙暴的异位面,大概是觉得没有飞沙空气太过沉闷,科林哼起了自由都市的流行小曲儿。骑士翻来覆去,矮人喋喋不休。过了片刻,有人喊:“法师,来点光吧。”于是莉露念叨了几句,毯子下的小空间瞬间充满光明,更多的人有了交谈的兴致。

  “给,”一本书赫然抛到韩特面前,眼尖的亡灵法师认出了破旧乌黑的封皮。

  小女巫的声音夹杂在嘈杂的交谈声中:“是你的吧。”

  韩特咕哝了两声,还是抬起头。莉露却把脸转向背对着他的一侧,只是摆摆手:“不用谢我啦,反正韩特法师也不像是会感谢的人。”

  韩特法师更不像是聋子。但矮人的叫嚷声盖过了亡灵法师反唇相讥的话语:“货物?不不不,别给我提什么货物”她回绝了胖胖的商队首领的请求“就算是人我也不会去找。刚那是最后一趟。”乌洛蕾一边解下腰间的绳子,一边大声说着“沙暴已经玩起来了,再出去是找死!”

  莉露探起身,“还有人在外面?”

  毯子被顶开一条缝,沙子立刻劈头盖脑地砸进来。韩特急忙抓紧自己上面的那一小块。“低头!管好你自己。”他大喊道。

  “听亡灵法师的,低下头,小女孩!”乌洛蕾将女孩的小脑袋压下去“祈祷他们也有骆驼吧,没功夫去管别人了!”

  小女巫却焦急起来,“到底还有没有人在外面?”

  管他们做什么?连商队自己的人都没有提起。韩特享受了毯子下面一瞬的寂静,然后飘起的是科林的声音。“我好象没看到那个戴耳环的勒蒙。”

  “艾里克的儿子也不在!我跑过来时他还在睡觉,那小子睡的死沉。”第二个声音。

  “哈丁堡的乔……”又一个。

  “够了够了”商队首领洪亮的声音压过嘈杂,阿卡塔撑着起毯子坐起来“都互相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不见了。”

  熟悉的人互相辩识,很快便有人喊出失踪者的名字。人群里每喊出一个名字,莉露的表情就黯淡一分。很快失踪的人数就被统计出来。一共有六个。“六个兄弟,嗯嗯,”自由都市商人的胖脸介于滑稽与悲伤之间,韩特觉得他确实是有那么丁点悲伤,毕竟可以少付的几份酬劳还不足以抵上货物损失。胖子点点头,连一个字也没多说就重又躺下。

  小女巫仍坐着,似乎对此不理解。“不去……找他们吗?”发问近乎耳语,以至于韩特只能听见软弱和犹豫,但那玫瑰红色的双眸却在沉默中逐渐明亮。当韩特从那张脸上找不出坚定以外的东西时,她再次开口,这次质问,对着商人首领:“你不去找他们了么?”

  轮到阿卡塔不理解了。“找,找什么?开玩笑,小姑娘,听听这风,我可不想死。”

  “死在沙暴里的人会迷失方向,找不到灵魂之河的渡口!”幸好艾顿按着她,韩特刚好能看到小女巫的眼神,比骑士还要凌厉。瞳中的红色灼热得有如火焰,审判之火“去找他们!”愤怒之火“他们可是你们的兄弟!”

  可那对商人来说似乎只是孩子的愤怒,“他们只是我的雇工,而你说的那是泰沃沙漠的可笑传说。它只是教你别找沙漠的麻烦,赶快闭嘴。”他懒洋洋地转过身。毯子下有很多双眼睛都望向莉露,韩特在那些眼神里认出了诧异、戒备还有同情,但是没找到傻气--或者是勇气?他们都不傻,就和商队首领一样,就和自己一样。

  “嘿,”骑士不客气地拍打打断了亡灵法师的观察“拿着,绑到手上。”韩特手里多出一截绳头,另一头则结实地栓在骑士的腰间。韩特这才看清,骑士折腾半天在做什么:他已将防沙斗篷穿戴上,这会正用头巾蒙住口鼻。他要干吗?接着这块会活动的钢铁说道:“法师,让一个光球跟着我。”

  哦,该死,韩特明白了,莉露找来个疯子。

  “别跟我提该死的光球。”韩特抹掉脸上的沙子,冲骑士大吼“留在这,不然只有沙漠会帮你收尸!”

  奥兰爵士盯着他,目光异样。骑士又要说蠢话了,但静默一瞬后,韩特听到他说出口的竟然是“……我在此感谢你的好意,亡灵法师。”

  “但是快点,让一个光球跟着我,我知道你能办到。”他一板一眼地重复。

  这样的误解让韩特哭笑不得,难道我会在你去送死时拦住你?该死的,我只是--我只是不会那个法术而已。骑士眼神平静,声调平稳,不像是疯子。对,他不是疯子,而是傻子,所有的骑士都是傻子。荣誉与铠甲在北方的国度里制造了一群又一群傻子。

  莉露注意到了,“我来,奥兰爵士。”短促的咒语不比风声更响亮,奥兰的铠甲泛起点点白光,不象光球那样明亮,而是让人联想到死亡的惨白。原来她知道如何将光球固着。

  骑士颔首致谢,随即半跪着起身“我要去找剩下的人,还有来的吗?”铠甲上的金属片停止碰撞,他的视线扫过众人。

  “那别忘了找找我的货物……”胖胖的商队首领虚弱地开口,骑士没看他。剩下的是杀手的“我就免了”、大片沉默、风声,还有--咒语声。莉露对自己施放完光球后翻到奥兰身边,“我也去。”哦,天杀的女孩,我刚把她从灵魂之河边上拉回来,现在她又要向里面跳!好在这次韩特的并不孤单,奥兰看了她一小会儿,摇摇头:“不,费尔莱斯女士,您还是留在这里好。”

  “喂!……”

  “你的魔法全派不上用场,而你瘦得还不够给沙暴塞牙缝。”艾顿吹了声口哨,翻身跟上自己的雇主“我们的好骑士才不会说什么。可如果你跟着,只可能变成累赘”莉露涨红了脸,但她刚张开嘴,便被自己的雇佣兵捂上“所以呢,就老实呆在这”他把手放到骑士肩膀上“我跟着他去。”

  小女巫愣住,接着她在雇佣兵宽厚的胸膛上轻敲一下,换来他招牌式的促狭笑容。

  可是除了他们,半晌无人回应。骑士看向矮人,乌洛蕾没有动,而是建议所有人留在这里。虽然只有科林出声表示赞同,但剩下的人也都无声照做。他们就像韩特最初看到时那样,尸体般一动不动。

  “那好吧。”奥兰的脸在柔和的白光中显得棱角分明,韩特觉得他正在压抑的绝对不仅仅是恐惧。

  亡灵法师瞪着骑士,“你是个白痴。”

  “而你是个懦夫。”骑士扫了亡灵法师一眼,钻出毯子。黑夜中泛着白光的铠甲份外明显,奥兰看着就像从传奇故事里走出来的一样。

  韩特盯着自己的小沙漏。可那小玩意只滴下一小半,他就不得不顶起毯子,泻下积攒的流沙。还要做的包括重新把毯子埋进沙里以及从越积越厚、坟墓形状的沙包里抽出下半身。为了不被活埋,每隔一段时间他都得这么做,而且这个间隔在不幸地缩短。手边的绳子越转越少,风啸没有减弱,烦躁也一分不少。他们找不到任何人,白痴行径,或许连他们自身都已经被沙漠吞掉了。它吞掉光球和火把时可毫不费力,但韩特没有傻到抬头去确认他们的位置。何况时间已经过得太久,尸眼的魔力早已消耗殆尽。

  精灵忽然转过身来,“有人。”他凑到雇主耳边,压低声音说。

  “什么?”

  “有人靠近,外面。”科林指指耳朵“有脚步声,我能分辨出来。”

  他能分辨出什么?韩特到了外头他连自己说的话都听不清。但他毕竟雇了个长耳朵的杀手。那么是他们回来了?“那些白痴?”韩特这样问。手边的绳子已快绷直,不应该是他们。

  精灵的长耳朵晃了晃“大概,他们还找到失散的人了,脚步声很多……而且很轻,也许那个铁桶北方佬跟沙暴私奔了?”科林的玩笑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侧耳倾听,神情专注,并且不再罗嗦。韩特忽然发现精灵也可以有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或许我没有雇错人,也或许我最不该雇这样的人。他变得有些像奥里安……也更像一个杀手。

  至于骑士——最坏的情况就是骑士走失了。哦,从长远来看或许那是最好的情况。韩特推推矮人,将科林的话告诉她。

  上了年纪的人有无穷无尽的抱怨:“这可是沙暴,他们当是什么呢”她翻了个身,握紧长柄斧,接在众人来得及阻止之前一把揭开毯子“他们回来了!可能有人走散,我们得让他们看到亮光!”她侧过脸,顶着狂风咆哮。莉露将光球附着在乌洛蕾的斧刃上,矮人奋力将长柄斧扛起。光亮迎着沙砾变幻不定,矮人大吼:“这里!这里!……该死的小子们,比我儿子还笨……”絮叨很快被飞沙打散。韩特探起头,眼前是无尽黑夜,鼓膜让风顶得生痛。哪里有人了?

  除了沙和风之外没什么会留在外面,韩特想,除了死亡。

  接着,死亡从沙幕后浮出,走进视野里。

回LS:原则上不剧透……不剧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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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革新,结果就是崩雷破,唉……或许定位本来就有些问题

2.7 迷失者(2)

 苍白的身影自沙漠中浮现,身形沉稳,步伐轻缓,迎面而来。

  幻觉,沙漠的骗局。韩特甚至真的动手去揉眼睛,蜃景,告诉我是这样,可是眼前的存在并没有随着沙子一起消失,而是依旧扎眼地向他走来。来者既非骑士,也非佣兵,更不是商队里的任何人。乌洛蕾碰了碰韩特,“你去跟他打交道,亡灵法师。”矮人也看到了,亡灵法师只得相信自己的双眼。

  枯瘦的身躯仅存白骨,生命的欢歌早已不再为它唱响。

  他看向它。眼球早已经消失,原本应是双眼的位置如今只剩眼窝,空洞漆黑,无穷无尽。他感到自己正在陷进这谭泥沼,不断下沉,痛苦如闪电般来又复去,令人窒息。黑色的泥沼里窜出几只怪兽,其中一只名为虚无,黑色的神祗赐予了它狰狞的眼;另一只名为怨恨,黑色的神祗赐予了它扭曲的齿;还有一只名为愤怒,黑色的神祗赐予了它残忍的爪……不,这不是低劣的魔法造物,亡灵法师意识到。是仇恨而非魔法唤醒了本当长眠的躯体。他别开视线,窒息般的感觉仍久久存留。

  “它想要我们的命。”亡灵法师的声音轻得吓人。

  “沙漠游魂……”小女巫喃喃自语。

  “看来不太妙?”矮人自顾自发问。

  “会动的骷髅啊!”精灵发出迟到的惊呼。

  尖叫撕碎了那层一捅既破的脆弱平静,死气沉沉的“尸体”群瞬间骚动起来。毯子飞舞,火把闪亮,更多的人看到,更多的人尖叫。货物翻滚,骆驼嘶鸣,“骷髅!”一声惊呼,“找武器!”是矮人的吼叫,“逃命啊”又一声尖叫,盖过了前两句。人群四散奔逃,而韩特却看到矮人提起长柄斧跳过骆驼屏障,小女巫在她后面对着几个商队护卫呼喊。接着她施放了一个魔法,也许是制造一团光--韩特无法看清,有个壮硕的商队护卫从他身前跑过,阻隔了视线。两匹奔腾而过的骆驼挂倒了他,接着几个仓皇逃命的人也撞倒了亡灵法师。脚步踏过脸侧,近在咫尺,匆忙惶恐。韩特急忙挣扎站起,他试图靠向矮人他们那边,却被人群隔开。

  营地里乱做一团,飞沙与黑夜贪婪地涌吻惊厥的猎物。韩特被一大群人推搡着越走越远,纵使愤怒也无能为力。耳畔回荡着的尽是尖叫、咒骂、哭泣,每一种都可以和呼啸的风声媲美。忽然这片惊恐里掺进一声货真价实的惨叫,接着是一声哭嚎“这边也有!”人群更加混乱,前方的人转头后撤,后面的人盲目前涌,两方撞成一团。透过人群间隙韩特看到另一具骸骨,手提短剑,肋骨外罩着破烂的板条铠。为什么是这里?亡灵法师无法理解,骷髅不是野狗,沙漠也不是墓地。

  左边,右边,一具具骸骨无声地踏进火把光亮。“天杀的,我们让包围了!”有人高声咒骂,比风啸还要刺耳。撒开的人群重又缩拢,仿佛鱼网收拢时网中绝望的鱼群。韩特身边的一个商人摊倒在地,另外一个则跪下祈求神明,尖叫此起彼伏,几欲刺破鼓膜。苍白军团蹒跚逼近,它们的前锋名为恐惧,韩特终于意识到,能比刀剑更早剖开血肉,直刺人心。他看到一个人发了疯般冲向骸骨之间的间隙。一名亡者跨步上前,苍白骨臂挥动长剑,精准,残忍,毫无怜悯。

  惨叫,鲜血,飞沙,腐朽的剑,空洞的眼窝。韩特第二次别开视线。离开这里,他能对自己说的只有这个,我不是畏惧,不是。

  亡灵法师转过身,却落进另一片漆黑里。

  这是个手提弯刀的高大家伙,迈着缓慢的步伐,踏出怨恨的轨迹。动手,否则被杀,他想起咒语,可手哆嗦着不听使唤。目光也无法移开,它身上缠着的破布随风舞动,韩特的黑袍也被风扯得哗哗做响,袍中的法师却无法动弹。一股酸液翻腾进嘴里。镇定,只是一具骷髅。骸骨步步进逼,镇定,你是高塔的法师。它不够快,镇定啊,死亡的主宰。镇定、镇定!手还在抖--把手挪向腰间--拿住黑曜石!骷髅的锈刀几乎无法反射火光,但是他依然看到它被慢慢举起。动手啊,动手啊,高塔的法师!动手,卢恩·韩特!

  恐惧的枷锁骤然断裂,咒语,手势,血液沸腾。法师猛然伸手,森森白骨凝成长枪自指间激射而出,撕裂沙幕,撞击,然后贯穿。骨枪残片撞上地面,沙尘飞扬。亡者的上半身轰然粉碎,连它后面那具也是相同下场。佝偻身形卷进漫天飞沙中,崩垮瓦解。碎骨被风带进黑夜,亡灵法师这才意识到还有呼吸这回事,于是大口喘息。

  又一具骸骨闯进视野,他几乎是颤抖着施放骸骨长枪将它击碎。它们只是披覆恐惧。再一具,粉碎,它们不过是死亡的奴仆,再来,粉碎,它们不是死亡的主宰!粉碎。魔力洪流充斥体内,奔腾的狂喜冲散恐惧的迷雾。是的,我才

  绑在手腕上的绳子猛得绷直,黑曜石脱手而出,韩特险些被拽倒。沙粒打在脸上隐隐作痛,不可遏止的疲倦埋葬了激昂。亡者的遗骸逐渐被沙掩埋,黑夜里鬼影幢幢。四周人群早已散尽,只有自己孤身独立。他注意到脚边倒毙着一具尸体,胸口的血渍扩展有如鲜红之花,触目惊心。停手,我不是无尽之井,更不是不知节制的疯子,亡灵法师收回颤抖的手,我需要的是理智。

  混乱与杀戮依然主导局面。反抗的人寥寥无几。远处亮着火把,两个人脊背相抵,持剑与周围的骸骨对峙。不能一个人,混战中至少需要一个人帮自己盯住后背。他环顾四周,其他人呢?矮人,小女巫,精灵--科林呢?亡灵法师通常不会为几十枚第姆顿银币斤斤计较,除非这笔钱是花在了确保自己生命安全的目的上。那不称职的保镖--那该死的杀手在哪?

  “韩特法师!”

  刚掏出的药材再次滑出法师枯瘦的手掌。韩特再次四下张望,小女巫甚至不在附近。突如其来的话语太过清晰,不是幻觉,莉露的声音真的是从脑海里直接冒出来的。就好象脑袋里被塞进东西,这感觉让他觉得不寒而栗。

  “太好了,你还活着!”

  心有余悸的韩特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喜悦。

  “只是个传声魔法啦……快来!我还有乌洛蕾大婶在一起,我们这有很多人!”

  该死,你们在哪?

  “这里是……嗯……总之周围人很多,你向人多的地方走,我会指引你的!”

  手上绑着的绳子随风摇晃。让骑士见鬼去,但韩特还是将它绑到一旁的尸体上,随后走向已经落在后方的人群。

  他谨慎地在人群间穿梭,所见尽是混乱悲惨的光景。找一两个同行的人是个好主意,可是从这么一群惊厥的山羊中找出一头冷静的都很困难,他拦下一个气喘吁吁的商人,那胖子看了他一眼,掉头就跑。该死,我又不是施放了恐惧术的灵魂法师。韩特只得独自寻找,这怎么才能找到他们?他本想寻着魔光,可是很快发现光球不止一个。四处都在发光,骆驼,货物,商人,尸体,甚至连有的骷髅身上都泛起白光,固着光球暗淡阴冷,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层死白色幽光中。简直就像灵魂之河,我还不打算去那里。

  人渐渐多起来,光亮也更多,骸骨也更多。莉露到底弄了多少?制造单个光球是耗费不了多少魔力,维持如此数量的光球则是另一回事。但这些都不是韩特需要顾虑的。东北方向一抹耀眼白光跃上夜空,闪亮闪灭,他的问题解决了。

  “看到了吗,韩特法师?快来!”

  好女孩,他几乎想要夸她。

  韩特向那望去,视线越过众多活人与死人,红色的火光隐约可见。不远,最多六十码。但他稍微将视线放低,便能看到等待他的混乱区域。幽光里鬼影幢幢,枯瘦身影逡巡游荡,惨叫已经衰弱下去,七零八落的尸体半埋沙里。骸骨长枪虽然威力卓绝,但魔力消耗也相当可观,韩特可不想因为耗尽魔力而沉入噩梦,何况任何法师在施法时都会过于脆弱,他也不例外。亡灵法师再次把目光聚集在那些尸体上。

  狂风虽已减弱,但依然猛烈,他只得将一把墓土塞到尸体嘴里以防吹散。手势精确,咒语明晰,死去的商人摇晃站起,拖着污血围到召唤者身旁。法师一路走去,一共唤醒五名不死仆从。一只卫队,欠缺体面,但比北方的骑士团还要坚定。待等夜风吹散施法结束的晕旋,五个不死仆均已靠拢,亡灵法师对自己施放了魂甲,然后就着卫队缓慢的步伐开始前进。

  一具骸骨凑过来,韩特急忙夺回目光。这些亡灵的执念堪比魔法,吞噬勇气,瓦解意志。他选择最简陋的引导咒言,指挥块头最小的不死仆从挪向同类。但那亡者并未举剑,而是抬起脚。亡灵法师瞪眼看着自己的仆从被蹬翻在地。该死的,几乎和阿隆·比尔克斯一样聪明。他不得不再补上一句,倒地的不死仆从起身抱住敌人。两个不死生物纠缠扭打,锈迹斑斑的长剑半天也砍不断扯住颈骨的手臂,接着一阵狂风将它们统统掀翻。

  韩特不再搭理,沿着确认过的方向继续前进。他听到了矮人的吼声,好的,还有不到四十码。

  但这接下来的四十码坠入梦魇。脚步一下接一下向前,仆从一个接一个离开。还剩三十码时,伏尸遍地,活人已经寥寥无几,亡者则越来越多;等到二十码时,韩特敢打赌他所看到的骷髅数目足可以媲美奥图豁恩山脉的恸哭峡谷;还剩十五码,亡灵法师考虑召唤自己的骸骨魔,但立即发现留给自己的唯一选择就是迈步前进。

  它们在围过来,停步就意味着死亡。

  太多了,或许应该退回去,但他连转头的空挡都找不到。别无选择,至少前面的喊声鲜活威猛。向前,十码,仅剩的两个不死仆从中又有一个呜咽着倒下。剩下的那个体型和阿卡塔接近,韩特觉得它足够护住自己的后背--该死的,至少要护完这十码。

  “韩特法师,快!”,莉露又在催促他。

  韩特心急如焚,僵尸慢慢腾腾。快啊,十码,快啊

  脚下的一绊差点让韩特失去重心。见鬼,什么东西?他不敢低头,只能用余光去扫,但骨镰还是夺过了他的视线。索非亚的镰刀就这么扎眼地躺在沙地上,亚麻包裹不翼而飞,刃部则插进一具尸体的咽喉,狰狞可怖。这是怎么回事,谁用了这玩意?可沙漠容不得他继续猜测,片刻分神,韩特赫然发现前路堵上一具白骨。两旁发出悉悉梭梭的声响,不能停,不能停,他强迫自己抬起僵硬的脚。

  但若不停下就无法施法,那样的话在几步之外将要迎接他的是锈剑与魔眼。冷静的头脑开始一点点被绝望填充,不用魔法,那不用魔法

  忽然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韩特。他一把抓起骨镰。

  这玩意依然很轻,女巫可以令它兀自舞动,威力卓绝,可握到手里该怎么用?他努力回忆一位传奇佣兵摆弄镰刀时的姿态,但不确定换成一位亡灵法师能否办到,更不确定下来的行动能否为他打开一条生路。他忽然觉得有些滑稽,一名法师,最紧要的关头,所要依赖的竟然不是法术。“武僧韩特”,该死的,这绝对能成为特拉斯嘉年华会上的好节目。那些奋力抵抗的人就在前面,他能看到血肉之躯,能听到金铁交鸣。忽然背后也隐约传来喊声,但接下来属于不死仆从倒地的闷响更加清晰。这个信号--后路断绝的信号--迫使他行动起来。见鬼,我一定是疯了。

  瘦削的黑袍法师大步前冲,以挥舞棍棒的夸张姿势扬起骨镰,对着面前迟钝的骸骨猛砸下去。

  锋利宽阔的刃部完全成了摆设,但骨柄部分切实击中,击打的实感却几乎没有传来。韩特惊讶地看到骷髅几乎在碰触骨柄的瞬间散了架,这该死的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收不住前冲的势头,狠狠地摔进沙里。不能停,不能停,他挣扎着起身,可身后的骸骨已经紧跟上前。锈剑划破狂风,然而在碰触黑袍前的瞬间仿佛砍进一团海绵,骤然放缓。剑尖滑过黑袍,韩特捂着头踉跄前冲,魂甲保护了他,也让他头痛欲裂。这该死的灵魂魔法!

  另一边的骸骨也靠过来,韩特举起镰刀,但对手没能举起剑。长柄斧呼啸而至,劈碎头骨。“亡灵法师,过来!”,矮人的身影扎眼地出现在骷髅群中,韩特被结实有力的臂膀了拽过去。他看到抱着一把单手剑的小女巫,还有另外三个人,身着皮甲,执剑持盾,像是商队护卫。几步之遥的地方燃着火堆,一小群人围在旁边,那里才是大本营。“你们跑出来干什么?”,没人回答,他们忙着挡开旁边涌上来的骸骨,该死,别说是为了救我。

  白痴们,回去!“回……”,但乌洛蕾只喊出半句。一把锈剑砸到她的头盔上,迸出火花。矮人闷哼一声,反身一斧砸倒了袭击者。后退啊,一名商队护卫架盾格开砍向韩特的弯刀,向后啊,但他听到莉露喊出的是“向前!”矮人咕哝了句什么,接着一个肩撞顶向前面骸骨,厚实的肩膀隔着锁甲撞裂骨盆,它后退着倒下,又压倒身后的两个同类。乌洛蕾利索地上前踩住对方的武器,伸手一把扯断它的颈椎。莉露从韩特身边跑过,“跑,韩特法师!”,于是手不由分说被拽起,亡灵法师被小女巫拉着跑向来时的方向。见鬼,要干什么,停下!后面的骸骨凑上来,拿着盾的商队护卫们架开刀剑,匆忙跟上。

  没人停下来,或者没人敢停下来。挡路的骸骨纷纷被挡开,撞翻,挥砍碾碎。矮人冲在最前,一面不断高喊,一面挥舞她的长柄斧。这个比他祖母的祖母年纪还大的人当真体力非凡,而且无所畏惧。韩特一样都办不到,镰刀变得碍手碍脚,袍子和肺也在跟他作对。化为白骨的手纷纷伸来,其中还夹杂刀剑。一双双空洞的眼窝靠上前,又被甩向后。韩特没命地跑,沙风摩擦着脸庞,发出怪异的尖啸。头像炸开一样疼痛,部分是因为奔跑,部分是因为魂铠受创。肺在燃烧,腿脚发麻,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倒下。狼狈,堂堂一位高阶亡灵法师……突然一具骸骨跳进他与矮人间的空隙,法师吼叫着挥出手中的带刃的棍棒,骨头碎片飞上夜空。堂堂一位高阶亡灵法师竟然没有摔倒,而且棍子用得比法术还好,真是见鬼。

  “快,艾顿他们就在前面。”莉露也是弱不禁风的法师,眼前的她剧烈喘息着,但出现在头脑中的声音甚至连一丝杂音都没。

  大块头雇佣兵?他和该死骑士被该死的沙漠吞掉了。

  “没有,他们回来了,快,去接他们!”

  你是白痴么,开什么玩笑,干吗要--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几乎让韩特昏厥过去,魂甲被破坏了。

  “我们是同伴!”

  我们是同行者!凑巧碰到一起罢了!够了!你这无知的……

  等等,她……韩特抓住了不对劲的地方--在他们落单、被风沙困住时也是,刚刚也是--就是这种别扭的感觉。他猛然甩开手,彻骨的寒意冻结了咒骂。莉露回过头飞快地扫他一眼,拉紧兜帽继续奔跑。在某一个瞬间里亡灵法师握紧骨镰,但最终只得选择沉默跟上。不能杀她,至少不是这里,不是现在。

  两旁的骸骨逐渐稀疏,“就在那,前边!”恶魔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呼喊,韩特望见三个人影向他们这里跑来。骑士的喊叫声就和那把柄上点缀红宝石的双手巨剑一样明显。他冲在最前,跟在他后面的雇佣兵赤手空拳,再后面那个人拿着长短不一的一对匕首--是杀手?韩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保镖那双尖长耳朵就和手里的双匕一样扎眼。

  “滚过来,小子们!”

  “铁火夫人!感谢主!”

  利斧横扫,巨剑挥舞,骸骨倒下,两群人终于会合。骑士闪身挡在小女巫前面。“费尔莱斯小姐,愿主护佑你!”他的额头上有道伤痕,但血已经凝住,铠甲上则多了几处凹痕“多亏了你的魔法,否则我们早已走失!”,奥兰的声音洪亮真诚,莉露的微笑则有些虚弱。不只是因为劳累,她不敢看我,韩特注意到了,因为我知道她干了什么。但是其他人对此毫无知觉,“谢了,干得漂亮啊小莉露,”艾顿接过她递过的剑,转到另一旁护住韩特“那该死的绳子莫名其妙的断了,我还差点以为再也没法见到你啦。”

  北方蠢货们,你们若是知道她施放的是什么法术,若是知道她是什么……

  奥兰或许是不知道,但他知道找谁的麻烦。“我给你的绳子呢?”他扫了眼韩特的手腕,喝问接踵而至。

  为何世人的偏见都堆积到亡灵派系的法师身上了。但奔跑后的脱力感与晕旋使得韩特无力发泄愤怒,好在刚才风就变小了“我把它绑到尸体上去了。”他不用太大声也能听到自己说什么。

  “你们这种邪恶之徒果然不可信任!”一具骸骨凑上前来,骑士咬牙切齿地一击砸烂了对方的锁骨。

  “邪恶之徒,嗯?你知道你刚感谢的……”

  “好了,都给我闭嘴,”矮人头也不回的咆哮“我没耐心听小孩子吵架,这帮死人更没!走,我们回去!”

  “回去?”韩特停下脚步。刚刚他是挺想回去的,但是现在不那么确定了,尤其在望见来路上黑压压的一片骨架后“回去送死?”

  不只骑士,这次连小女巫也瞪他一眼,“回去救人!”

  “顺便找食物和水,”矮人不动声色地接着过话“还有向导--至少我出来时他还活着。别废话,靠到骑士后面去。”

  就算能逃过沙暴与亡灵,没有那些东西他们仍无法走出沙漠--真是英明的判断,无懈可击。亡灵法师阴沉着脸跟上队伍。

  “托伦,上前,去傻大个旁边;精灵给我到后面去,保护法师。”

  “嘿,你瞧,我比较擅长从别人的背后下手,让我一个人……”

  “少废话,过去。”

  杀手耸耸肩,跳到队尾,靠上亡灵法师的脊背,“哎呀,我都当你死翘翘了。”

  “差那么一点。该死,我花钱雇你可不是为了听风凉话,”或者帮我收尸,韩特没有心情陪他开玩笑“这是怎么回事?我上次见你时还在营地里鬼叫,怎么这会跟两个北方佬混在一起?”

  “迷路了呗,我躲着沙子,躲着骷髅,然后在半道上碰到他们俩在那瞎转悠,”精灵顿了顿“就这么回事。”

  僵尸才会相信这么回事,连束魂尸都不会。“别再让我碰到‘这么回事’!我告诉过你的是跟着我--跟住我!”韩特咬牙切齿地大声吼叫。

  队伍掉转方向,骑士与矮人挡在最前,法师们走在中间,艾顿还有商队护卫们护住两侧,科林负责断后。这小小的一群人重新走向营地,希望我们不是在向灵魂之河里跳--但这该死的看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狂风呼啸,浸在幽光中的营地就跟他进去时一个样,鬼影遍布。真像那条银色河流,风和沙一定是把我们刮到了噩梦里。他试图点出骸骨的数目,但是在数完两打后便没兴趣继续。这比噩梦还要糟糕,我无法醒来。

  “话说回来,”精灵提高了声调,以使所有人都能听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露回答了他,而且是用嘴。“是沙漠游魂,他们苏醒了!”

  韩特没听明白那个词,“什么鬼玩意?”

  “沙漠游魂,记得我说过的那个传说吗?死在沙暴里的人会迷失方向!”

  “那是个该死的传说!”

  “这是片该死的沙漠!”矮人示意小女巫继续“把知道告诉我们,女孩!”

  “根据阿提拜耶留下的记载,那些死在沙暴中的人找不到灵魂之河的渡口,执念令他们留在沙漠里,承受永恒的诅咒。‘黄沙翻涌,亡者苏醒’!”风从莉露嘴里带走两句嘶哑的亡灵语。韩特猛然瞪向她,这就是亡灵引导咒言的基础语言,他熟悉这种古代语,但是她怎么也知道。

  “什么?老矮人听不懂!”

  “是我在阿提拜耶地下宫殿的墙上看到的一句古语,意思是说沙暴翻涌起来的时候,这些迷失的人就会死而复生!”

  “老天,我以前从没碰到过!”矮人喊到。

  我也没,韩特想。但他猜到是怎么回事,“碰上的人都加入他们了,白痴!”

  “愿主接纳这些灵魂!”奥兰握住剑肃穆地说。不知道德萨愿不愿意接受我们的灵魂,韩特阴郁地想。

  “天杀的,来了!”有个商队护卫喊到。

  沙暴已经减弱,脚步拖过地面的沙沙声变得能够听见。很多,非常多,一大群。亡者踏破夜色逡巡上前,它们衣着褴褛,但没有一个空着手。“靠紧,小子们”矮人指挥道,于是七个披坚执锐的人拿起各自武器,全神贯注。“除非法师动手,否则不要停,注意保护法师!”她拿着长柄斧,斧头闪着光。“快施法,炸烂它们!”另一个商队护卫喊叫,韩特瞅向莉露“施法,快。”他以命令般的语气说到。我要看看你还会些什么……我要看看你还隐藏了些什么。

  “我?不,呃,怎么说……”她瞅瞅人墙外面,又看看韩特,紫红色的眸子就这么跳来跳去,最后局促地开口:“那个,我的法术不是……”

  啊,好,好,好,如果这不是谎言,那将正好印证韩特的猜测--只是韩特宁愿自己是猜错了,

  “火球,闪电,随便什么都行,”矮人显然没有听到小女巫的咕哝“他们聚得这么紧,快啊!”

  “我不是元素法师啊,我所在的派系根本就……”莉露不得不大声喊“我、我……不会那些破坏魔法啦!”

  “天啊,小女孩,你是个法师啊!”

  “小莉露是那种成天坐到桌前看水晶球的类型”艾顿像是在做解释,只是他的声音听上去总不那么纯粹“让她变团火来烤只野兔都办不到哦。”

  “那你带着燧石和火绒干吗!”这会儿她到是一点也不局促。

  “看看,我说的吧。带着一位法师还得打猎生火……罢了罢了,‘一两个意外,事情变得有意思’。”

  韩特没看出哪变得有意思了。骸骨扑上前来,艾顿的调侃被金属的碰撞声所代替。挡在最前的两人面对着数倍于他们的亡灵之潮迎面而上,骑士利索地反手一剑后直接转向下个敌人,矮人却没那么顺利。一声脆响,长柄斧砸进骸骨的肋间,矮人反复拉扯,竟然拔不出来。那具骸骨试图反击,矮人甩开长柄斧,几乎是以不可思议地敏捷扳住了它的手腕。韩特以为她没有武器,接着便看到她挥起一拳。骷髅头轰然碎裂,看着矮人甩开护手背上的碎骨片,他算是明白那些尖锥突起的用途了。乌洛蕾丢掉长柄斧,拔下腰间的手斧继续战斗。

  利斧劈开头骨,锈剑砸上盾牌。巨剑划出粗犷的轨迹,匕首旋出优雅的舞蹈。小小的队伍冲入死亡之海中。

  “呼、呼……真是……有意思。”背后的杀手喘着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出奇地大。露出疲态的不只他一个,艾顿,三个商队护卫,他们都在喘息。奇怪,那堆了一身金属的骑士怎么变成没有这副模样。

  双手巨剑的轨迹就和骑士身上的铠甲一样稳固。奥兰神情专注,闷声不语。披覆重铠的身躯如同北方古老的城堡一般坚实。他身形缓慢,挥砍却很有力。看来他不只是因为顽固才穿着那堆金属,韩特猛然意识到,他至少懂得怎样维持住他的顽固--他熟悉穿着那东西战斗。

  “嘿,北方的骑士都是你这个样么?”矮人退到骑士身边,背靠上他。

  奥兰架下一记挥砍,“大部分,怎么?”

  “我有点为卡拉波的城墙担心,哈哈。”

  奥兰闷哼了一声,砍断了对手的脊柱。

  “我见过不少使双手剑的人,”乌洛蕾挥出一斧“但北方骑士还是第一次,”这次是一拳“我敢打赌,”再是一斧“你那把剑”最后一斧劈碎对手的膝骨“有些什么魔法咧!”

  “这是亵渎,铁火夫人!‘圣灼’是把接受过祝福的剑!”

  “差不多就那么回事,那上面有些花样!”

  矮人说得是对的,因为连韩特也能感觉到。奥兰所做到的不仅是缓慢有力这么简单,那把双手巨剑--他把它叫做‘圣灼’--每次击中都能重创对方,而艾顿的长剑总是七八下才能得手,这不可能仅仅是武器类型或者技艺上的差距--何况就韩特的经历来看大块头已经算是在雇佣兵里拿得出手的了。但骑士也不只是有把好武器。他挥剑平稳,斩击精准,呼吸循着出手节奏。至少他比大块头懂得节省体力,韩特想。

  “刚刚可是你说的闭嘴,乌洛蕾大婶!”莉露大声抱怨。

  “我说的是大块头小子,嘿,是吧?”

  艾顿没有回话,他打得激烈,长剑上下翻转,越来越快。汗水淋漓,被风带到韩特脸上,他在加大动作幅度--在他看来艾顿有些过分卖力。

  “真多……太多了点!”科林的喊声几近尖叫。

  “见鬼,别慌”矮人吼回去“快走,快快快!”

  艾顿挡开了特别猛烈的一击,后退一步撞上韩特,“呼、呼、呼”喘着粗气。“……施法,快”他吞咽口水,头也不回地说。韩特冷静回绝,“太多了,我不想浪费宝贵的魔力,该动手时我自然会动手”。但艾顿好象压根没听到,“施法,快,法师”他重复着,然后又重复一遍,声音低沉。韩特望向他,那张脸上惯常的懒散与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呆滞。这可不像那个会跟小女巫开玩笑的壮硕佣兵。艾顿低吼一声,重又顶上前去。在他转过头的瞬间,韩特看到了艾顿反射着白光的双瞳,里面流转着异样的神采。

  他在害怕。

  背后突然空了,科林出现在韩特脸旁。“护住我的后背”,韩特喊着,扳住他的肩,但他还是挣扎后退,直到撞上矮人。“太多了,该死,太多了。”杀手舔着嘴唇,直勾勾看向前方,手里的匕首滑落进沙里。

  “怎么回事?”矮人注意到了。

  小女巫试图扶住他。“他在发抖!”莉露把精灵拉到中间,用袖子抹去他脸上的汗水“沙漠的冤魂吓到他了!”

  “见鬼!”矮人咒骂一声“北方佬,到后面去!”

  后边的空挡一下被拉开。骸骨拥上前来,一把剑袭向韩特,堪堪被赶来的骑士挥剑架住,火花飞溅。不等他抽剑还击,又一把剑咬上双手巨剑的剑刃,紧接着是第三把。铠甲震颤,奥兰发出压抑的低吼,然而三把剑缓慢地将圣灼压向骑士胸前。韩特摔开骨镰高声吟唱。骸骨长枪几乎是贴着中间那具骷髅的脑袋冲出,飞溅的碎骨逼迫骑士踉跄退向一旁,亡灵法师没空去数破坏了几具,因为有更多的亡者踩过同类的遗骸。

  三个商队护卫的喘息声有如风箱般夸张。韩特的视线扫过向他们,赫然发现其中一人只提着长剑,盾牌落在脚边,而他竟然毫无察觉地样子。他们都在害怕,韩特不安地意识到,他们的喘息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恐惧。“别看它们的双眼!”韩特奋力吼叫,气急败坏。不能指望他们,他扯下装着骨粉的袋子。在吟出第四个音节时左边的商队护卫倒进内圈,颈部涌出的鲜血浸透了韩特的黑袍。莉露捡起骨镰,顶上外圈的空位。他尖叫着喊出最后一个音节,该死,为什么人人都急着送死。

  “骸骨,粉碎!”骨粉还未凝成型,韩特已经喊出引导咒言。

  骸骨魔撕裂黑夜的缝隙,跃进骸骨群中。镰刀状的双臂疯狂挥舞,砸断肋骨,扯断脊柱,劈开头骨,精准、凶狠、毫不迟疑。幽蓝色的双眼闪烁不定,随着死亡之舞诡异晃动。死亡无所畏惧,韩特看着萨布列其灵活凶猛的身影。

  “万能的主,这是什么魔物!”

  “别动它,不是敌人!”,你应该为此感到庆幸。

  骨枪轰鸣,倒下的护卫重新站起,但这些远远无法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近乎无穷无尽的骷髅之海相抗衡。它们太多了,实在太多了。一具具骸骨毫不迟疑地踏过倒下的同类,源源不断地凑上来。死亡无所畏惧。高亢地咒语猝然消逝,疲倦与无力感压倒了亡灵法师半。小队支离破碎,一把剑在几乎要蹭到他的兜帽时被什么挡开,发出尖锐的碰撞声。悉梭声响越来越近,韩特能想象出脚骨拖过沙地的样子,难道我也会变成那样?艾顿在尖叫,矮人和骑士都在吼叫,夜风嘶鸣好似窃笑。所有的骷髅头上都挂着诡异地笑容,它们在笑,德萨在笑。没有一个亡灵法师能够忍受讥笑,哪怕是来自死亡的。法师喘着气挣扎站起,又一个商队护卫倒下,骸骨魔被它的同类围住,分割出人群

  韩特猛然意识莉露那边已经没有人了,他看向她,眼前的景象像一记重击般让他觉得眼前一黑。女孩坐在地上,一手把着骨镰,另一手无力地撑着头。她受伤了?乌洛蕾试图转过身去,韩特抽出药材,骸骨魔跳向她,可是没用,一具骸骨踩着同类的遗骸走到她面前,比他们都要靠近她。她要死了,他眼睁睁看着它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不,准确的说是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那骸骨就像中了什么魔法一样,静默伫立,止步不前。

  然后,它后退了。

  所有的骸骨都后退了,矮人身前的,骑士剑下的。挥舞的剑停下,空洞的眼神远去。苍白的军团沉默着后退。

  “它们在退却?”艾顿恍惚地问道。

  乌洛蕾乘机抽起她的长柄斧,架到胸前,眼中毫无松懈“没那么简单,难道死人也会害怕?”

  是没那么简单,亡灵的退后无法为韩特带来丝毫安心的感觉。庞大的黑暗仿佛变成怪兽之口,贪婪无尽,准备吞噬众人。削弱下去的沙风重又飞扬,漫天飞沙里纠缠着阴冷潮湿的气息。韩特能够看到那边的篝火了,火堆旁的人们也是一脸茫然,火焰摇摆不定,在风中疯狂挣扎。有什么东西,韩特感觉到,沙漠里有什么东西。

  “沙漠游魂……”莉露的声音细若游丝。

  接着眼前的大群亡者从中间分开,让出道路。韩特无法移开视线。

  走来的这具骸骨仿佛吸干空气中的所有热量。它穿着沙铸的铠甲,表面的浮沙不断落下,道道沙流随着步伐摇摆不定。它的眼窝里燃着绿色的幽火,冰冷死寂,步伐则几近轻灵优雅。骑士的吼叫,矮人的咆哮,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呼啸的狂风,与狂风中纠缠着的死亡低语。它们不是撤退,它们在为自己的国王让路,让路给死亡的化身。

  奥兰呢喃着什么,乌洛蕾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莉露低下头去,显得痛苦不堪。韩特翻找药材,手指剧烈抖动。有个人影冲了出去。

  “艾顿!”莉露尖叫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雇佣兵狂嚎着,高举长剑,强壮的身躯逆风而上。骸骨停下了脚步。韩特看着他冲向它,转眼间逼到面前。怒吼几近尖叫,长剑划破沙风。这是送死,残存的理智这样告诉韩特,但他宁愿听从另个声音,干掉它!它无法躲闪!韩特感到呼吸已经停止,他看到他挥下剑,他看到他昂起头,他看到他直视两簇绿火,他看到他

  他看到他跪倒在地。

  就像是对国王致敬一般,跪倒在死亡的化身面前。

  “不!”艾顿跌进沙里,忽然大喊一声。他甩开剑,大笑着趴倒,又转笑为哭。“不,不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雇佣兵发出惶恐地喊叫声,接着又像个孩子般哭泣。他疯了,韩特觉得头脑一片冰凉。骸骨之王从疯狂的雇佣兵身旁沉默滑过,踏着流沙走向众人,手里的剑上泛起奇异惨白的光,像死鱼的肚子,像死人的皮肤,像……头脑仿佛掉进了冰窖,每一个联想都指向死亡。他疯了,而我要死了。韩特强自吞咽下恐惧,手指划出咒符。吟唱啊,第八个音节,第七

  一道银光,法师惨叫。血痕撕裂黑袍,胳膊上鲜血飞溅,聚集起来的魔力飞散无迹。

  剧痛伴着震惊促使他转过头,映入瞳孔的是精灵脸上诡异的笑容。交织着炽热、疯狂与恐惧的细长精致的双眼瞬间逼近,那不是属于精灵的眼神

  “该死!”

  伴随着咒骂声,带着尖锥的铁护手闪过眼前,近得以至于几乎蹭到韩特的脸庞。他看到一星银光弹过头顶,然后听到咒语骤然响起。他看到小女巫的手按上了精灵的额头,接着那双狭长双眸中的所有神采都涣散了。科林昏昏沉沉地倒下。韩特深吸一口气,背后汗如泉涌。

  杀手袭击了他!“怎么回事,他--”

  莉露边喘息边指着前方“是恐惧,它利用……”她猛地捂住一只眼睛“恐惧……去控制……”她抽回另一只手扶住头,缓慢地跪倒。

  “怎么了,费尔莱斯小姐!”奥兰伸手去扶,却被莉露推开。

  “别管我,只是头痛……只是……有些……好痛……”

  “法师,想想办法!”乌洛蕾高声呼喊。

  但韩特无法去注意任何事情,风、沙、受伤的同伴,远去的营地,一切的一切都隐匿消失,全部的视野里只剩下死亡的化身,缓慢地朝他走来。他想抓住对抗它的东西,却只能看到艾顿跌坐在沙漠里呜咽,只能看到科林陷入沉睡,只能看到商队护卫倒毙的尸体。逃,逃,逃,如果不逃,这就是你的下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韩特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寒意翻涌而上,麻痹双手,冻结呼吸,只有头脑还在顽抗。它古老而强大,如同高塔一般坚不可摧。对抗它?对抗死亡?你能对抗死亡吗?你对抗它么?……逃,不,逃,不……亡灵法师跌倒在地,他慌乱地抓向沙地,试图抓到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沙,只有死亡,只有--他抓住了骨镰。

  还剩二十码时亡魂的国王停顿,举剑,然后如闪电般袭来。铠甲上流沙倾泻而下,变幻不定。奥兰吼了句什么,板起双手巨剑迎上去。金属交鸣,狂风咆哮。骑士挡开第一剑,转守为攻,双手巨剑随着低语破风斩击。拖拽沙风的白骨之躯如同毒蛇般迅捷,骸骨之王闪过圣灼,白剑翻转,掀起死与沙的气息挑向骑士的左肩。碰撞声,火花迸起,然后是一声吃痛地呼号。一片金属反射着火光,弹上夜空。

  不等沙漠的王者收回剑,骸骨魔的攻击已经接踵而至。佝偻的身形从空中袭来,骨臂撞上白剑。只停滞一刻,然后亡灵法师的仆从被骨爪擒住。韩特目瞪口呆地看着骸骨之王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萨布列其摔向地面。紧接着白剑划过泛起的沙尘,精准地咬进锁骨,径直将骸骨魔压进沙里。劈开,断裂,向下,骨头断裂的劈啪声刺痛神经,直到肋骨卡住,长剑才停了下来。

  沙幕还未落下,矮人从骑士身后闪出,吼声震耳欲聋。长柄斧破空而至,雷霆万钧,砸上骸骨之王持剑的手。这一击结实得手,斧刃撒裂流沙之铠,接着劈断了不死生物化为白骨的手爪。可是矮人没来得及发出胜利的吼声。狂风骤然猛烈,逼得骑士与矮人不得不俯身对抗。狂风卷起沙粒旋转纷飞,这些沙一点点覆上断裂的骨臂。骸骨之王沉默伫立,幽明绿焰摇曳不定。狂风转瞬消逝,等传奇佣兵再次举起长柄斧时,亡者正从风中抽出了骨手,张合自如,完好无损。

  “天,它的手!我明明砍断了!”

  “它的形体就是沙漠……破坏它的……灵魂”韩特的头脑中再次被塞入声音。

  骸骨之王的回应只有尖锐的风啸。白剑袭来,矮人矮身闪过。它前进一步,她后退两步,它再进两步,她再后退四步,然后白剑震飞了手斧,矮人跌倒在地。韩特不知道她是体力不支,还是浸染了恐惧。倒下的骸骨魔企图缠住它的腿,却被一脚踏碎。负伤的骑士护住矮人,挣扎挥出巨剑,与白剑铿锵相击。两把剑纠缠在一起,碰撞,分开,碰撞,分开,火花迸起,脆响交织。骸骨之王的身形宛若一朵沙之花,旋转盛开,诡秘绚丽。幽火晃动闪亮,泛着白光的长剑上下飞舞。然而受过祝福的巨剑不复迅猛,只能被动地承受白剑的一次次打击。矮人剧烈喘息,退到一旁捡过手斧。她咒骂着掷出自己的武器,斧头凌空飞过插进沙铠,伴随着一团沙子无力地落到地上。

  “该死的,我们伤不到他。”

  “趴下!”

  魔力流转,骨枪咬着未落的话音轰然命中。魔法凝聚的白骨之枪猛烈撞击,崩散流沙铸就的铠甲。

  沙尘飞扬,“干掉了吗?”骑士的虚弱的发问里没有一丝自信。

  沙幕抖动,遗世孤立的身形伴随着绝望映入瞳孔。骸骨之王受了伤,但依然没有倒下。韩特看到了沙铠上缺口,其中一条深得骸人,但是眨眼间就缩小了一半。那些伤痕……正在消失!他看到了,是空中飞舞的沙粒,那些沙填补着铠甲上的裂纹!骸骨长枪威力卓绝,此刻竟然全然无用,要不了多久它就能完全恢复!韩特顾不得体内的蔓延开的寒意,急忙解下另一个袋子。

  死亡的化身跨前一步,转瞬逼近矮人,白剑抖动,在乌洛蕾的左臂上刻下一道骇人的血痕。矮人跌倒在地,亡者跨步上前。好的,韩特正是如此计划的。地上白光突现,八根巨大的骨柱撕裂地面,破沙而出,禁锢住骸骨之王。骑士急忙扯住矮人的后背上的锁甲环,像是抓过一袋土豆一样,将矮人拽离剑下。一时间无人动手,矮人看着它,目光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她也感到了恐惧,她旁边的骑士半跪着喘息,眼神凝重,他也是,接着韩特发现自己也是一样。我们真的无法伤到它,这片沙漠守护着它,守护着它怨恨的灵魂。

  “破坏它……用……这个。”

  脚边的骨镰在沙地拖出一道痕迹,韩特猛然转头。小女巫坐在脚旁边的沙地中,手里拽着巨大的骨镰。沙风拂过她的黑发,却无法带走显而易见的痛苦。她的呼吸缓慢而沉重,就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而且她的身上--就像其他人一样--沾满血迹,一时间韩特也无法判断哪处才是伤口。

  “别管我……这东西……你知道……”

  那件武器附着了魔法,奥里安这么说过。

  “不是……那么简单。它来自……那边的世界……”

  什么?韩特猛然看着它,回想起自己挥舞它砸碎骷髅时的奇怪感觉。它们就像一堆灰尘一样崩裂粉碎,就仿佛有什么瞬间抽走了凝结他们的力量……来自那边的世界,不可思议,却又能轻易解释他所碰到的一切。对,看到它的人都会感到憋闷,它散发着寒气--最重要的,它是女巫的东西。那个世界的武器,摧毁那个世界的灵魂。韩特无法说服自己,但还是伸手接过它。她是怎么知道的?但这还不是眼前的问题,更重要的是

  “怎么,难道让我拿它上去砍吗?”

  “……”只能这样,真是白问。

  法师深吸两口气,顶住强风走上前去。他不敢看它,但依旧感觉得到。骸骨之王散发出的恐惧几乎凝固了空气,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沉重,没一口呼吸都比上一口艰难。风沙在他耳边低语,说出的都是哀怨与凋零。继续,坚持住,韩特抹开被汗滴粘在脸上的沙砾,你是高塔的法师,你要征服死亡。矮人与骑士再次与骸骨之王交手,他们的动作越发僵硬,仅存招架之力。拖住他,快了。韩特手臂剧烈颤抖,完全没法克制住。又一次交锋,依靠着矮人与骑士两人之力才将白剑挡开,骸骨之王后退一步,近在咫尺。快了,快了,快了,碾碎它!

  镰刀挥下,

  白剑迎上,

  猛烈的碰撞使得法师跌坐在地,骨镰脱手而出。韩特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骸骨之王反手提剑,剑尖朝下,转过身缓步走向韩特,动作没有丝毫赘余,脚下没有丝毫停顿。韩特的视线对上两簇绿火,恐惧排山倒海般涌来,它是如此深邃,如此古老,如此强大。死亡张开双翼,击溃了任何一个算计,阻止了任何一个行动。他只能呆坐着,凝望死亡的接近

  直到飞舞的骨镰夺去了他的视线!

  那把镰刀!

  刚刚被打开的漆黑镰刀浮上半空,呼啸旋转着从韩特头顶飞过,冲向被困住的骸骨之王!

  莉露吟唱的声音越发响亮,韩特被面前的一幕夺去了语言,甚至连几乎要忘记呼吸。不可能!那是

  骨刃回旋,轮出诡异的轨迹。

  划破沙风,撞开白剑,切开沙铠,在骑士在矮人在法师在所有人来及反应之前,

  刺入骸骨的胸膛。

  几乎要刺破鼓膜的尖啸迫使韩特跪下,猛烈的风沙几乎要掩埋一切。他望向前,透过层层沙幕隐约见到那枯瘦的身影,双手高举,它伸出手,试图去拔它,但是白骨之手在一碰触到镰刀柄的瞬间化做了飞沙。莉露的咒语声高亢尖锐。沙暴以摧枯拉朽之势迎面袭来,矮人挣扎着爬到亡者身边,用两只手按住镰柄。刀刃越来越深,尖啸凄惨哀怨,沙尘如同庞大的鬼影般游荡天幕,旋转呼号。骑士放开他的双手剑,握上镰柄,韩特翻起身,将全身的力气全部压上。

  镰刀深深切入亡者的胸膛。呼啸沙风打着尖锐的旋,绿色光流从亡者胸前裂口崩出,先是一簇,然后瞬间剧烈,迅猛有如奔流,裂口仿佛变成了泉水喷涌的泉眼,闪亮的翠绿光芒迸入夜空,耀眼夺目,然而转瞬间就被风撕裂,消散在沙尘中。

  沙铠层层剥落,白骨散解,苍白的军团随着它们的国王分崩离析,古老的执念奔呼狂号,最终回归风沙。

  沙暴几乎瞬间停息了。

  “老天,我们活了下来……”矮人贪婪地大口呼吸清新的空气。

  幸存者们脱力地躺倒在沙漠中。四下里只剩零散的货物,熄灭的篝火边上传来欢呼声。所有的骸骨,连带尸体,竟然全部消失,连残骸都没有剩下。他们回归沙漠……或是被沙漠留下。

  奥兰搀着艾顿,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他没事,昏过去了。”看到亡灵法师的眼神,他这么说。

  小女巫趴在沙地上,韩特拖起骨镰,半走半爬地来到她身边。莉露甚至没有力气起身,她就那么躺在沙地上,虚弱而疲惫。“谢谢你的镰刀。”她只能用手指指向他手里的骨镰,韩特低头打量着她,一言不发。随即翻倒在沙地上,脱力感席卷全身,脑袋沉重地几乎无法抬起。

  “你知道的……真不少。”

  “……”

  “好好休息吧……”

  “哎?”

  可是韩特已经比她更早陷入沉睡中。好好休息吧……醒来后,我想我们还有很多要谈……

  ……灵魂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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