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届征文】【伪·幻想系】《里之绘 II ·傀儡谣》 (Chapter 3达成)

以下是一点也不华丽的说明

1 没看错,发文的人是我,写文的人也是我,当然事先有获得Realmbw的许可。至于是一种共写尝试还是本意掠夺,仁者自己见仁。

新人可无视第一条……

2 因为一系列可以理解和无法理解的原因(嘛,08只有国足是正常的),暂时拿这篇代替《Trinity》,Name、惑星之上、Trinity,再开坑我会摔死的。

新人可无视第二条……

3 本文不会太长,但一定会比Realmbw的“腐都”长。原本写了三章,回炉重炼。风格可能有较大的差异,我自然不承担任何责任。

新人可无视第三条……

以上。总之暂时就是个坑。

——————————7.18更新说明————————————

写“名为”写到吐狗血,填一下傀儡谣,最终只有一篇可以参赛,到时再看心情吧。

也许有人看出来了,没错,这是R姐最先采用的艺术家乱入命名法。

向伟大的美第奇家族致敬,向伟大的佛罗伦萨致敬。向伟大的文艺复兴致敬。

AND,但丁也许真的是萝莉控吧?虽然那幅图画成了御姐,当时但丁一见钟情的贝特丽丝只有8岁而已(当然,他当时也只是9岁的正太~)

总之,除了人名之外,其余无任何隐射和诽谤之意。

至于法伯里杰,是帮沙皇做复活节彩蛋的家伙(柯南),随便用来凑数而已

——————————7.25更新说明————————————

《里之绘》……从理智上说应该选它,从感情上说我是想选幻想曲的啊。宏大的背景,宿命论的基调,世界毁灭的征兆,异常的Loli,无能的男主,过去与现在的重叠。这些因素基本都成了共性(反正腐海不是我的设定~~)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应该会有些不同吧,御姐的戏份有些少的说……汗。

这叫乱入……无双乱入。

R姐的文字有一种灵魂上的干净,像以前的桃符也是。

我在愚者的春天里试了一下,实在很难把握。

神祇集於新世

天破暁

鵺鳥啼

里之绘 II ·傀儡谣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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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场角色:

1.“我”: 暂时这样称呼男主角吧,他的名字是前代遗留下来的问题之一。如同名字一样,他在全剧的定位也是含糊不清。究竟是一个义理的旁观者还是剧本的撰写者。或许这永远是一个问题——对我而言。

  1. 绘里: 魔术四大家——绘家的继承者,总之是一个不喜欢魔术的魔术师。现任插画社社长,喜欢的东西是特殊的颜料,讨厌的东西是但丁。老实说,我对御姐类的人物严重苦手,当然老实说她也不算合格的学姐,至于和男主角的恋情,虽然两人都不表白,但在第一部的结尾算是固定下来了吧?
  1. 但丁·亚利基里: 怪物,老不死,变态。这是绘里对但丁的评价。被誉为“稀世魔术师”的魔术师。虽然外表看起来和绘里差不多,实际上已经活了上百年。自身是美第奇家族的成员,但也是魔术四大家——言家的继承者。暂时的职务是柏拉图第二学院的学生会长,兼任异端对策室的室长。不过一直很清闲。
  1. 贝特丽丝: 无辜耸肩,那个谁谁谁说的,无loli不萌战。让人心情复杂的女配角,因为我总是怕自己忍不住将她写成主角。柏拉图第二学院的二年级生,副会长and副室长。但丁在街边捡来的loli养女,一直照顾着但丁的起居,对男主角有相当好感。自身不是魔术师,但是——
  1. 橘吉秀 大叔型男配角。书家的继承者,绘里小时候受过他的照顾。在傀儡谣中,应该是一个凑数的路人角色。
  1. 卡尔·法伯里杰 来自西方,影家的继承者。属于魔术的后起之秀,主张用现代科技武装魔术,聪明,自大,却忌惮但丁的威名。总之是不讨人喜欢的角色。

————————————————————————————————————————————————————————————————世界观:

  1. 魔术四大家 四个最强大的魔术家系。言、书、绘、影。有着自身专长的魔术,以及独有的“第四术”。家徽分别为:紫百合(言),黑色曼陀罗(书),白色彼岸花(绘),蓝蔷薇(影)。
  1. 世界布局 因为腐海,此时国家的面积已经严重缩小。又因为寒冷会抑制腐海孢子,已知的人类活动区域主要集中在北纬50-80度。包括主要四国:中央王都、西方米国,东方瓷器国,浮岛商会。其中中央王都和东方瓷器国通过沙化地带“大陆桥”相连。西方米国和中央王都相连,浮岛商会和瓷器国相连。但米国与浮岛商会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广阔腐海。
  1. 其余设定参照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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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为何每每到了最后它总会毁灭一切。我们的执着又是为了怎样的终局?为何面对结果,彼此总要悲伤恸哭? 两人之间的羁绊,究竟是一种宿命的玩笑,还是这个星球处心积虑的阴谋?飞蛾扑火的决意,究竟来自于追求自由的人心,还是早已捏造的人形? 世界也许很大。但在我的眼中,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 如此这般,关于魔术与人心的第二幕 ——《傀儡谣》 ——无论生死

——我只想要无比坚强而不受束缚的灵魂。 ——————————————————————————————————————————————————————————————章目

Chapter1


0.1

钟声响起,群鸽纷纷扑翅而起,天空飘落片片白羽。经过广场的我停下脚步,怀念着遥远的从前。

然后,我看见了你。

两人亲密的画面,如同电影回放的场景。

甚至连从她头发取下羽毛的动作,也和过去如此相似。你脸上的笑容总是那样开朗又带着少许羞涩。

和我的记忆完全相符。

唯一的不同,只是原本的主角已经成为了现在的观众。

“哈达莉,要幸福喔!”

眼泪滑落。

我曾天真地相信,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在我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

一切都无妨挽回之后。

你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

能重新遇见你。

这究竟是最残酷的事实,还是最幸福的梦?

1.1

无论过去,乃至现在,直至将来。

生命的繁衍和进化只有一种途径。 为了活下去而不断去掠夺他人的生命。 为了活下去,不惜从堆积如山的尸骨中践踏出一条血腥之路。

做法虽然残忍,却不能说错。

所以,如果人类的所作所为是“正义”的话,那抛弃人类的母星同样是正义的;

如果被母星抛弃的人类是无辜的,曾经养育过人类的星球也有着同样的无辜。

没有人知道第一颗腐海孢子是如何诞生的,它是如此的脆弱,一阵扑面的轻风便能把它吹得不见踪影。

但就是这样渺小的生命,将整个世界推入了最绝望的深渊。

旧世界的历史就在一片腐海孢子的破土声中宣告终结。

没过太久,以惊人速度成长的腐海连成一片,占据了绝大多部分的海洋和一半以上的陆地。

毫不留情地吞噬了生存其中的所有高等生物,包括数十亿的人类。

腐海的毒素对高等生物而言是致命的。无数的人在痛苦和哀号中无助地倒下,任由岁月将他们尸骸分解成腐海植物的养料。

这是腐海的残忍,也是它的仁慈——不因人们生前的贵贱写下他们不同的结局。

赐予所有人相同意义的死,是腐海唯一的权利,也是它存在的意义。

但是,死去的人可以长眠于荒野,活下来的却无法轻易放弃那可笑的生命。

即使被神唾弃,即使与神为敌,人类还是会选择活下去,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最残酷的惩罚。

罪与罚原本就是一朵凄美相伴的两生花。

当腐海的面积逐渐固定下来,人类活动的范围仅仅剩下了北半球那几块被腐海割裂开的碎之大陆。

虽然不知道那段彷徨无助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但活下来的人最终擦干眼泪,寻找着继续前行的荆棘之路。

之后的日子,分散各地的幸存者重新在土地上建立起各自的国家,并顽强地生存下去。

沉浸在血与泪的混融中,新世界写下了第一行稚嫩的文字。

数千年的时间就这样划过天际,虽然人类还是没有找到能够消灭腐海,重新让惑星回复正常的方法。

但至少人类存活下来了。

世界的版图也因为人类社会的发展而被固定下来,每一部分被重新赋予长久不变的名字。

位于人类世界中心的,是被称为「中央王国」的强大国家。

它当然有正式的名称,但因为过于冗长,使得商人们更习惯于用地理位置来称呼这个国家。

自然而然,国家首都的名字也被约定俗成地叫做「中央王都」,简称王都。

特别提到商人,是因为这里是整个新世界的贸易中心。

由于腐海成为了禁区,旧世界的海运彻底瘫痪。所有商业活动只能通过陆上以及有限的空中运输勉强维持。

因此,和王都接壤的瓷器国、浮岛商会,八十八国之间的人员与货物的往来,都必须先来此进行中转。

久而久之,王都也就成了世界科技文化的交流中心。

王立柏拉图学院因此云集了各国顶尖的教授和学生。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学院。

这个国家能有今天这般的荣光,很大一部分功劳要归于王国的首席贵族——美第奇家族。

作为实际上的管理人,以商业起家的美第奇家族不但一手创办了柏拉图学院,还担负起了从腐海中抢救旧世界遗产的历史责任。

在宗教迫害最严重的时期,美第奇家族甚至顶住了教廷的压力,成为了众多到王都避难的科学家和艺术家们忠实的守卫者。

可以说,没有美第奇家族,就没有日后长达三百年的文艺复兴和科技的再度崛起。

因此,虽然不是真正的王族,但人们还是习惯性地将美第奇家族掌管王都的三百年时光,统称为

——「美第奇王朝」。

《国家地理·第七期·星之殇》

1.2

四月 王立柏拉图学院 旧社团大楼

侧耳倾听,空荡荡的三层教学楼里只有楼板偶尔传来的吱嘎声,锅炉中液体沸腾传出的蒸汽声以及窗外不知名的虫子鸣叫声。

虽然不想深究,但这栋大楼里还在「正常运营」的社团说不定也就只剩下这间小小的插画社了吧?

说不定正是插画社的「正常运营」,才让其他社长们做出「关门大吉」的明智决定吧?

我看了一眼角落那座还冒着咕噜噜蒸汽的石制锅炉,暗暗在内心叹息着。

可为什么我非得一个人留守在这呢?

学姐有事出去了,插画社唯一的社员——百无聊赖的我此时正坐在那张老旧的榉木桌前面,翻看一本刚从朋友那搜来的国家地理杂志。放松的思绪很快便沉浸于影像与文字交融的多彩世界中,直到学姐的掌刀毫无预兆地从我头顶劈落。

——!!!!!!!!!!!!

双手抱头的我真的连惨叫的力气也没有了。

暴走女!你也不想想,要是连我也变得象你一样笨那该怎么办才好啊!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我在内心不停埋怨。

又没听到进门声!

学姐的身高明明和我差不多,却总是像只大波斯猫,进出都不发出一点声响。

莫非她的脚底下也有那种特殊材质的软绵绵的肉球吗?

我当然不会冒着被打包塞进石制锅炉的危险去验证这种事,因为学姐可是连青蛙也能拿来榨汁来的「妖怪」。

所以此时我更担心那本没来得及藏起的国家地理。

「你这家伙——」

学姐一脸不满地从桌上抢过那本珍贵的杂志,噼里啪啦乱翻一阵。只是这样就算了,还要边翻边发出那种如同猫咪炸毛般的咕噜声音。

你是猫吧?你是猫吧?其实你是猫变的妖怪吧?

「这是什么啊!」

「国家地理杂志啊。」

忐忑不安地接上她的问话。难道学姐的脑袋坏掉了吗?我的心中不由闪过这样不安的念头。

——那个一年份的烤玉米契约千万不要泡汤才好。

侧过头打量着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没有注意到我的担心的学姐继续在那里旁若无人地大叫。

「我是说!!!——这是什么啊!」

根本就是在用足以撕破杂志的力气撕扯着国家地理的书页边缘,又是一阵剧烈抖动后,她啪地将国家地理按在写字台上。

的确是相当有气魄的动作呢~~

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嗯?这不是我刚才看的那一页吗?

「美第奇王朝与艺术复兴。学姐,这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那家伙、那家伙可是这个世界最可恶的恶徒!是人间的害虫!地球的祸害!就算扔进腐海也会因为太恶心而被孢子吐出来的超超超有害物质!哪怕送进循环工厂也只是在浪费时间的胡萝卜碎!!那帮混蛋编辑一定是受到他的胁迫,不,根本就是助纣为虐才能写出这样让人愤怒的东西出来!」

一边说,学姐不忘用细长的食指狠狠地戳着据说是美第奇家族成员的黑白肖像。

话说这么用力你的手指难道不痛吗?

对了,其实呢,「国家地理编辑部」其实就是这间学院里的地理研究系。

作为首屈一指的文化中心,柏拉图学院创办了相当数量的国家级杂志。

作为学院的插画社,其实担当着负责为校内杂志提供插画的任务,这原本是一个肥差,但据我所知,在学姐担任社长之后,接到的插画任务数是——

零。

换言之,插画社的活动经费至今为止,同样是零。

相当有气魄的数字。

前景凄凉。

我仔细看了看那张黑白肖像下面的生卒年份,愣住了:什么啊?一百年前的古人?

「学姐,你确认自己说的是美第奇家族吗?这个国家的美、第、奇?」

我用力揉了揉眉间,呻吟一声。

虽然有时学姐的表现会让人不禁摇头叹息(例如克克那次),但总体来说,学姐还是一个待人和善、人畜无害的可爱前辈。

竟然会在学弟面前对一个死人表现出如此明显的爱憎情绪,还真让人有些意外呢。

莫非是触碰到了某些逆鳞吗?

「呼……想到一些很糟糕很糟糕的东西,比胡萝卜碎更加让人痛恨的东西……呼呼呼,哪,这是你要找的书,我可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找到的喔!」

终于平静下来的学姐,从大衣袋中抽出一本古铜色封皮的旧书递给我。

不知是否因为怕脏,学姐平时总是在水蓝色的制服外面套上一件及膝的大衣。好处之一便是出门的时候连提包也不用带。不过我也很难想象学姐挎着提包装成淑女的样子。

接过了书,我小心地擦拭去封面上的灰尘。

——《魔术师秘史》,已经被列为禁书的非法刊物。

柏拉图学院有着世界上数量最庞大,种类最齐全的学院图书馆。

几百年间,在美第奇家族的守护下,各种各样的书籍和艺术品源源不断地从各种途径流入这里。

其中包括了旧世界的遗物、曾经被教廷限制的书画、已经被政府查禁的魔术典籍。

不管是多么稀罕的书都能在这里找到珍本甚至是孤本。

不过,作为学生的借书权限是受到严格限制的。作为一年生,我能接触的只有新馆里面的流通书籍。而象旧馆里面的保留书籍则必须提出书面申请,在学院认为调阅理由充分后,才会发特许阅读证。

另一个方法便是找高年级生请求帮忙,因为权限是随着学年数而逐渐增大的。

这便是我让学姐帮我到旧馆找书的主要原因。

陷入经济危机的学姐用这本书抵消了一个月的烤玉米。哦,加上跑腿抵消一个月,共计是两个月的烤玉米,我付出的代价也不菲。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对魔术感兴趣了?」

学姐走到我平时坐的钢管椅,将大衣挂在椅背后,屈膝坐在上面。

侧头问我。

能够如此平淡地说出被列为禁语的冷僻词汇,只是因为这个顶着「插画社社长」头衔的女生,本身就是如假包换的魔术师。

在两个月前的「孢子被盗事件」中,我已经充分见识了魔术师所具有的可怕力量,也因此而身负重伤。

即使这样,世人眼中危险的异端者,在我看来却只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女孩子。

翻开扉页,我随口说着不置可否的答案。

「......谁知道呢?也许是在某人用魔术胡作非为的时候。」

「什么叫胡作非为啊!人家只是......」

学姐嘟起嘴,有些不满地在一边小声嘟囔。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偶尔发出的有规律的书页翻卷声,伴随着咕噜噜的锅炉蒸汽,在这间不大的活动室中飘荡着。

对不起,学姐。

偶尔,男孩子也是会有秘密的。

1.3

就在「以太」被提出的那一年,另一个支撑魔术的重要理论——「盖亚生命体」也被生物学家拉弗洛克正式提出。

他认为我们的星球和人类一样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体。星球会出现生命也是基于它的意志。拉弗洛克将这个意志取名「盖亚」。

大多数人一开始对此嗤之以鼻,嘲笑他是骗子和疯汉。不久,拉弗洛克在一片质疑声中黯然辞世。

直到魔术师出现以后,魔术才开始被大多数人所知晓。盖亚理论也因此被重新正名。

因为魔术师看到了盖亚。

一直以来,能够证明魔术师的唯一凭证便是魔术师们专属的魔术。即使无法用肉眼识别,仅凭魔术就能确认魔术师的存在。

所以,魔术师甚至比科学家还要早地确认了盖亚的存在,不同的是确认的依据不是魔术,而是魔法。

被盖亚所拥有的,这个世界唯一的魔法。

也是这个世界最初的魔法。

——「Original Gramary」。

从某种意义来说,魔术师(Magician)只不过是可耻的剽窃者。这个星球上所有的魔术,包括四大家的秘法,充其量只是在对那个魔法进行模仿。

赝品,这是魔术的本质,也是魔术师的原罪。

两千年中,不知道有多少魔术师穷尽自己一生,赌上家族的血脉,甚至抛弃作为人的资格、将身体变成魔术。

——不过是为了让赝品能够超越原作,让魔术成为真正的魔法。

只要有神就要超越神,只要有神就要取代神。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狂妄自欺的种族。

这场与神的角力在一百年前被划上句号。

为了至高的荣耀,那些将自己视为绝对存在,否定除魔术以外全部价值的疯子们终于低下了自以为高贵的头颅。

这是四大家系第一次亦是唯一一次联手。在那个稀世魔术师的一手策划下,原本分散四方的魔术师们为了同样的目的集聚王都,创造出足以向「Original Gramary」挑战的「最终魔术」

——「Ultimate Magic」。

遗憾的是,没有人知道最后的结果。

就在第二天,王都的黑函悄悄摆在了异端仲裁所的办公台上。

从此,魔术成为了历史。

逃过一劫的魔术师们也在这风雨飘摇的时代中悄悄躲进了历史的暗角。——《魔术师秘史·莫奈著》

我合上书页,这才发现学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一点也没打算顾及我的感受,就这样搂着双膝,将脑袋埋在膝盖间的学姐,让人觉得...

嗯,那个,裙子...有点短啊……

是因为太无聊了吗?我突然有些自责,但马上想到自己没入社之前,学姐便已经是这样一个人独处,应该早就习惯才是。

心情有些复杂的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想帮她泡杯热热的花茶,学姐昨晚肯定又在这熬夜研究她那古怪的颜料了。

也许是起身的动静太大,学姐抬起头,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口吃不清地抱怨着。

「看完了吗..唔..人家好无聊啊......」

真的是我的错吗?

泡好花茶回来,发现学姐正在翻看那本《魔术师秘史》,不时还发出一两声含义不明的惊叹。我好奇地将杯子摆在一边,问她。

「学姐不是魔术师吗?这里面的内容应该很熟悉才对。」

「哪有……人家可是很讨厌魔术的呀!不过,就我知道的内容来说,书里大部分内容都是准确的。说不定作者也是一个魔术师呢!我看看……啊!!唔——」

学姐的脸上露出与其说恍然大悟更像是生生吞下一只青蛙的古怪表情。碎碎念着「原来如此」

话说莫奈这个名字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我想了想,接着问。

「学姐也知道四大家系吗?」

「知道啊,我就是其中之一。」

「……,啊!!」

又被她漫不经心的话击中了,我的表情肯定是一副白痴的样子。

我早就知道学姐是魔术师,「绘里」之名的继承者,可是从来都没想过这个人畜无害的插画少女竟然是几乎变成「传说」的四大家系传人。

不过……

话说魔术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毫无内疚感的自己在心里不忘吐槽。

「好吧,看在可爱学弟的份上,我就给你讲一讲四大家系的故事吧!」

刚刚睡醒的她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有些慵懒的微笑。嗯……看上去就像在屋檐下惬意享受午后阳光的猫。

学姐,你就承认了吧,自己其实是猫的妖怪这个事实,我不会说出去的。

还有,请不要擅自在『学弟』的称谓前面加上「可爱」两个字。

1.4

「人们通常说的四大家系,其实是指言、书、绘、影四个古老家族。」

学姐双手捧着马克杯,小口啜吸着花茶,望着天花板的眼神渐渐变得空灵,平淡的叙述中也不带着一丝感情。

「虽然同样是魔术师,四大家系的不同便是驱动以太的手段,里之言的魔术师是靠语言来驱动,里之书是靠文字,里之绘,你知道的,是靠图案和颜料,里之影则是靠炼金和机工术。虽然大多数魔术师都会用到上述手段,但两者之间的差距就像是步枪子弹和核弹头的比较。」

「因为血吗?」

「嗯,就是这样,魔术师的孩子不但遗传了适合于家系魔法的向性,身体里更包含着大量被血液吸收的以太。很可怕吧?简直就像是妖怪了嘛……」

学姐有些寂寥地说着,突然伸出食指在虚空中画着什么,随着她白皙的手指飞舞,指尖竟然出现了一朵白色的花的图案。

虽然线条简练,但那独特的外形和细长的花蕊还是让我感到熟悉。

「彼岸花?!」

「嗯,白色彼岸花,里之绘的家徽。四大家系都有自己专属的家徽,言家是紫百合,书家是黑色曼陀罗,我们是白色彼岸花,影家是蓝蔷薇。」

「就像是贵族一样……」

「呐,想听吗?彼岸花背后的传说,是一个很凄美的故事喔!」

学姐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和她对视的瞬间我差点以为会被那深海的幽蓝吸走魂魄。

这就是魔术师的眼神吗?我喉结勉强蠕动,忐忑的心情就像要去采撷一朵花丛中的带刺蔷薇。

「传说东方的小国有个美貌的公主,她不但天资聪慧,而且善良可爱。她画的花草能把蝴蝶吸引,她画的山水能让隐士流连。百姓们都因她而赞美这个国家,赞美上天将公主赐予人民。」

出乎我的意料,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开头呢,莫非学姐在说图兰朵的故事吗?

「在万民的祝福中,公主与国家里最英俊勇敢的将军结为了夫妻,但在新婚的前夜,北方传来了狼烟与号角的凄鸣。就在这一夜,公主亲手将自己的夫婿送上战场。」

「……战况的惨烈超出了对手的想象,在付出了十万人的伤亡后,公主的国家终于赢得了战争。可当军队凯旋而归时,站在城门上的公主却找不到那个将军矫健的身影。侍女这才敢告诉她,将军阵亡了。」

「……从这天开始,里之绘的历史写下了第一页。没有人知道朝廷的国师其实是一位归隐的魔术师,而公主是他的嫡传弟子。伤心欲绝的公主在擦干眼泪后,下决心要用魔术将夫婿的魂魄拉回人间。她在那阴暗的藏书库里翻阅了所有能够找到的魔术典籍,却没有一本书讲到回魂之术。明悉天道的国师劝阻未果,叹息之下只能写下了一个『情』字与她。」

学姐的语气充满了怀念,一定是个很珍惜的故事吧?

我这样想着,一边犹豫该不该告诉学姐,她手中的杯子早已空了。

「明白国师用意的公主决心自己创造魔术。这个想法本身就很疯狂,因为每一个新魔术的诞生都要通过好几代魔术师的不断尝试才能够完成。但公主做到了,这就是被后人称为绘家第四禁术的『画魂』。」

「你的意思是……用自己的血画画?」

我有些不敢相信,一定会很痛的吧?那要多少血啊?

学姐点点头。

「公主用自己的鲜血画出夫婿的肖像,并在上面展开了魔术,在她呼唤下,年轻的将军从画上走下来,两人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竟然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呢!可喜可贺。」

我啪啪啪啪地鼓起掌,没想到还有下文。

「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家徽会是白色彼岸花了吧?」

「嗯?」

「传说三途川边盛放着彼岸花的火海,将来往的死者接引进黄泉之路。公主流尽了殷红的血,化为一朵纯白的花,在那万千红色中将夫婿接回人世。」

「真没想到,魔术师也能有如此浪漫的传说啊……」

对于女孩子来说,这样的故事应该相当具有杀伤力吧,即使是我,对两人至死不渝的爱情也不免有些神往。

学姐点点头,笑着说。

「你也觉得很厉害吧?创造出让后世魔术师折服的稀世魔术,却只是为了让爱人留在自己身边。虽然我讨厌魔术,但还是很佩服这个先祖喔。」

「话是这么说,可感觉她和学姐真是差得好远啊……该说是天和地的距离,还是飞鸟和肥鱼的关系好呢……」

「谁说的!人家可是有好好地学魔术的呀!谁规定了叫『绘里』的就一定要懂第四禁术!这不公平,不公平啊!!……」

学姐瞪了我一眼,又开始忿忿不平地数落起在里之绘里面的那些老头子。

已经习以为常的我这才找到机会站起身,将两人的杯子拿到角落的电水壶那里重新倒上开水。

突然,背后传来啪的一声,我回过头,只见学姐双手合十,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不好的预感,绝对是不好的预感。

刚准备开口说「今天就到这吧」然后溜之大吉,学姐已经转过头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我。

「呐,学弟,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抱歉,我有事失陪了。」

「一年份的烤玉米。」

你认为这招对我还有用吗,学姐大人?

还没等我开口拒绝,学姐的脸上浮现出玩弄老鼠的猫一般的笑容。

「我可是魔术师喔,魔、术、师、喔~~学弟大人。」

难道我已经从青蛙升级为老鼠了吗?难道刚刚的故事其实是为现在埋下的伏笔吗?难道这一切是早有预谋的吗?!

无视掉我心中的呐喊,学姐很有气势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稳稳落在地板上。

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助手啊,走吧。」

「一年份的烤玉米……要兑现喔!」

「知道啦,华~呵呵。」

天上的神明啊!难道我人生的败笔永远都要和这个妖怪学姐扯上关系不可吗?

事后证明,我的猜测实在是太天真了。

名为「命运」的丝线再一次将我和学姐编织进了令人头痛的麻烦之中。

用我们的血泪为墨,写下了新的故事。

1.5

「学姐!这是要去哪里啊……」

走出被墨色植被掩盖的旧楼,放弃抵抗的我匆匆跟在学姐后面。

校园内的浓雾似乎散去了,在夕阳的余光下,偌大的柏拉图学院就像一个可怕的怪物沉睡在王都一角,等待着再度苏醒的那天。

让人不禁有些寒意了。

「这里。」

在我快被学院复杂的布局绕晕过去时,学姐终于停下了脚步。定睛看看,似乎两人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具体的方位,大概是在校园的西北角。

寒意更浓了。

眼前是一栋如同西式教堂般的哥特建筑,虽然不像旧社楼那般被蔓藤覆盖,阴森的感觉却似乎更胜一筹,远远散发着闲人勿进的压迫气息。

是来祈祷吗……可魔术师也可以信教吗?我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这里过于诡异的环境。

「这里是……」

「学生会。」

我的下巴差点掉下——感觉乌鸦哇哇地从头顶飞过。

站在一旁的学姐可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用上场杀敌的气魄——紧紧抓住我的右腕。

「要上了喔。」

说不定在所有社长们眼中,学生会根本就是鬼神一类的巢穴吧?

等一下!学姐的力气也太大了吧!

放开我啦!!不想死在这里啊啊啊!!!

「绘里卿,你终于肯来了吗?」

首先迎接我们的是一句男中音的问候声。

对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推开那巨大的双扇门,里面的布局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原本以为会是修罗的战场,但似乎只是单纯的「大」而已。

既没有堆积如山的资料,也没有乱成一团的学生。唯一的不协调感,就是里面的大多数东西都「大」得有些夸张。

这个地方以前应该是真正的教堂,却没有祷告台和成排的座椅,显得空荡荡的。

房子的正中央摆了一张说是床也不过分的办公桌,桌子后放的则是几乎有两米高,镶满了各种装饰物的象牙椅。四周墙壁被设置成了一圈半弧形的书架,高度竟然一直延伸至屋顶。

说话者如同王者一般悠闲地地靠在奢华的象牙椅上,用愉快的眼神注视着贸然闯入的访客。

除了他以外,如此大的房间里,就只有一个不知是学生还是女仆的少女拿着布掸子在清扫着书架上的灰尘。

唔?我有点惊讶地打量着应该是学生会会长的家伙。

他的制服既不是高年级的猩红色,也不是二年级的藏青色,更不是新生的玉白色。虽然制式是一样的,但却是带着暗纹的纯黑色。明明是同款衣服,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的华丽和尊贵。

外貌吗,笼统来说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家伙呢……金色的及肩长发应该会迷倒很多女生吧?

顺便提一句,学姐的头发是相当罕见的海蓝色。

可为什么我会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我被学姐拉扯着来到桌子前面,会长优雅地向我点头做着自我介绍。

「我叫但丁,但丁·亚利基里。如你所见,是学院学生会的会长,那边是学生会的副会长,贝特丽丝。」

拿着掸子的少女停下动作,将手垂在身前,用很正式的礼节向我这边示意。

没想到被我误会成女仆的女孩子竟然是副会长,实在把我吓了一跳,忙笨拙地朝她弯腰还礼。

除了身材看上去有些娇小,那张玩偶般一尘不染,也不带一丝感情的精致脸蛋,也让我有些在意。

「莫非,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新社员?」

会长的问题将我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来。

「是的,不过现在正兼职学姐的吐槽跟班。」

「哦,辛苦你了,虽然绘里卿会在一些小事上很固执,总之多多拜托了。」

「哪里哪里,我会尽力的——」

啪!!!

双手按在桌上的学姐,咬牙切齿地瞪着正进行着愉快交谈的两人,喉咙里发出格格的怪声。

「我说……你们两个扮什么『一见如故』啊!!!」

「这个问题,该说是同病相怜好呢,」

「还是说感同身受啊。」

「呜咕……你这家伙……这么快就想背叛主人吗……」

  我和会长相视而笑。

1.6

「这是你要的东西。」

绘里学姐从右边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散发着柔和光线的金色圆球,抛到桌上。

在光滑的桌面上咕噜咕噜转了一阵,圆球停在了会长的面前,与其说是球,更像是一个由许多齿轮铰合而成的机械制品,即使是现在也可以看到那些齿轮在不停运转着。

我被学姐的举动弄糊涂了,不是来讨论插画社的问题吗?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但丁学长看了一眼桌上的物体,相当满意地点头微笑。

「的确是它。拉斐尔的炼金炉。绘里卿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拉斐尔,炼金炉,魔术师?难道……难道但丁学长竟然是魔术师?!

我的半边身子顿时僵硬。

「嗯,绘里卿没有和你说什么吗?」

但丁学长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诧异,绘里学姐满脸不快地对我说。

「你不要被他的样子给骗了,这家伙可是真正的怪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说,

我一不留心又踏入魔术师的世界了吗?!

「怪物怪物的,绘里卿实在是太过分了呀。」

「哼,再过分也比找一帮人替自己歌功颂德要好得多!」

「啊,那本国家地理你看了吗,还真是没办法啊,或者该说『盛情难却』比较好一点?」

「学姐……我完全没有听明白。」

陷入混乱的我只知道他们所说的国家地理应该就是刚刚在旧社楼让学姐陷入暴走的那本。

也就是说,这个会长和美第奇家有点关系吗?

嗯?!等等……怎么可能??!!不会吧……

难道说……

「学弟你没有觉得这家伙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吗?」

仿佛是在印证我的猜测,学姐说出了关键的答案。

我这才发现那件黑色制服上的暗纹看上去就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百合。

——「言家的家徽是紫百合」。

难道说,让学姐暴走的那个一百年前的古人,就是眼前这个但丁学长!?

「啊,还是重新介绍一下吧。」

但丁学长的笑容突然让我感到如同二月冷风扑面时的微妙寒意,他将右手按在左胸,向我致意。

「在下正是言家的现任家主,也是王都异端对策室的现任室长。但丁·亚利基里」

开玩笑的吧?为什么四大家系的魔术师会是异端对策室的室长?

这根本就是犯规吧?

难道魔术师就是这种能够活好几百年还要能保持青春永驻的怪物?

和他相比,我更关系的是绘里学姐的真实年龄啊!

但丁学长对我的愕然并不意外。

「这里面的原因比较复杂。如你所见,即使是现在,魔术仍然存在。与此同时,能够供王都调遣的魔术师却越来越少。简单来说,我作为对策室的室长,雇佣了绘里卿为我解决和魔术有关的纷争,当然也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所以学姐才会那么积极地为无关的事情东奔西走。为什么我突然有种被骗的感觉……」

「这有什么办法……因为插画社的活动经费一直是零啊!」

「也不知道是谁的错。」

「呜咕!——」

学姐的手刀再次在我的头顶落下。

「呵呵,就二月份的马蒂斯事件来说,腐海孢子生物的威胁是王都保卫局考虑的事,而我只是担心魔术道具炼金炉的回收问题。绘里卿虽然把第一个任务弄砸了,但第二个任务完成得还是很让人满意。」

虽然但丁学长的笑容可谓是专业级,学姐似乎对他的赞誉一点也不打算领情。

「哼,要不是你对我百般刁难,我才不会帮助你呢!!怪物!暴君!独裁者!!Loli控!!!」

话说最后一句……是因为那个副会长的关系吗?

「绘里卿啊,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虽然我没打算得到什么回报,但也希望能够得到绘里卿的好感啊。」

「呜……」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是谁在那张零分的考卷上特批了绘里卿的入学申请;是谁力排众议让只有两人的插画社继续存在;是谁对那些堆积如山的抗议函不理不问;又是谁明知某人喜欢逃票乘车,也还是全额报销了旅行的差费?独裁也有独裁的好处,我说的对吗,绘里卿?」

「呜咕……好啦好啦!!你说够没有!!没事的话就赶快把钱拿过来,人家可是非常、非常忙的!」

学姐手忙脚乱的窘迫样子让我也不禁对她产生了几分同情。

没想到她也会有被人吃得死死的时候,我稍微理解了学姐为什么会对但丁学长如此不满,毕竟她也是和对方齐名的魔术师。

——魔术师的尊严还真是很微妙呢。

1.7

「但丁,休息一下。」

打扫完书柜的副会长(女仆)放下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站在他的身旁。

「两位,接下来就由我替学长说明好吗。」

从副会长口中吐出的,不是疑问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征求学长同意的独断之语。但丁学长似乎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苦笑着端起杯子。

「学姐,嗯……那个……」

「贝特丽丝。」

「啊,贝特丽丝学姐,你也是魔术师吗?」

「不,我只是负责一般管理事务的助手。如你所见,不管是学生会还是异端对策室都只有我和但丁两人而已。」

「小贝是被但丁骗进去的啦!人家当初还想说让她加入插画社,但丁那个loli控到底有什么好啊!」

面对绘里的抱怨,贝特丽丝的脸上浮现淡然的笑容,没想到当年这三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纠葛。

贝特丽丝继续说。

「绘里,我这里有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好的,当然是好的啦,坏的你就别告诉我,当作查无此人原件退回就好了,拜托!」

「那我先说好的吧。好消息是又有任务了。王都保卫局发函要求我们提供支援,似乎是关于上一周王宫闹鬼的传闻,有些愈演愈烈的样子。我们决定——」

「不要!!!——」

绘里学姐突然大叫一声,整个人像受惊吓的猫一般猛地向后跳去,连我都被她吓得不轻。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有鬼啊!学弟,你说是吧?是吧?!」

学姐根本就是一副怕鬼的样子嘛……搞什么啊,明明是妖怪居然还会怕鬼?我又想叹气了。

「是,是是,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鬼呢,即使有也……」

「我说的对吧!!那,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吞下后面半句「即使有也被你吓跑了」,我扯住了想要溜走的学姐的衣角。

「放开!放开我!放开我啊!!呜呜呜,学弟救我!有鬼啊!!」

拜托,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做些连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举动行吗?

「绘里,我们怀疑有魔术师在其中作祟,这对于王族的安危是很重要的问题,希望你能够答应这个请求,这一次的价钱绝对会让你满意的。」

学姐的脸上露出相当为难的神色。

「呜……要是不是魔术师的话,那该怎么办啊……」

「把装神弄鬼的家伙揪出来揍一顿就好了。」

我满不在乎地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认为这会是什么鬼怪作恶。脸色苍白的学姐这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要是真的有鬼,学弟你就负起保护我的义务吧!!」

「那么另一个消息是——」

「学弟我们走吧,晚上吃腐乳好吗?腐乳加泡饭可是连妖怪都会胃口大开的美食啊~~~~~」

「里之绘来信了。」

说话的是但丁学长。此时他食指和中指之间已经夹住一封黑色的信封。

漆黑的信封上,绘着一朵白色的花。

绘里停下脚步,一脸沉默地盯着对方,仿佛被什么托着,信封缓缓地飞过办公桌,落入学姐的手中。

我在一旁看着学姐拆开信,从里面取出一张画。上面花花绿绿也不知道画了些什么东西,但学姐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

「但丁。」

学姐将信和信纸一并扔给我。可就算给我,我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啊。

「你一早就知道了吧?这个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大概吧。」

「我拒绝。」

听得一头雾水的我不方便插入两人如同问禅般的对话,只好向贝特丽丝投去求救的眼光。

「应该是关于王都要替公主选拔教师的事吧,因为其中包括了魔术教师一职,那封信想必是嘱咐绘里代表绘家出战这次的选拔赛。」

不愧是善解人意的副会长大人。

「我都说了,我拒绝!」

「绘里……」

贝特丽丝显得有些为难,但丁学长倒还是那种淡然处之的态度,不紧不慢地说。

「老实说吧,其余三大家早早便接受了邀请,正在赶往王都的途中。因为你就在学院的缘故,我想晚点说也没多少关系。何况,背负了『绘里』之名的你,难道还能不战而退吗?」

「四大家系都接受了吗?……可是、可是!时代已经不同了!我们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

「但魔术还在。只要是力量,就会有人渴求。这是任何时代都不会改变的事情。」

啪——!!!

学姐的双手用力按在台上,完美暴走的力度让学长面前的茶杯也被震得跳起来,学姐的眼睛好似要喷出火一样盯着但丁学长,一字一句的说。

「但丁,你到底想干什么!?魔术这种东西,难道还被人憎恨得不够多吗?!!」

「难道,绘里卿真的就一点也不恨吗?」

  但丁学长俊美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高深莫测的微笑。

那双能看透世间一切神秘的瞳孔中,却是彻骨冰冷。

  绘理学姐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Chapter 2


0.2

“成为我的家人吧”。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醒了,伫立街角的我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眼中倒映的是“那个人”明朗的微笑,还有那只优雅的手。

怯生生的自己犹豫了一下,从脏兮兮的白色绣裙里伸出沾满泥泞的手。

慢慢地,指尖相抵。

这是名为“我”的空壳在这个世界最后停留的容身之所。

一无所有的我没有资格奢求更多。

即使知道他是杀死哈维的元凶,我还是选择留下来与他为伴。

要杀掉他,什么时候都可以。

却多少有些留恋从那个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

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莫非,人造的玩偶也会感到寂寞吗?

算了。

对我来说,即使是魔术师的生命也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直到一眨眼的那一刻来临之前,我都会待在这家伙的身边。

呐,哈维。

玩偶真的有心吗?

如果我们能够再次相遇……

你是否还能用同样的语气,笑着骂我“傻瓜”

然后轻轻抚乱我的额发?

你知道吗?

那一刻,幸福得近乎残忍呢。

2.1

我抬起头看着那扇五米多高的浮雕石门,深吸了口气后将双手按在扶把上。

出乎意料的是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笨重,在发出吱呀的一声后,巨大的双扇门便顺利地朝两边打开。

我朝里面望去,果然,将十指交叉在胸前的男人,还是那样优雅地坐在大殿中央。嘴角带笑地看着我,似乎对我的贸然来访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只是身材娇小的副会长大人并不在这里。

「有什么事吗,绘里卿的跟班学弟?」

「……」

「虽然我也不想问你脸上的红印是哪个女生的爱意,但你的来意想必和它多少有些关系吧。」

我踩着大理石铺成的地砖朝正中央走去,一直走到他的面前,用自己所知道的最正式的语气对他说。

「——请教我魔术。」

「不可以!!!」

原本安静的旧社楼内突然响起了某人过于激动的说话声。

「为什么。」

「这是我要问的!你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说要学魔术啊!」

我和绘里学姐分别站在办公桌的两边,同时将手撑在桌面上,直直瞪着对方。

任何人看到这个架势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两人是在吵架吧。」

没错,我们正在吵架。

「如果里之绘的魔术必须由绘家的人继承,那就教我一些容易上手的大众魔术就好了。」

「你把魔术当成什么了!!魔术不是那一种能够随便学学就算的东西!」

「所以我也没有抱着要随便学学就算的心情啊。」

「不、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学弟你根本就不应该学魔术!!」

「那你就给了理由啊,为什么学姐能够成为魔术师,而我却不能学魔术?」

「因为、因为!!你以为我是自愿想成为『绘里』的啊!你以为魔术师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可是你的祖先初代绘里总是自愿成为魔术师的吧?难道那个传说只是骗小孩的吗?!」

「唔——」

「难道你说仰慕自己有个能用魔术将爱人从死神那里拉回来的先祖,也是骗人的吗!」

「唔!——」

完了,神经彻底烧坏了。

呼吸也好,心跳也好,思考也好,全部都不受我控制了。

学姐那想哭的样子让我胸口一痛。

明明,明明不想这样说的!明明,明明并不是想伤害她的!

我真正的愿望,我学魔术的真正原因,不是这样的啊!

可是——

「哈,我知道了。」

「啊?」

「学姐只是害怕我超过你才不让我学魔术的吧?」

「什么?……」

「学姐一定是自己学得不好,又生怕我会超过你,为了不让我笑你没用,才不肯教我魔术的吧!」

「你说什么!?」

「我知道的啦,毕竟学姐只有我一个跟班了嘛,要是连我都看不起你,离你而去,学姐又会变成一个人了吧?」

「不要……」

「放心啦,即使我成为了魔术师,也不会——」

「不要说啦!!!」

啪——!!!

无法忍耐下去的学姐终于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我的左脸上。

我们两个人都呆住了。

学姐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扬起的右手,接着一脸悲伤地望着我。

仿佛一场暴雨顷刻间将所有的怒火全部洗刷,此刻两人之间弥漫的只有沉重得足以压倒对方的无奈和叹息。

无法体会对方的心情,或许还能原谅自己的鲁莽,可是,我原本以为学姐能够理解我的,不,应该是说:我原本以为自己能够理解学姐的!

可是——

我垂下眼睑,默默地向学姐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这动作究竟是表示什么意思,陷入混乱的我就这走出插画社。

将学姐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独自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乱逛着,体会着第一次被女生扇脸的真实痛感。

然后,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学生会那栋古老的哥特建筑前。

「原来是这样……」

听完了脸上那一巴掌的来历,但丁学长一脸「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用手指关节轻轻击打一侧的太阳穴。

「我不是和你说了,绘里卿在某些方面会显得特别固执吗,原本还说拜托你的……你也看出来了吧,她其实是一个很敏感的孩子,还是说,你本来就只是抱着玩玩而已的心态呢?」

「对不起……」

另一侧没被打的脸上也染上羞愧的红色

「对象弄错了。」

「虽然很抱歉,但我绝对没有如你所说那种不堪的想法,我是真的,真的想要——」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也许能够勇敢说出来的话,我和绘里学姐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这就是你要学魔术的原因吗。」

「啊?」

「在关系到自身的问题上,绘里卿还是一如既往地表现得相当迟钝啊。」

「……」

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魔术师,这就是言家的能力吗?

「没办法,从某种程度来说,绘里的愚钝也算是一种遗传吧?可是,她并没有说错,跟班学弟,你究竟把魔术当成什么了?」

又听见了这个问题,可对方不是绘里学姐。我迟疑了一下,终于说出口了。

「……守护她的力量。」

早已猜到的学长只是在那无奈地摇着头,嘴角的笑意有些苦涩。

「呵,仅仅从原因来说,你的确像是一个魔术师。但这也是绝大多数魔术师都会犯下的致命错误啊……」

像是一个魔术师?错误?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不懂。」

「在别人看来,也许魔术不过是一种力量。但对于魔术师来说,魔术并不是这么轻松就能做出取舍的东西。魔术的本质是契约。」

「契约?」

「将自己的所有一切,一点不剩全部献给盖亚,以此为代价换取超脱常理的能力,这样一种延迟支付的契约。」

「可,这和我所说的有什么关系?」

「绘里卿有没有和你说过,为什么对于魔术来说,血统很重要?」

「因为魔术师的孩子,血脉里有着已经融化于血液中的大量以太。」

「那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魔术师一般都很长寿,而且能够保持年青的容貌很久?」

「因为……」

我哑口无言。

「因为对于魔术师来说,提供生命能源的不再是血液里面的养料,而是血液中的『以太』。任何生物体都会有衰竭的时候,但『以太』不会衰竭。它是这个星球的生命之源。魔术师实际上只是『以太』的容器。」

「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目定口呆地望着但丁学长。

为什么但丁学长口中的「以太」和笛卡儿所发现的「以太」在概念上相差如此之大?

那些神学理论不只是将「以太」视作是一种「行星之力」吗?

学长仿佛没看出我的苦闷般继续说下去。

「不管是魔术师还是魔术,都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东西。成为魔术师的家伙还能否被称为『人』,这本身就是一个疑问。」

「怎么可能……不是人……」

似乎我问了一个傻问题,但丁学长举起了食指继续说明。

「我们虽然能活得很久,却不会永远不死。因为以太有着将万物归于自身的本能。

时间越长,魔术师便越难抗拒身体与『以太』的同化。『以太』对于魔术师来说就像是会上瘾的毒品,只要学习了魔术,就等于放弃了人类的名字而成为『以太』的容器并且最终变成『以太』。

这不是什么得道成仙,更不是妖精的理想乡,充其量仅仅是冰化了就会变成一滩水。

学弟,你觉得这样的存在还能被称为人吗?」

想要战胜世界的王者,突然发现自己只是世界的傀儡。

这是何等的讽刺,

「开玩笑的吧……这,怎么可能?……」

难道说,学姐已经坦然接受这种命运了吗?!

所以,她才不愿意我接触魔术!

但丁学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这就是魔术师的宿命。我们因以太而生,注定因以太而死。你还想说

——魔术仅仅只是一种力量吗?」

2.2

大厅里再次响起了我的回答。

「但丁学长,请教我魔术。」

我并非冲动,也不是逞强。如果绘里学姐能够承受这一切,无法改变任何结果的自己也只能替她分担一部分痛苦。

毫无血统背景的我,在魔术的世界里很难说能走多远。

可是,两个人的痛苦总比一个人独自承受要好些。

何况,和无法选择的绘里学姐不同,我是凭借自身的意志选择这条荆棘之路。

似乎对我的决心感到有些意外,学长细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为什么?你能再说一次吗?」

「不管她是不是魔术师,对我来说学姐只是一个害怕受伤,却因为不想伤害别人而宁可不断伤害自己的善良女孩。这样的人,我无法放着不管。」

「好吧,反正能说的我也说了。我不是绘里卿,也没有阻止你的打算。作为学生会长也有着替学生分担烦恼解决问题的责任。那,就让我帮你一把吧。」

说着,他用手拨了拨遮着左眼的额发。

原本碧绿的左眼,一瞬间竟然变成了深紫色。

「稍微介绍一下,我的能力与其说是『言』,不如说是『目见』。只要看清以太的流动,不需要借助外物也能轻易使用魔术。这就是我们言家特有的能力——眇目。」

「这……怎么帮我?」

面对我的疑惑,但丁学长却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知道,除了血液中含有以太外,魔术师的孩子还有什么优势?」

「遗传了家系魔法的向性……」

学长赞许地点点头。

「看来你的功课做得不错。魔术的向性是由身体内以太的形式所决定,每个人都有只属于自己的通往以太的道路。如果走对了,魔术的威力就会事半功倍。所以我想先看看,你的路会是什么。」

学长的紫色瞳孔盯着我,里面似乎有只螺旋的花纹在不停转动,和他对视的我不禁有些眩晕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学长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紫色的眼球也慢慢变回幽绿色。

被他打量得有些发毛的自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站在那不安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的是这样吗……」

但丁学长似乎欲言又止,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几分犹疑。他抬起头对我说。

「这样吧,你先回去。魔术的事并不需要太着急。我打算为你详细安排一个计划,你看可以吗?」

虽然有但丁学长的帮忙我会开心,但他的话还是让我感到心头一片灰暗。

「回去……我回去哪里啊……」

「你回头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嗯?!」

在大门的后面,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有些不安地朝里面窥探着。

「学……姐?」

毫无疑问,站在那里的女生正是绘里学姐,她一脸不安地瞅着我,从门的后面慢慢走出来。

「那个……我们、回去吧?」

「啊?」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学姐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一直走到了我的跟前。

学姐突然伸出双手,捧着我发烫的脸庞,闪闪发亮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我。

我已经彻底失去了做出任何动作的能力,只能这样子和她对视着。

「对不起……」

带着悔意的道歉如同铁锤一般砸在我的心房上。晶莹的泪珠从学姐眼眶中流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

我耳边响起了学长「好心」的说明。

「大概是在你说『请教我魔术』的时候,绘里卿就躲在外面了。」

也就是说,你是明知道她在外面,才故意又问了一次我的理由吗??

学姐……都听到了?

我在内心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肤传来学姐手指的冰冷触感,也许是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学姐。」

此刻的自己,终于明白了学姐的苦衷。也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羞愧,学姐并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唔,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可是……」

学姐摇着头,呜咽着没有继续说下去,我的手掌慢慢抚上面颊,和她的手重合在一起。

明明是如此温馨的画面,却被但丁学长的旁白破坏了气氛。

「好了好了,如果双方都不介意大团圆结局的话,接下来的限制级镜头,能否考虑一下观众感受呢?」

啊,啊,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真的很感谢你,学长。

「我们回去吧。」

「嗯。」

学姐抬起头答应着,破涕为笑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如同浮现在水面的月光,让人沉迷。

我想,现在的自己恐怕也没有资格取笑她了。

「学姐为什么会来那呢?」

走在夕阳下的校道上,手心依旧紧握着学姐柔软的手,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情侣一样。

「因为人家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想说你是不是跑到但丁这来了。」

可以想象,四处找不到我的学姐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焦急,此刻我的内心十分愧疚。

「对不起,可是你为什么不和我明说呢,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误会学姐了。」

听到我的辩白,学姐有些不满地嘟囔。

「你自己不也一样。人家怎么问,你都不肯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话没说完,我们两个便又同时笑起来,阵阵的笑声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说起为什么笑,大概是双方都对彼此有了一种安心感吧?

我们不是不肯了解对方,也不是无法了解对方。

只是因为害怕伤害到对方,而擅自隐瞒了部分的真实。但隐瞒真实的本身,却又成为了另外一种伤害。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必经之路吧?

我抬头看着天边那抹暗红,感到自己的手被她握得更紧了。

算了,还是快点赶回插画社吧。

2.3

「卡尔·法伯里杰。」

「橘吉秀。」

「绘里。」

「在下但丁,欢迎各位的到来。」

三天后,学生会楼,会长室。

午后的空气散发着一阵红茶的熏香,却无法缓解我周身麻痹的紧张感。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殿里涌进那么多的人。

相比之下只有我一个跟班的绘里学姐则显得寒碜许多。当然,神经大条的学姐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站在她的身后,我小心地打量着其余的两个魔术世家。

和我们站在同一侧,名叫橘吉秀的男子是典型的东方人,30岁左右,中等身材。白色布衣外面披一件绣着曼陀罗暗纹的浅灰长褂。脸上一直带着谦和的微笑。

虽然位列四大家,橘吉秀先生并没有但丁学长那种泠然的贵族气息,更像是乡下随处可见的老好人大哥。

跟随他一起前来的是两个穿着武士服饰的年轻人,在橘吉秀身后紧张地四处张望,恐怕和我一样也是头一回遭遇这种大场面吧?

站在另一侧,那个叫卡尔的男人则显眼许多:西方人特有的高挑的身材,金色的及腰长发,不知该说俊俏还是阴美的面容,黑礼服的胸前绣着醒目的蓝蔷薇徽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白得近乎透明的双手以及细长的十指。岁数和学姐差不多的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魔术」的气味,而卡尔似乎也没有打算掩饰这点。

他的侍从也是所有人中最多,也是最奇特的——八个服饰相同,面貌相同的西式女仆。

不知为什么,我对他没有一点好感。

但丁学长依旧坐在那个会长位置上,手中端着副会长贝特丽丝递过来的红茶。副会长大人则依旧忠实地站在他的身旁。

「但丁,我不明白在四大家聚首的时候,为什么会有『普通人』在场。」

说话的是卡尔。

「哦,你是说我的副会长贝特丽丝吗?哎呀,没有她我会不习惯的,这怎么办好呢?」

「副会长大人暂且不论,我说的,是他。」

没想到麻烦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众人的焦点一下子集中到了我的身上。莫非是这身白色制服的错吗?说到底都怪学姐还没等到下课就冲进课室,连扯带拽地将我拉到这儿。

还是说他一眼就看出我不会魔术?

绘里学姐面带不快地说。

「卡尔,没有谁规定随从一定要会魔术吧。并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有玩偶癖。」

「无关的人,总是碍眼啊……」

玩偶?因他厌恶的言语感到不快的我,马上被他接下来的举动所吸引。只见他将左手搭在一个女仆的肩膀上,啪嗒一声,女仆的胸部如同城门一般向下翻开,里面传出咔哒咔哒的齿轮转动声。卡尔的右手伸进女仆的胸腔,来回抚摸着那些还在运转中的细小零件。

「只有玩偶才不会反抗主人,不是吗?」

看到这个情景,我的心底泛起一阵恶寒。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正在被这家伙摸过一样。更加令人不快的是,那个女仆的脸上始终带着不变的笑容。

「卡尔卿,玩也请适度。」

没想到最先说话的人是但丁学长,我朝桌子那看去。嗯?怎么感觉副会长大人的脸色有些苍白,是不舒服吗?

可是对于身边人的异常,但丁学长却似乎没有觉察,说起来,我印象中从未见过但丁学长有朝贝特丽丝那边看去。未免太冷漠了吧?

「啊,哈,不好意思。」

不知是否对但丁学长有所忌惮,卡尔竟然没有反驳,只是微笑地收回手,被主人「性骚扰」的女仆很自然地地将胸腔重新合上。

还好,似乎稍微将注意力从我这里移开了。这时我感到似乎有人在看着我,顺着目光过去,原来是一直没有出声的橘吉秀,他笼着手,朝我轻轻点头,似乎表达着某种肯定。我忙点头表示回礼。

卡尔轻咳了一声,用他特有的傲慢语气开口了。

「但丁,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影家对此次聚首可是抱着很大期望的喔!」

「哦,此话该怎么理解呢,卡尔卿?」

「……」

我不明白,明明是来应征教师的,为什么卡尔却似乎另有来意,但想深一层,为了一个魔术教师而让四大家聚首,本身就已经足够奇怪。

学姐一脸沉重,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一时间,大殿里鸦雀无声。

「学弟,我给你介绍一下。」

嗯?我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但丁学长叫的人是我。可又是演哪出啊?为什么连学长也要扯着我不放?

学长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尴尬,继续介绍。

「左边这位是来自于八十八国的卡尔卿。也是影家的继承者。蔷薇结社你应该听说过吧?这在西方可是个显赫的名字呢。别看卡尔卿这么年轻,却已经是蔷薇结社的现任社长。」

八十八国只是音译,并不是八十八个国家。其实指的是位于大陆西边的另一个大国,更常见的称呼是「米国」。听说他们的机械制造技术十分先进,在机造的带动下国力隐隐有超越王都的态势,蔷薇结社是其中最著名的制造行会。这是连我这样的普通人也知道的事情。

我有听学姐说过,影家最擅长的是机工术,也就是说……

「右边这位是来自浮岛商会的橘吉秀,说起来,书家和绘家原本就有姻亲,绘里小的时候应该受过吉秀很多照顾吧?」

「哪里哪里,能看到绘里的人生大事有了着落,在下已经不虚此行了。」

「吉秀叔!!」

学姐困窘地喊了一句,马上低下了头,嗯……抱歉,学姐,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学弟,难得有那么多魔术师在,你就没什么要问的吗?」

算了,如果不说什么的话,真的不知但丁学长又会弄些什么出来,我认真想了想,问他。

「八十八国也被叫做‘机械王国’,科技如此发达的国家,为什么还会有魔术师存在?」

「小子,你看不起我们吗?!」

似乎被我的话激怒,卡尔变了脸色,但丁学长解释说。

「机工术最早是作为魔术的分支存在的,在某种程度来说即使称为魔术的始祖也不为过。我记得在旧世界的东方,有一个被称为偃师的魔术师就制造了让人难辨真假的人偶。人偶师或者称为傀儡师的职业也曾经在东方盛行一时呢。」

不知为何,卡尔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他扯了扯嘴角,轻蔑地说。

「那都只是骗小孩的故事而已,什么难辨真假?虽然机工术起源于东方,但真正所谓难辨真假,还是在机工术和炼金术结合后,由我们影家所创造出来的人偶。和我们相比,东方所谓的傀儡世家不过是在扮家家酒罢了。」

「学长,东方也有傀儡师吗?」

话刚出口,我突然发现贝特丽丝似乎很难受的样子,虽然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但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和学长说呢?

还没等学长回话,卡尔已经很不耐地说

「无关的废话就到这吧,我先回去了。但丁,再说一次:我不想白来一趟。」

丢下一句语意不明的话,卡尔正眼也没有瞧我一眼,直接朝着门外走去。

「年轻真好啊~~」

等卡尔和他那八个女仆走远后,一直袖手旁观的橘吉秀这才淡然地说道。

但丁学长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地说。

「影家一直想成为魔术正统,再加上他们这几年的发展如此之快,也难怪卡尔会少年得志,他已经给我们留面子了。」

「看来我们都老了。」

「服老可不行喔,吉秀。说起来,你这次来有什么打算?」

吉秀大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捉摸不定的笑容。

「嗯?怎么说好呢?一方面的确是因为王都的事难以推脱,另一方面,我想看一下很久没见的绘里妹妹。再来嘛……」

「果然还是怀疑我?」

「哎呀呀,还能够质疑你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没出生。是吧,但丁?」

「怪不得别人说,老人是靠着记忆而活着。」

「你也如此吗?」

看上去在打哑谜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我和绘里学姐对视了一眼,从不同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难道魔术师总是喜欢说话绕来绕去吗?

一直到离开学生会,我都没有弄清楚头绪。

2.4

晚上的旧社楼给人的感觉远比白天要更加阴森,偶尔经过的行人若是抬头,便会看到隐没在黑暗中的大楼内竟然亮着一点昏黄的灯。

在我还没有加入插画社之前,这可是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现在我知道这只是因为插画社的社长又在通宵的缘故。今天晚上,没回宿舍的不仅学姐,还有我。

「我觉得有点古怪。」

因为对配方一窍不通,插不上手的我只好翻阅着那本借来的《魔术师秘史》,喃喃地说出白天的疑惑。

「虽然我知道一点,但我不是很擅长思考复杂的东西……哎呀!又搞错了!」

的确,看看学姐的失败率就能够清楚她笨手笨脚的能力已经到了达人级别。我一边叹气,一边拿起抹布帮她擦拭满桌子流淌的粘稠液体,学姐抿着嘴别过头,似乎又在闹别扭。我只好安慰她说。

「休息一下吧,我泡杯茶给你,顺便给我讲讲你知道的事情吧。」

按照惯例泡了两杯花茶,递了一杯给学姐后,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想知道什么?」

学姐双手捧着马克杯轻抿了一口,很享受地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带上微笑。

「学弟泡的茶是最棒的。」

「我想知道学姐弄不明白的地方。」

绘里学姐侧着头思考了一下,举起一只手指。

「首先,四大家聚集王都的目的,魔术教师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特别是那个卡尔,这个职位就算是白送给他恐怕也不会看一眼吧?里之绘的老头子们也没有说什么。」

我点点头认同学姐的看法,并进一步补充道。

「我觉得,从今天的谈话看,卡尔和吉秀大人恐怕也不知道真正的目的。为什么明明对魔术教师不感兴趣,却还是要跑过来呢?他们到底是对什么有所期待?」

我盯着那缭绕的热气,不禁出神。突然听到学姐苦笑了一下,我奇怪地抬起头,她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在桌上。

「那是因为但丁就是『那个人』啊。」

「那个人?」

「我一直没有和你说,其实啊,但丁有在那本《魔术师秘史》里出现过喔。」

「啊?哪里?」

我刚想说这本书可是写于100年前,这才想起但丁学长可是活了好几百年的魔术师,即使有介绍也不出奇。

「四大家的最终魔术,一手推动这个奇迹的人就是但丁啊!他就是那个被称为『稀世魔术师』的天才。」

「啊?!」

手中的马克杯差点滑落。

「所以啊,一直沉寂在柏拉图学院的但丁竟然会大张旗鼓地召集四大家,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你说,会有人不来吗?」

「原来是这样……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为什么』。没想到,但丁学长还真是一个老狐狸啊。」

「切,我早就看出来了~~咕噜咕噜——」

学姐似乎又想起了被但丁欺压的往事,一脸郁闷地举起杯子猛喝起来。

「我记得魔术师秘史上说,当年没有人知道『最终魔术』的成败,可是但丁不是还活着吗?」

学姐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因为『审判月』来了。」

审判月,让所有魔术师闻之变色的名词,也是让魔术退出历史舞台的导火线。

一百年前,当时的国王无法忍受教廷的干涉,借助异端仲裁所大肆扑杀站在教廷一边的魔术师,一时间魔术界人人自危。虽然对于魔术师来说自己只是教廷与王室争斗的牺牲品,但同样反感教廷的民众选择了站在国王那边。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只是因为文艺复兴已经不可逆转,只是因为魔术不巧站在了它的对立面。

「因为各种原因,四大家最终和王室达成协议,决定袖手旁观,换取自身不受波及的保证。并利用这个保证尽可能地保护那些毫无野心的魔术师。在四大家的保证下,至少一半的魔术师选择了退出战争,另外的一半则成为了历史的牺牲品。」

我眯着眼睛,专心地盯着水中漂浮的茶叶,一边说。

「『最终魔术』和『审判月』碰在了一起,仅仅只是巧合吗?」

学姐摇头。

「很难说。『最终魔术』选在王都进行,恐怕是得到了王族的首肯,但是四大家的集体失声,恐怕也和那场『自保』的交易有关。四大家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能知晓。」

「学姐当时……也在场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个问题,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着,话刚说完便恨不得马上捂住耳朵。

我不介意学姐是个妖怪,但活了几百年的妖怪……嗯,唔,啊……好烦恼啊……

学姐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你说什么啊?嗯?呵呵……你在套我话吗?因为但丁的缘故吗?」

呃,看穿了。

「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请忘记这个问题吧!拜托~~!!」

我连忙双手合十,低头认错。

「学弟……很在意吗?人家也不是不想说啦……」

「学姐,饶了我吧……」

「如果我说,我的年龄比你奶奶的奶奶还要大,学弟你打算怎么办呢?」

「……」

不要问我这么难的问题啊……我面带难色地低着头,死死盯着已经没有热气的杯子。

「呵呵,呵呵呵呵……这样啊,说的也是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的。但这是迟早的事,不是吗?」

我知道学姐想说什么。

如果学姐已经活了几百年,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幸运的事。

魔术师可以活很长的时间。

要是现在这容貌就是学姐的真实年龄的话,也许在我老态龙钟的时候,学姐依旧是这个容貌。

也许当我撒手人寰的时候,学姐还要一个人活很久很久。

然后,或许会在同一间插画社,遇到另外的某个人闯进来。

然后……

又或许其实我才是「另外的某个人」,只是那个轮回的曼陀罗中,毫无差别的“某个人”。

——「学弟,你觉得魔术师这样的生物,还能称为人吗?」

但丁学长的声音从未像现在那么清晰地敲击着我的耳膜。

「不要一脸难过的样子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是吗……」

学姐将手伸过来,在我头上用力一阵乱揉。

什么啊,你才是承担这个命运的人不是吗?

为什么还会反过来安慰我呢?!

暴力女,稍微温柔一点啦!好不容易修整的头发都被你揉成鸡窝了!

啊,那个……

今天晚上,就在这稍微陪你一下,看看日出吧。

Chapter 3


0.3

明明走了那么久,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就只是偶尔的几句闲谈。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我的身后,将目光投向街边的商铺还有来往的行人身上。

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那目光中包含的落寞和羡慕。让人心痛。

也许在他的眼里,我根本就是一个乏味的家伙。

虽然有些不甘心……算了,今天就到这吧。

站在街角,我转过身想向他挥手告别。

没有任何预兆,哈维抓住了我的手,一把将我拉进他的怀里。

他的举动霎时间让我停住了呼吸,呆呆地靠在他那略显瘦弱的胸膛上。

隔着白色亚麻布的衬衫,倾听着熟悉的心跳韵律,呼吸着只属于哈维一个人的特殊气味。

很怀念,真的很怀念,我的身心是如此地怀念着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

看着少年惊慌失措的双眼,我害羞地低下了头,内心却充满了被蜜糖浸透后的甜意。

——哈维,你终于回到了我的身边。

3.1

漫步在王都的商业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让自己有种安全感。

琳琅满目的商品,沿街叫卖的商人,成双成对的情侣,都会使人感到由衷的快乐。

虽然只是自己一个人,也没有任何想要购置的货品,来到王都后,我偶尔也会独自上街,借此体会能让内心充实的存在感。

今天是周末,学姐正在插画社准备着接下来的魔术考核。为了不打搅她,我又恢复了以前的习惯。

手插在裤袋中,毫无目的的自己闲暇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都洋溢着令人炫目的生命力。

经过了马蒂斯事件后,我总是在想:

因为人们看到了黑暗,而使得自己化身为黑暗;

因为自己化身为黑暗,所以只能看到黑暗。

马蒂斯所要摧毁的,学姐所要守护的,也许两人都没有错,但这个答案并不唯一。

走过一间糕点房,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透过临街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坐着很多身穿制服的学生,其中也有成对的情侣。

柏拉图学院并不会干涉学生们的情感生活,再加上学生们对制服的喜爱,即使在约会时也有人穿着制服,甚至还是一年级生的纯白制服。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今天穿的是白色亚麻布制成的夏装,银白色的百合徽章相当显眼地印在胸前。

不知道学姐对糕点有没有兴趣呢?说起来,除了上次和她一道去瓷器国以外,我还从未见过在这条街上见过学姐。

Shopping什么的,绘里学姐的脑中恐怕有的也只是那些奇离古怪的颜料。虽然不想干涉她的生活方式,可是偶尔做一做正常的女生也没啥不好吧?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心中由此泛起的情感,因为过于复杂而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

「啊……」

胸口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撞击。惊讶的声音似乎也是来自于撞击物体。

就在糕点房的门口,一个个子不高的女孩子我撞在了一起。

为了缓冲,我下意识将手搭在了对方肩上。

「对不起——」(合声)

「嗯?!」

「……」

道歉的话语刚说出口,我立刻认出了对方,有些意外地叫出声。

「副会长……大人?」

脑袋撞在我胸口上的女生抬起头打量着我,脸上果然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我没有认错,的确是学生会副会长——贝特丽丝。

「嗯,我是——」

并不指望对方能够记住自己,但难得在街上遇到认识的人我还是打算重新介绍自己。但出乎我的意料,她很自然地说出了我的身份。

「吐槽跟班。」

唔,虽然这样子说也没错……可为何我会有种微妙的挫败感?

今天的贝特丽丝身穿浅绿色的连衣长裙,原本披肩的褐色长发随意地扎成马尾,因为两人挨得很近,我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她。

大大的眼睛,小巧精致的鼻子,白里透红的肤色,虽然那泠然不可近的气息还是很强烈,但今天的贝特丽丝,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王都随处可见的贵族小姐,而不再是但丁学长的专属女仆。

在这一刻,我完全没有考虑到两人的动作竟然是如此的暧昧。此刻我的所有注意力完全被贝特丽丝的眼神吸引住了。

抬起脑袋的贝特丽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平静如泓的蓝色瞳孔,即使没有染上任何感情的色彩,已经深邃得让人有种不得不靠近的危险诱惑。就像是传说中为了寻找替身而徘徊人间的人偶娃娃。

咕噜,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僵硬地松开双手。

「真是巧遇啊,副会长大人。来购物吗?」

「是的,我想乘着周末来这里买些必需品。绘里呢?」

「啊,学姐她正在准备着下周的魔术考核,我是一个人。」

「我也是。」

原本打算就这样子和贝特丽丝告别的自己,突然听见她的请求。

「那个,你能陪我一下吗?」

「可是……」

「帮我提东西。很重。提不动。」

「……嗯。」

「副会长……」

「叫我贝特丽丝就可以了。我也是一年级生。」

「啊……贝……贝特丽丝……」

「是。」

两人并肩行走在商业街的石板路,有点忐忑的我不时侧过眼,小心观察着身边的贝特丽丝。

和那些会被新鲜事物吸引目光的普通女生不同,她对喧闹的街景并不热心,目光的注意力也只是集中在前方。

我有些奇怪这样的女孩怎么可能会不小心撞在我身上呢?

「怎么了?」

也许是注意到我的异样,贝特丽丝微微侧头。我忙偏开眼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啊……没,没什么……说起来,但丁学长为什么没有陪你一起呢?」

「但丁,他很忙。」

贝特丽丝淡然地回答。

「他们……都是这样子啊……」

「你是说绘里?」

已经和魔术师相处很久的贝特丽丝立刻知道了我想说什么,她补充了一句。

「绘里是个好女孩。」

「嗯,我知道的。」

我也只能这样苦笑着回应她。

两人走了一会,最终在一间名叫「Rune」的商店前停下。贝特丽丝上前推开门,我跟随她走进了这间看起来像是杂货店又像药草店的地方。

「老板。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前脚踏进来的我下意识眯了眯眼。一墙之隔的街道外面此时正是阳光明媚,这里却像是昏暗的异世界。几个长条形的桐木货柜把不大的空间分割出数条纵横的通道,连空气都是冷冰冰的,飘散着古怪的味道。

通道尽头的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他一看到是贝特丽丝,忙用惊喜的声音大声招呼。

「哎呀,是贝特丽丝吗?我好想你啊~~~~嗯?这位是?」

「朋友。」

嗯?我原以为贝特丽丝会和学姐一样叫我跟班。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向老板点头示意。

老板哈哈地笑着,从柜台底下提出一个鼓鼓的袋子啪地放在台面上。

「哈哈,还真少见啊,贝特丽丝会和朋友一起。这是你要的货,大概是一个月的用量。」

「谢谢。」

我自觉地走上去拿起那个袋子,果然,不知道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但这个重量,一个女生提的话一定会很辛苦吧?

无事可做的老板相当熟络地和贝特丽丝聊起来。

「但丁的情况稳定吗?」

「和以前一样。」

「嗯,那就好,替我问候他喔。」

「那,下一次的药也麻烦你了。」

贝特丽丝微微弯了弯腰,简单表达了谢意后,便直接转身走出店门。我忙提着袋子跟在她后面。

回到了熟悉的世界中,我好奇地掂量着手头上的东西。刚刚贝特丽丝和店主的话也让我有些在意。

但丁?药?

「在想什么?」

「哈?」

没想到贝特丽丝也在旁边观察着我,有些窘迫地问她。

「但丁的身体不好吗?」

「不是,只是因为快到界限了。」

「界……限?」

「但丁应该告诉过你,魔术师的身体迟早会被以太同化。这些是为防止但丁被以太吞噬的秘药。虽然看上去没有大碍,但他毕竟活得太久了。」

趁这个机会,我提出了一直困扰自己的疑问、

「贝特丽丝……不是魔术师吗?」

贝特丽丝轻轻摇摇头。

「不……我是被但丁收养的孩子。」

说完,她的脸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微笑,让我觉得,不仅是表情,连她整个存在都淡薄不像人间之物。

站在十字路口,她转过身,似乎要对我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远方的人群传来一阵尖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从街角疾驰过来一辆漆黑的庞然大物。

3.2

「呜——」

「我说!!不要拽得那么紧,呀,呀呀!痛!」

「那个,我们回去吧?」

「浮岛商会寄来的催款单我看到了喔。」

「……恶徒。」

「请不要擅自将责任推到我身上。」

「太过分了……呜呜呜」

说话不时发着颤音的是学姐这个大笨蛋。虽然被她推在前面,但我可以保证此时她一定是脸色惨白地躲在我的背后,不时探出脑袋观察四周的情况。

清亮的月色从雕花石窗外浸透进来,时间已近午夜。我和学姐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王宫回廊上。

下午和贝特丽丝分别前,她要我告诉绘里,记得今晚去王宫调查闹鬼的事项。保卫局的人似乎已经从一日一催发展为一日三催了。

等我回到插画社和学姐说起这件事时,她果然早就将这个委托「忘」得一干二净了。还好,我同时收到了来自于浮岛商会的催款单。一番「威逼利诱」下,学姐这才百般无奈地答应了。

拿着贝特丽丝交给我的介绍信,很顺利地进到了王宫里面,保卫局的那些家伙如释重负的样子,反而让我有些在意。

看来魔术虽然已经消失了上百年,但人们心中对于神秘现象的恐惧似乎并没有同时消失。

「学弟,你觉得这会是鬼吗?」

似乎为了驱散心中的不安,绘里学姐试图向我寻找心理安慰。

「不能确认。虽然类似于『王宫闹鬼』的传闻在历史上比比皆是,但个人觉得,即使是鬼也是有动机的。除非是怨灵或者妖怪这种没有道理可讲的异物。说起来,这种东西一般会喜欢年轻的女子……」

「啊!!不要说了!!呜呜呜呜……」

学姐果然是怕妖怪怕得不行,缠着我手臂的力度再次提高了一个数量级。看来我得认真考虑,是否该给自己的手加一个意外伤害险。

可能是考虑到家眷安全的原因,现在这栋建筑里面已经不再住人。因此除了我和学姐的对话声外,显得格外寂静。

说起来,所谓的闹鬼其实也是一些很常见的方式,例如女仆像被附身一样说出奇怪的话,墙上出现各种内容的红字,房间发出奇怪的响声,家具被挪动位置,似乎还有公主被鬼怪吓晕的严重事件。

总之闹得人心惶惶。

「什么啊,人家又不是驱魔师,为什么要被但丁弄到这里受罪啊!」

学姐开始愤愤不平地抱怨起来。我叹了口气,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在平常人看来鬼怪和魔术师其实是同类。突然间我脑海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地说。

「说起来,也许正是因为闹鬼,所以王室才会想到请魔术教师吧?」

「呿,又掉入但丁的陷阱了吗……」

的确,如果是因为闹鬼问题悬而未决,王室会考虑动用魔术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但丁借着解决闹鬼,让魔术重新得到正名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我隐约有个感觉,事情也许不像我想得那么简单。

手中电筒的灯光晃了晃,开始暗淡下来。是电量不够吗,我停下脚步对绘里学姐说。

「学姐,能麻烦你弄出火吗?」

「啊?嗯……火必须有介质燃烧,光的话倒可以。」

我突然感到背部传来一阵轻柔的摩擦触感,似乎学姐用笔在我的衣服上画着什么,过了一阵她笑着说「好了」。

果然,我周围的空间被一圈柔和的洁白光线照亮。

「还真是方便的魔术呢。等回去以后教教我吧。」

脑袋被她轻敲了一下。

「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学到手的魔术啊,要通过图案来激发颜料中的以太,将其转化成光能,如果不熟练的话转化率连1%都没有,我可是练了3个月才勉强练成现在这样的。」

「那别人练多久。」

「一般要三年。」

「血统还真是好东西。学姐,干脆聊聊魔术吧。」

「嗯?唔……也好,似乎一说到魔术,心里就没有那么害怕了呢,那你想知道什么?」

「四大家的历史怎样?譬如谁比较厉害之类的。似乎学姐也只对这个特别熟悉呢。」

「是赞扬吗?真是让人心情有些复杂……」

「错觉,一定是错觉。」

「算了,四大家……让我先想想。」

不知不觉,学姐不再是躲在我的身后,走到和我并肩同行的位置。

「必须先声明的一点,四大家系并不是血统最悠久的家系。魔术起源于东方,有很多魔术师的血统远比美第奇家更悠久。更不要说后起之秀法伯里杰。单单以血统论,绘家和书家不相上下,像比较极端的绘家甚至放弃了名字,用『绘里』这种言语符号将血统具现化。而美第奇家则是在300年前才成为魔术家系。虽然作为魔术师血统来说300年实在是过于短暂的时间,但必须承认,作为『人』这种生物,美第奇家是相当优秀的。甚至出现了被誉为『稀世魔术师』的但丁。」

「但丁为什么不姓美第奇?」

「美第奇家以保持中立作为自身的处世原则。任何成为魔术师的家族成员都必须放弃美第奇的姓氏。但丁也不例外。亚利基里是他母亲的姓。」

「那卡尔·法伯里杰呢?」

「法伯里杰也是一个典型的暴发户,他们通过金钱招揽大量下位魔术师。将不同系统的魔术融合在一起。甚至动用了大量的科学设备研发魔术。是唯一一支既不重视魔术血统,也不重视魔术系统的家系。」

「那……哪个家系更强一些?」

我想,这应该是四大家最忌讳,也最不可能逃避的话题吧?只要有同类,就必须分个高低。这是世间万物的理。

「谁更强呢?呵呵……」

学姐站在窗前,轻轻叹了口气,苦笑着回头说。

「现在四大家都集聚王都,恐怕就是为了弄清这个问题吧?但我母亲曾和我说,即使是但丁被誉为『稀世魔术师』的一百多年前,最强魔术师的称号也没有戴在他的头上。可惜再多的她就不肯说了。」

「莫非你母亲才是那个深藏不露的稀世高手?」

说不定但丁当时拜倒在学姐母亲的石榴裙下,所以不战而败。学姐摇摇头,自己也笑了起来。

「你不会以为在对马蒂斯时我使用的『血绘』已经是世界最强了吧?如果是100年前魔术的鼎盛期,『血绘』的威力只能排在30名之后,不过在第三术里面,『血绘』倒能够排进前三。」

「第三术?」

「按照综合效用将魔术分为四类。第三术是魔术师个体的极限,在媒介、代价、发动时间和使用效果中取得最佳的平衡而实现的最优形式。」

「那第四术是什么?」

「大型和超大型魔术,需要长时间的咏唱或者是巨型的阵法,虽然威力甚至能摧毁一座城市,却已经不是魔术师可以独立完成的魔术。也有例外,那便是『第四禁术』,一切和生命有关的魔术都能归于这个范畴。」

听到这,我想起了学姐说的那个绘家公主的故事。

「也就是说,绘家的第四禁术就是那个公主所创造的『画魂』。」

「嗯,『血绘』的最高级,传说甚至能将人的魂魄召回现世的第四禁术。虽然听起来很可怕,但却不具有任何攻击力。」

「那倒是,何况学姐还没有学会的说……哎呀!」

学姐毫不客气地给我一个手刀。

「哼,哼哼,『学不会』难道很失礼你吗?!不要学那些老头子说话!!!」

两人这样打打闹闹,也不觉得时间的流逝。回廊也没有当初进来的时候感到的那么阴森可怕。

突然,学姐的脚步先停了下来。

「前面,有东西。」

我打开手电筒,昏黄的灯光照向回廊的尽头。那边是拐角处的一面墙壁。

在光线的照射下,墙壁上浮现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斑点,更加诡异的是它正如同深海软体动物一般不停蠕动。

「这是什么!」

我压低声音,只见那个斑点就像是活的生物,表面起伏着,不断利用自我增殖扩大领地。

「……魔术?」

喃喃的学姐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斑点。

红斑似乎没有受到重力的影响,开始在墙壁上自行游走起来,是字。它爬行的轨迹毫无疑问是字。

「我回来了。」

如同用鲜血写成的字迹,滴滴答答不断向下淌着暗红色粘稠液体,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Harvey.Rodin」

仿佛一下子被抽取全部的生命力,液体不再蠕动,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只剩下布满墙壁,如同诅咒一般的血红涂鸦。

哈维·罗丹?

我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难道说这是真正的鬼魂作祟?

目不转睛的学姐,脸上突然露出了含义复杂的微笑。

我忙推了推她。

「学姐,学姐??你不是被吓到灵魂出窍了吧?」

「你才灵魂出窍。」

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又将注意力转向那面写着红字的墙壁。

幽幽地说。

「我只是好奇,这个世界是否也会有懂『魔术』的鬼魂。还真想见一见啊,敢跑出来吓人的恶灵。」

背后泛起一阵寒意。

只听见窗外的风吹过长长的回廊,在我们的身后发出呜呜的低鸣。

3.3

「也就是说,绘里认定这是魔术师的恶作剧?」

咝——

我脸色僵硬地点头说。

「是不是恶作剧还不好说,但应该是一种魔术。」

对方表示同意地点点头。

咝咝——

「唔....也对,至少证实了那里并没有恶灵的存在。」

咝咝咝——

我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要吗?」

对方停下了动作,询问的眼神注视着我。

「不!!不需要!」

我拼命摇头,尴尬地将眼神从对方那偏开。

坐在我对面的贝特丽丝今天没穿制服,只是一件浅蓝碎花的裙子和绿色薄背心的搭配,这当然不是我尴尬的原因。

此时她正用粗粗的吸管,从一个蓝瓷碗中吸食着我没见过的翠绿色胶状物。

虽然我承认她的动作很可爱,但问题是——碗里面的东西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

「嗯..那个...贝特丽丝你吃的是什么?」

「蒟蒻。一种产自东方的食物,从植物中提取出来的汁液凝结物。」

「看来你还真的很喜欢……」

少女的右手边,已经层层叠叠码放了七八个大碗,连坐在她对面的我也被迫忍受行人投来的诧异目光。

「因为只有这间店才卖蒟蒻做的布丁啊。」

贝特丽丝意犹未尽地放下吸管,遗憾地说。

午后的阳光下,我和贝特丽丝坐在街边的一家小食店外面的遮阳伞下,一边看着沿街的景色,一边轻松地闲谈着。

贝特丽丝虽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但和她在一起总能让人感到心情松弛下来。

如此悠哉地享受下午时光,老实说我也觉得有点对不起学姐。但考虑到魔术比试的临近,而自己也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我在内心暗暗向学姐抱歉。

「说回来,请你回去告诉绘里,关于魔术比试的内容已经定下来了。」

贝特丽丝的语气开始变得慎重起来。

「以解除对方能力为目的的无条件魔术冲突,单局时间限定为20分钟的三人循环赛,以一局定胜负。绘里第一场的对手是卡尔,时间是后天上午,到时我们会在学生会等候你们的到来。」

「三人?不是四大家吗?」

「但丁的身体不允许他参加这种比试。大规模以太转换的危险性太高。况且,他已经将近100年没有使用魔术了。」

「哦...」

我不禁有些惋惜,毕竟但丁学长是被称为「稀世魔术师」的人。虽然说但丁学长的退出会让学姐肩上的压力会减轻许多,但她是否是真心想要当上魔术教师,我并不肯定。

因为是「绘里」所以要全力争胜,即使自己一定也没有获胜的想法。从这点上说,魔术师成为了魔术的人质。

想了想,我问贝特丽丝。

「无条件魔术冲突具体是指什么?」

「可以用任何魔术道具,可以有助手帮忙,但不能预先在场地中构造魔术阵势。这主要考验的是双方的实战能力。」

「贝特丽丝,这是否说明,王都想要的并不是魔术教师,而是魔术保镖?」

我淡淡地说。贝特丽丝有些意外,却还是很干脆地点头说。

「是的,对方有这方面的考量。」

「还真是无趣的答案啊......」

我口中的苦涩肯定不是因为杯中咖啡的缘故。

第三天上午。

抬头仰望着这座哥特式建筑的尖端,我有些不安。

「学姐,有把握吗?」

「一半一半。」

学姐的回答让我更加不安。

推开门,橘吉秀先生和卡尔已经到了。学长和贝特丽丝两个也在。

「绘里卿,莫非又睡过头了?」

说话的自然是但丁学长。他还是十指交叉地靠在那个夸张的座椅上,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两个。

绘里学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从我手上接过她那墨绿色的旅行包。

「因为不能亲手教训某个自大狂,所以只能在梦中补完了。」

「不要那么多废话,快点开始吧!」

说话的人是卡尔,显然他也已经知道了今天的对手。没等但丁学长开口,他已经朝着学生会后门方向走去。

今天的他身边只是带了一个女仆,一直低头紧跟在他的身后。莫非这就是他的「助手」吗?

「法伯里杰的魔术本身就是以实用性攻击为基础的。」

昨晚学姐告诉我。因为法伯里杰相当轻视传统魔术界,双方的交流很少,绘家也没有太多关于他们的资料。古老家系和新兴势力的较量,给这场比试带来了某种关乎尊严的含义。

跟随贝特丽丝来到学生会的后院。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一大片用花岗岩石铺设的空地,感觉有些像小说中的练武场,却要更大一些。真的难以想象这里原本的用处是做什么。不过用来进行魔术比试倒是刚刚好。

我和学长四个人一道站在场外,学姐和卡尔分别站在场地的两边。

「第一场,卡尔对阵绘里。魔术比试开始。」

作为裁判员的贝特丽丝拿出一只怀表开始计时。现在的时间刚刚过了10点。

学姐往地下扔落重重的背包,随意地拍了拍手掌。卡尔只是站在离她20米远的地方,两手空空地站在原地。

面无表情的他突然开口。

「绘家的体技我很早就想见识一下了。听说主要的技巧是左手的爆符和右手的光刃,如果不考虑填充时间的话,的确是攻防兼备。」

「哦,不愧是财大气粗的蔷薇结社,竟然连这也知道。说起来,我对你们影家的战技倒是一无所知呢。」

一边轻描淡写地回应对方,一边往右手戴上半截式的黑色皮手套。慢悠悠地缠好插着7支马克笔的宽腰带。这便是学姐全部的魔术装备。

那干嘛还要背那么大的背包过来啊!

「准备好了吗?」

静静等待的卡尔冷冷地问,学姐举起右手,握了握拳又张开,点点头。

「随时奉陪。」

话音刚落,卡尔身后的女仆突然以舍身的气势,朝学姐冲来。学姐的脸色略微变了变,反手抽出一支马克笔在左手手心上画出「爆符」。随着光线的流转,左手逐渐笼罩在愈胜的刺眼白光之中。

填装,充电!

「傀儡战?数量少了点吧?」

话音刚落,手无寸铁的敌人已经冲到了面前,右手握住左腕,学姐临危不惧地平举左掌。发光的以太在手心周围凝结成实体能量。我见过它的威力,很难想象那个女仆在如此近的距离承受爆符的正面冲击还能全身而退。

胜负如此明显。

轰——

中心亮起一片白光,如同潮水一般吞噬了女仆。

可是——

「什么!」

随着学姐惊讶的声音,我的呼吸停顿了:在爆符的正面冲击下,那个女仆向后退了将近10米。脚底的皮靴在石板上划出深深的两道黑色滑痕,但人却还是完整地站在那里!

只见她平举的双掌前方竟然出现了一个半径1米的暗红色的光圈,上面流动着各种纹路。

这东西竟然挡住了学姐的爆符!

「炼金阵?!」

学姐失声道,卡尔点点头。

「没错,想不到吧?傀儡竟然会使用人类的魔术,这便是蔷薇结社的最高成就——魔术战士。」

「怎么可能?!死物是不可能和世界产生以太交换的……」

打断学姐的话,卡尔自信地说。

「那当然,可是,如果是自身的以太储备,不久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吗?」

学姐脸色一变。

「以太的储存和转换……这不是我们绘家……」

「世界上没有用钱买不到的魔术。你们是以太颜料,到我们的手中便是以太燃料!」

听到卡尔得意的回答,学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垂下左手,直直地看着对方。

「魔术在你们的眼里,就只是用来杀人的兵器吗!!!」

卡尔微笑。

「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

「新时代已经到了,魔术早就不是只有你们才有资格掌握的专利,老实说你们已经落伍了。」

「这就是你的魔术之道吗?」

「是我们的。」

听了两人的对话,我看到橘吉秀先生和但丁学长的脸色不由露出凝重的神色。不需要问蔷薇结社这样做的目的,可魔术如果成为了这样的东西,恐怕我们的大陆迟早会陷入另外的一场血雨腥风之中。

「开什么玩笑?」

「嗯?」

学姐抬起了头,眼神冰冷,又重复了一遍。

「开什么玩笑!!」

第二支马克笔抽出,完全看不清学姐的动作,只见她做出如同运动员起跑前的预备姿势,瞬间身影消失。

这根本就不是人类的速度。

「瞬闪。这原本是书家的神行符,看来这孩子的天赋和血统一样难得。」

橘吉秀的嘴角出现了一丝笑意,确实,当卡尔说出那番话后,他实际上是在和魔术家系为敌了。

「我问你,你在开什么玩笑!!!」

一秒也没到,学姐已经只离卡尔三步之遥,战斗女仆的反应也不慢,已经站在了主人的身前准备再次抵挡学姐的攻击。但这次学姐并没打算用爆符,她高高跃起,右手拳套的光芒突然爆起,就像是在手上硬生生长出了3米长的巨型红色镰刀。

「你以为这种伪物使用的就是魔术吗!!」

无视对方掌中的炼金阵,学姐化为疾冲的箭矢朝着阵中心撞去。

「给我碎啊!!」

咔啦——只是稍作抵抗,接触光刃的炼金阵便如同玻璃一般碎裂开了,学姐的攻势毫无阻滞地由上至下。

将女仆一刀两断。

3.4

当尘埃消散后,只见在学姐和卡尔之间只剩下一堆四分五裂的机械碎块。

学姐收起了光刃,右手指向卡尔。

「你输了。」

「不愧是继承了『绘里』之名的魔术师,你没让我失望。」

出人意料的,卡尔的脸色并没有一点沮丧的样子,似乎这一切都如他所料。他举起右手,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个装着墨绿液体的试管。

「可惜,好戏才刚刚开始。」

试管滑落,撞击在石板上,破裂开来,里面的液体同时洒落地面,顿时腾起一片惨绿的雾。

滋——

学姐大惊之下向后跃起,只见那绿色的液体如同有生命一般开始不断增值,并将机械的碎块包裹其中。

「阿米巴??」

「没错,不过,也不全对。」

在绿色的液体包裹下,机械的碎块开始出现了变化,解构,重组,合成,在绿色的胶状物中,明明变成碎块的女仆竟然重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以太转换,物质转化。你——!!你们做出了什么东西!!」

「第四术,炼金生物。」

炼金术的最高成就——Homunculus。

拥有伪造的意志,拥有伪造的生命,被称为「试管中的小人」的人造生命体。

这个时候,在女仆的身上浮现出暗红色的刻印,学姐呆呆地看着这骇人的情景,不敢相信地呢喃着。

「魔术刻印……这东西,这东西……」

我突然记起来,在莫奈那本书里有介绍过,曾经有一小部分人试图在人身体上刻下魔术图案,来提高人的魔术能力,并实现将人化为魔术的妄想,但因为人体无法承受魔术刻印的侵蚀,往往会发生崩坏,甚至变成怪物。

噗——女仆睁开眼睛,从那团胶状物中弹了出来,刻印的光芒更加明亮了,它面无表情地举起右拳直直地朝着学姐轰了过去。急忙之下,学姐以右手光刃强挡。

轰——

不亚于刚刚爆符发动产生的巨响,只见学姐整个人朝后方飞出了六七米,最后狼狈地以手撑地缓住了冲势,可右手的手套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学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是对方却似乎还游刃有余。

怪物。

这并不是结束,绿色的阿米巴再次缠上了女仆,这一次是它自身发生了变化,只见原本透明的身体开始变成灰白色,最后女仆的双手变成了两把巨剑,如同传说中的圣剑一般发着黄金色的光芒。

「绘里啊,这就是你们血统的荣耀吗?在我看来还真的是——不值一提啊。」

一边说着感叹之词,卡尔如同歌剧院中的男高音一般夸张地摊开双手,只见左右手指间夹住了8根试管,得意地看着狼狈的对手。

「认输吧。虽然我会很失望。」

绘里狠狠地瞪着他,咬牙摇着头。

「不!」

「太好了。那,我不客气了。」

八根试管落地。

魔术回路。

带着生命的气息,液体在地面上迅速游走,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彼此相连,组成更加复杂的图案,五颜六色的光芒仿佛从地下透出来,将整个比试场笼罩,将学姐包围在中间。

「我说明一下吧。在我们的研究下,即使是需要十人才能发动的破军魔术,现在只需要一个人就能发动。这是不是很有趣呢?」

不再需要同样数量的魔术师,不再需要同一系统的魔术家系,只需要一个人和炼金生物便能做出凌驾于「一个人」的魔术。

学姐仿佛很无趣地撇撇嘴。

「……一点也不。」

女仆手中的黄金双剑高高举起,巨大魔术阵所积累的以太全部会聚其中,逐渐化成了高达十米的巨大光柱。

这根本就是……神战的领域了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它会被称为破军魔术,恐怕任何军队看到这种场面都会不战自溃吧?

「这还是我第一次对魔术师使用这样的魔术呢,怎么样,很容易躲开的喔。」

学姐沉着脸看着眼前的情况,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样子,我紧张得心都要跳出喉咙,控制不住地大喊起来。

「学姐!!!快逃啊!!!你搞什么!!快点逃!!」

学姐回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原本没有表情的脸色,突然露出了像哭似的惨白笑脸。

摇摇头。

我知道的,她不可能逃。

魔术师的荣誉,血统的骄傲,继承了绘里之名的她绝对不会逃。

也不能逃。

光柱开始落下,带着毁灭天地的气势向着半跪在那的学姐头顶劈落。

学姐抬起头,同时抽出三支马克笔在虚空中迅速绘出图案,但因为魔术阵的原因,连我也能看出这样形成的防御圆根本毫无作用。

我试图向橘吉秀和但丁求救,制止这种单方面的杀戮。可是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默不做声。橘吉秀先生轻轻摇摇头,吐出一句话。

「这是魔术师的命。」

他们是魔术师,可是,我不是!

不,我突然想起来了。

「两个人的痛苦总比一个人独自承受要好些。」

我不是早已经又这种觉悟了吗!

一咬牙,我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轰轰轰——

光柱在地上笔直地划出了一条深达三四米的剑痕,横跨整个场地。整个现场散发着一股石板碳化的焦味,以及石块融化的滋滋声。

我双手抱紧学姐,堪堪避开了双剑的攻击,滚落到剑痕的右边。

千钧一发。

「哦,英雄救美吗?」

我抬起头,顾不上手臂擦伤的疼痛。卡尔饶有趣味地看着我和学姐。

「学弟!!你干什么!!」

在我怀中的学姐这才醒觉过来,拼命挣扎着。我忙松开手,毫无预兆地用头撞向她的额头。

「啊——」

学姐轻呼一声,怔怔地看着我。

「清醒一点了吗?魔术师小姐??」

「你说什么啊……」

我心中舒了口气,露出搞不懂的神色的学姐,似乎又切换回了那个笨拙的插话社长了。

「我也要战斗。」

「啊?!」

「我是你的弟子兼跟班,比试之前不是有说不禁止助手帮忙的吗?!」

「胡闹!!你连魔术师都不是!!」

「是你让我当你助手,难道想翻脸不认人吗?」

「你……难道不知道会死掉的吗!」

「我当然知道,可如果你死了,那我怎么办!?你就想让我一直替你担心,直到被你吓死吗!?」

我不禁大声斥责起她。仿佛是被我吓到,学姐呆呆地看着我,喃喃地说。

「你不是这边的……干什么要走进来……干什么……」

「因为你在这边不是吗。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魔术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为了什么……而存在?」

「对我来说,只有一个答案——为了守护你。」

啪啪啪,站在那边的卡尔鼓起掌。

「还真是让人感动的对话啊,为了守护谁而战斗,如果不知道还以为是拍戏呢!不过,你不会真的以为只要有守护谁的意志,那么即使是弱者也能够成功吧?」

「总好过让魔术成为杀戮的凶器,那样根本就是侮辱魔术。」

「哼。天真的想法。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吧!」

卡尔一挥手,一直不动的女仆再次朝我们冲来,学姐一把将我推到身后,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那和以往一样温暖的笑容。

不属于魔术师,却属于学姐的笑容。

「你很讨厌呢。」

腰间只剩下了一支马克笔,学姐并没有将它抽出来,而是用手指在左手手心上快速舞动。时间已经不够了,即使想要填充也来不及。可是,学姐却直接将左手举向女仆挥下的双剑。

「血爆!!!」

轰——

从未见过的赤红光芒从学姐的掌心中如同蛟龙一般喷涌而出,竟然挡住了女仆剑技的光芒,将女仆弹了回去。

「血……绘?」

卡尔眯起眼睛,似乎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学姐垂下了伤痕累累的左臂,咬牙点头说。

「没错,只属于绘家的魔术——血绘!」

「还真是——绮丽的景象啊。可惜,这样的技巧,你还能用多少次呢?」

果然卡尔也发现了,频繁使用魔术的学姐已经达到了极限,在她身边的我甚至感受到了从她身体传来的颤抖。

「你的以太储量是有限的,但我却还有很多。这一次,你还能接得住吗?」

随着卡尔的轻笑,女仆又一次高举双剑,魔术阵再度运作,将以太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的体内。

「卡尔,难道你忘了谁才是储存以太的祖宗吗!?」

话音刚落,学姐从腰中抽出了最后一支马克笔,在虚空中随手挥舞几笔,手腕一甩,整个笔如箭一样刺入了那个巨大的登山包中。

砰——

听到这熟悉的爆炸声,我马上反应过来,那是颜料罐头炸开的声音!

砰砰砰——

如同火山爆发的岩浆,五颜六色的颜料从登山包中喷发出来,奇怪的是,所有喷发出来的颜料在半空中竟然全变成了悬浮的微粒,如同雾一般飘散开来。

就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带着颜色的雾气已经笼罩了整个比试场。

「高浓度的以太?!你想干什么!!」

「呵呵,你的魔术阵已经失效了吧?在这种浓度下,任何成型的魔术都不可能维持自身的运转,只能回归到以太的混沌状态。」

果然,成形的光柱开始无法维持形状,向四周消散开去。

「那又怎么样?难道你有能力打败我的女仆吗!」

「不是打败她。」

绘里学姐潇洒地摇摇头。

「是打败你。」

只见学姐用右手食指在左手臂上一划,飞溅起绯红血花。

「一生二,二生三……」

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学姐的手一刻不停地飞舞着,她竟然是在雾上作画!

最开始出现的是小小的圆,然后数量逐渐增多,开始向四周扩散,圆,三角,四方,简单的图案互相组合,以惊人的速度在这雾中蔓延,当学姐的手停下来后,图案的增加却没有停止。

「自生型链式反应……?!你想死吗!!」

卡尔的声音第一次发生的动摇。

「你看出来了吗?没错。复杂的魔术系统无法成型,但是简单的魔术系统却能够自行演变,和这个星球的进化一样,怎么样?只要我愿意,链式反应的爆炸足以将你和你的女仆变成微尘。」

「你敢触发吗?如果那样的话,你和那个小子也逃不了!!」

失去了魔术手段,卡尔有些气急败坏。

学姐突然说。

「那……各人退一步怎么样?」

「嗯?」

「比试延迟。这次算是战平。」

「……开什么玩笑。」

「你还又选择吗?」

「好!下次,我决不放过你!!」

卡尔说完,愤愤地走下场。

「学姐,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招。」

从死神那捡回一条命,连我也不由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绘里学姐回过头,得意洋洋地向身后的我伸出V字。

「怎么样,学姐很厉害吧?」

「是是是……啊,学姐?你怎么……学姐!!!」

我的话还没说完,学姐的身体一软,倒在我的怀里。

「啊……不好意思呢……有点困了……呵呵……」

轻声说着道歉的话语,脸色惨白的绘里学姐彻底晕了过去。

「学姐!学姐!!!!」

在我慌乱的叫喊声中,原本悬浮在空中的雾气似乎一下恢复了重力,重新变成了斑斓的雨滴。

滴落在我和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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