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午前十一时五十七分
午前十一时五十七分
1
午前十一时五十七分。
我在办公桌前埋头吃着饭盒。
如果要追究起来,我当然不会真的去吃装饭的盒子。因为并没有患异食症,所以方型的黑色漆器饭盒当然不可能会是我的食物。我所吃的是饭盒内的米饭和配菜。
我还没有余力为自己准备饭盒,今天的午餐依然是从沈梦手里接过来的。其实不仅是午餐,早餐和晚餐她也会为我准备。早餐通常在前一天的晚上交到我手里,而晚餐则是放学后在餐厅里共同享用。
这是契约。
近一个月前签订的,以三餐和某次患病的治疗费用为代价、为自己的学生工作的契约。重点是契约上标明的期限是“由雇主决定”,也就是说从那天开始我丧失了自由。
尽管荒唐,却是事实。别无选择之下的事实。
不过实际上,我却一次也没有为沈梦工作过。询问之后被告知“需要的时候会通知老师的”,于是我心安理得地每天接受免费的三餐。
平稳的生活是理想状态,而理想状态总不免会被打破。
2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五的上午。
我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僻静小路上,从沈梦手里接过饭盒。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不仅午餐的交接选在上学高峰都行人稀少的小路上、连晚上吃饭的餐厅都特意选在距离学校颇远的、我的住所附近。直接将餐费交给我的方式当然更便利,不过她不提的话我在雇员的立场上也不能提。如此奇怪的生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既没有发生过麻烦而我也渐渐习惯了。
平时犀利的语锋今天却格外沉默,不明就里的我也保持沉默。直到走岔路分头去学校之前,她才对我说:
“晚上有话要和老师谈。”
尽管视线并没有停留在我身上,不过沈梦似乎察觉到了我脸上仅仅一丝的诧异,于是补充道:
“关于‘工作’的事。”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然后分手。
今天的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家中式餐厅的包厢中。
我曾经反对过提供晚餐的地点。在餐厅,不仅花费较高,而且确实涉及到金钱。由女方付款,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难堪的;不过和学生保持着金钱交易的关系,却让我很不舒服。
理所当然地,反对被驳回。
“三餐的形式在契约书里写着‘由雇主决定’”,这是雇主用来驳回我的话。看来契约书上“由雇主决定”这样的字样应该出现了许多次吧。
即使已经临近六点,天色却完全没有要黑的迹象。
傍晚的沈梦看起来心情不错。即使我踏进餐厅的时候她已经喝了两杯免费冰水,也并没有露出半点不悦的神情。
“等很久了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那简直是约会迟到的男友对女友说的台词。
“快二十分钟了。”
沈梦轻松地如此回答道,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暧昧的细节。是我自我意识过剩了……吧。
然后沈梦开始点餐,因为是常客所以并不需要菜单。
她迅速地报出了四菜一汤,还有米饭两碗,然后示意侍者不要让客人等太久。
说实话近一个月来中式餐厅并不是我理想的晚餐场所。以前和父母一同生活的近二十年间,家里并没有分食制的习惯。尽管三双筷子在同样的菜碗里夹菜,那时候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我想这就是传统的力量吧。不过沈梦却没有败给传统。第一次在中式餐厅进餐的时候她就向侍者多要了两副碗筷,然后以命令的口气要求我不许将放进过嘴里的筷子伸进菜里。家庭般的气氛中掺入了不和协音,显得更加尴尬。
正当我为这即将要到来的不快气氛感到苦恼的时候,她开口了。
“明天去一次湖北。”
是早上说过的、工作的事。不过没想到第一次工作就要去外地。
“是工作吧?”
“嗯。”
“周一之前应该能赶回来吧?”
“只是简单的调查而已,必要的话当天就能回来。”
“既然是工作的话,能不能稍微说明一下呢?”
“湖北荆州某个地方出了点问题,辗转委托到了我手里。就是这样。”
“具体工作呢?没有内容的话我根本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吧。”
“到时候听我的指示就行了。”
如果有关于“最狂妄中学生”的评选的话,以居高临下的语气对我说话的沈梦在全国范围内应该也能打入前三。虽然这样想,不过最近我已经渐渐不打算在语言上和她起冲突了。胸襟和成熟程度成正比。
“你也去吗?没想到你所说的工作需要亲自做呢,明明还是个学生。”
“有志不在年少,无志空活百岁。”
我决定转移话题。
“去外地的事,父母知道吗?”
“这和监护人没关系吧。”
随即,她摆出了一副扑克脸。
不知道为什么,沈梦从来没有跟我提过父母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关于自己的事也几乎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我决定不去看那副臭脸,专心等菜上桌。
醋熘鱼片、蘑菇菜心、爆炒牛肚、凉拌茄子、蛤蜊豆腐汤,以及米饭两碗和额外的两副碗筷,悉数摆放在了台面上。
尽管菜肴相当平民化,但却显得精致可口。
我和沈梦默默地吃起饭来。
准确地说,我是扒,而她则是用筷子将米饭一簇一簇地夹起来、再送入嘴中。
我打算打破僵局,于是开始酝酿话题。就在此时对方却先发制人了。
“太辣了。”
“——”
“茄子太辣了。”
尽管稍稍添加了辛香料,不过这道茄子并不会太辣。
别人的好意还是老实接受为好。
“不好意思,麻烦请给我一杯牛奶。”
我如此对一旁的侍者如此说着。
“慷他人之慨。”
早餐和午餐虽然似乎是用高级食材烹制而成,应该价值不菲;不过晚餐的餐厅经常会选在那些我从未踏足过的场所,花费尤其夸张。这就是富人和穷人的差别吗?我提出“三餐尽量朴素”的要求,沈梦只是冷冷地说“老师就这么想贬低自己的身价吗?”,随即表示作为我的报酬的花费全部是自己的财产。我对于中学生的她为何会拥有庞大的资金表达出的疑问被拒绝回答,只说是“工作赚来的”。虽然这样一来我的自尊心被摧残得支离破碎,但也就此愈发心安理得起来。
不过一杯牛奶的钱,我还出得起。
“这杯算我请你的。”
“心领了。”
“务必让我请你。”
“……那就却之不恭了。”
然后我们边吃饭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内容大概是针砭时事、校内逸闻之类的。
六点四十八分,我和沈梦走出了餐厅。
一杯牛奶花去了百分之五的月工资,这让我又诅咒了一次万恶的资本主义。
临分手的时候,沈梦交代我打点一下行李,明早七点就来接我;早餐也在那时候交给我。
我应付似地答应了以后,就着星光慢慢走回了住所。
3
周六早晨,我被持续不停的闹钟铃声吵醒。
六点三十分整。
因为最近患上了轻度失眠,所以昨晚直到凌晨都无法睡去。
抱着再睡五分钟的想法,我按掉了闹铃,再次回到了被窝。
不知过了多久,再度惊醒过来的我,发现已经六点五十五分了。
于是赶紧起身,迅速地洗漱起来。
正在我刷牙刷到一半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进退维谷之际,只能叼着牙刷去开门。
伴随着门轴发出的轻微声响,沈梦穿着一袭黑色套装出现在我面前。
尽管身高可能还未满一百五十公分,不过却依然显得相当成熟,完全不符合中学生的形象。
正当我打算出声赞叹、却苦于嘴里的牙刷无法说话的时候,门由外侧被重重地关上了。
随即传来近似于怒吼的命令:
“整理完仪容再开门!”
我含糊地“唔”了一声,随即发现身上除了充当睡衣的旧T恤外,只穿着一条内裤。
看到半裸的男性就会脸红、甚至用发怒来掩盖害羞,还真是和一贯以来的形象不符呢。
和她相比我就显得少廉寡耻得多了。被看光成这样,还悠哉悠哉地刷牙、洗脸,换了件T恤、套上长裤后,再次打开了门。
门外的沈梦一手扶着眼镜侧过头去,一手举起了一个圆形的包裹递给我。
和岁数不符的成熟脸蛋上还带着一丝潮红。
“我在下面等老师,吃完后就赶快下来吧。”
“不进来坐会吗?”
离去中的背影微微停顿了数秒,随即说道:
“不了。”
我也不便继续强人所难,毕竟对上流阶级而言,我所住的公寓恐怕洋溢着贫穷和腐败的味道吧。
只是拥有庞大财产的她为什么会来我所执教的平民学校上学,实在另人匪夷所思。这个问题我也并不打算问出口,不过分干涉他人是我的原则之一。
在隔层中加入开水来保温的木制圆型饭盒里盛着香气扑鼻的皮蛋瘦肉粥,另一边的分格里是玉米馒头。我迅速吃完了早餐,小心地不把布料弄脏、将包裹还原成了原样。然后穿上鞋走出了公寓。
本来我是坚持要把饭盒洗干净再还给沈梦的,不过她似乎嫌我的清洗技术不到家,以“反正拿回去还要再洗一遍”为由拒绝了我的好意。所以我从三楼的公寓下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饭盒还给她。
“非常感谢,今天的早餐也很好吃。”
轻轻接过包裹的沈梦并没有开口讲话,只是打开车门示意让我进去。
本以为来接我的会是计程车,不过实际上却是一部黑色的高级轿车。除了知道名字叫“Benz”外,我本来以为这个牌子的轿车今生和我注定无缘。不过今天却乘了上去。
看到我坐进了后排座位以后,沈梦也钻进了车子、并将包裹交给了面无表情的司机。
“张伯,麻烦你带回去了。”
“是,小姐。”
见我识趣地系好了安全带,沈梦吩咐司机开车。
这时我才发现,所谓的“行李”不仅没有带、甚至没有准备。
“抱歉,行李没有带。”
抱胸低头、闭目沉思的沈梦用没有半点不快的语调回答道:
“没关系,今晚就回来。”
“早上的事、抱歉。”
“不用道歉,只是麻烦老师以后多注意一下仪容呢。”
尽管面部肌肉完全没有表达出感情色彩,不过她白皙的脸上却蓦地腾起两片绯红。
是想到了刚才的情景吧。
只是我完全没有料到,除了身高以外沈梦还会有纯情这个弱点。
我想再次开口说话时,发现沈梦已经再度闭上眼睛,摆出了请勿打扰的表情。
乘上飞机后,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就从上海抵达了武汉。
只是第一次坐飞机的我因为是早航班的原因没有吃到航空餐,实在有些遗憾。
从沈梦和我说最后一句话到刚下飞机的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就如同字面表达的意思,这两个多小时间她一句话也没有和我说过。
当迎接我们的青年男子问道“沈小姐,这位是……?”时,她回答道:
“助手……之类的吧。”
并且向我投来询问的眼光。
我明确地感受到,她是在向我询问“这样介绍可以吗”,所以用“没问题”的眼神回答了她。
同时自我介绍道:
“敝姓楚。”
4
从机场驱车至荆州马山附近的无名小村庄总共花了近四个小时。
在车上,沈梦所属机构派过来的前期调查员、也就是在机场迎接我们的青年男子向我和沈梦——当然主要是沈梦,大致说明了情况。
“祭祀山神的庙宇,神像忽然四分五裂了。”
自称叫羊渠的青年如此说道。
“人为破坏、或是老化损坏的可能性完全没有吗?”
“神像是石质的,尽管风化相当严重、不过应该没有上述情况发生的可能。”
面容平凡、毫不起眼的青年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况且事发地点是上代至人亲定的‘福地’之一。”
“没有其他情报了?”
“我已经尽力了。”
青年无力地耸了耸肩。
沈梦无言地点了点头。
尽管事前已经料到她所谓的“工作”应该就是那方面的事,不过实际听到内容后还是吓了一跳。
刚刚想提几个问题,就被沈梦用眼神制止了。
于是一路无话,度过了漫长的旅途。
抵达目的地后,沈梦终于开口和我说话了。
“吃饭。”
尽管可能意义上有所不同,不过我还是认为自己是个女权主义者。所以对待除了母亲以外的女性常常会无条件让步。
“就在车上吗?”
“我讨厌皮革的味道。”
于是我转向羊渠,问道:
“不好意思,附近有环境稍微好一点的地方吗?”
“那边的小山包上有个视野不错的平台,要我带你们去吗?”
随即他指了指车窗外面。
一条石板铺就的小径通向高处。
“不麻烦你了,我们自己过去就行了。”
背着沈梦交给我的庞大背包,登上了大约三层楼高的平台。
“抱歉呢,老师。”
“——”
“我、只是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老师而已……”
“不用道歉,像平时一样命令我就行了。”
“那么,请老师把背包放下吧。”
微微露出的落寞在她脸上一闪即逝。
于是我将庞大的背包置于脚面上,以免包底被弄脏。
“直接放在地上没关系。”
我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沈梦为我的顽固轻轻叹了一口气,打开了背包。
随即拿出了一张野餐布,铺在地面上,然后拿出了两个饭盒。
我将背包放在野餐布上,接过了平时在用的黑色饭盒。然后脱掉鞋,盘腿坐到了布垫上。
与我的坐姿相比,沈梦就优雅得多了。她挺直腰背坐在了自己的脚跟上,宛如正坐般的姿势。
我边打开饭盒边向她问道:
“能提几个问题吗?”
“关于工作的?”
“嗯。”
“委托的组织名字不能透露,工作内容基本上是解决以‘科学’无法解决的事件。”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
“我是想说,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吧,有危险的时候会让老师先逃走的。”
我用力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用干涩的声音说:
“我是在……担心你。”
沈梦转过头来,盯着我看了数秒。
然后笑了。那并不是对某事感到快乐的笑,而是洋溢着温暖、愉悦的微笑。
“谢谢。”
面对这样的笑容,我只能用力扒饭。
午餐花费了近三十分钟。
从平台上下来后,我对斜靠着绿色吉普车抽着烟的羊渠道歉道:
“不好意思,久等了。”
“哪里,麻烦两位从上海过来,完全是我无能的责任。”
说着,他自嘲地笑了起来。那是完全没有恶意,只是针对自己发出的讪笑。
“无须介意,本来彼此的职分就不同。”
沈梦从我的背后出现,突然发言。
羊渠边将烟头掐灭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烟灰缸里,边说:
“村民方面的取证已经完成了,接着就麻烦沈小姐亲自去‘山神庙’里调查一下了。”
“是座连主祭都没有的野庙?”
“主祭是有,不过是个年迈的老人,并没有问出有用的情报。”
“那么是谁把事件提报上去的?我记得这里没有驻留散人吧?”
“嗯……虽然是‘福地’,却没有驻留负责人,这样的情况确实相当少。事实上把这件事通报上去的是偶然路过的李天君。”
“李阳吗……罢了。带我们到庙里去吧。”
羊渠沉默地点了点头。
5
在并不破败的土墙包围下,一间虽不磅礴却也并不寒酸的土木质庙宇背向着山体矗立着。
在稀疏分布的民家最深处看到这么一座明清风格的寺庙,即使不够震撼人心,也算得上是出乎意料了。
一路上,尽管感受到无数并不怎么友善的视线,不过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村民们似乎不太乐意接近外来者,甚至是有些排斥的。
幸好不用过夜,就我个人而言最难以应付的就是怀抱着恶意的人们。
踏进高几可及膝的门槛,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
沈梦对着朱红色、对她而言几乎可称为矮墙的木质门槛发着呆。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
“失礼了。”
我重新跨过门槛,用手托着沈梦的腋下,把她抱进了庙里。
“麻……麻烦老师了。”
她扶了扶眼镜,随即理了理长发,迈着紧绷的步子跟在羊渠后头。
“矮归矮,分量倒是不小呢。”
我打算用必定受到反击的玩笑来打破略微尴尬的气氛。
“真的吗?”
掩藏着一丝焦急的语气,让我忽然萌发起稍微的内疚来。
“骗你的……玩笑而已。”
应答我的是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叹息,以及大殿里传来的脚步声。
这座庙的外观似乎是佛庙,甚至连内部格局都酷似礼佛的场所。不过出来迎接我们的老人和他身后的两名年轻人,却穿着类似道袍的装束。
这个国家从来不曾有过纯粹的信仰,而这个时代尤为如此。
尽管如此,祭祀着无名神祗的神坛,仍然有着执着于信仰的人来清扫、祭祀。
眼前的三位即是如此。
“槐璞道长。”
如此招呼的羊渠双手拢拱起,弯腰一揖。
须发花白,未着道冠的老年道士倒提拂尘,也是一揖。
沈梦却宛如对这古韵盎然的礼数视而不见,只是略略低头,并自我介绍道:
“敝姓沈。”
“敝姓楚。”
老道人微一低吟,道:
“贫道槐璞,二位哪位是主事的?”
沈梦略微欠身,说:
“我,他是我的助手。”
“如此请随贫道往这厢走。”
羊渠让过沈梦和我,走在了一行人的最末。两名作道童打扮的年轻人分站在正殿的偏门两侧侍立,并不随我们入内。
这时我才注意到,正殿上供奉的是三清神像。这座看似佛庙的建筑物里的宗教果然是道教。
然而这个想法不久后就破灭了。
绕过正殿,穿过不长的走廊,抵达了偏殿。
而偏殿上供奉的竟是一座四分五裂的石像。事实上,即使在分崩离析之前,这尊神像的面目也无可辨认。
“就是它了。”
羊渠说完后,就同老道人一起站到了一边。
“沈小姐……”
“唔。”
沈梦轻轻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伸出左手抵着神像。
大约过了三十秒,她重新睁开了眼睛。
“‘神游物外’……换言之,这座神像供奉的神祗已经离开这里了。”
老道人依然沉默地站在一旁。
“这么说……可以除名了?”
羊渠问道。
“嗯,失去神祗的‘福地’已经名不符实了。”
“走向呢?”
“大约是东南方。”
“追得到吗?”
“气息很飘忽,以我的能力没办法在事发的三天后准确追踪,”沈梦顿了一顿,“况且这山神的‘气’根本不是人能与之匹敌的。”
羊渠还想再继续问些什么,却被沈梦截住了话头。
“我所接受的委托只是调查而已,并没有帮你们取回神祗的义务。”
正在此时,一直闭口不语的老道人却说话了。
“此地供奉的乃是此山之阴魄,山神既去、必是我等用心不诚。诸位且回,干系全往贫道一身担当便是。”
说着便要送客。
沈梦宛如猫般眯起眼睛,射出锐利的目光,却并不看向老道人、而是向神像投去。随即跟在我后头,走出了庙宇。
一行三人背向着那座庙宇渐行渐远,我却似乎依然能感受到老道人悲怆的语调和决绝的目光。
坐上车后,一路奔往武汉的机场。我的首次工作就这么结束了。
与羊渠道别后,我和沈梦坐到了候机大厅。因为时间方面没有拿捏得很准确,所以要再等一个小时左右才能登机。
问题堆得跟山一样多,不过也正因为问题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才好了。
“老师有很多想要问的吧。”
沈梦边翻着一本线装的小册子,边对我说。
尽管她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我身上,不过我还是看着她回答道:
“应该有一部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吧?那么,回答能说的那部分就足够了。”
“……虽然开口问了,不过我可并没有打算回答老师的任何问题。”
“可别小看现任教师的情报收集能力。”
不说的话就自己查,我是如此打算的。
“啊,就当作工作资格的认证吧。”
她合起手边的书,恍然大悟似地合掌说道。
“……?”
“三天内,请交一份书面报告给我。越详细越好。”
说着,她侧起头微微眯起眼睛来。眼里却没有射出锐利的光芒,而是透露出些许得意的笑意。
只是,关于报告的主题却是一片空白。
直到从武汉回来后的第三天,我交给她的报告,“主题”一栏上依然是空白。
6
周日。
今天应约要和某人碰个面。
昨晚十一点,张正打了个电话给我,约我今晚见个面。
这家伙是大学时期的友人,尽管同样在哲学系就读却无比热衷运动的怪人。因为个性过于刚直,他并没有多少朋友。不过和我却意外地合得来。据他说是入学发言时,我所主张的“知行合一”使他大受鼓舞,并将我视为同志。水至清则无鱼,我和张正都明白这个道理,却无论如何无法舍弃天真。
只是我并没有秉持着可以称之为理想的个人法则,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生活着;而他却有着足够坚定的意志以及足够高远的理想,为了实现这理想他成为了国家机器的一部分。这样的两人注定要产生分歧,不过我打算在裂痕出现之前先好好珍惜彼此间的友情。
所以,我在今早告知沈梦晚饭自己解决;然后来到了面前这家面馆。大学时期苦于生计,经常光顾果腹的场所。
店堂尽管狭小却打理得很干净,只是灯光略显昏暗。靠窗的一张餐桌边坐着熟悉的身影。
“老板,来两碗清汤挂面,一碗不要葱。”
张正边招呼我过去,边报出了略显寒酸的餐点。
“哟。”
我举起右手简单地打了个招呼,随即坐下。
“皇后还好吗?”
我问道。
“虽然上了岁数,不过还精神得很呢。”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就算只见过几次面,对喜欢的人她都不会忘记。”
“别吃醋哦。”
“怎么可能。”
他边笑着如此说道,边取出香烟来。
“在公共场所吸烟,不太好吧。”
“啊,抱歉。”
他随即收起了烟。
“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
“两年前吧,没在你面前吸过罢了。”
“距离男人又更近了一步哪。”
我挪揄道。
“我倒是希望继续呆在幻想里,用飘渺的正义支撑自己。”
“时不我待。”
“你好像很自得其乐哪,当老师有那么快乐吗?”
“大概吧。”
“说起来皇后很讨厌烟味,害我花了很多功夫呢。”
“如果皇后是个女人的话,恐怕你早就和她结婚了吧。”
“皇后”,他家养的黑猫的名字,九岁的母猫。
“大概吧……对了,你这家伙有女朋友了?”
“为什么这么问?”
“刚刚说到‘结婚’这两个字的时候在笑哦。”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和嘴角。
“可惜的是现在的女人听到男人的职业是教师就无条件回避呢。”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我耸耸肩,沉默地接受了这简短的慰劳。
“对了,你这家伙不会跟以前一样,在学校里被老师和学生一道欺负吧?”
大学时代的我选择了遗世孤立的道路,跟张正一样,并没有良好的人际关系。
“没人愿意来亲近我,也没人会特地来欺负我。”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有所变化才能有所成长,虽然变化本身未必是好事。”
“看样子我就是朝不好的方向变化着呢。”
“有事想说的时候就说给我听吧,现在也没问题。”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问我:
“目的和手段,究竟是不是统一的?”
“不是。”
“以肮脏的手段能达到高洁的目的吗?”
“能。只是那个目的恐怕与你再也不相容了。”
“如果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呢?”
“但求不愧于心,岂能事事无过。”
他抽出一支烟,点燃了。说:
“每次都要麻烦你推一把。”
“代我向皇后问好。”
他无言地点了点头,然后衔着香烟从昏暗的店堂步入了夜色中。
留下我面对两碗面,特别是其中一碗里的葱,怔怔地提起免洗筷来。
心想,还好今天出门的时候有带钱;只是葱实在不好对付,不过也不能浪费食物吧。
7
周一。
实际上,再过两天就是截止期限,这件事我并没有忘记。
但是我却没有任何进展。无论怎样,关于“科学体系以外的世界法则”,即使接受了这一事实,却并不代表能够认知它。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取得的成果正是这样的无力感。并且打算在晚餐时间向沈梦坦白自己的无能。
尽管当时夸下了海口,不过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意愿和事实绝不可能一致。
餐桌上。
“关于报告的事,还是取消吧。”
“哦,‘可别小看现任教师的情报收集能力’,老师当初是这么说的吧?”
我低下头轻抚着下巴,背上微微渗出冷汗。
“是我失言了。”
沈梦低头喝这汤,就这么过了数分钟,她才终于将碗里的东西处理干净。然后用餐巾拭了拭小巧的嘴唇。
“提示。”
“——”
“所谓的‘气’究竟是什么呢?”
说完,她招呼侍者结帐。然后便和我一同走出了餐厅。直到分手,她再也没有说过任何话。
回到家里,我冲了把凉、换了身衣服后就躺到了床上。比起坐着或站着,我更喜欢躺着思考问题。因为想累了直接睡觉就是了。
所谓的“气”,据沈梦所说应该是近于生命能量之类的东西。对于人是类似于燃料之类的东西吧。但是如果仅仅是燃料的话,为什么能使没有生命的东西获得生命呢?另一个可能:能量产生物质。这么说来,“气”即是存在的根本。并非单纯能量这么简单,而是本源之物。
只是沈梦并没有给我主题,单纯给予“气”一个合理的解释未必能通过“资格认证考试”。
因为不能通过考试而被辞退,对于我来说是个不错的结局。但总觉得不能放任沈梦一个人置身于那么诡异的境地,毕竟我还是有身为教师的自觉的吧。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考试。
然后我放松着神经,睡了过去。
……
陷于黑暗的意识被脸庞上的冰凉触感惊醒。
猛然睁开的双眼所捕捉到的,是一张美艳的脸庞、以及墨绿色的长发。线条简练的薄薄嘴唇宛如在呢喃着些什么,修长的右臂伸到了我的前额上。然后她以略带哀伤的神情缓缓地闭上了细长但又不失明媚的眼眸,微微摆了摆头,探回手去。
在我的双眼触及到全身之前,她的身影就宛如溶解于水般,缓缓地消失了。
无论那是否是幻觉,都已经消失了。
但是那伤感的眼神却挥之不去,在脑海中盘旋,让我没有将那个身影如同一场梦般忘却。
然后边一对自己的冷静感到惊讶,一边再度陷入沉睡。
8
笠日。
我如同往常一样,将吃干净的早餐饭盒交还给沈梦,然后从她手里接过午餐。
正要分头各自赶往学校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
“路上小心,还有,放学后在办公室等我。”
联想起今天刚一见面这家伙就不太对劲的样子,我只好点头答应。
日常的一天悄悄溜过。
傍晚时分,我在办公室等着沈梦。
娇小的身影如约而来。
“哟。”
我开口招呼道。
她却铁青着脸,伸出左手抵着我的额头。这动作让我想起昨天晚上的幻影,还有那座四分五裂的神像。
“老师昨天和我在餐厅前分手以后,有没有遇上过异常状况?”
约十秒钟后,她收回手去,同时如此问道。
“啊?……这么说来,昨天晚上……”
我将那个身影的事情和盘托出。
沈梦听完之后微微沉默了数秒钟。
“多半是……不过,还是要去实地考察一下。”
“——”
我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
“现在马上,去老师的家一趟。”
“呃……那我先走五分钟,回去打扫一下。”
我试着缓和气氛。
“现在开始到事件结束,请老师不要离开我身边一百公尺以外。”
“有那么严重吗?”
“……。”
沈梦以一种近乎幽怨的眼神望向我。
于是我乖乖闭上了嘴,站起了身子。
忍过了路人非议般的眼光,我和穿着中学校服的沈梦站在了公寓前。
“可能会有点脏,屈尊了。”
如此说着的我打开了房门,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地板上,床上满布着绒毛似的真菌,房间里一角摆放的观赏用芭蕉一夜之间成长到了原来的两倍大小。整个空间的外貌和昨天截然不同,空气中也满溢着湿气。
“听说男性的内裤上会长出蘑菇,老师的房间还真是不遑多让呀。”
沈梦边脱鞋,边平静地说着。
我从惊讶中缓过神来,注意到地板和她脱去皮鞋后显得越发雪白的、穿着袜子的脚。
“鞋子不用脱了……地上这么脏。”
“这是应有的礼仪。”
她微笑着拒绝了我的好意。然后走近床边,说:
“是在床上看见的吧?”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回应着她的确认。
然后她解开了制服外套的纽扣和衬衫上边的几颗扣子。
虽然她背对着我,不过那比例匀称、正在成长中的曲线也因此落在了我的眼里。眼前的光景让我喉咙发干,手足无措。
这时候,她转过头,向我投来一瞥。
即使处在混乱中,我依然能够察觉到那隔着镜片,被湿气笼罩、反射出微微水光的秀美双目中存在着的是一抹若有似无的关切。
尽管只是一瞥,也让我收敛起心神。同时咒骂起自己的轻浮来。
沈梦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动摇,从脖子上取下一方玉佩来。
尽管在乌黑的秀发衬托之下,那纤细柔美的项颈显得逾发洁白,不过我却并没有再次为之心驰目眩。
然后她用左手悬持着联系着玉佩的红色丝线,闭上眼睛就此静止不动。
大约过了半分钟,她放松了下来,并转过身子。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没有察觉到恶意,应该没有大碍吧。”
此时我默默背过身去,沈梦也由此察觉到自己的衣衫不整,背后响起了衣服互相摩擦的声音。
“……可以了。”
我再度转过身去。开口询问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师被不知道从哪来的……唔……,非常存在盯上了。”
“难道又要死一次?”
我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忧。
“不,对方虽然非常强大,却没有恶意。应该不会有危险。”
“呼——”
我长吁了一口气,然后想起了一句话。
“这样算是事件结束了吧?”
“唔……差不多。虽然对方的目的还不明确……不过,我还是就此收手吧。”
“那么,我送你回去吧。”
“在这之前,”沈梦顺手理了理长发,向门前走去,“先去吃饭。”
再次回到家后,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房间收拾干净。奇怪的是运动量虽大却并不感到累。
这天晚上,那个幻影没有再次出现。
然后又一天闭幕了。
9
黑夜与白昼的夹缝,天空泛着朦胧的白光。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刺耳声,不容分说地侵入我的意志、将我唤醒。从门的另一边发出的,兽类刨抓着门板的声音。那堪称恐怖的音色音量却相当之小,应该是猫狗之类的小型动物吧。
于是我走向门边,从猫眼向外看去。遗憾的是在角度上无法确实看到门下半部的情景。
只好打开了门。
门的外头是一只黑色的猫。乌黑的毛色,反射着明灭暧昧的天光;纤细却不乏力度感的四肢洋溢着生命本身的美丽;金黄剔透的眼眸以及与毛色相同的瞳孔甚至透出界限以上的智慧。这固然是一只美丽的猫,但关键还在于它脖子上带着银色的项圈,那上头有翅膀的造型。这个项圈让我确定,眼前的猫正是皇后。
皇后张开了嘴,咬着我的裤脚,使劲拉扯。
即使不用直觉我也能判断:张正出事了。于是穿上鞋赶忙跟了上去。
我就这么由一只猫领路,在凌晨略带一丝寒意的风中四、五公里。最后,皇后停在了一个阴暗的巷口,并且焦急地看着我。
四肢和躯干躯干完全染成了红色,张正就沉默地斜靠着这条死胡同的底墙。
我立即拨了120,然后和救护车一起到了医院。
尽管伤势非常严重,但并没有生命危险——我是如此认为的。
不过到了医院却被告知,张正失血过多,急需输血,但血库里O型血的量却远远不够。
“本来、这个出血量的话基本上不可能救活了。不过伤者求生意志很顽强,能挺到现在也不容易了。”
中年医生随即以同样冷漠的声音表示,如果不在五分钟内输血那么就真的回天乏术了。问题在于从最近的医院调血过来所需的时间也在十分钟以上。
我冷静地说:
“用我的。”
大学时期因为某次意外,我受了很重的伤。当时张正把我送去医院的时候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如果不是这家伙当时输血给我的话,我恐怕在那个时候就死了吧。
因为那家伙的父母都不在了,所以不会有人来照顾他。
那么,只有我留下了。
然后我打了电话给办公室主任,请了一天的事假。又打了个电话给沈梦,大体说明了一下情况,并请她放学后过来一次。因为张正身上的伤,并不像是一般人所为。沈梦答应了。然后我又打了个电话麻烦闲在家里没事干的妈妈给我送一套衣裤过来。随即就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张正恢复意识。
10
因为失血过多而造成的昏厥现象比我预料中顽强得多,在输完血后的十余个小时里,张正依然没有恢复意识。
沈梦站在张正的病床边。
“类似刀伤的切口几乎布满全身。”
我如此告诉她。
沈梦并没有在意我的话,仅仅是闭上眼睛,用左手抵上了张正黝黑宽广的额头。
正以为再也见不到她用别的姿势或动作处理这类问题的时候,她把右手也叠了上去。交叉的双手在张正的额头上逗留了一分钟左右,然后被主人高举过头顶,朝着天空再度静止了一分钟。整个过程中,沈梦脸上的表情庄严而纯粹。
这数分钟间,她的眼睛没有睁开过。
而她的眼睛再度睁开后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去请求增援。”
然后一路小跑着离开了病房。
我缓缓回到了床边的座椅上,对着不省人事抑或是床底下被我偷偷带进医院的皇后安慰道:
“没事的……有她在,没事的。”
接着双手抱胸,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膝盖。胸中涌动的并不是对于好友被伤的愤怒,而是对于未知的恐惧。毕竟,世界的另一半才刚刚在我面前显现。
“……老师……”
这两个字使我从跳动闪烁的思绪中解放出来。
“啊,你说什么?不好意思,刚刚想问题想出神了。”
“我是说,马上撤离。老师。”
“撤离……?为什么?”
沈梦紧抿着嘴唇,低下头。然后以略带耻辱的声音说:
“对方太强了,我一个人应付不了。最近的增援需要七个小时后才能到达。如果我没有估计错的话,最多六个小时后对方就会找上门来。”
我怔怔地望着她,若有所思。
“连你都对付不了?”
她无力地点点头。
“带着张正一起逃呢?”
“目标已经锁定了的话,对那个等级的存在而言距离不是什么问题。”
“对方未必真的想杀他吧?”
“留在张先生身上的‘气’极度狂乱,就算没有杀意,凭‘气’的量都足够撕碎他了。”
“这样说来,为什么张正现在还活着?”
“对方停止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中途打住了。”
“那会不会已经回去不再打算找这家伙的麻烦了呢?”
我抓紧最后一丝希望。
“残留在张先生伤口里的‘气’没有衰弱的迹象,‘气’的主人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我缓慢而郑重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这样,沈梦你快走吧。记得告诉学校就说教思想政治的那个烂老师挂了就好,至于我家里……啊,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
然后我瞥了一眼张正,以调侃的语气说:
“没想到我大好的一条人命,为你小子给搭上了。”
转过头的时候,发现沈梦还没有走。她咬着下嘴唇沉默不语。
“还有最后一条活路。”
她吐出了胸中的浊气。
“哦?”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蠢。
“当时让张先生幸免遇难的因素,再次出现的话,起码能坚持到增援赶到。”
“这样啊……我知道了。你快走吧,这家伙有我和皇后陪就行了。”
她倏地摇了摇头。
“我不走。”
“你……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把她给叫来了。
“老师也没吧。”
“我跟这家伙是朋友,而且欠了他一份大人情,不还可不行呀。”
想起大学时期和他在一起的种种荒唐行事,我的表情不由得松弛了下来。
“如果这就能构成理由的话,那么我也有。我是老师的学生,而且欠了老师一份大人情,不得不还。”
“说反了吧,是我欠你哦。把我从死亡的威胁里拯救出来,还提供一日三餐,对我来讲这样的你可称得上是女神大人了——啊,虽然只是一介中学生而已。”
随即我示意她赶紧离开医院,并在考虑是不是要通知院方疏散医院里的病人和医护工作者。
“人情这种东西,我觉得欠了就是欠了吧?”
“——”
“要理由的话现在已经很充分了哦?”
“乖乖听老师的话,你还年轻。”
“老师也没老多少吧?”
我渐渐烦躁了起来,思考着再说些什么。
“反正,要眼睁睁看着老师死掉这我办不到!况且我留下的话大家还能多一线生机。归根结底,我不会走的!”
她以惊人的魄力,由下往上扯着我的衣领如此说着。
因为过于激动微微潮红的脸颊离我只有十公分左右的距离。我凝视着她蹙起的眉头和明亮认真的眼眸,只有屈服。即使会危及生命,如果是她自己的选择,那么我也只能尽量站在老师的立场上守护者她。
尽管,这有些自不量力。
轻轻地将手覆盖在她小巧脑袋之上、柔顺的黑发上。
“那么,我们三个人的命就交给你了。”
沈梦松开了揪着我衣领的手,眼角渗出了泪水。她边拭着泪水边隐藏起嘴角一股微微的笑意。
“交给我吧。”
那是我未曾见过的表情。
没想到向来冷静而犀利,与外表完全不像符合的沈梦,她的情绪会忽然喷涌而出。无论如何成熟,她还毕竟只是个孩子。我并不希望这份纯真连同稚嫩一起被知性消抹掉。
11
外出用过餐后,我和沈梦回到了张正所在的病房。
“能把这家伙弄醒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会削弱我的力量。”
“这家伙帮不上忙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将两张椅子拖到墙边,示意她坐下后我也坐了下来。
外出前我请求见一见院长,希望他能够疏散医院里的人群。理所当然地,被当作精神异常处理了。所幸沈梦说对方应该是冲着张正来的,应该不会波及无关的人。
最后的顾虑也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12
漫长的时间以秒为单位缓缓流过。
数个小时对我而言与数个世纪无异。我并不是一个乐于杀生成仁的人,只是无论如何不能见死不救而已。当然对于素不相识的人,或许未必能做到这种程度,但对于曾经救过自己一命的张正却无论如何没办法放下不管。
但是把沈梦牵扯进来,实在非我本意。她和张正素不相识,却也陷入了与绝境相差仿佛的境地之中。归根结底是因为我的关系吧。
就在我陷于自责的当口,沈梦沉寂许久的话音响起:
“来了。”
那声音依然清澈,丝毫没有感情渗入其中。
深夜中,病房里的灯当然敞亮着。但是现在那灯光放佛被干扰般明灭了起来,虽然还不至于灭,却严重影响了我的视力。
光和影交替的空间中,慢慢出现了一个绿色的身影。宛如穿破空气出现般,从一无所有的空间中渗出的身影。
那个身影的面容,无疑是我见过的绮丽脸庞。即使在视野如此糟糕的现在,我也不可能认错。毕竟昨晚才刚见过面。
“我认识她。”
“哦?想不到老师也有机会认识这么漂亮的人呢。”
虽然是调侃的语句,沈梦的脸上却一丝不苟地表示着自己的认真。那认真中甚至还混入了一缕紧张。
“昨晚见到的,就是这个……”
“大致料到了。残留在老师房间里的气和张先生伤口里的气,虽然情绪上变化很大,但本质上却非常相似。”
沈梦的手在飞快地变化着无数造型,嘴里也开始呢喃起了什么。
而绿色的身影放佛无视她的存在,以视线在我脸上匆匆一瞥,随即凝视着病床上的张正。
她的眼里慢慢蒙上了一层雾气,闪烁着悲伤的泪光。在我面前,她无疑也流露过哀伤的表情。但眼下她的哀伤不仅在程度上大为不同,意义上也更是迥异。对我的哀伤,是没有找到所要找之物;对于张正的哀伤,则是找到了所要找之物。
出于男性本能,我稍微涌上了一阵还称不上嫉妒的羡慕。
仿佛幻影构成的女性遥遥向张正的脸庞探出手去。而正在此时,沈梦的手停止了动作,张开小小的嘴巴轻声喝道:
“缠!”
那位女性探出的手突然静止,而身上的衣服也起了数十、数百道不自然的褶皱。应该是被类似丝之类的东西捆绑住了吧。
“得手了!”
“‘缠’只能暂时牵制她一下。要摆脱这个术不解开‘器’是不行的,靠它来拖延点时间而已。”
沈梦冷冷地打击着我。不过……
“就这样把自己的底细说给对方听,这样好吗……”
“无所谓,以她的能耐、就算我不说也知道应对的方法。”
被无形丝线纠缠着的绿影发出了悠长的悲鸣。如同即将失去生命的母兽一般的悲鸣——充满着悲伤却并没有丧失尊严的鸣叫。
绿影修长的项颈流出绿色的液体来,那恐怕是她体内流动着的血液。绿色溪流的尽头是下陷着的、被撕裂的白皙肌肤。那是为了表达情绪所付出的代价。
“为什么,不解开‘器’……”
沈梦完全舒展在身前的手臂,以及手臂末端以奇妙的造型交叠在一起静止不动的十指都一起微微地颤抖起来。
失算了。
瞬间我便明白了这颤抖的意义。
于是身体不由自主地背朝着沈梦挡在了她和绿影之间。
“让开!”
沈梦轻斥道。
我回过头去,她未被秀发覆盖住的额头上正缓缓渗出晶莹的汗珠。那是因为精力的消耗抑或是对于眼前状况的反应,我想应该是后者。因为她的语气与往常不同,去除了修饰和感情,只是简单地表示着一个命令。
于是我默默地退出了她们之间的连线。
“不惜让‘气’寄宿的‘器’受伤都要达成目的吗……真是可怕的执着心。”
在绿色的身影将要完全解开束缚前,皇后跳到了床上,如此对她说道。
会觉得皇后在说话应该是我的错觉,因为它的视线虽然注视着面前被“缠”切割而成为惨绿色的身影,嘴巴却没动。
那声音悠远宁静,如同一片静谧湖泊闪烁着柔和的波光。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绿影出现后不久就恢复了正常,即使如此在我左盼右顾之下、依然找不到声音的主人。
皇后朝着我歪了歪脑袋,然后就消失不见了。取代它所在的位置出现的是一名艳丽的女性。娴静地坐在床沿的身形,和被沈梦束缚住的身影,长得一模一样。
“这样说话方便多了吧?”
这位女性微笑着如此说道。
“皇后……变成女人了。”
这当然让我很吃惊,而更为震惊的是她的模样和来袭的敌人完全相同。这一点我并没有说出口,然而皇后仿佛洞穿了我的心思似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另一个我解决掉不是吗?”
运转过速的脑袋无言地点了点头。
“那边的小丫头。”
指的应该是沈梦。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再多坚持个三五分钟的?”
沈梦没有动,但用眼神点了点头。
皇后满意地笑了笑。然后优雅地站起身并张开双手,以轻柔的动作慢慢抱住了鲜血淋漓的另一个自己,在她耳边轻声地说着些什么。
抽搐着想要摆脱束缚的惨绿慢慢地安静了下来。任凭自己被另一个自己抱在怀里,仿佛沉沉睡去一般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沈梦和我对视了一眼。我还没有读懂她眼里的意思,就被一股汹涌的力量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
站稳后发现整间屋子红光大作,光源正是被皇后抱在怀里的绿影。
“失败了……”
皇后叹息着往后退了两步。
“你们两个,带着小正快跑。”
她悠然地朝我和沈梦挥了挥手。
“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我如此问道——虽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能同归于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再不济也能拖延一下时间。”
她笑着说。然而笑容里满是忧伤。
我无言地摇了摇头。
沈梦则沉静地说:
“老师带着张先生先走,我留下来至少还帮得上忙。”
“张正刚刚呻吟了一声,所以这家伙才会变得这么奇怪吧?”
我指了指即将获得自由的身影。
“我把那小子带走的话鬼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来。”
“……那你就一个人走吧。”
皇后死心般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来。
“不行。”
面对凝视着我的两道目光,我并不打算退让。
“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可能抛下你们自己一个人落跑。”
剩下的半句“更不可能看着皇后送死”还没出口,更剧烈的异变就发生了。
沈梦跌坐到了地上,皇后退到了墙边。我本能地双手交叉挡在面前,可还是在比刚才猛烈数倍的力量冲击之下撞到了墙上。
即使只看到沈梦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我也能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再绑一次!”
皇后以如同冻结了的湖畔般坚硬寒冷的声音命令道。同时摆脱束缚的惨绿朝着病床缓缓移动。
我闪身挡到了她和皇后、以及张正之间,张开双手希望能为沈梦争取到哪怕数秒时间。
狂乱的风在我的躯体上肆意切割着。剧烈的痛感席卷而来。
一道、两道、三道……
马上,我就停止了计数。视野中只有沈梦无比纤细的身影和那抹象征死亡的惨绿。而背后则是皇后的低吟声:
“鸿蒙初,混沌分。上谓天,下谓地。余兹藐而中处。山泽为体,流云为性。历千载而不灭,遂人以神敬。觅八荒而无类,余孤世独立。然不止于此。昔,逆道理;今,障噬其身。惟将此身归于寂以为之。存,顺事;没,宁也。”
决然的死志震撼着我,让我甚至无法开口说出制止的话来。
然后她从我的背后缓缓踱到了我和绿影之间,丝毫没有受到风压的影响。只是她全身黯淡了下去,只有胸前一点荧光不灭,在红色的狂风中闪烁。那点不昧的光明如同皇后整个生命的凝聚,一旦熄灭恐怕皇后也便要消亡了吧。
“缠!”
沈梦故计重施,再次以肉眼不能见的丝绑住了绿影。只是从她苍白的神色中我可以判断,这次的“缠”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皇后捧起胸前的光,缓缓地向绿影的胸口送去。
当那团光接触到被血染成惨绿的躯体时,她发出了尖锐的悲鸣。那光芒融入她的身体后,悲鸣依然没有停止,反而更透出了狂暴的意味。
皇后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细长秀丽的双目中透出不可思议的目光。
“为什么……”
然后被赤色的风暴席卷着散落了。
那风暴同样袭向了我。
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即将消逝。然而为了达成某个目的,我依然坚持着不愿意倒下。即使全身被红色的狂风撕裂了无数道伤口,流出的鲜血化为大片赤红,我也还不能倒下。
“沈梦,快跑。”
我的语调出奇的冷静。
“已经没办法了,就算只有你一个幸存也好。快跑。”
她没有动。
“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啊,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
她依然没有动。
“快跑啊笨蛋,你想让我做鬼都不能心安吗!”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飞扬了起来,只是身子却未曾动过一分一毫。
“我、不会让老师死在我面前。”
此时我终于明白,她只是为了我才滞留在了这里。
沈梦的额头布满汗水,脸色也是一片惨白。即使如此她的表情依然冷静。
“算老师求你了,快跑啊!”
她固执地摇着头。
“再坚持几分钟的话增援就……!”
然而她的“缠”终归还是被破了。
我和绿影之间的距离缩短着。空气中鼓动着的风也越发强劲了起来,终于把我撞飞了出去。
不输于被切裂创口的剧痛席卷而来。
我背靠着墙慢慢倒了下去,意识模糊起来。
“老师!”
那是沈梦的声音。
巨大的撞击声,从门的方向传来。
“封——!”
陌生男子的声音。
“没想到‘理宗’的‘秀子’竟然落得如此狼狈~”
陌生男子的声音,轻浮的声音。
“别这么说,二哥。是对方太强了。”
陌生男子的声音,沉稳的声音。
“废话这么多,快来帮忙!”
最早听到的男子的声音。
“知道啦、知道啦~”
“是!大哥!”
其余两人应和道。
一个娇小的身影朝我奔来。
我再也抵挡不住睡意,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13
“……归源。”
“……愈。愈。愈。”
“……终寐。”
冷淡而细腻的女性嗓音,化为混沌中的一片清明。
我睁开了眼睛,只是一时适应不了光亮,又眯了起来。
“我欠你。”
张正如此说道。
“既然醒过来了就别再给我装睡啦!”
前额感受到了轻微的冲击。
睁开眼来,看到的是沈梦的背影。瘦削的肩头微微颤抖着。
“打了人还自顾自哭起来,岂有此理!”
我佯装生气。
“我可没哭。”
“我也没说是你吧。”
又是一记,拳头直接殴打在脸上。
“打工的竟然敢顶老板的嘴!”
“唔……”
我揉着脸颊不再做声,迅速地以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捕捉到了小小病房内除躺在病床上的我外的全部九人。
张正站在我的右手边;左手边站着一名面容姣好、留着清爽短发的少女;斜倚在窗边的老人,白须过腹,白眉掩目;侍立在老人右边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美人,垂在腰间的长发呈深紫色;病床正前方,三名青年男子分站三点,各以双掌交叠伸展在面前,势成犄角。这三个男子虽然高矮胖瘦不一,气质神情也大异其趣,但面容依稀有几分相似;被三名男子围在中间的是化为人形的皇后,只是她的身姿影影绰绰,在极近的距离下竟然看不真切。
在这样奇异的景象前,我无暇顾及病床一侧的沈梦。问张正:
“她们……唔,就是皇后和另一个皇后,是怎么回事?”
“‘合神’之法将成,到时候让‘山君’自己解释就是了。”
老者以平稳的语调代替张正如此回答。
“是‘山瑰’。”
张正纠正。
老者缄口不语。
我点点头。同房间内的大部分人一样,注视着皇后。
渐渐地,她的身影不再于空气中扭曲倏忽,而紧闭着的眼睛也睁了开来。三名男子摊坐在地上,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夏莉妹妹,拜托咯~”
轻浮的男子边朝我左手边站着的少女招手,边如此说道。
“拜托了。”
看上去相当沉稳的男子向少女低下头来。
“……。”
三人中最具有领袖气质的一人无言地注视着地面。
名叫夏莉的少女从我身边缓缓移动到三人身边,缓缓变换着手势,缓缓低吟着什么。
如果学生中有这样孩子,我恐怕会将其划入迟钝的那一类。
身着着仿佛植物编织而成的奇异服装,明眸浅笑、盈盈独立的的皇后轻盈地移步到张正身旁。仿佛触碰易碎瓷器般地伸出手,轻轻抚在了他的脸上。
张正苦笑。
“没想到,这么多年你都在我身边……”
“抱歉,不是有意瞒着你的……”
皇后抱歉似地朝着他展露出一个蹙眉的微笑。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只是希望早点告诉我而已。”
“比起这个来,你就一点都不高兴吗?”
“嗯……因为我坚信,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张正微红着脸如此说道。
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对于我来说,实在难以想象他会说出如此肉麻的台词。虽然对他们两位不好意思,不过我还是决定打断他们。
“不好意思,皇后,能不能麻烦你大致说明一下?”
“我的名字是山瑰,也有人叫我山鬼、山君、山神之类的,不过最中意的名字还是山瑰。以后要用这个名字称呼我哦?”
提到山鬼的话,屈原的《九歌》里确实有这么一篇。那是距今数千载的诗歌,莫非……
“《九歌》里的那个山鬼?”
我不顾她略带命令的语气,立即反问道。
“这个嘛,我自己也不清楚。”
山瑰含糊其辞道。
这时候,那三名男子站了起来,脸上的倦怠之色一扫而空。
“三位辛苦了。”
一直未曾开过口的老者以浑厚而又慈祥的声音如此说道。
“不敢当。能被黄老差遣是我兄弟三人之幸。”
三人中的领袖如此抱拳,向老者作揖道。其他两人也纷纷行礼。
“此间大事既了,我等就暂且告辞了。”
老者说着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离开,隐然是这六人中的首领。
“黄爷爷——”
沈梦从我身边走到了老者跟前。
我意识到,老者所在的世界正是我与沈梦之间的不同。这并不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也不是教师与学生间的不同;而是更为深刻的相异、现在的我依然无法触及,更不知其为何物的相异。
与忧伤极其相类的情绪在心头一闪即逝。
“——还有严姐姐、小莉、笨蛋三兄弟,非常感谢你们!”
她深深地低下了头,如此道谢。
“好啦好啦。”
老者如此回应。
“本职工作。”
深紫发色的女性平淡地回应。
“……”
夏莉保持着水平的视线,就这么低下头回应。
“不敢。”
“笨、笨蛋三兄弟是——!”
“啊,那个……不好,二哥,别太激动呀!”
男子低头回礼;另外两名男子拉拉扯扯,闹成一团。
我忙不迭地从床上下来,张正也站了起来。
“非常感谢!”
“非常抱歉!”
我表达的是谢意,而他表达的则是歉意。
“感激的话老夫暂且收下了,道歉就不必了。”
老者如此回应我们,其他的人已经由接近崩溃的门里鱼贯而出了。
“向他们解释清楚吧。”
老者出门的时候对着山瑰说道。后者则微微颔首为礼。
13
六人走后,屋子里的四人中有三人将目光聚集在了山瑰身上。
她仿佛招架不住般地叹了一口气。
“袭击小正的,是我没错。”
她环视了一周,目光最后还是落在张正脸上。
“我还以为是你的孪生姐妹……”
我尴尬地调侃道。
“如果我有姐妹的话,……罢了,说这些也没用。”
“山瑰……姐姐,你和张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沈梦忽然介入。
“这个嘛……该说是情侣吧?”
山瑰笑着侧过头去面对张正,像是在询问后者的意见。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不过那是在十二年前。”
张正双手抱胸,低下头回应道。
“十二年前……你才13岁吧?”
“不是所有人都像老师一样不擅长应付女性的哦?”
“唔……不过山瑰应该不是人吧?十二年前和张正交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我是类似山神之类的存在,所以十二年前也是现在这个样子哦。”
“……”
总觉得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十二年前,我去家乡探望祖父、祖母。恰巧村里要设祭,村长相中了我当巫童。碍于爷爷的面子,实在不能拒绝,就答应了下来。”
张正怀念似地说道。
“那年正是我一甲子一次的苏醒期。小正为了取悦我不眠不休连续歌舞了三天三夜,虽然是素质相当低下的歌舞,不过我确实收下了。”
“说什么取悦的……”
“在神前献歌舞不就是为了取悦神吗?”
沈梦如此反驳张正道。
山瑰丝毫未受二人影响,继续说道:
“小正因为太过努力而倒下了。当时的我非常担心,就把‘魂’和足够作出‘器’来的‘气’从那方大石中分离开来,去探望他。然后发生了好多事哦……”
“那些、不能说。”
张正动摇了。但是山瑰却仿佛置若罔闻般地继续说道:
“最后我和小正两情相悦,交换了誓约之吻……”
张正无奈地用手盖住了脸。
“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不久之后,我因为‘缚’的关系,又要再度陷入沉睡,小正也到了必须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山瑰悲伤地低下了头。张正轻轻地、不想让别人察觉似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而她则报以感激的微笑。
“于是我们道别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彼此并未分开过。”
“我创造出了名为‘皇后’的器,跟随着小正来到了这个城市。但是作为存在的根源、绝大部分的‘气’却残留在了我从未离开过的故乡……”
“然后和你相连结在一起的另一个自己,在不久前产生了异变……”
沈梦冷静地接着山瑰的话头说道。
“难道几天我们去调查的那个地方……”
“嗯。”
她点了点头。
“讽刺的是,没有心智的另一个我,却记得对于小正的眷恋……并且打算用她的方式和小正永远在一起……”
“所以就打算杀了我吗……”
张正以低沉的语气如此说道。然而山瑰却悲伤地摇了摇头。
“她只是想拥抱你而已……但是越是接近,那股情绪也越是亢奋,失去控制的‘气’就化为狂乱的气流……”
然后她无力地依偎到了他的怀里。
“我们不打扰了。”
“告辞了。”
我和沈梦不约而同地打算离开。
“可别乱来哦。”
张正一边安慰着山瑰一边如此对我冷冷地说道。
“……早知道让你被自己的情人杀了也好。”
吐出了言不由衷的悔意,我追上了渐行渐远的沈梦。
“报告是今天交没错吧?”
“咦……啊,没错,已经过了零点了。”
“敬请期待哦。”
“如果不能让我满意的话……”
“就辞退我?”
“惩罚到时候再想吧,不过不可能是辞退就是了。”
医院门外,一辆似曾相识的高级轿车静静地等待着沈梦。
“我让张伯送老师回去吧?”
“不麻烦了,我走回去就行了,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这样哦……那么,学校见。”
“嗯,学校见。”
14
如此,友人的情人所引起的骚动暂且闭幕。
这是我在“世界的另一侧”中,所遇到的第二个故事。然而那既非开端,亦非终结,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件。
在下受教了。
疏于排版,未从读者的立场出发,在下甚感愧疚。经两位提点,欲亡羊补牢,却不可得。遍寻编辑栏中,并无相关设置。于WORD中修改排版,尔后粘贴竟也无效。尚望有心人不吝赐教,铭感五内。
HTML代码不可用,Discuz!代码的“首行缩进”功能遍寻不及。只得手工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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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9日按:此文历四日而不沉,余甚感欣慰,遂编辑以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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