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深褐色的迷宫】

  “再过没多久就会得救……嗯,我们会得救的。这并不是希望或是妄想,而是已确定的事情。所以,再努力撑一下吧。”

  我在中途想起了和她的约定,于是改变了主语。

  我并不是希望恋日医生对于我疏于定期联络这点做出什么表示。我没有那么信任别人,不可能自己一脚踩进浑水还奢望别人伸出援手。

  人只要想到手里掌握着别人的生命,多少会想奋发图强吧。我也是活在刀口上的,能否活命要看菜种小姐的五脏庙如何决定。

  伏见的左脚抬了起来,扭了扭脚踝。

  受人点滴当泉涌以报——不过那多出来的利息是哪来的啊?

  我挺起胸膛、抬起下巴,将高级椅子的椅背压得嘎吱作响。

  “………………………………”

  看来这可能比我那毫无可取之处的高中三年生活还难熬啊。加油,再一下下。

  现在只能先跨越胃闷、胸口消化不良之类的哲学问题了。

  “呜啊……”

  我的身体各部位都在向我抗议,说:“有力气搞那个还不如拿来维持身体机能!”

  养分是很抢手的。

  最适合为打发时间而活的人就是麻由了——大脑的低语在头盖骨间回响,平常总被我忽略的它,意识开始逐渐朦胧。

  “……咧——”

  放着不管后,大脑开始擅自吟诗作对了。

  伏见柚柚是属于奉献型的,既没有不良行为,也不会说出可怕的话,而且还允许我跟其他女性聊天,她大致上都很收敛,唯独胸部特别丰满。最后那一项其实各人喜好不同,以我来说的话,她可以上推甄加上年收入一亿两千万元加上棒球逆指名加上成为日本富士山。骗你的骗你的骗你的。总觉得如果不重复讲三次别人就不会相信,所以我在内心扮演了一下伏见柚柚。

  “……看来脑部的养分的确不足。”如果是平常的我,这种程度的反驳我会当作没听到。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想说的是——她是个人才,而且是和年轻男子同处一室时很有可能使对方坠入爱河的人才。

  该说我是红颜祸水或是花心大少或是一钴就射中鲸鱼呢……

  没有啦,虽然我一直在骗麻由,但我对她可是专情又痴情。

  每当我问自己为何要留在这屋内继续活下去,答案不多不少,恰好只有一个。

  “……到底为什么啊?”我不懂麻由为何选择我,我没有眉目,也理不出头绪。

  我总是目送着放肆的情感离去。

  后知后觉、冥顽不灵,加上又暧昧不清。

  ……刺激的日常生活真是天天都不愁没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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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三日。我有时会开始钻牛角尖。

  只要一有空隙,过去的自己就会想要趁虚而入。或许是因为肉体不自然地急速衰弱吧?抵抗力只会呆呆在一旁袖手旁观。

  会先失去自主权的应该是肠胃附近吧?嗯?大脑?你在说什么啊,这颗大脑本来就是组合品啊。胃现在是最闲的部门,所以我推测它应该会很乐意让出借用权。以补给水分的生存观点来看,消化器官被占据可说是攸关生死。我很怀疑,当我在地下活得多彩多姿时,还希望继续自己的人生吗?如果不冷静客观地替自己下评语、相信自己的判断,导出的结论都稍嫌硬拗及言之过早。应该要无视内脏的主张及借口,巩固防卫才对啊。

  很幸运地,我的双臂即使被夺也不会对大局造成什么影响。就算我自杀了,也不会害得他人——尤其是伏见跟着我陪葬,至少这点让我放心了。我凝视着伏见的脸,考虑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她,但她现在还在睡,手臂也没在运转,所以为了让她好好休息,我就这样放着她逃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朝背后仰望,结果不小心用力过度,整个背都一口气摔倒在地。这个冲击让那附近的痛觉回到正常状态,我终于清醒了。

  我的睡相看起来像是在保护变成肉垫的右臂,于是我为红地毯迷失了双眼。

  “……骗……我没有骗你,我是在妄想。”

  我陷入了虚构又一触即发的内脏战争,心脏的警钟一路逼至喉头。

  明显的饥饿感加上现在的情形接近我被监禁时的状况,我的身心逐渐失衡。

  说不定哪天我会崩坏得变成只会说“痒、好吃”这类单字。早知道就不跟伏见同处一室了。

  不过,怎么看都是我比较像是容易在孤独时迈向毁灭。

  我好像越来越没出息了,真不知是谁害的、是谁影响我的,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种成长。

  我的心,现在怎么会这么喜欢猎食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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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四日,我还没放弃健全的身体。

  现在还是大白天,但我的视界主流已经变成了红与黑,不过还是有流行跟落伍之分的,所以还不需要担心。

  我的嗅觉只闻得到伏见,但我很努力不让它连结到我的食欲。

  听觉……我什么都听不到,所以不用担心。

  味觉已经死了,所以也不用担心。

  触觉……没有对象,不用担心。

  伏见虽然动也不动,但她又不是第一天这样,所以不用担心……咦?她弹了一下?

  动了就该担心啦!应该说,事情非同小可。

  我朝着伏见追了过去,本应没事的双腿顿时瘫软无力。

  伏见用手舀起水来,泼了我满脸。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没有一个地方不用担心。

  同时我也意识到了自己在人前出丑,悔恨跟胃酸一下子涌过咽喉。

  在我放声大叫之前,伏见告示我:“你不需要道歉。”

  我那贫瘠的词汇两三下就因为这束缚而发出声音。

  考倒我了,我只想得出“谢谢”这句话。

  因为伏见并没有取笑我的脆弱。

  骗你的。

  我真想用眼球把舌头卷起来奉献出去,感谢她的全知全能。

  才刚谢完伏见,菜种小姐就扛着菜刀离开了。

  ……我的舌根都快飘泪了。我现在说的话好像一点都不像谎话。

  即使如此,你还是愿意信任我吗?

  就不同的意义上来说,伏见知道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为了活下去,人必须假装自己是正常的——她知道我为了做到这一点,一直隐藏了一些事。

  在伏见心中,究竟是如何判断对于人类的不等号使用时机?

  她居然相信口头上的约定,而且还信赖着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的我。

  比起昨天的我,她还更抗拒今天的菜种小姐。

  伏见没入了我的影子里。

  菜种小姐突然过来房间巡逻了。

  她的手上拿着一把尖锐的利刃。

  中午过后,我的症状恢复到小康状态,也终于得以和柚子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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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五日。这一天我的脑袋整个翻了一圈,宛如从夜晚迎接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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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六日说话了。

  爸爸揍了我。妈妈教训了我。哥哥被迫坐下。

  妹妹的脚飞出去了。我发现妹妹的妈妈断气了。

  竹田同学被挑剔了。脇田同学的画纸是白的。金子在A的旁边。

  我喜欢过长濑。一树曾被喜欢过。度会先生逐渐变得痛苦。

  浩太被抓了。杏子逃出去了。

  一宫被找来了。义人是楼梯。枇杷岛踩上去了。

  爷爷被逗笑了。奶奶踢了一脚。

  菅原活下来了。

  奈月小姐试着想蒙混过关。

  恋日医生抵抗了。

  伏见曾经存在过。

  到处都是小麻。

  四月十六日全都这么说了,但却不让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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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七日。

  看不见的东西总是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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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曰。四月十八曰。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我的精神颠峰期已经过了,于是突然兴起想活用日期的念头,打算努力重复做这件事来度过今天,但三十分钟后就受挫了。

  但今天是四月十八日,是以前那件小事的闭幕之日。

  我想念麻由的双亲。我想念御园麻由。我想念菅原道真。爸爸,你就给我待在地下忍忍吧。(注:日文中,想念跟忍耐同音。)

  我为妹妹的母亲祈福。

  最后我埋葬了自己。

  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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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九日。

  为了让冰箱来得及补货,菜种小姐从一早就大张旗鼓地寻找猎物。如果她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对我们来说就是福音。

  因为这栋宅邸的居留人数已经变得更少了。

  “唉,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会觉得这个消息好上天,好得让我想哈哈大笑。

  好了,结束这趟十九天十八夜的旅行,打道回府吧。

  行李都带了,土产也买好了。

  我扶起憔悴不堪、只能勉强站起的伏见。

  “好,我们去呼吸外面的空气吧。”

  第六章 【接下来,消失的某人】

  那两个客人让落伍的温水澡干枯了。

  我的寄居生活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暌违己久的阳光终于能晒个过瘾,这一刻终于像黎明般到来了。

  接下来我该何去何从?

  阻止我,对我寄予厚望的人消失了又出现,接着又消失了。

  蓦然回首,我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就是因为回头,所以才会空无一物。

  我既不想回去,也不需要下定决心出走。一定是的,我想。

  为了不让机智小僧(一休和尚)逮到机会刁难我,于是我堂堂正正地走在通道中央。

  骗你的。我依然游刃有余地保持着开玩笑的闲工夫。

  因为我已经没必要害怕了,所以可以尽量想东想西。

  在楼梯之前,我跟菜种小姐碰个正着。

  “哎呀,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人肉呢。”

  这个欢迎方法真是不吉利至极。地上没有洋葱,我没办法引开她的注意力。(校注:《植物大战僵尸》中,洋葱会使僵尸转向攻击其他一排的植物。)

  在她朝我逼近之前,为了打断她的攻击意识,我表示出可以提供情报的模样。

  “想不想要我告诉你汤女和茜躲在什么地方呀?”

  “……你知道——?”

  难道是偏食造成菜种小姐钙质摄取不足吗?她的问句里掺杂了接近“啧”的声音。

  “是啊。”

  她估量着我的话中虚实,接着开始贼笑。

  “这样好吗?你怎么会想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如果你找不到她们两人,就会先杀了我们……吧。”

  菜种小姐嘲笑着不歇口气就无法说完一段长句的我。

  “活祭品?”

  “……我不否认。”

  我避开菜种小姐的目光后和伏见对上双眼,接着迈步向前。菜种小姐和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缓缓地、努力不超前地追着以停车中的电车以上、时钟的秒针以下的速度前进的导游。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你居然没有选择跟我一样的生存方式。”

  “嗯,是啊……”

  或许我是比你更热爱生命、更喜欢苟延残喘的人呢。

  说得跟真的一样。

  下了楼梯后,我花了几秒回想左右方分别是什么地方。想起开夜车复习的内容后,我弯向左边直直前进。

  穿越客厅后再往左转,接着我们一路走到后方两间并排的房间前,停了下来。

  “太太的房间?”

  “嗯……是的。我和汤女为了严选出避风港而把这里调查了一番,结果发现这间房间的厕所,门锁制作得特别牢固,于是决定遇到危险时要先躲到这儿来。菜种小姐,这一点你一直不知道吧?”

  “是啊……因为太太总是自己打扫房间。”

  那个人该不会现在还在青春期吧?

  菜种小姐一脸狐疑地站到我和伏见前头。因为粮食的因素而精力旺盛、肌肤柔嫩光滑的菜种小姐,很自然地开始保护生命值只剩下1的我们。骗你的。

  她握紧菜刀、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而我跟伏见也紧跟在后。

  菜种小姐一边挥舞菜刀一边走到房间中央,但没有任何东西给予回应。

  这间房间是这栋宅邸里最先成为空壳的地方,现在也依然拒绝别人进出。

  房内空无一人,空荡得几乎扬起灰尘。

  菜种小姐环视房间一圈,接着回头望向我。

  “她们是在厕所里吧——?”

  “是的。”我用力点了个头,肯定这条情报的正确度。

  “如果你骗我,我就要先吃了你们喔——?”

  “如果是骗你的,我何必跟过来?”

  “……说得也是。”她打量我们的脚下,半信半疑地接受了。

  她心里肯定是想——这两个下盘缺乏蛋白质的人,无法逃离我的手掌心。

  既然对方这么喜欢为别人贴标签,我们也无须多言。

  骗你的。

  我们不是跟过来,而是把你送过来了。

  近距离盯紧某个危险的背影,总比被人从远方偷袭来得好多了。

  而菜种小姐忘记了背影暴露在别人面前所代表的意义。

  就算你过的是非人的食人生活,背后也没有长眼睛。

  我们早就计划好了。我对伏见使了个眼色,于是她避过菜种小姐的目光对我点头示意。

  菜种小姐滑步走向房间尾端的厕所和浴室。

  “话说回来,你居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背叛别人,真过份呀。”

  “从菜种小姐你的嘴巴说出口,怎么听都是玩笑话……”

  “这是偏见唷——我是不会背叛任何人的。”

  “……是啊。”

  对着伙伴以外的人说谎,就叫做欺骗。

  菜种小姐用膝盖直击厕所门扉,看来这两个浪费她时间的食物把她的耐心磨光了。

  “你说锁做得很坚固……那我该怎么破坏才好呢——?”

  “………………………………”

  坂菜种首先试着转动门把。

  而我和柚子则毫无实验错误地试着继续度过人生。

  菜种小姐将门把转到底后拉了一下:“哎呀?”没有上锁的门一下就从墙壁中解放。

  想当然尔,这间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的厕所里只有一个马桶。

  菜种小姐无功而返,放着敞开的门扉转过头来。

  “骗子需要受惩罚……”

  而后,她的舌头仿佛营养失调般失去动作。

  依然卧在草丛中的我和勉强用两条腿支撑身体的伏见——

  现在正在窗外。

  正在这栋宅邸的外面,这让菜种小姐张口结舌。

  “想在外面玩躲猫猫的人,来——找我……!”

  即使呼吸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我仍然对不受幸运之神眷顾的人简单揶揄了一番。

  菜种小姐圆睁着眼丢下菜刀,蹒跚地冲了过来。她抓紧铁栏杆,皱着一张脸,用力晃动肩膀向后拉,若非她那优雅的脚踝和弯曲的膝关节支撑住身体,她已经一屁股跌坐在地了。

  那种体型根本无法穿越铁栏杆吧?否则我们也没必要把身体搞成这副德行。

  “怎……嗯…怎…怎——怎——怎——……呼……”

  怎么可能——她话还没说完,喉咙就哽住了。舌头这唯一的武器现在也没了作用,她第一次对身体不适这点感到悔恨。骗你的,先不管这个了。

  反正我都还没给出建议,大家就逃过全灭的命运了。

  “……你们怎么可以擅自逃出笼子呢——我可没有允许你们放牧喔——”

  在我的印象中,菜种小姐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是忘记了该如何让情绪产生起伏,这样的她如今提出了抗议,我想这就是她继续过日子的方法吧。

  我只用脚匍匐前进——说是这么说,其实看起来比较像蛇——移动到菜种小姐构不到的位置,接着颤抖着张开不安定的双唇。

  “这就是……景子太太准备好的……脱逃路径……”

  它并没有隐藏起来,而是堂堂正正地存在于一个大家都看得到的位置,只是它容易进入人意识的死角——硬要说的话就是瘦子通道,事情就是这样。

  景子太太房间的窗户之所以没有装设横的铁栏杆,理由也单纯至极。为的是让身体变成满身疮痍的类似品,通过直向的栏杆。

  一开始伏见先将肩膀塞了进去,接着才扭动身体逃到院子里。其实我私底下偷偷担心她的上半身会不会卡住,于是在旁边默默守护着她,但事实证明是杞人忧天,所以我也跟着逃了出去。

  多亏伏见的协助,我从躲在草丛中的士兵进化为开朗的鲍伯。虽然我很想嚼口香糖,但现在要是做了那种事,肯定会让我噎在喉咙窒息而死,而且牙齿的咬合能力也受损了,此外还口干舌燥。(注:鲍伯——Bob Wilson,电玩游戏《饿狼传说》的登场人物。)

  “放牧已经结束了——快点回来吧!”菜种小姐对我们招招手。

  “抱歉,当我知道……玄关被堵住后就想这么做了……我不能回去。”

  “如果你肚子饿,我可以把剩下一点点的肉拿出来请你吃……回来吧,好吗?”

  “……我不太赞成本末倒置……”那不就是我维持不健康绝食生活的真正理由吗?

  我赌上性命减肥的成果,已经借由通过窗户得到验证了。

  菜种小姐那温暖柔和的纯真邪恶超越了美丑,痛痛快快地责骂了我。如果把这个人放在夏天的儿童电影里上映,说不定还可以试试观众的胆量。

  “真是的,如果你早点告诉我出口的事,我就不必让大家吃粗茶淡饭,也不必让大家受苦了。虽说这是我的工作,但太郎先生你真是太过份了,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不计较口味的人……”

  歪扭的音调、歪曲的情绪、九弯十八拐的抱怨。

  “………………………………”

  看来在菜种小姐的思绪中,并没有为我留一条可以道歉的后路。

  你的价值观不只和常人相反,甚至可说是种毒药,让人类构造变态成满是突起物的异形。这样的菜种小姐为了不丧失自我,努力适应环境,在这栋宅邸活过十九天后得到的结果,就是刚才的抱怨吗?

  你抱怨的内容并不会让我皱起一张脸,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陷进这样的价值观里。

  但是这不代表你没有罪。

  因为以结果来看,你确实杀了人,也吃了尸体。

  如果这样不叫有罪,就表示我们打从心底否定“人之所以会被杀,是基于坏事与恶意重叠出来的结果”之类的蠢话。

  人类不管再怎么善良,都有可能遭到杀害。

  而再怎么恶贯满盈的人,也不一定会得到报应。

  如果将耿直的人看作笨蛋是不对的。

  那就只能尽量不被当成笨蛋,耿直地活下去。

  说是这么说,但我却用谌言包裹了自己与笨蛋,阻碍正道的开拓。

  “因为我也……我也…也有苦衷啊……”

  因为如果那个人不死,她的房间就没办法开放嘛。这个家有这么多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又不能去翻人家的房间。而且我也和生前的景子太太约好不擅自进入别人的房间,所以啦……死人是不需要嘴巴也不需要房间的,我必须让这个状况蔓延到整座屋子才行啊。

  我不能忘记自己的目的啊。

  我是因为想让麻由变回小麻才来到这里的。

  为了我和麻由那愚蠢又纯真的欲望,也为了阿道和小麻那腐烂的羁绊。

  而且我这个杞人忧天的多疑男子也曾经想过,如果我在玩弄谜团那天就公布这个解决方案,一定会被恼羞成怒的你或耕造先生杀掉。最重要的是,假若我在第二天公布脱逃路径,凶手一定会拼了命也要杀害我们。

  我害怕如影随形的死亡。

  所以面对路人甲乙丙自以为尊重生命的矫情模样,我只能选择沉默。

  ……丑陋。他们对仅存的生命已经执着到我想在家乡办一场未经许可的丑恶祭典。

  我会不会有一天也变得像他们一样自私呢?

  【快点】【去】【医院】

  伏见轻轻拉着我的肩膀,建议我避开菜种小姐进行下一个动作。在我那几乎没感觉的嘴唇张开前,迎面吹来一阵抚动绿草的春风,伏见于是伸手压住飘动的发丝与记事本。是因为我太久没看到这种富含人性的动作的关系吗?我不禁看得入迷。

  “嗯……啊,可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也是医院就是了。顺便联络一下奈月小姐吧,她根本把我当成万事通。比起警察,我现在的立场更接近侦探,必须去领个赏才行。

  “其他的兔子跑到哪里去了呢……语文老师不是说同时追两只兔子不好吗?”(注:出自谚语:欲逐二兔者,不得一兔。)

  菜种小姐仅存的怒气在肩膀上累积成颤抖,连装笑脸打哈哈都装不出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被那两颗瞳孔扩散的眼球吸进去,接着开口说话。就让我在最后遵守和你的口头约定吧。

  “汤女……和茜……都已经从这里逃出去了。所以,我已经告诉你她们在哪里了,你应该懂吧?在这个家…的…外面啦。”

  不说谎时就尽量挖苦别人。很遗憾地,我家的家训并没有这一项,所以我只好慎重地将它当作座右铭。骗你的,不用说,我平时大部份都是这样。

  “本来…景子太太是希望…活下来的人…只有汤女…和茜……”

  被景子太太选为侦探首选的汤女。

  人畜无伤、让人讨厌不起来,因此生存机率偏高的茜。

  景子原本的计划就是让她们两人饰演我和麻由的角色,只让她们俩逃出去。

  “被独自…留在屋子里的杀人凶手,能杀的…只剩下自己了……”

  或许你没有罪——

  但没有自觉的你也难辞其咎。

  “去死吧。”祝大家在那之前都能多活几十年。

  听到我的宣告,菜种小姐的嘴唇变得比营养失调的我还要丑陋、扭曲。

  即使不杀人、不咀嚼、不让别人化为自己的血肉……

  即使不背负这些罪孽,你还是可以回归正常生活啊。

  不过当事人似乎并没有内置会对此事感到悔恨的程序。

  她抚着脸颊叹了口气,仿佛正在为突如其来的主妇烹饪教室伤脑筋。

  “……我大概真的会变成那样吧——毕竟这屋内已经没有食物了呀——”

  这个人怎么到最后都还惦记着吃啊——啊,我的语尾怎么拉长了,该不会是被传染了吧?骗你的。

  “因为这整件事的目的就是这样,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真是考倒我了。”

  无忧无虑的纯净精神世界露出了微笑。

  虽然我很想推负责企画的景子太太出来接受观众投书,但背黑锅是我的工作,所以会演变成这种对峙场面也是很自然的。

  虽然观众并没有说出什么特别的意见。

  话说回来,汤女根本就很适合这个场面,居然被她给逃了。

  或许那家伙和我的决定性差异,就在于掌握要领的优劣。

  但是,我只不过绕了一些圈子,不代表我无能。

  好歹我已经封锁了可以在这个距离杀害我的所有方法。

  不用说,把手枪的子弹用光当然是为了我自己。

  “抱歉,让你久等了……走吧。”

  我和伏见一起绕过外围,大摇大摆地从大门走出去。

  没有人目送我们这两个客人离去。

  我在转弯之前一度回过头去,看到菜种小姐紧贴在铁栏杆上挤出一张脸,恋恋不舍地凝视着猎物。

  她的模样在我眼中看来宛如囚犯——

  也俨然是一只被关在动物园笼子里的生物。

  ——————————

  远离大江家之后,我们朝着伏见家迈进。

  【我家】【很脏】【不过】【把它当成】“自己家吧。”

  在太阳公公底下,蓝天白云这个天花板无边无际地蔓延。

  压倒性的开放感赋予了伏见一路上的开朗笑容和拙劣的玩笑。

  我一样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呼吸也变轻快了。这次和八年前大不相同,那时我卯足了劲思考如何说谎欺骗大人,把我那血路不顺的大脑狠狠压榨了一番。

  菜种小姐在我心中已经变成过往云烟了。

  一抵达伏见家,她的母亲便穿着睡衣飞奔而出,脸色染着我们度过第十天时的紫色。看到女儿生还以及面目全非的样子,让她泪如雨下。

  伏见妈妈一开始先忙着关心宝贝女儿的身体状况,接着把目光移到我身上。她本来一副想怪罪我拉着她女儿私奔或绑架她女儿的样子,但我这副风中残烛的躯体实在不像是犯案主谋,于是她便放了我一马。骗你的。

  伏见妈妈犹豫着该不该把我从过去的记忆中挖出来。

  “你是……以前住在隔壁的那个男孩?”

  “啊,是的……您好,好久不见。”

  真亏她能记住我这张被服装吸光趣味性的脸。

  伏见妈妈开始打电话给在公司上班的伏见爸爸。“老公,她回来了!是柚柚啊!咦?啊,对不起,可以帮我把电话转给伏见吗?……啊,老公?她在,嗯嗯她在她在!要叫她来听吗?要吗?好,我叫她来听。来,柚柚,让爸爸听听你的声音。他在公司痛哭流涕呢,明天公司的人一定会叫他爱哭鬼。”

  在这段对话途中,伏见也流出了没有盐分的泪水。她隔着话筒抽抽咽咽地用本来的声音讲话,我想伏见爸爸应该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是,她的声音那么有特色,我想对方应该听得出她确实平安无事。

  之后伏见妈妈匆匆忙忙准备了一些流质食物让女儿大快朵颐,当然我也跟着受了恩惠。经过了两手也数不尽的绝食天数,每当伏见喝下一口餐点,她就会流下生理的泪水,沾湿自己的脸颊。至于我则是想到之后要做的事就无法尽兴用餐,才没有让我的食欲一口气变成大车轮。骗你的啦,反正我的身体承受不了大量的食物。

  在用餐途中,伏见爸爸化身成田间小路上的狼,超速早退回家。轿车停在正门口那缺乏情调的院子里,伏见爸爸以一副要破门而出的模样狂奔过来,他的表情十分后悔,仿佛写着:早知道我就把车开进家里找女儿。看到他那副模样,我不禁强烈感受到:男人果然是狼啊——想也知道是骗你的,不过,这两个人真的是那对主张狮子教育理论的父母吗?

  以下是我个人的推测。与其说他们丢下柚柚不管,倒不如说是基于“女儿搭飞机”→“要是坠机不就完了”→“所以不准搭”这种过度保护加上鸡婆的想法,才会让他们选择让伏见待在家中等候。

  父亲小心翼翼地拥抱宝贝女儿。他用手指梳开伏见那失去光泽的发丝,慈祥地抚摸伏见那因两天前差点在浴室睡着溺死,所以之后都没洗的脸颊。

  看着他们这几分钟的互动却连搔脸都办不到,这对我来说俨然是一种酷刑。

  之后,父亲虽然绝非处在冷静的状态,但依然下了“去医院吧”这个判断,用公主抱一把抱起十七岁的女儿。

  在伏见爸爸即将走出房门变身为家庭轿车之狼以前,终于注意到了化为穷酸花瓶的我。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彷徨。

  “你是……对了,你是天野先生的儿子吧?”

  伏见的父母竟然能记住仅在小时候住过这纯朴小镇的我……我一面感到惊讶,一面点头回答:“是的。”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仿佛透露着他感受到了我和她女儿有同样的气息。

  “这样啊,真是苦了你……喂,手!你的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也得上医院才行!”

  我被平凡的好人施予了平凡的关怀。我摇摇晃晃,后脑勺重重撞上玻璃门。

  想当然尔,伏见是第一个被送到医院的。

  接着,这对父母听从了女儿的要求,将我送至别的医院。

  就这样,我在医院入口被护士小姐一路扶到病房——

  终于回到了麻由身边。

  ——————————

  麻由一点都没变,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床上散落着撕烂的图画,麻由手上的红笔漏出墨水染红了她的中指,但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她垂低着头,嘴巴有气无力地运作着。

  唯一的变化就是她的头发长长了,看来上发廊的日子应该不久就会到来。

  将花瓶捧在半空中的恋日医生瞬间定格,直直盯着病房入口的我。

  很奇妙地,医生的脸是铁青的。应该不可能是麻由用蓝笔在她脸上乱画造成的吧?

  “你……”医生不耐烦地撇起嘴来,宛如一道浪花。

  “……啊——真是的!我真不知该说‘怎么了’还是‘你干什么去了’还是骂你笨蛋才好!”

  她粗暴地将花瓶放回柜子上,用穿着拖鞋的双脚奋力跺着地板,结果不小心滑倒了。她的手本想抓住柜子却被弹开,接着重重地跌出好大一声。

  “好痛……”

  摔得屁股开花的医生咬紧牙根闭起单眼。

  “你没事吧?”

  “这句话你应该对镜中的自己说吧?你那是什么打扮啊,你以为每天都有祭典?”

  她拍拍屁股回到双脚步行的状态,苦口婆心地对我说出不知是臭骂还是关心的话语。

  “你就别管浴衣了……”我早已在第十三天失去了将衣服拿到洗衣机洗的力气。

  我拖着步伐,靠着微弱的意识和视力来到麻由的病床边。

  医生看着我那耐不住成长期的变形双臂,不禁皱起脸来。

  “呃……我知道你很想好好训我一顿……”

  “不,我不会用训的,我会直接揍你。”

  “……在那之前,请先看一下我衣服的内侧,医生。”

  她先是张口结舌,接着“嗯——”地让眼睛集中注意,并抱怨了声:“说清楚好不好!”她似乎听成“请让我看一下你衣服的内侧”了。我的思春期热情可没有炉火纯青到能在这种极限状态下燃烧色欲之魂,而且为了活下去,生火的材料也被我用光了。

  她粗鲁地侵入我的衣领内,仿佛想要掩饰自己的害羞。医生用手指在我腹部乱抓一通,接着表示找到了某样东西。

  我亲眼确认了医生成功打捞上来的物品。“就是这个,麻烦你了。”

  听到指示后,医生的手终于抽了出来。

  握在她手中的,是一张折成两半的皱巴巴图画纸。

  “把这个拿给麻由……”

  “好好好。啊,不好意思,请派一辆救护车过来,我必须将这个大笨蛋马上送到医院。”

  医生对正想离开病房回到工作岗位的护士小姐吩咐道。

  接着,她打开图画纸微微望了画纸上的内容,放在麻由的膝盖上。

  “…………………………”

  怎么样?

  我拼了老命得来的东西,可以得到多少分数?

  我紧紧盯着前方。

  焦躁感推挤着我的眼睛,几乎要让它们滚落在地。

  “啊……”

  麻由的刘海开始微微晃动。

  “这是……”

  她将笔放在床上,拿起画纸。

  在我说出它的内容前,麻由的泪腺已经抢先溃堤。

  “这是…我画的图……?”

  麻由捏皱画纸的两端,一心一意地专心哭泣。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麻由,最后决定专心将焦点集中在麻由身上。

  “是啊。”她插嘴说道。

  “那是小麻你仔细观察后画出来的,阿道的脸。”

  “……嗯嗯嗯,这样啊——!没错,阿道的脸就是长这样!”

  麻由顿时欣喜若狂,仿佛换了个人。

  菅原和麻由被我父亲绑来的那一天。

  他们两个在美术课上互相画了彼此的画像。

  因为我和麻由同班,坐的位子也近,所以多少记得画的内容。

  当我在那栋宅邸里看到金鸡蛋的画时,我想起了这件事。

  幸亏景子太太是天野家的狂热粉丝,这幅画才得以保存下来。

  为什么我拿得到这张图?那是因为它就挂在桃花的房里,所以我就带回来当作土产了。

  ……差不多了。

  我要比在场任何人都先开口说出那个名字。

  我往前踏出一步,接着再度挣扎——

  “阿道?”

  咦?被抢先了?

  这次不管是花瓶或电击棒都没有必要掉落在地,但是……

  “……你是阿道。”

  她眼睛的焦点完全集中在我身上。

  解除安装和重新安装顺利完成了。

  我的视界开始出现问题,仿佛被传染了感冒一般。

  前方和两边逐渐变得模糊。

  “阿道……你瘦了?”

  或许是旁边有人在场的关系吧,麻由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是她的语气中含有些微欣羡的意味,指摘着我的容貌。

  “哈……哈…哈——”

  我的呼吸紊乱,舌头也开始发热,像狗一般呼吸的我被狂热的冲动驱使,用力点了个头。

  我那弯曲成数字2的视界,被无上的喜悦扭了好几圈。

  这声美妙的呼唤让我几乎耳鸣,一种破茧而出的感觉也油然心生。

  她叫我阿道。

  我变成阿道了。

  我夺回我自己了。

  我断了手臂、翘了课业、毁了别人——

  也丧失了自我。

  不做出这一点牺牲,就配不上麻由了。

  小麻会三两下就将空出的洞填补起来的。

  “太……棒…了……”

  我很想高声哼唱自己喜不自胜的心情,但却被连日旅行累积的疲劳给打断。

  我的膝盖瘫软无力,一下子倒向前方。

  我以麻由的心填饱了肚子,接下来就应该顺求三大需求开始午睡。

  地面传来震动的脚步声,我想大概是医生吧?我还没有变成尸体,你的速度可以放慢一点,先不用跨越我啦。骗你的,来的人是医生就没关系。(注:影射电玩游戏《跨越我的尸体》。)

  她好歹和我感情还不错。

  但是呢……我和麻由的关系以及我和医生的交情,在清洁度上有什么差别吗?

  人类是只会为了自己行动的生物。

  人不可能不求回报地为他人做事。不管再怎么挣扎,也必须有建立于心灵这个大前提。

  欲望是由各式各样的行动基础组成的。

  我是如此,麻由是如此,当然伏见和奈月小姐也是如此。

  ……可是,人可以为了自己而去帮助别人。

  当自己为了自身利益而意识到对方的重要性时,欲望便披上了美德的外皮。

  而人类为了用美丽的角度眺望欲望,便创造出了羁绊。

  我是这样的人吗?麻由是这样的人吗?

  ……啊,我懂了。我和麻由以及其他人之间的关系差异,就在于自己有没有内建能够选择掩饰或是敞开欲望的帆布。

  睡了一觉后,我的双腿已经恢复了体力,可以容许我再发表一次青年主张。我思忖着该高声喊出什么话语来打破医院的规矩。

  要赞美呢?还是嘲笑呢?亦或是道歉或说晚安?

  犹豫了三秒后,我决定要表现出志得意满的态度。

  “啊——啊——啊啊啊啊——这趟旅行真过瘾——!”

  我在心情快达到顶点时失去了意识。

  看来,明天开始我又可以做个好梦了。

  第七章 【深褐色迷宫】

  我是个贪心的人。我从小就衣食无缺,但却比别人更贪得无厌。

  我什么都想要,每天都过着满足的生活。

  但当我到了二十二岁,事情便开始不能尽如个意。

  那时我恰好生了一个孩子。

  正好是我大大接触到生与死的时刻。

  长命百岁并没有意义。

  长寿的过程中是有其价值的,但结果也只是淡而无味。

  因为人终将一死。

  我厌恶甚至称不上徒劳的死亡。

  我想要赋予死亡一个意义。

  我不想要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所以——

  ——————————

  除去蒂头了。

  现在,穿着制服在病房待了一个月以上的御园麻由,就坐在我的病床旁摘除草莓的蒂头。看到她终于结束作业稍稍回过神来,我却开心不起来。

  我在昏倒后被送进了附近的医院,医生诊断我两手骨折,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展开了住院生活……除此之外,我还严重营养失调,顺理成章打起了点滴。

  “阿道,嘴巴张开,啊——”麻由殷切地喂我吃草莓,早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份。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看看外面的世界,樱花在风雨中纷飞,五月的太阳自冬眠中苏醒,不时乍现露脸。才来到走廊,我的脸颊就被太阳晒得又刺又痒,转眼就大汗涔涔。这次住院的季节,正巧和我在别家医院接受治疗的时期相重叠,双重回忆使我不断忆起过往云烟。骗你的。

  这回,我被安排住进个人病房。我不懂麻由说“阿道一个人乖乖住单人病房就够了——!”是何居心,但因为这个勉强能称作理由的理由,我被强制送入了个人病房。少了旁人的侧目,麻由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当个小麻了。

  由于放任重伤不管太久,我的双手没办法顺利接上骨头,在长度的设定上也多少做了变更。除了可能被误以为是网球社的人之外,我还有极高的可能性会再也无法随心所欲活动,并紧急接受了手术治疗。最后,我得知我的手必须和“健全”这两个字说再见。

  如果我的手就这样报废,那就没办法背麻由、哄她入睡,或是摸摸她的头了,所以我非得接受治疗不可。这是骗你的。

  加上没有好好吃饭,造成我严重营养不良,结果不小心还感冒了,真是衰到家。

  “手脏掉了,阿道,帮我擦擦——”

  麻由张开微微染红的手掌伸向我。“是是是——”我弯下腰,用舌头为她拭净。都怪小麻老是忘了带手帕和卫生纸,我只好采取急救措施。

  麻由染红的手掌似曾相识,一阵晕眩使我移开目光,我只是一心一意为她清理沾到果汁的部位。总觉得草莓的外皮比苹果皮更像血液。

  嗯,麻由的手真美味。我好一阵子没吃甜食了,更是感慨良深。

  为了不让人对我的人品起疑,我学着小狗滑动舌尖。

  麻由今天是从学校过来的。她顺利升上了三年级,利用早上的时间前往学校确认分班表。结果嘛……她进来说的第一句话就道尽了一切。

  “阿道赖皮——怎么自己办了休学啦——”麻由一冲进房门就直捣核心。

  “……什么?”辣油流进我还没清醒的耳朵里,挟带着春天的热气闷煮我的脑浆。

  “因为因为,分班表上没有阿道的名字嘛——”

  麻由展开疲劳轰炸,鼓起腮帮子跳到床上。

  我的恶行恶状终于曝光,被强制退学了吗?还是叔父他们决定恩断义绝了?印刷错误、麻由的视力衰退、跳跃吧!时空少年。五花八门的臆测闯红灯穿越我的脑袋,我一边无视于臆测,一边接过份班表,定睛一看。“啊……我懂了。”

  这既不是某人的阴谋,我也不用莫名其妙地以二年级生的身份迎接第三次樱花盛开,搞了半天,原来是麻由的脑内根本没有记录我的姓名。一般来说,这应该是最先记载的信息才对。

  “这解释起来很复杂,看来是我和小麻被分到了不同班。”

  “啥咪~!?”她竖起眉提出异议,接着低声宣示:“我明天要去抗议!”在此,我先把她的话当作耳边风。现在的我身受重伤又全身无力,有权利擅用蓑衣虫的外衣行使缄默权。

  不同于一般的探病,她今天一出现就找我兴师问罪。

  我在没达到杀菌功效的情况下拭去她手上的草莓汁,麻由用那只手摸摸我的头,微微一笑。

  “我今天也有礼物要给阿道喔!”

  麻由的话开启了一般探病程序。“锵锵——!”她从书包中拿出一张不同于其他讲义、摺得特别干净整齐的图画纸,在我的膝上摊开。

  打开的图画纸上,画满了菅原十岁的脸孔。

  “噗呼呼呼,我现在不看着阿道本人也可以画了。”

  她双手插腰,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鼻子哼了一声,准备接受我的称赞。

  从我住院那天起,麻由每天都窝在公寓里画我的人物素描,打着探病的名义来向我现宝。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画功这九年来既没进化也没风化,不断生产出一张又一张令人皱眉的涂鸦。记得她第一次摸着我的头大叫:“我画好阿道了!”的时候,我的眼睛和肌肤想起在大江家发生的种种,不由得冷汗直流。我的感情面中混入了不实的申告。

  但是尽管只踏出了一小步,行进方向也令人匪夷所思,麻由还是努力踩着心中的创伤完成了进化。也有人主张不用想得太复杂,她或许只是转了个方向思考罢了。

  “阿道的脸(肖像画风格),无时无刻都存在于小麻的心中喔。”

  那是一张黑白涂鸦。

  回忆受到他人肯定,即是麻由的全部。她踏着雀跃的步伐扑进我怀里,以高速摩蹭我的脸颊,像个成功生火的童子军一样。她用极有可能危害到发根导致我秃头的方式摸着我的头,表达她的欣喜。我在一瞬间感到如临初夏。

  “好——!要期待人家下次画的阿道喔!小麻来帮阿道最爱吃的苹果削皮,然后我们一起吃吃吧——”

  她接二连三地从柜子上的水果篮中取出各种水果,我觉得自己就好比一条在池中静待饲料的鱼。这阵子,麻由借由这个喂食行为来长保好心情,比照养宠物的方式来看护我,似乎让她尝到了不一样的乐趣。

  她拿起水果刀,削去苹果亮泽的表皮,露出果肉。

  “…………………………”

  我利用茫然望着她削皮的这段空档,将最近发生的事件稍作回溯。

  距离在老家第二次遭到监禁,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我们困在大江家的期间,伏见出国旅行的父母刚好回来,发现女儿不在后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有人说是绑票、有人说是离家出走、有人说是旅行,甚至有人说她杀人潜逃,各式各样的揣测纷纷出笼。她没留下字条,因此可先删除离家出走的可能性,她的钱包、手机、存折全留在房里,所以也不可能是去旅行。剩下来的选项实在太危言耸听,闹到后来连警察也出动找人。想当然尔,警方不可能搜索得多认真,所以最后还是我们自食其力逃出来的。

  伏见的父母听她说明事情的经过后,特地莅临我住的地方,但我实在听不出她是想教训我为什么要带他们女儿去危险的地方,还是想感激我救了女儿一命。反正我早就习惯被骂,所以本来打算激怒他们的,没想到最后却被感谢了。看来女儿能平安无事地逃出重围,还是做父母的最关心的事实。不习惯被称赞的我因此慌了一下。

  然后他们还说了:

  (还有啊,我女儿说……)

  (是……?)

  (“你们要是敢欺负我的英雄,我就和你们绝交!”害我老公惊慌得……)

  (…………………………)

  容我在此吐槽,我左看右看也不像英雄吧?

  我根本就被人彻底整得体无完肤啊!我看伏见反倒还比较像个英雄。骗你的。

  接着,我想起了大江家的成员。

  大江景子太太,死亡。尸体已经火葬。

  大江贵弘先生,死亡。他的遗骨最后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找到,已经施以土葬。

  大江桃花小姐,死亡。她被吃得所剩无几,只有部份尸块被埋在土里。

  坂洁先生,死亡。连骨髓都被啃得一滴不剩。

  大江耕造先生,死亡。来生将是一块息肉。骗你的。

  坂菜种小姐从宅邸解放出来后,立刻以杀人罪嫌的身份遭到逮捕。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即使知道答案,我也只能勉强附和。

  倘若极其所能地求生存也是一种罪,那人世真数人不胜唏嘘。

  算了,或许这并非尽善尽美。

  前来探病的奈月小姐,一进病房就一把抓向住院病患的脸颊,顺便转达了我某位好友对我做出的第二次绝交宣言。听到偷袭我的奈月小姐报告事情的始末后,我感到有些不解。

  大江汤女明明比我早一天住院,但在填充了大量点滴之后,却早在三天前就出院了。附带一提,我本来想把向汤女借来的浴衣还给她,她却以:“衣服弄得到处都是血,就算你还给我,我也只能拿它来做坏事。”为由拒绝了我。更惨的还在后头,第二天麻由咄咄逼人地质问我:“为什么你穿着女人的衣服?”我只好挺起胸膛得意地说道:“这是我准备要送你的礼物,想说先来偷穿一下!”结果轻轻松松地将这件衣服献给了麻由,不着痕迹。但她之后又说:“不过呀——阿道穿这件真的好·可·爱·喔,好像和娃娃!”几经波折之下,这套衣服成了我的备用服装之一。万事休矣。

  如此这般,以下是我和汤女道别时的对话:

  (我有两件事忘了问你。)

  (哎呀,我也有三件事忘了问你呢。)

  (首先,当我被困在地下室的时候,是你把伏见关起来的吗?)

  (这个嘛,我就先装个傻吧。)

  (菜种小姐没必要用那种方式杀她,重点是,伏见在本次事件中遇害的顺序完全脱离游戏规则。啊,这样说来,本来应该在地下室饿死的我也一样……先问到这,我要先观察你的反应。)

  (关她的人不是菜种,于是你就怀疑到我头上?……我姑且愤愤不平地这么说吧。)

  (在这些成员当中,只有你有闲情逸致看我丑态百出。先凭直觉来修饰一下我这充满信心的推测。)

  (那我就用天使般的微笑否定啰。啪喀——!)

  (谢谢你用自制的效果音为我上演了地狱绘图。)

  (谢谢你的赞美,我只好害羞一下啰。羞羞——!)

  (在你学会脸红之前,请先针对“把我从地下室放出来,却把伏见抓去关”这种价值观抱持疑问。问归问,我很明白再这样问下去只是白费工夫,因此进入下一个问题。)

  (啊,等等,你怎么没问我,我为什么没把逃出宅邸的方法告诉别人呢?)

  (宅邸啊,嗯……老实说,那根本就不重要。)

  (哎呀,这样啊。但我记得你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老喜欢在回家的路上流连忘返、追根究底呢。)

  (少妄下断言!还真给你猜中了。那我再问你,为什么从被绑来至今都没想过要逃出宅邸,只是在那里悠哉度日?)

  (我就是我,不管待在哪里都一样。如此一来,不就没有否定新天地的理由了吗?)

  (……骗你的。我亲切地为你补述。)

  (我只能说,住不住要取决于生活水平。)

  (这样啊……)

  ((算了,随便啦。))

  (……那就先这样吧。)

  (嗯,我先走了。)

  ((希望我们))

  (能够不要)(能够)

  ((再次见面呢。))

  (……真的假的?)我们的话这次不是两条平行线,使我不禁半信半疑。

  接着,她便带着挥手说“大姐姐再见!”的大江茜回去某个不知哪里的地方了。汤女极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再度登场,成为最终头目,我得谨慎点才是。基于这层考虑,我在道别时没和她握手。骗你的。我的手硬是被她握着摇晃。疼痛还在标准值内。

  伏见还没出院,正安稳地沉睡着……才怪,她在我病房前的走廊上活蹦乱跳,躲在微微敞开的门缝阴影下偷窥,怎么看怎么可疑。那家伙在干嘛?存心激怒小麻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也小心一点,这次飞来的恐怕不是蜻蜓,而是麻由本人(+水果刀)喔!……嗯?她打开记事本要我看?某一页舍弃效率而选择能见度地满满写着三个大字——【还好吗?】我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没事。接着,伏见又指向下一页的【学校】和【社团活动】,但是并没有邀我一起去的意思。这下社团也该废社了吧。

  这么一来,就不用担忧充斥在校园里的毒电波了。骗你的。

  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总觉得周遭的人都发射出毒电波。

  我大幅抬高下巴,伏见则心满意足地“嗯嗯!”点头以对……经历了不少风波,她却仍没选择和我断绝往来,真不知该说她迟钝还是了不起。只不过,若将猪肉和牛肉混在一起,她似乎会感到排斥而难以下咽。我问她为什么鸡肉就不会,她则回说:“大概是因为……我很喜欢吃鸡肉吧?”她果然小看不得。

  为了和大人物取得邦交,我必须拿出相应的态度表明心意才行。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我在心中将文字转换成片假名,让我的声音回荡在病房暖色调的墙壁上。(注:出自电玩游戏《真·女神转生》的知名片假名台词“コソゴトモョロツク”,意即“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麻由立刻“呜咪?”地歪头看着我。“没什么啦——”我急忙用两颗眼球比出和平V手势混淆视听。方法是骗你的。

  “没什么——?”小麻无法理解这句话的语意,笑笑地望着我。

  伏见似乎明白了我难得大吼所要传达的意念,拿出自动铅笔以最高速振笔疾书。

  然后双手各拉记事本一端,将内容公诸于世。

  【请!】【多!】【指!】【教!】她用强力的笔劲给我正面答复,看来我们的友好契约又要无限延期了。

  伏见的右手紧抓着记事本,用力甩了两下,接着以小跑步奔离走廊。

  所有医护人员皆瞪着她离去,长达十秒之久。

  我目送柚子大约一秒钟,之后将头转向后方的麻由。

  “小麻,可以再给我看一次分班表吗?”

  “唔呣——”很显然地,她在为刚才的话题生气,放下手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大剌剌地打开包包,拿出一张比我的骨头曲折得还离谱的纸,随手扔到我面前。

  那张纸薄得和我的人情难分胜负,我努力用脚趾夹起它,费心地将它放到膝上,再次定睛一看。嗯——看来看去,阿道都被分到了A班,小麻则是C班,还挺合理的啊。但我不知道分班的依据是什么就是了……眼球因这个头痛的祸根而停止运转,我叹了口气。这下就和长濑同班了,超——级——尴——尬——而且好巧不巧地,伏见居然和麻由同班,这代表无线电同好会员这三年来都没机会坐在一起上课。反正我也不在意。

  “还你,谢谢。”

  我把分班表还给麻由。麻由接过它,在一阵华丽的挤压之后,将纸塞进包包里。我早就下定决心,等我的手好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揉烂它。

  “…………………………”

  最后,我偷看了麻由一眼作结。

  她并没有回头。

  自从我给麻由看了她以前的图画后,就恢复平时的稳定了。不过若要客观探讨“和平时一样稳定”的定义为何,恐怕会有点复杂,请容我在此省略。这是和平的表征。虽然小麻刚复活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三半规管因此晃了一下,但我认为没必要追究到底。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嘛。

  床上没有从素描簿上撕下来的破碎图画纸、没有被抓坏笔尖的文具,更没有被搔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顶多就是草莓汁洒得到处都是。

  麻由恢复的这三天来,我都抱着观察的态度和她接触,看来我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了。

  既然确定了麻由的精神呈现安定状态,接下来只要悠闲度日就好。

  麻由放弃在现实中追寻“阿道”,选择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站在达观的角度来看,我们其实不该助长她继续逃避现实。

  “阿道?”

  麻由拉了拉我的膝盖裤子。我边留意着债台筑高的风险,边将注意力转移到麻由身上。仔细一瞧,苹果已完美地褪去外皮,展露那如雪国美人和YELLOW MONKEYY私生子般的白嫩果肉。她今天没有费心切片,似乎想豪迈地直接咬着吃。(注:YELLOW MONKEYY是美国人对日本人的蔑称,后泛指黄种人。)

  “谢谢。”我向她道谢,没将唇对上手中的苹果,而是轻啄她的脸颊一口。还有,她不喜欢人家咬她耳朵。她“哇啊!”地叫了一声,看来这样似乎不行。

  “喵——”麻由抱住我的后颈,将我拥入怀中,让我进行得更顺利。

  “嗯——是货真价实、很像小麻的小麻唷。”

  我模仿麻由的语气给予评价。回家之后真想用立体音响尽情享受她的声音……当然不可能。

  没想到睽违二十天,麻由的脸蛋竟是如此美味。

  嗯,我的倦怠感被一扫而空,想来这起事件或许不坏。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我恐怕还在每天忙着花心吧。骗你的。

  经过这次教训,我理解到X轴和Y轴如果都是0的话,将会发生致命性的误差。这时通常会变成负数,不得不采用不合理计算的行动法则。

  因此才无法导向“小麻的阿道早就消失了”这个简单的结论。

  我隐约明白麻由在无光的世界中看见了什么,那既空虚又好笑。

  我的唇离开她的脸,直接咬向苹果。

  “为什么呢……?”

  我斜眼瞥了映照不出任何事物的显像管一眼,对着它发牢骚。(注:显像管为一种阴极射线管,是电视重现图像的零件。)

  麻由什么也没做错,却必须承受着截至目前为止最沉重的伤疤。

  ……骗你的?

  麻由真的没有犯下过错吗?

  杀人这种行为,该以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免去刑罚?

  这个社会并没有否定麻由吗?

  你虽然杀了人,但结果皆大欢喜,既然生存了下来,不妨就抬头挺胸地阔步人生吧!

  ……开玩笑的。在我乐观思考之前,电波就硬生生地截断了幻想。

  既然菜种小姐必须接受制裁,麻由当然也一样。

  她杀了人。

  是为了求生而杀人的其中一人。

  所以,就继续下去吧。

  问我结果?

  今天、明天、后天,往后的每一天,我和麻由都过着健康快乐的生活。

  “诶——”

  我呼唤麻由。

  麻由转向我。

  “回家以后,我想吃咖哩。”

  麻由的脸部肌肉朝好的方向瓦解。

  于是,我自然而然地放松表情,脱口而出:

  “谁叫阿道是爱吃鬼。”

  一点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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