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接下来,消失的某人】

  桃花的房间并没有血迹。虽然我脑中曾浮现勒毙、击毙、溺毙等种种杀人方式,但她在自己房间遇害的可能性是很低的。考虑到藏匿尸体所需花费的功夫,让桃花自己走到藏匿场所再加以杀害是最省事的方式,这时有嫌疑的就是厨房了,因为我们忘记调查的地方只有冰箱内部。能诱出疑心病重的桃花的人就只有茜,或是以各种意义来说都很关心桃花的菜种小姐。而能够若无其事地将她诱至厨房的就是掌厨的人了,因为若是换成茜,桃花一定会问茜为什么要带她到被锁住的厨房。

  这名母亲是如何利用自己的立场以及甜言蜜语,吸引自己女儿上钩的呢?我真有点好奇。

  说完后,茜的瞳孔中映出了菜种小姐。她没有谴责她,也不打算逼问。

  对于一个从小只学到攻击手段的少女来说,能做的事只有困惑。

  “真是个傻丫头——”

  菜种小姐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地批评了茜。换成是我,应该会顺便摸摸茜的头,但菜种小姐却一动也不动。而茜的脑内对“谩骂”一词仿佛没有概念,只会露出茫然的表情。

  很少有大人会知悉茜的生态后还吝于同情吧?

  所以小朋友一定要让他上学嘛!我是不打算生小孩啦,但这刚好可以当作教育的参考,说不定还可以拿来说服小麻。

  “又过了一天,差不多该下结论了吧?”

  接着我跟汤女不约而同打了个呵欠。干嘛学我啊?我不禁皱起眉头。当然,若想打呵欠的话是应该忍住,但对方也很有可能做出跟我一样的决定,因此应该继续提供氧气给脑部,这样两人就可以做出区别了。

  而我们两人之所以会打了个大呵欠,就是因为双方都打着同样的算盘。太蠢了。现在又不是在玩卡片游戏,干嘛窥看自己的内心啊?

  “你说得没错,佐内利香小姐。”

  为了能任性妄为地解决剩下的谜团,我对着大江汤女叫出了她的“本名”。

  “哎呀。”佐内利香饶富趣味地露出扭曲得很壮烈的天真笑容,而菜种小姐则“哎呀——”地义务回应了一声。

  至于表现出最露骨的恐惧燃料——“畏怯”的人,就是耕造先生。

  真对不起,在你正忙着发怒时打扰你。

  【笔名】“吗?”因为没听过这个名字,于是伏见画上惊讶的彩妆,向我确认。

  “不,是堂堂正正的本名。不过我之前也不认识她就是了。”

  但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佐内利香。

  耕造先生仿佛一口气挥别了方才的热血与泪水,面色苍白地说道:

  “真亏你知道这么久之前的名字啊,天野×小弟。”

  因为我没有手臂,所以无法捂住耳朵,于是只好借着咬牙切齿来表示遗憾之意,并给予粗制滥造的微笑。有劳您费心了,居然还说出我原本的名字。

  该不会是景子太太告诉你的吧?

  “六年前,在别的城镇曾发生过一件女童失踪案。案子到最后不了了之,连女童是被绑票或是遭到杀害都毫无头绪……那个女童就是你吧?”

  而绑架的人就是耕造先生或是景子太太——或许该说是共犯吧。

  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就知道她的底细了,毕竟报纸上可是把大头照刊得一清二楚。上面也透露了女童的年龄,我真庆幸不必对跟自己如出一辙的人使用敬语。

  只是,每当我碰到她,就会有一种在观赏奇妙展览品的感觉。

  被视作遭绑票或失踪处理的小孩之后的人生。在众多无法掌握凶手去向的案件中,没想到有人可以像个被小猪掳走的乡村姑娘般悠悠哉哉地过日子啊。真是稀奇。

  唉,光是能不被烧掉化为烟雾以及不被埋在地下、不被当作食物吃掉,就足以表示这家伙或许狗运强得很。

  “是呀。而八年前有个小孩被亲生父亲虐待、监禁,最后逃了出来,死亡的只有涉案的大人……真是不可思议呢,那个人就是你吧?”

  “正是。”我挺起胸膛,但没多久又缩回驼背。

  从菜种小姐面不改色的态度看来,她应该早就知道这栋宅邸的居民是绑票犯跟被害人吧?

  但她却一点都不紧张害怕,而且也没有报警。

  为了他和她的名誉,所以她才一视同仁、泰然自若吗?

  不过,耕造先生可以接受绑票却不能接受人肉,还真是个有人情味的罪犯啊。

  ““唉,反正管他什么底细,””………………………………““根本就——””我们两人连为了比对方早说完而使用的时间都一样。““不重要啦!””

  ……怎么连调整音量后都还是整齐划一?

  不管我和汤女类似这点是好是坏,都超出了景子太太的预料范围。

  但是,为什么我们会如此相似?这跟个性没有关系。

  会成形为同样的人类,其理由究竟是……?

  因为在相似的境遇下随波逐流,所以产生了相似点?

  就像石头被小河冲刷成圆形一般……是这样吗?

  咳咳咳,两人不约而同清了清喉咙,满脸委屈地做出“连白萝卜都会抗议‘少随便拿我跟他比较’”的表情。过了半晌,汤女吐出自制的尘埃,慢条斯理地吹散过去的黑暗历史。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妈妈和贵弘倾向于自杀死的?”

  从我看到贵弘尸体时就这么觉得了。“当我被关在地下室时,我在饥饿感与恐惧感交加之际重新思考,总算察觉了这一点。”

  “是这样吗?”汤女一下就看穿我的谎言,露出愚蠢的微笑。

  “如果能早点察觉的话,虽说不太可能救得到桃花,但至少洁应该救得成吧?”

  “你说得对。但事到如今,说这个也于事无补。”

  “也是,都已经‘差不多’事到如今了。”

  我们露出仿佛缅怀遥远往事的反省之色,语气相当轻佻。

  就因为已经到了这个时刻,所以才必须制裁真凶。

  然而,在场的人没有半个有资格制裁别人。

  肢解别人的人倒是有就是了——玩笑先开到这里。(注:日文中,肢解与制裁为同音。)

  侦探的工作并非给予凶手制裁,而是对聚集在同一屋檐下的人给予“你的心已经污秽了”之类基于个人价值观的指摘。侦探并没有被赋予可对罪犯施予惩罚的执照,所以不能这样做,更何况,哪有穿着女性浴衣当正装的法官啊。

  这栋宅邸尊重个人的价值观,因此社会伦理观念不足的人很容易适应这里。

  这几天来,在这里的生活并没有给我太大的痛苦,想必不全然是错觉。

  “接着谈谈最后的谜团吧。为什么要将这栋宅邸变成密室?契机跟动机是什么?妈妈和贵弘又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他们不得不自杀,就这样。”我先回答后半部。

  向已经了解的人说明事情真相,果然会一口气让趣味消失大半,我都快无聊毙了。

  “老实说,我很难猜出景子太太会玩这种游戏的理由,因此无法挺起胸膛说自己的话是正确的。”虽然我总觉得大概可以理解她的理由。

  原来她是选择这样的方式来使用生命啊。

  “但是,我可以说明景子太太为什么是第一个死亡的。”

  把事情闹大,搞成非单纯的“杀人案件”的凶手,她的死亡动机我还猜得出来。

  而面对乐于当倾听者的大江汤女,解释起来也一点都不难。

  至今为止是这样,今后也会是如此。

  我本来以为,我跟她其中之一有可能会在这解谜篇到来之前就遇害的。

  连狗屎运的强度都相同……应该不可能吧?

  毕竟我为了抵达这里可是满身疮痍,而汤女则是意气轩昂。

  除了一个人之外,前方和左方都将视线投向我这边。

  耕造先生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想用视线射杀菜种小姐,仿佛想借此脱罪,连眨眼的次数都减少了。真是个缺乏协调性的中年人——先不提我有没有说谎,我的确感受到他做贼喊抓贼地咬牙切齿,瞪向菜种的视线中有一股突发的恐惧感,但我并不打算插嘴。

  刻意吸入一口气。

  吸进来的空气一马当先地跑遍双臂的患部,化为痛觉的材料。

  我再度回想自己的身体是如何残破不堪。

  最后一次呼吸是什么时候?

  我毫无节制地将空气吃到饱,并用体内的垃圾做为交易的筹码。

  “一开始,‘母亲’死了。”

  我的嘴唇蠢动着,仿佛在吟唱鹅妈妈童谣一般。(注:鹅妈妈童谣为流传在中世纪欧洲的儿歌,内容影射社会现象,因此多半血腥恐怖。)

  “接下来,‘长男’自杀了,之后‘妹妹’也失踪了……说到这里,各位应该已经明白了吧?特别是耕造先生。”

  你很喜欢这类内容吧?毕竟你可是完整买下发生那种案件的土地的人啊。

  “啊?”耕造先生凶恶的目光射穿了我。数秒后,理解的火光于焉点燃,他“啊……啊”地扭曲那张总是哭丧着的脸,接着“啊啊!”地为了老婆的行为与至今为止铺好的阴谋抱头苦思。

  “身为绑架犯的‘父亲’喜欢双亲的‘哥哥’绑架犯的‘小孩’超级不会认人的‘女孩’和哥哥不同母亲的‘妹妹’景子太太把这些都集合在一起,并施予教育。”

  真亏她能这么细心执着地调查别人的家庭成员。家庭跟踪狂……还真是个新颖的癖好啊。景子太太之所以会兼任麻由的母亲及绑架犯的妻子,应该是由于人手不足才忍痛妥协出来的结果。毕竟一个容易热衷于某事物的人会选择放弃,代表这件事极其劳费心力。跟恋日医生有所交流之后,我多少学到了这一点。

  “在这种情况下,我和伏见应该是被当成绑架来的两名小学生吧……接着人员到齐了。这对景子太太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因此她拉开了这出早已备妥的戏码的序幕。这是一场模仿以前住在这块土地上的家庭走向死亡之路,既纯真又充满恶意的郊游。这就是整起事件的全貌。”

  居然在演到一半时说出剧情大纲,这是哪门子的三流戏剧啊。

  就这样,谜题解开了,动机也被揭穿,这一切都照着景子太太的剧本走。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处理谜团的不是汤女,而是我。

  “就……为……”

  脚下传来呢喃声。

  往下一看,伏见正用嘴巴开开合合地对我提出无声的疑问。

  “就因为这种理由……而杀害家人?”

  她的问法仿佛在责备我一般。

  “你不了解也好,这样比较健康。”

  请你务必继续当我的治愈系。骗你的……吗?

  “你最好把耳朵捂起来,话题还没结束。”

  伏见乖乖照做了。她依近我的左脚,阻断听觉以及视觉。看她从头到尾都不逃避也不黏我,使我对她的好感度很高。但是,她为什么不会害怕若无其事说这些话的我呢?或许她是因为离我太近,所以已经麻痹了吧?这点我不能否定。

  回到主题吧。汤女和菜种小姐以眼神催促我继续说下去,我也应该回到职场给予回应。

  “为了重现八年前的案件,身为母亲的景子太太必须是第一个死的。接着儿子贵弘自杀,从这开始才是困难之处。在其他人死亡或遇害前,桃花必须先成为牺牲者。”

  比如说,从楼梯上跌落而意外死亡。

  比如说,耕造先生的自保精神跨过极限而下手杀人。

  在这栋不论产生过路杀人魔或杀人为乐者、捕食者都不足为奇的宅邸里,死亡已成为家常便饭了。不管谁先死都是在常识的范围内,因此景子太太煞费苦心准备了一番。

  虽然很期待茜会去展开袭击,但景子太太重新思考后,觉得要求傻呼呼的她那么做似乎太残酷了,于是打消念头。

  “身为妹妹的桃花必须在早期阶段就遇害,这时菜种小姐就派上用场了。”

  我再度看向茜,但她并没有对上我的视线,因此我迅速将目光转向菜种小姐。

  到了这里,终于和刚才说的粮食事件接上线了。

  “这应该是她个人的坚持吧?因为她即使不丢掉粮食、不想好顺序,这里的人依然会全部死亡。为了上演完美的一出戏,必须要有个能完全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的演员。而她之所以会在厨房动手脚,是因为信赖菜种小姐。景子太太认为菜种小姐为了活下去,一定会确实对桃花——也就是亲生骨肉下手。”

  这和一般的价值观恰好相反。

  因为是自己的骨肉,所以不惜代价也要祈求上天让自己的女儿活下去。

  就连在地下那个充满暴力虐待的空间,那个人都没有失去人类的尊严。

  正因为坂菜种拥有与之相反的价值观,所以才会被大江景子选中。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说句话吗——?”

  菜种小姐的口吻听来谦虚,但表情却尽是不满。

  “有件事我非常无法理解,因此觉得很生气——”

  “说吧,请自便。”

  “那我就说了——”她那不悦的唇瓣照常开合,接着再度恢复和颜悦色的表情。

  “一般人应该会认为,母亲会第一个拯救自己的亲生女儿吧?”

  “九成是这样没错。”

  “就是呀——但我常常觉得这根本是本末倒置……正因为是家人、是亲生女儿,所以才应该第一个牺牲吧?你不觉得杀害陌生人有点失礼吗?”

  菜种小姐这既柔和又异常的价值观,让身心健全的伏见紧紧抓住我的脚。看来耳塞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但我也没办法出手相助,所以只好略过不管。

  “景子太太就是因为了解你这种个性,所以才会雇用你,并打算总有一天要利用你吧。”

  “是这样吗……”

  你干嘛一副感慨良多的样子啊?不过,我总觉得菜种小姐的口气带有些微思念景子太太的情感。跟她又无冤无仇,对过世的雇主会感到五味杂陈也是理所当然的。而胸部及头部的刀伤相对之下较新的耕造先生,因为在菜种小姐的排序里放得较后面,因此她对他似乎没什么罪恶感。

  “只要能利用菜种小姐规划出直到妹妹……饰演天野家妹妹的桃花的死亡顺序,目的就接近完成了。毕竟她当时又不在案发现场,要重现整起案件毕竟是有限的。我的父亲、妹妹的母亲,以及遭到绑架的女孩的父母,景子太太不可能得知他们的死亡顺序,所以只要最后屋内的人全灭就好。”

  放着不管自然就会饿死,互相残杀也只是延长死期罢了。

  但是,那起事件有三个生还者。

  这次有几个人能存活下来呢?

  景子太太应该是希望能留下两个人吧?不过总不能因为死者为大就事事都顺着她的意思。骗你的。

  但是,这次的骚动若是耕造先生没有买枪、没有在前一天丢了工作、景子太太没有在报章杂志或电视上得知监禁事件、没有绑架大江汤女、菜种小姐到其他地方工作、我和伏见没有两人一起造访这栋宅邸……只要其中一项不成立,就不会有人死亡。说得更追根究底一点,若是大江耕造大江景子大江贵弘大江汤女大江茜大江桃花坂洁坂菜种我天野南天野美沙天野司马天野海豚天野×音御园麻由长濑透菅原道真……其中之一没有出生,就不会有这些事件。哎呀——各位,多亏各位懒惰又无意义地协助这些杀人案,这说明了一个人是无法成就犯罪的。祝你们被警察抓去关(麻由例外)。

  但是呢,不管从主观或客观角度来看,柚子和凶杀案一点关联也没有嘛。

  她果然是个稀世珍宝,若曝尸于这座宅邸就太可惜了。

  “以上,就是所有谜团的说明……”

  既然没有人提出问题,汤女也说了这是最后的说明,那我可以先把剩下的小问题放着不管,准备离开舞台吗?我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烦恼并不足以牵动正绞尽脑汁处理千头万绪的诸位。现在就先静静退场吧!

  接在我之后站上演讲台的是耕造先生。

  这是他首次接任主角,所以有点拼过头了。

  “开开开开开开——”

  他发出一阵怪声,宛如失去假牙的老人。

  “开什么玩……笑!”

  耕造先生踢翻茜的椅子,咆哮着朝菜种小姐扑过去。菜种小姐本应不是个会大意的人,却轻易就被压制住。耕造先生紧抓住她的肩膀连同椅子推倒在地,几乎要将她压垮。当肺被压住后就会影响呼吸,进而让手臂瘫软无力,耕造先生不可能不利用这一点。他跨坐在菜种小姐身上,掐住她的脖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说!为什么你要默默把我儿子……把贵弘大卸八块,还…还让我吃下肚子里!你是什么玩意啊!”

  以我的立场来说,其实很想劝耕造先生站在她的立场着想后再发言。看到菜种小姐睁着大眼游走在鬼门关的困惑表情,我终于统整出她的思绪了。她的罪恶感,应该已经被这栋宅邸吞吃殆尽了吧。

  由于菜种小姐的身体被晾衣绳绑在椅子上和椅子相亲相爱,因此揽下挣扎大任的双脚为了逃出生天,卯足了劲想挡开正在袭击自己的双手。她不断以膝盖攻击耕造先生的下腹部,但不管多么努力依然无法扭转战况。想想双方的体型差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我想菜种小姐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耕造先生就像精神处于黄昏状态的猫,而菜种小姐则是营养充足的野鼠。

  不过这也仅限于这一刻。

  “你这杀人凶手!人渣!白痴!垃圾!”

  当人处在人渣以下、以下、再以下的等级时,就会拼命用小朋友程度的脏话谩骂、责难,完全不会反省自己带给他人的伤害。老爷,您全身都弥漫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怒气呢。

  茜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置之不理或许才是对的。

  视界里有个人从椅子堆中跑向餐厅的墙边,接着又随即消失。

  “快……快阻止他们!”

  伏见拉着我的浴衣衣摆对我诉求。这两人与伏见毫无关联,而且被袭击的女子是个以亲人为粮之人,袭击她的还是个绑架犯,只要冷静想想关于今后的“生存”课题,不管哪一方死了……不,说得更直接一点,两边都死了对自己还比较有好处。尽管如此,伏见却依然想要救他们。

  她的身心太过健全,连长他人志气的部份都开始萌芽了。为什么我能够被归类于跟伏见相同的种族呢?

  害我都不想继续当人类了。

  “别担心。”我叹了口气,用一句话表明对其他援军的信赖。

  “跟我一模一样的人,这里还有一个。”

  一听到我这么说,我的冒牌货便让人作呕地出现了。

  汤女助跑了一小段后,猛地朝向疏于防御的耕造先生侧腹飞踢。

  受到与“不请自来的女子随身携带窃听器和菜刀强行入住篇”相同威力的冲击,耕造先生指甲凹陷、翻出白眼。这位以自保为最高守则的先生再也没工夫去掐人脖子,陷入了昏厥。

  菜种小姐脱离手制项圈后,拼命想以蜗牛的姿势逃到椅子后面拉开距离,但在途中就不支倒地。由于身体被固定住,四肢不住地痉挛,满脸泪水地不停咳嗽。

  “唉,没想到我居然会踢向自己的父亲,下一季我肯定会被打入地狱的,哎呀哎呀。”(注:影射《地狱少女》。)

  汤女双手贴着脸颊,一边雀跃地叹息。

  之后,她对我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肉体劳动我已经做了,动脑的部份就交给你啦。

  这次我倒很乐意享受这个任务。

  “就是因为会变成这样,所以我才提不起劲。”

  这两人一个像被手指压扁的潮虫、一个像濒临死亡的蝉般痛苦挣扎;我一边观赏着这幅情景,一边堂而皇之地开始当起菜种小姐的秘密主义解说员。

  因为耕造先生问了“为什么”,所以我有回答问题的义务。

  “菜种小姐是这屋内最娇小的,如果她和人扭打在一起,就连自己的女儿桃花都赢不了。”听到我如此断言,菜种小姐气得一边咳嗽一边皱眉。或许她最不喜欢听到别人评论她的体型吧?“假如菜种小姐在这栋密闭的宅邸内憨直地说出‘没有粮食’这件事,耕造先生会怎么做?”

  “啊嘎啊嘎……”他的唇舌依然无法正常发挥功用,于是我决定编造答案。

  “应该会坚信有人会前来搭救,而决定用水撑过这几天吧?但是如果过了一星期、甚至双手都无法数出的日期后,大家依然必须在这屋内生活,一定会有人在还能行动前以人肉来充饥。这样一来,菜种小姐的胜算就会减少。加上她在大江家内身份低下,更添加了她成为粮食的可能性。就算菜种小姐身上有枪,只要被人趁隙压制住双手就玩完了。为了降低大家的警戒心,她才会只字不提,并借由吃人、喂食人肉来延长自己的生命。”

  还有一点。虽然这个价值观我很难理解,不过菜种小姐似乎很害怕自己无法做好掌厨者的任务,变得不再被需要。

  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

  这种想法真是错得离谱。

  不过我们现在谈的是菜种小姐,比起她对生死的执着,她最大的动机应该是无法完美供给餐点这项“失职”而怒火中烧,以致于不断犯案,借以表达深沉的抗议。

  “接下来要谈的是最微小的谜团——手枪……因为在这栋屋子里最感受到多方威胁的人是菜种小姐,所以她才会执着于用枪护身。我的根据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耸耸肩,借以蒙混自己“并不确定”的事实。

  我连个信念犯都当不成。(注:信念犯指坚信自己的宗教、道德、政治立场正确而犯罪的人。)

  等到他们两人恢复到双膝跪地的姿势后,不到一分钟我就宣布自己要加班。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全部真相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结束侦探的任务后,我站起身来。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个人对他们的疑问。

  “菜种小姐的行为有错吗?假如将菜种小姐关在房间里,屋内就没有杀人凶手了。就当作是这样吧。那么之后你们会怎么做?实际上就是没有食物,这并不是菜种小姐一个人的问题。”

  人类并非光靠面包就可以活下去。

  但是,在连面包都没有的情况下想要活下去的人,就只能提早迈向死亡。

  而食物就只有我们几个。

  坚硬的墙壁、毫无人烟的土地、单方面过份尽职的玄关。这间空气易流通的密室只是突发状况下的产物,人类的眼神早已变质,将他人从可敬之人看成可敬之物。

  餐厅一片沉默。厨房正苦苦等候下次的烹调时间。

  这座宅邸正缓慢地品尝我们、消化我们。

  为自己无知的行为与接下来的蓄意行为颤抖的男子。

  以那强健的眼神不停凝视着我的少女。

  对着天花板追寻某物的少女。

  无法感受到事态异常性的人们。

  明了自己的立场并毫不保留地被揭露、看开的女性。

  每个人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感已然消失。

  接着逼近每个人的则是只允许垂死挣扎的绝望。

  侦探人偶的戏份到此结束。

  我只能深深一鞠躬,将信息留在舞台上。

  好了,各位,谜底已经全部揭晓了。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解决问题呢?

  第五章 【于某座被封闭的春之宅邸】

  一名阿道一只阿道一头阿道。

  一位阿道一个阿道一枚阿道。

  一尾阿道一本阿道一支阿道。

  一滴阿道一回阿道一次阿道。

  一亲阿道一间阿道一片阿道。

  一眼阿道一块阿道一角阿道。

  一点阿道一袋阿道一个人的阿道。

  如果找不到阿道,管他三七二十一都无所谓。

  ——————————

  四月五日。

  第七次起床后,我总算迎接了早晨。

  空着肚子很难熟睡,从我下午一点睡到晚上八点为止,大约一小时就会醒来一次。伏见也跟我一样,说不定她根本就整晚都没睡吧,当她想上厕所时,还两次拜托我陪她走到卧房隔壁的洗手间门口。

  房间没有上锁,而可仰赖的壮丁同居人的手又骨折了,种种不安因素加起来,对于睡眠品质影响颇深。反观因身体不适而理应难求安眠的我,竟然反倒能大剌剌地鼾声大作,是多么没大脑又粗神经啊。

  脱逃的问题,依然不可一世地在天花板或冰箱来回盘绕。

  如果建议伏见以厕所花子的形式关在洗手间里就寝,她多少应该可以安心一些。但是,西式厕所虽然可以靠着上锁来挡住歹徒几分钟,却没办法趁机逃走。伏见又不是蔬菜,无法将身体切碎后外出流浪。不过,如果她和我一起待在房里,就可以利用诱饵与牺牲品作战来躲掉危机一次……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早安】

  熊猫眼扩张到腮帮子附近的伏见拿着记事本跟我打招呼。这本记事本从拉我入社到情书、随身侍寝都能亲自上场,你真以为它是万能的啊?她的头发完全没有睡痕,脸颊虽然消瘦但胸部依旧健在,如果伏见住在洗手间里,大概会被当成身材傲人的亡灵。

  早安问候的额度在这次用完了。或许是口渴了吧?伏见并不急着补充单字。

  “早安,很难入睡吧?”

  伏见微微垂下头来,满脸羡慕地望着一夜好眠的我。

  “这也难怪啦……抱歉,我太没用了。”

  我边说边站起身来,让被当作睡床使用的椅子下班。由于我无法变换睡姿,于是便坐在椅子上睡着,害得玉手箱的烟只蔓延在我腰部,让我一下子老了许多,腰酸背痛得几乎塌掉。然而,我却一点都不想投诉椅子不好睡这件事。昨晚在就寝前因为找不到适合固定手臂的木板,我便协同伏见破坏了木椅,而且还用椅脚来固定双臂。椅子应该比我更想抱怨吧?(注:玉手箱是《浦岛太郎》里乙姬交给浦岛太郎的礼物。浦岛太郎打开后冒出阵阵浓烟,接着就变成了老爷爷。)

  我扭动腰部做了些伸展运动,再度对伏见开口:

  “先去洗脸吧?”

  化妆品可以向汤女或菜种小姐借用……但伏见应该不想见到她们吧。

  伏见乖乖点头听从我的建议,放下手中或抱或折的枕头,起身下床。“嗯?”接着她抓起我的领子,强制将我一路拖到洗脸台。

  “我帮你洗脸。弯一下腰。”

  她用抓猫狗洗澡的粗鲁方式帮我连洗脸问题都解决了。我一边想着:“假如伏见想杀我,我应该会溺死在这里吧?”一边享受她的好意。虽不致于将水面一分为二,但在咕噜咕噜的水声之下,我的脸也逐渐浸入水中。和想等着自然晾干的我不同,伏见这人很现代化,她拿毛巾用力擦我的脸,水分一下子就干了。

  接着,伏见用洗我那粗糙表皮的三分之一时间洗完了自己的脸。由于肤质差异甚大,所用的时间自然有所差别;如果她不付出这样的劳力,我又怎么会脸上有光呢?白白接受这样的好意,真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刚才突然想出来骗你的,申请专利就不必了。

  用毛巾擦干湿濡的手后,伏见拿起记事本。在没有索引的情况下,她熟练地翻开页面表达出【顺便】“来”【喝】【水】,继续照顾着我。

  伏见以手充当勺子盛了些水凑到我嘴边,真是呵护备至啊。

  她这个样子,俨然是一个牺牲奉献的恋人或是雇来照顾老人的看护小姐。

  “早上就从一杯水开始吧。”

  “这是前阵子刊在保健专刊上的那句话吧?”对喔,这丫头是保健委员会的。

  说着说着,配额充足的【水】也没有库存了。她知道类似单字不能缺少,于是又赶紧补充了二十次的额度。

  到了中午,我们决定去餐厅露个面。一开始伏见还一副劝阻友人到有冬眠前的熊盘踞的山上健行的模样,但当我看着窗外想着麻由打发时间一阵子之后,她还是开口说要前往餐厅。

  不了解其他人的动向,似乎只会徒增心中不安。只要大家都聚集在餐厅,就算当中有人想开始狩猎,会被第一个袭击的机率也只有五分之一,没理由不去——我很肯定,以上绝对不是命中注定或伏见深思熟虑的结果。

  在出发之前,我为了帮伏见打气,差点说出“今天存粮还很够,不用担心会被袭击”,幸好连忙踩住拉住压住刹车。听到我把人比喻成存粮,伏见不可能不受影响。我当然也是,但因为适应得还不错,所以和一般人接触时应该严加小心。

  我们在前往餐厅的路途中一边戒备一边移动,最后安全抵达。照理说在入口就可以看到被留在地毯上的洁先生,但遗体却不见了。看来已经被加工输出成为食物了吧。

  至于其他人呢,菜种小姐正在用餐中,而汤女和茜则在与餐桌稍微拉开距离的地方悠哉休息。耕造先生不在这里,反正他一定是在自己的房间或厨房。

  “哎呀——早安。”

  菜种小姐粗野地放下刀叉发出碰撞声,对我露出和昨晚及第一天时同样柔和的微笑。

  “你起得真晚——”

  “毕竟昨天做了一些大人的熬夜活动嘛。”

  “就是说呀。我也是睡到接近中午才起床,现在吃的是早午餐——”

  “这样啊……啊,对了,电力恢复了耶?是谁修好的?”

  天花板的华丽吊灯和灯光照得我睁不开眼。

  “是我,以前洁先生有教我修过——”

  菜种小姐对自己的专长甚是得意,天真无邪地吊起嘴角。

  也就是说,最有可能善用体格优势把我打得像猪头的人,可以确定就是洁先生了。不论是或不是,我都是被揍的一方……但我也没勇气提起这件事情就是了。

  刀叉又恢复为餐具兼乐器了。菜种小姐喀恰喀恰地故意发出声响,将叉子前端插入肉块中。接着,她切开带筋的硬肉,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之后,咕噜一声,肉块吞进了胃里。

  啜饮一口杯里的水后,她将我的眼神解释为“食欲”。

  “呃——你想吃的话,我可以为你准备——”

  “不劳您费心了,我喜欢吃柿子,而且是绝对型素食主义者。”我虽然出口拒绝了,但伏见却默默躲在我背后,吭都不吭一声。

  光是能撑着不冲到洗手间吐出胃酸,就已经算是异常有耐力了。

  只是不知道在事情结束之后会不会引发什么心理创伤。

  “啊,这个不是贵弘少爷,而是桃花小姐……嗯——啊,我想养分应该是差不多的吧?因为他们都是在这个家吃我提供的餐点呀——”

  听到这段食材的饲育说明,伏见的精神动摇了。她正面贴在我背上,忍受着如洪水般向上涌出的呕吐感……从明天起,还是不要在用餐时间出房门好了,虽然时间很难抓得准……

  听到桃花的名字,茜的瞳孔起了机械式的反应。她和菜种小姐四目相交,微微低下头去。

  “我已经问过两位小姐要不要用餐了,可是你们说不需要……”

  菜种小姐在对汤女和茜说话时带着些微不满。答案明明昭然若揭还这样说,真不知她是存心使坏,还是因为盲从于职务而迷失了方向。

  “医生不准我摄取过多卡路里。”

  真要说的话,她应该比较像是会被怀疑有厌食症,而被医生嘱咐多摄取营养吧?汤女居然敢用瘦巴巴的体型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谎。这家伙跟我一样,舌头摄取太多养分了。

  而茜则语气强硬地用眼神反抗菜种小姐:

  “我不吃这个。”

  “是喔。”如今君临这座宅邸的女王淡淡说道。

  “我怎么吃得下去?桃花又不是食物,是俺的玩伴呀!我怎么可能吃得下去啊!”

  她严正地对于将妹妹含在口中一事……她是以哪一种意思再度宣言啊?她是为了自己不愿放手的东西,才选择反其道而行吗?菜种小姐将茜的回答解释为拒绝,一边用叉子刺向桃花,一边笑盈盈地宣告:“那你就去死吧。”墙壁既坚硬又寒冷,宛如对无法送达的信件心灰意冷的人心。窗户处于戒严状态,连小鸟都严禁侵入。玄关学着菜种小姐履行单方面的任务。在这与救援、安宁无缘的牢笼中,我们竟然互相放弃了彼此。

  ——————————

  四月六日,今天是春假的最后一天。

  我将早已被搁置一旁、我和麻由的书包拉到起居室。

  洗过、熨过的制服已经准备好了,在确认无误过后,我低下头来。

  我必须把一切先准备好,这样就算明天稍微睡过头,也不致于会手足无措。最近大白天睡觉的机会增加了不少,害我觉得日照时间比冬天还来得短。

  这也是麻由带来的影响吗?

  两个人连午饭都不吃,光是一直昏睡。

  和我俩不搭衬的平静生活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我本想借机稳定这宁静的日子,但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学生的本份就是读书,而适合读书的地方就是学校。

  真伤脑筋,不知道明天麻由肯不肯乖乖穿上制服。

  算了,先睡饱再想吧。

  树叶间的阳光温柔地……本来预定是这样,但现实不可能乖乖照着我的意思走。

  话说回来,到底什么时候设定改成在树荫下打盹的?说谎也要懂得前后连贯啊——我被虚构的社团学长教训了一番。这才是骗你的。

  现实中的我从白天就在房间的床上和伏见背对背拼命睡觉。因为我觉得只要是在白天——先不说我好了,伏见多少也会解除戒备,安心入睡吧。睡魔不知是否受到出差地点的影响而饥肠辘辘,行动显得有气无力。因为以上因素,我必须在各方面多加注意。

  而由于伏见表示【睡觉】“时”“待在”【我】【身边】,我才会采取这违反常规的睡眠姿势。肩并肩一起睡觉这个法案,在我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惨遭否决了。

  春天这气候让我鼻头干燥。

  我和伏见两人伸长双脚,宛如被摆放在房里的布偶。

  ……医院里的麻由,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正在床上度过颓废的时光呢?

  春假没办法全部和麻由一起消化掉,到时还是先道歉吧。

  免得她想起来后凶我一顿。

  ——————————

  四月七日,新学期。

  我今年升高三,也就是足以左右人一生、开始选择升学或就业那一年。

  关于第一步究竟有多么重要,我已经感受过笔墨难以形容的切肤之痛了,但我依然决定第一天开始就翘课。真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待我们。

  我现在正和伏见在洗手间里说悄悄话,当然前述事项也在讨论范围内。目前的我无法在洗手间里做出任何行动,连读书或填字游戏都享受不了,因此这里只剩“畅谈”这个功能了。

  【我家人】“已经”【回来了】。

  “是喔,那离开这里后一定要去向你父母磕头才行。”

  “提…提提提…提提亲……吗?”

  “为什么我非得去求你那像狮子一样的父母,让我这只鸡成为你们家的一员啊?这次我因为这种事而把他们的宝贝女儿拖下水,照理说应该去道个歉。”

  “没没…没关系,你不需要这么…做。”

  “不,这倒不是因为你的关系,我是为了我自己才这么做的。”

  “就算这样……也绝对不行。”

  “不可以妨碍别人自我满足。咩!”

  “这里…好可怕。很讨厌、烂透了、我想逃走……不过…倒是有过一件好事。”

  “……的确,第一天的生鱼片还挺好吃的。”

  【英雄】。

  “啥?”

  “重点不是走访世界也不是四处寻奇,而是发现。”

  “……啥?”

  YEAH——柚子在这拥挤不堪的狭窄室内,面无表情地举起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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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八日。

  我被袭击了。

  恐怖笼罩着全天的每一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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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九日。

  我从一早就觉得很感动,真亏我有办法拜见朝阳。

  “似乎已经安全了……”

  我先从门边探出头来确认走道是否安全,接着将双脚伸到地毯上,一边对塞满痛觉的双臂皱眉,一边笨手笨脚地离开房间。再度确认走道上没人后,我对着紧抓着门板不放的伏见说了声:“没人。”示意她出来。

  屋内的照明设备修好后,心头总有种风雨已去或获得解放的感觉。

  真不可思议,人居然可以无时无刻攻击别人。

  而不吃不喝的肠胃由于被解放过头,正在被胃酸苛责中。

  昨天我被耕造先生袭击了。他的武器是剪刀,选择的表情则是愤怒——耕造先生依然怒气未消。虽然在这种情况下仍旧明哲保身、不被愤怒冲昏头是该得到不错的分数,但他的行动却一口气把分数抵销了。

  耕造先生是趁伏见进入浴室洗两天未洗的身体时闯进我们房间的。正当我隔着门故意问她:“你会先从哪里开始洗呀?”的时候——以上这句话是骗你的。在这一般家庭赖以享受全家和乐的时光里,耕造先生就这样闯进来了。

  再一下下伏见就招了呢——我差点“啧”出声来……才怪,怎么可能。

  一瞬间,我还悲观地以为他是代理麻由来肃清我们的。在这与隐私权无缘的大江家里,毫无防备的门两三下便允许了他人的入侵。

  耕造先生挥舞着手臂与武器,口齿不清地大声嚷着要杀了全部的人再自杀,似乎是想赎罪又或者是他想要眼不见为净。

  听到这种话,被迫奉陪的一方一定会冲上前对主办人大发牢骚,要死你自己先死嘛。不过由于顾虑到先后顺序,所以这些也只能放在心里。就这样,最弱的我被任命为杀人指导手册的练习沙包。

  基于淋浴声在伏见的恐惧感之下惨遭消除,于是我便装模作样地对耕造先生说:“你应该不会对伏见下手吧!?”结果没想到他真的信了。我逃出房间后他马上就追了上来,我最欣赏这种率直的人了。

  在边打边跑的过程中,虽然我的侧边稍稍被剪刀戳伤,但我反而觉得才付出这点代价就能躲过,真是太幸运了。还好对方的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不幸中的大幸。

  我在走道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狂奔,接着不小心跌下楼梯,躲在暗处逃过了一劫。本来我还抱着微弱的希望祈祷有人和他擦身而过,转移他的目标,但看来是不太可能了。我小心翼翼地回到房间,和肌肤未干的伏见共同躲在洗手间里。

  之后,由于我不是面包店老板,所以不会再度遭到攻击,但紧张感让我的胃翻了一圈,我们着实在这一夜感受到了寿命缩短的感觉。骗你的。(注:面包店老板是影射村上春树的《面包店再袭击》。)

  我和伏见不约而同在中途因为各自的理由陷入沉睡。我是因为跌下楼梯后让小康状态的手臂痛觉再度苏醒,所以才半昏倒地失去意识,而伏见则是因为连日以来睡眠不足,让体力到达了极限。想跟睡魔相亲相爱也就算了,至少也该轮班上阵吧?我俩真是粗心。

  基于以上因素,我在起床时不小心叹了一口气。我再度深刻体会到,最重要的并不是做到尽善尽美,而是该如何达到最好的结局。

  对于耕造先生没有再度袭击我们这一点,伏见的猜测是:“说不定他中途睡着了。”

  但是我觉得,耕造先生或许已经遇害了。

  泥臭味和血腥味的差别一下子昭然若揭。

  不管是乖乖待在房里或是在走道上打盹,只要一被攻击就必死无疑。在一阵讨论过后,我们决定坐而言不如起而行。首先,我们决定先去寻求汤女的协助。那家伙既不会猎食其他人,也没有那个打算。我相信她是这样的人。虽然我不信任她,但应该还算了解她。

  我们忐忑不安地踏进成为走道的客厅,朝着汤女的房间前进。

  饿鬼就在那里。

  我和伏见急忙停下脚步,但已经不幸被敌人发现了;她用眼神与右手的菜刀吓阻我们逃跑。

  在房间一角捕获一只咖啡色昆虫的菜种小姐,左臂上缠着层层绷带。

  “啊,两位好——好久不见了——”

  她傻笑着牵制住我们的行动。

  真了不起,居然能在这屋子里保持气色红润光泽,稍嫌丰腴的赘肉也维持得很好。

  “因为这只虫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所以我才一路追过来。我是绝对不会放过食物的——”

  菜种小姐直直盯着我,一语双关地道出捕食宣言。

  “左手的伤……是谁弄的?”她该不会吃了自己的手臂吧?那可是自戕行为。

  “啊,这个呀……嘿嘿。”

  她羞涩地扭捏一番后,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昨晚的大猎物。

  狂犬病耕造先生和行尸走肉菜种小姐在昨天交战了数回合,最后由菜种小姐惊险获胜。虽然牺牲了一条手臂,但食物问题似乎远远胜过了体格上的差异。

  衰弱的猫想将营养充足的野鼠逼入死巷子,但却被反将一军。

  “先生他直到最后都拼命扣着扳机……明明已经没子弹了还苦苦挣扎,真是难看呢。昨天好险喔——多亏了你,我才能逃出生天——”

  “………………………………”

  菜种小姐瞥向伏见,而伏见除了用小动物的眼神警戒她之外,没有其他反应。假如立场颠倒,她一定会用充满恨意的视线怪对方多事。骗你的。

  “汤女和茜呢?”

  “你问我也是白搭呀……反正不是被先生毁了、杀了、吃了,再不然就是平安无事,而且今天我还没见到她们——”

  她的表情有点为难。我想也是,他人的死活可是大大关系到肠胃的满足度呢。虽然三天前菜种小姐曾客套地问我想不想吃东西,但她根本不可能会想把重要的食物分给其他人。

  “……你的眼神好恐怖唷——这只虫我可不给你喔——”

  菜种小姐半开玩笑地耸了耸肩,评论我的眼球。

  而为了解除误会,她将菜刀左右挥了挥。

  “啊,请不用担心,我暂时不会吃两位的——”

  食人族小姐保证我们可以暂时安全无虞。

  “你们两位必须留到最后再吃……因为你们和我都是跟这栋宅邸最没有关联的人。”

  “多谢夸奖。”我在心中吐了个舌头,意思意思地向她说了声谢。

  这个人说的话不能全信。

  之后,我们彼此面对面离去,避免以背后示人。

  就这样,被绝望的丝线关在屋子里的人少了一个。

  活人变成了尸体,接着又化为他人的粮食。

  ——————————

  “生日快乐——!”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七日。现正适逢寒假期间,麻由用尽全身的力量祝福阿道。

  时间才刚过中午,麻由醒来没多久后就马上在床铺跳上跳下。

  今天的日期明明每个数字都和我的生日沾不上边,我却得在这个日子接受闹烘烘的庆祝,一头雾水的我只好先向窗外看去。气候没有异常,而麻由专用的电磁波也运作无误。骗你的。

  跳得太激烈以致上气不接下气的麻由一把抱住了我。我想今天应该是阿道的生日吧?推测出结果后,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呵护当时尚未痊愈的右脚,一边享受这床上的春天。

  这个仪式明年肯定又要重来一次,我最好还是早点习惯——打好如意算盘后,我一面思考访如何向楼下的人道歉,一面努力模仿蝗虫。

  “啾——啾——”麻由穿破一只超音波草鞋,带劲地玩了起来。

  我一边在朦胧的记忆中搜寻蝗虫的叫声,一边“叽——”地用难听得像快死掉的怪声迎击麻由,但成效并不显著。

  麻由毫不在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酱油色汁液的我,露出崇拜心仪偶像的微笑。

  “恭喜恭喜——”

  “真希望哪天我也有机会对小麻你说这样的话,咳咳。”

  “如果阿道没有出生到这世上,小麻一定会用眼泪做出一颗枕头的。”

  “……小麻,你真是多才多艺。”最好做得出来啦;我用心中内建的键盘打下这行字。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

  如果没有阿道的话——

  小麻或许就不必放弃别的幸福了。

  “下次小麻的生日也应该盛大庆祝一下。”

  另外,她也不会在这里被我欺骗。

  ……嗯,这样到底是好还是坏?

  “喔喔,说不定你还会瞒着小麻准备神秘礼物喔!”

  “我们总是在一起,应该不可能瞒得过你吧?”

  “呵呵,也是。”她伸手朝我的后脑勺一口气抱住。

  接着她硬是将脸凑上我的后颈,边磨蹭边说:

  “是活生生的阿道耶!活生生的小麻耶!我好幸福喔,这不是假的吧?”

  麻由居然全部宣告肯定……其实依然活生生的只有其中一半。

  由于我的欲望除了其中一面之外已经消失殆尽了,因此里面包含了千锤百炼的不纯洁想法,已然到达了精神的终点站。

  “小麻我在自己独处的时候完全不喜欢自己,但只要阿道叫了声小麻,总觉得就会有很多事变得无须在意了。”

  到底是怎样?

  “所以阿道必须是小麻一个人的才行——”

  “……是啊。”硬要这样将两件事连结在一起也太牵强了,谁叫小麻连打个蝴蝶结都要人帮忙(骗你的)。

  “然后,今天的菜色呀,是阿道喜欢的咖哩喔!”她在我耳边轻声宣言,弄得我发痒。

  “……哦?你是说装满黄澄澄的蔬菜和肉的汤汁吗?”我真想在额头上拉出两条蓝线。

  麻由做的咖哩味道太重了,老实说我不太喜欢,而舌头也不会有享受这道菜的胸襟。

  “讨厌——你怎么没有什么反应嘛。阿道,你应该要有‘呀喝!呀喝!’的感觉才行呀!”

  麻由以炭坑节的手势要求我做出难懂的要素。嗯,我真的不懂。(注:炭坑节为传唱于福冈县的民谣,歌唱者须边唱歌边手舞足蹈。)

  “那是因为我比较喜欢小麻本人啊。”我用童话中的大野狼口吻随口敷衍过去。

  不用说各位也知道,之后我就这样被小麻紧抓着翻来滚去,使我的脚不得不延后痊愈。

  ……虽然基本上多少有些问题,但相处状况还算安稳。

  度过那样的一天之后,现在的我正待在这里。

  啊,还有,今天是四月十日才对。

  今日依然晴空万里,窗外是个适合晾衣服的好天气,而窗内则是满满的铁栏杆。

  如果可以把床单晾一晾,午睡中的小麻心情应该会很好。

  ——————————

  四月十一日。

  伴随着生命的痛苦开始浮出台面了。内脏相当沉重,手臂上的伤口仿佛聚集了无数蠕动中的蛆,而最讨厌的就是变得敏锐的五感让身体的无能越发明显。

  伏见就睡在我身旁。我们的生活已经完全日夜颠倒,像今天就是在温暖的阳光从窗外一条条洒在楼梯上后(请将场景想像成一般家庭),眼睑才终于感受到疲劳,仿佛刚从宇宙凯旋归来一般。

  我的双眼炯炯有神得令人恶心,该不会连睡觉的欲望都变瘦了吧?处于黑暗时我偶尔还会看到虚幻的光线射进眼窝深处的幻觉,怎么现在连呵欠都打不出来了。

  接着我缩起身子忍受无聊,但心底却焦躁得几乎想把内脏一口气挖出来。

  昨天我没出房门半步,所以今天也不太想出去散心。不管是日光浴或森林浴都一律禁止的外界,范围已经扩大到门的另一侧了,但心中依然不确定是否该趁伏见还没完全醒来时外出,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只能以无言来打消我的欲望。我到底在渴求些什么呢?连我自己都搞不懂。

  我拎着钥匙走到门外,小心翼翼地上锁,接着独自走向一楼,准备去参观景子太太。

  许久不见的景子太太遗体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相当正统。只要风向一变,腐臭就会轻轻飘进窗内,接着转化为负责催促换气的异物,让鼻子臭得几乎歪掉。

  “……死得很正常嘛。”

  颜色就先不计较了。面对这栋宅邸内唯一还保留原型的尸体,我感受到一股驽钝的新鲜感。

  大江景子。她这幕后主谋本来应该可以在装死中完成计划的,但现在却很守规矩地重现了生与死。

  在你盛大欢迎我的时候,我应该稍微表现得更客气一点,并且心存疑念才对的。

  我怎么忘了呢?礼多必诈,这可是基本啊。骗你的。

  毕竟,有时明知有诈还是得上贼船挣扎一番啊,就连我也不例外。

  不过,这样一来大江家的血亲就只剩下茜了。不对,对照一下这个家的价值观,其实连茜的底细也怪怪的。

  “……嗯?”

  一阵摩擦声让我的耳朵和脖子有了反应,我缓缓地、屏气凝神地回过头去。

  走道深处并排摆了几个看来没啥用处的老旧置物柜以及没用的金库,大江汤女从置物柜内开门现身。她肉体的赘肉太少了,仿佛受了现在进行式的“逐渐白骨化”能力影响一般。汤女今天穿的浴衣,颜色跟常伴池田浩太身体的瘀青一样绿,包裹着她那副跟风筝没什么两样的身躯。昨天完全不见她的人影,我还以为她已经被救出去了呢。风凉话般的谎言可是高等技巧,我根本望尘莫及。

  “你怎么会从那里冒出来啊?”

  汤女踏着依旧缺乏安定感的脚步,漫不经心地走到我面前开口:

  “因为我察觉有人接近这里,所以才躲起来。万一来的人是菜种就不好了,对吧?”

  “…………………………”

  “为什么你要噘嘴?有什么意见吗?”

  汤女伸指触摸我的嘴唇,在我耳边低声呢喃。她这举动吓得我鸡皮疙瘩掉满地,让我几乎脱皮。身上的肉只剩下一点点了,我并不想连这点肉都流失掉——骗你的。

  “想躲起来是你家的事,但我不希望你躲在置物柜里。”

  “哎呀,为什么呢?这儿可是我们两人的秘密基地呢。”

  “我只想让它成为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好冷淡唷。你以前是不是曾经被关在置物柜里,只能喝人家从细缝灌进来的三天前剩下的牛奶呀?”

  不好意思,这是我要说的。

  “说明起来太复杂了,想知道就自己回去翻我和她的同居日记第二集。”

  “哎呀,你的私生活可真大众化呢。”

  “就是啊,个人情报保护法根本就没保护到人民嘛。”

  这席扭曲次元的大人对谈根本没有重点,真难继续。

  “……………………………………”我无言以对。

  “…………………………”汤女也用了无言的相似物回应。

  “真无聊。你那拿手的三寸不烂之舌呢?”

  “太无聊了,我想不到笑料。”

  面对这俨然是争论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对话,汤女夸张地点了个头。

  “是吗?我也很无聊。你们两个白天都如何打发时间?”

  “嗯……玩单人大风吹之类的。”

  “这在社会上叫做‘入座’吧?”

  这个没上过学的十八岁少女,怎么会用这么通俗的方式吐槽?

  “像我们两个的人种还真不错,虽然平常闲得发慌,但即使身处在恐怖中也毫不在意。”

  “如果我没有察觉到处理问题的方法,或许会更加手忙脚乱一点。”

  尤其是我已经过滤了对这块土地的怨恨,现在它们已沉淀在底层了。

  我将目光从汤女身上转向景子太太……抱歉,是尸体的方向。它现在正温暖地腐烂着。

  “茜在干嘛?”我的眼神避开汤女。

  “她老是泡在桃花房里,真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

  “是在思念往生者吧?”这句话明显缺乏经验和思考。

  汤女从我旁边窥向窗户,也俯视景子太太——应该不是蔑视才对。

  “你来这里干嘛?”

  “我想借着观赏比我们更早脱掉臭皮囊的妈妈来打发时间。”

  “……你恨景子太太吗?”

  “哪可能?我很感谢她,所以才要善用她的尸体呀。”

  汤女不改理所当然的态度,露出扭曲的微笑。

  原来还有这种想法啊?

  “说实在的,景子太太为什么会想玩这种游戏啊?”

  “……嗯,妈妈明明不只是单纯的死尸,但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想知道她是听觉坏掉,还是舌头烂了?”(注:源自《勇者斗恶龙》,游戏中若玩家对着尸体搭话,则会得到以下信息:【没有回应,只是具普通的尸体。】)

  “不,我是在问你。她是你母亲吧?”我半开玩笑说道。

  汤女依然维持轻佻的态度,微微动了一下脸皮的位置。

  “你生气了?”“换做是你,有可能萌生那种感情吗?”

  “这还用说,我可是母影到不行。”

  “母影?鱼的名字?”

  “对母亲有阴影的简称。”骗你的。可惜我没办法开拓出崭新的日语。

  汤女看穿了我的玩笑,俯视那个叫做妈妈的人。有一小段时间,她一直玩着单方面的瞪眼游戏,接着终于看完了。

  “即使这样看着妈妈的尸体,我也只想得出‘因为她想做,所以就做了’这种理由。”

  “喔——那景子太太不就跟小孩子没两样?”

  “是呀。她之所以会让我成为大江家的一员,肯定也是因为想挖角我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才怪。”

  我不知道自己是代替景子太太还是汤女发言,但总之工作完成了。

  接着,我对着好奇的对象稍微往左歪了歪头。

  “他们绑架了你,你却很感谢他们?”

  虽然被绑的人不是我,但一想到麻由,提出这种问题也是可允许的。

  汤女一边整理浴衣的领子,一边提升气氛的认真度。

  “能够将她当成母亲、满溢炉火纯青的感谢之情,只有起初的三个月。但我觉得这样也不错,比起小心翼翼拉长丝线,只为了不让线断裂来得健康多了。人只要能在一瞬间从对方身上得到大于基准质量的好处就行了,只要达到那么一下下,之后就不需要什么羁绊。”

  汤女睁大了眼、上气不接下气地以享乐主义的说词对我如此辩解。体力都已经慢慢透支了,难怪她现在会难受成这样。汤女轻抚额头,将仅存的体力化为言语倾吐出来。

  “我想知道你对这个想法的意见。”

  “我对哲学问题不拿手啦,连想都没想过呢。”

  “哎呀,想都没想过却知道不拿手,您真是聪明绝顶呀。”

  “就因为不拿手,才会连第一步都踏不出去啊。”

  风水轮流转,当对话的气氛变得柔和后,我害怕的事情开始猛力发威。

  恶臭融入春暖花开的气候中,闷滑的空气溶解了皮肤的意识。

  汤女捏着鼻子远离窗户一步。

  “我差不多要回房了。天野你呢?”

  “这名字现在仅限于佐内小姐您使用。”

  “哎呀,是喔。”她很干脆地放弃了揶揄。

  “我要稍微绕一下房子再回自己房间。”

  “也是,毕竟你把她一个人丢在房里嘛。”

  “以第三人称来说是对的,但以关系来说就不适当了。”(注:“她”的日文为“彼女”,而该单字有“她”跟“女友”两种意思。)

  “你是骗我的吧?”“健全的高中生哪会撒那种谎啊?”

  就这样,汤女离开了。

  我没有追随她的背影,只是放松肩膀的力量,为成果勾起嘴角。

  看来我辛辛苦苦不让句子重复、绷着腹肌忍笑说话是对的。

  还是照着规矩走吧——骗你的。

  ——————————

  四月十二日。我的肉体已经快濒临底线了。

  当我醒来时,还以为双脚埋在地毯里。双脚沉甸甸的,连举都举不太起来,恶心感折磨着我的胃……现在我哪吐得出东西来啊?

  “伏见……你还活着吗?”

  我对着伏见喊了一声。她整张脸埋在枕头里,手脚伸得直直的,感觉似乎再没多久就会成为木乃伊。

  她右脚的脚踝稍微抬高了一些。连记事本都不用了,真偷懒。伏见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换衣服了,情况似乎不乐观。对了,她有没有换内衣裤啊?不管下面了,上面的衣物应该可以和屋内的女性互换……我看很难,可能是用手洗过了吧?

  虽然在这部份我很想打破沙锅问到底,以对抗时间带给我的无尽饥饿与疼痛,但伏见现在的状况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再勉强她回应,精神状态会比身体先崩溃,心灵是没有材料可做的,无论是多厉害的工匠都无用武之地。

  “……我再跟你确认一次约好的事。”

  我以伏见不会回话为前提,迳自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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