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于某座被封闭的春之宅邸】
“诶……”伏见这时说话了,用手指一把捏起我的脸颊就往外拉。这个引人注意的方式相当崭新,我也不服输地鞭策脑细胞思考划时代的回头方法,可惜我想到的方案都不可能实现,只好含泪放弃。是谁提议要让眼睛吐舌头的啊,真是蠢毙了。
伏见“啪”地摊开记事本,指着【手臂】这个单字,然后行云流水地翻阅纸面,正准备指向【还好吧】那一行,却突然停了下来。仔细一看,这个单字因为库存次数已使用完,【正】字的笔画都被擦干净了,于是伏见只好慌忙补述:“还好吧还好吧还好吧?”
“嗯,没什么大碍……”若依常理来看我的手臂像是没事的话,或许该叫她翻翻分类电话簿寻找眼科的电话,看看脸上是不是少了两颗眼球。由她问我这个问题来看,伏见的眼球及常识判断机能可能有问题。不妙,连我也开始混淆了。
伏见将手中的笔转了一圈,等着听我回答。事实上,我的手每隔三秒就会传来剧痛,痛得几乎令我昏厥,但我转念一想,这时没必要让人为我操无谓的心,所以姑且回答她:“没事,我早就习惯了。”你看嘛,我的手虽然骨折脱臼,但是依然灵活得很,可见人只要有决心、有毅力,就可以超越人体的极限,跃向神秘的领域!骗你的。
好吧,既然骨头会擅自晃动,代表问题非同小可。如果只有伤及血管或肌肉就算了,惨一点的话,我就算能逃出这里,手大概也注定报废了。
我的右手肿得像颗水球一样,不知是瘀血了,还是被移植了诡异的细胞引起排斥反应……总觉得某部份似乎长出了巨大的手臂!意识好像快被某人吞噬了,接下来似乎可以使出特殊拳技(可自由命名)。
“我比较担心肩膀酸痛的问题,因为一直维持相同的姿势,我的肩膀又没办法自由活动。”
最后,我说了一个完全无法缓和人心的冷笑话。
听我这么一说,伏见合上记事本,将文具收回口袋,站起身来。
“怎么了?”
她绕到后头,轻轻捏着我的肩膀,温柔地为我按摩。
伏见细腻的按摩技巧,就宛如不敌好奇心偷摸即将孵化的鸡蛋一样。
“这样会痛吗?”
伏见的音色亦男亦女,如果现在是在收听广播节目,肯定会在听众间引发一番争议。她无私的牺牲奉献,已经直逼老婆管东管西的水准……不,好像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谢谢你,可以再用力一点。”
她在我的要求下加重了力道,从再生纸提升到图画纸的等级。
“不痛吗?”
伏见逐一和我确认力道,她的积极不禁打动了我……才怪。
“我说伏见啊。”我忍不住开口。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仿佛在指责:“在这种非常时期你们还有空打情骂俏!”为了撇清关系以及确认她的动机,兼具排遣等待汤女回来的无聊时光,我决定好好和她聊聊。虽然还没决定要聊什么。
伏见头上冒出一大堆问号,我本来想用得意的瞎扯来应付她,但被她这么一望,话题都往奇妙的方向发展了。
“伏见,你觉得‘柚子’这个外号怎么样?”
我只是稍稍改变了念法……无所谓啦,反正没人期待我的命名能力,像御园麻由很自然地就变成了小麻,也取得太随便了吧……哎呀,搞错了,那是别人帮她取的,失敬失敬。
伏见如钩爪般的指甲完美地刺入我的肩膀,将我拉近自己,打量我的表情。她的两颗眼球就像某处的某盔甲般彷徨若失。(注:暗指《勇者斗恶龙》中的某种魔物)
“柚…柚子?”“嗯——”她的呼吸有些紊乱。“柚子。”“听起来很像某种柑橘类呢。”话是这么说,但伏见的脸颊却红得像是得了B19病毒(日文字面意思为苹果病)一样,一点也不像柚子。“柚子……”
她的手远离我的肩膀,再次将收进口袋的记事本和自动铅笔拿出来装备,以破竹之势“喀沙喀沙”地在上头写下一大串的“柚子柚子柚子柚子柚子柚子柚子柚子柚子柚子”,再手忙脚乱地将它擦掉。
伏见弯下腰,传来一阵“叽叽叽——”如生锈物磨擦般的难听噪音,整张脸凑上我的肩膀。紧接着,我的耳边扬起一阵沙尘暴——她说话的音量绝对称不上小。
“O…OK——!不过,只有你能用喔。”
“………………………………………”
我只是开个小玩笑,没有打算申请注册商标耶。
“绝…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唷!”
“放心,没人知道啦。”“也不可以说出去唷!”
受到郑重警告了。我的肩膀也不好过,一下子被推,一下子被压,一下子被捏的,真是大难临头。
我和伏见又没有共通的朋友,这根本是在瞎操心。
说到只准一个人用的昵称,就让我想到了“阿道”和“小麻”。
“嗯,知道了。”
我看着菜种小姐的同时微微点头。
伏见……不,柚子这才心满意足,继续帮我按摩肩膀。
但她的精神状况还没恢复到能调节力道,指甲有时刺得我好痛。
嘴里还不时反刍着“柚子”这个单字,仿佛在品尝某种柑橘类水果。
……嗯——回想一下柚子至今的言行举止,总觉得她好像在暗恋我。我想这只是青春期少年常有的自大妄想吧。
假设这是真的,也只会造成两败俱伤。因为不出多久,麻由就会复活,恢复成爱嫉妒的超可爱女孩。
这是当然的,是我决定的。
但不知怎地就是开心不起来……这应该是骗你的。
我缓和脸上的贼笑佯装没事,以逃避大家射来的视线并掩饰害臊。
“……………………………………”
喜欢我的人。
在长濑透初次向我告白之前,我从没想过会有这种人存在。
……不,小学时好像有个女生暗恋过我,不过那是特殊案例,所以不算数。
某单字既是我的名字,又到处泛滥成灾,我却觉得那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是罪犯的儿子,性格又糟糕(不是我在客气),虽然勉强算是一种生物,却只是粗略维持着人类的形体。
若问虫和鸟或鱼哪个最惹人厌,大部份的人都会回答虫吧。
但是呢,我的经验告诉我,偶尔还是会有人喜欢虫的。
人生漫漫,即使如此,我还是有数百分之一的时间,能感受到有人就是特别偏好我这种异类,谢天谢地。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喜欢我,真令人感慨万千。
这有可能是误会一场,也有可能是委曲求全,我感到悲喜交加。
所以我不但不恨长濑,反倒很感谢她。
但我却恩将仇报地和她分手了。
我说不定只是因为有人喜欢我而沾沾自喜,才因此喜欢上长濑。这个理由真是烂透了,我对透的罪恶感深深涌上心头。
骗人归骗人,我又离人渣更近一步了,事到如今就将错就错吧。
我对始终摆出漠然态度的菜种小姐点点头,示意她要爱惜生命。(注:出自《勇者斗恶龙》,玩家对AI下的战斗指令)
对了,除去第一次和她讲话那一天,我还有一次称呼长濑为“透”。
记得那天,我首次试着对她表白,长濑一脸贼笑,以牙还牙地猛叫我的本名,害我直奔厕所,度过了又酸又甜的青春时光。事实上,是胃液在酸蚀我的口腔。
“等我们离开这里……”
“嗯?”
伏见来到这栋宅邸后,首度做出积极的发言。
“我们……再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吧。”
她站在我背后,紧紧地环抱住我。
她的呼吸掠过我的颈部,肩胛骨一带有种软绵绵的触感……给我注意一下。
“好啊,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招募社员。”
“……呜——我不要。”
立刻被她闹脾气似地驳回了。
“……………………………………”
你这个社长到底有没有心要经营社团啊?又不是第一天当社长。
不过懂得凡事都要心怀希望是个好现象。我们在第一周时,不也是每天想着“明天就会获救”,努力在地下室撑过来的吗……不对不对,那久远的记忆不是怀旧色系,而是一片赤红。
如此这般,在我们扮演女子高中生和卧病老人的这段期间,餐厅仍是鸦雀无声。
大家各自怀抱着不同的心情,引颈期盼大江汤女回来。
人心难测,我就说说自己的例子吧。
我百无聊赖地等着听尸体的搜寻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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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女晚归的理由,在场的人皆是不言而喻。
她的身上飘着男用香水的味道……和这无关,那是一股血腥味。此外,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声行走,速度之快足以和世界最快的蛞蝓角逐一二。
“抱歉,我晚回来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随便道个歉就放开洁先生。
汤女带回来的纪念品,是胸前和额头鲜血淋淋的洁先生,她是以手臂勾着洁先生的腋下将他拖来的。汤女自己则是满头大汗,营养不良的双腿踏着不稳的步伐,好像随时都会跌倒。
汤女甩甩手,边擦汗边环顾四周。
“要怎么处置洁才好?”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但没有人吭半句话。
“啊,我看洁死在房间的衣橱里,所以就顺道把他带来了。现场并没有留下疑似凶器的物品……哎呀,先说人不是我杀的喔,我知道这很难取信于人啦。”
她拍了拍手中的血粉,事不关己地撇清关系。
“人是你杀的吧?”
耕造先生率先怀疑起自己的女儿,语气平板得宛如舌头麻痹了似的。
接下来的对话,显示出他和汤女的关系像条完美的平行线,没有半点执着。
“我是要怎么回答你才肯相信呀?”
汤女调整呼吸,彻底发挥不慌不忙的看家本领揶揄父亲。
我不等拖拖拉拉的耕造先生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直接插嘴说道:
“容我发个问,你为什么要把洁先生带来这里?”
“这还用问,这样就不会寂寞了呀。”
“你的意思是,洁先生和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有不少人教导我,适度的互相利用可以增进友谊唷。”
“骗谁啊。”
“哎呀,谢谢你熟练地为我画蛇添足。”
这个应酬既无利益也无报酬,我边忙着应付对方,边端详菜种小姐的脸。
本来应该要凭着自己的双腿前往搜查的菜种小姐,宛如喜极而泣过后流干了泪,摆出一对死鱼眼望着她失去活动自由的丈夫。
“那我就把洁放在这里啰。”
汤女为众人零散的感想做了总结,顺手将洁先生一扔,自己便就近坐到椅子上。
在场没有半个人畏惧尸体而皱眉,恐怖的气氛刹时锐减不少。
大家都因为各自的理由,早就看惯尸体了。洁先生满身是血,现场的壮丁又不足,加上他长得人高马大,把他随手丢在那儿已经是最妥善的处置了。过了一会,众人在沉闷的气氛下鞭策颓废的脑袋下结论。
当中唯有伏见不忍地别开了目光,留意着不看尸体。这反应才是日常生活中的一环,让我放心不少……我也会放心啊?这可真稀奇。
“好啦,大家都还没听他解说吧?”
汤女直盯着我瞧,她的笑脸就像个大型废弃物。都怪我们的目光不够闪亮,所以没办法擦出火光。打个比方,这不叫打火石,而是妄想用比内鸡串烧引起火灾。(注:比内鸡为日本秋田县北部出产的一种鸡。)
“解说……?”
“是呀,轮到你这名侦探大显身手了。”
“侦探……?”
在我反问汤女之前,茜急着知道自己关心的事。
“哥哥,桃花呢?”
“很遗憾。”汤女摇摇头。“你等一下就会知道了。”
沾满血与汗的手朝我伸来,引开茜的视线。
“不论是洁的惨死、菜种的手枪、桃花的失踪、贵弘的尸体,还是妈妈的死,你好像都知道些什么,可以说明一下吗?”
汤女的语气十分淡薄,感觉并不开心。
她甚至放弃继续假装自己是一种昆虫。
“你将会解决发生在这栋宅邸的惨案。在今天了结一切吧!”
“…………………………”在这阵沉默之中,我和汤女几乎同时打了个呵欠。先这样纪录吧。接下来,我试着掌握目前的状况。
看来大江汤女把侦探一职推给了我。
……我不是做不到,也曾经想过要由自己来担任侦探这个角色,不过就算能解开谜题,也不代表就能解决问题。
“没错。说真的,我都快被这些怪事弄糊涂了。”
耕造先生叹了口气,心有不甘地瞪着我。也对,谁叫他的推理老是出错,让人背黑锅又白忙一场。总之我是不会安慰他的。
我没有刻意出言嘲讽,直接否定了耕造先生的话。
“这一点也不神秘,我们要面对的只是堆积如山的问题。”
“既然如此,就请你来为我们解惑吧?”
汤女直截了当地插嘴。看来我不用自己解说,只要附和她的话回答是或不是就好。你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吧,这个一放暑假就在第一个礼拜先写好暑假作业的乖宝宝。
若要问我这对解题有什么助益——
就像为了长高,努力考了数学一百分。
不过啊,如果解答栏是一片空白,还有对答案的必要吗?
景子太太在第二天惨遭杀害,贵弘在第三天死亡,桃花则在第四天失踪。紧接着我的两手呈现锁国状态,菜种小姐暗藏枪械,洁先生也离奇身亡。
这个题目实在太简单了,甚至没必要算分数打成绩。
看看隔壁的伏见同学(仿效某漫画书名),她正茫然窥视着我将会有什么动作。(注:出自《隔壁的山田同学》。)
万一大家催促我说出答案该怎么办?如此战战兢兢的我真是个笨蛋。这当然是骗你的。
“……反正,你刚才口气也挺大的嘛。”
我又没办法用一句“欲知下回分晓,请上网点击阅读”来蒙混过去。
“而且啊,你真的很适合那身打扮呢。”
汤女开始对我冷嘲热讽。
“嘴巴很利嘛,你穿着浴衣也很华而不实啊,正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我是在说你的造型。”
同时老实地给予批评。
你手腕的关节做坏了,宛如小学生的拙劣劳作。
看起来像个破烂的人偶,引人发笑。
她的发言中隐含着上述意义,把我的自尊心撕成了一片又一片。
“多谢您的赞美,真令我诚惶诚恐。”
我成功剪断操纵人偶的线,低头致意。
“若要论谁最适合饰演这个角色,还是你略胜一筹。”
身为一名侦探,否定杀人这个行为是大忌。
所以我从救出伏见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当侦探的资格。
但汤女却对我的褒奖嗤之以鼻。不是我要说,你笑得真没特色。
本来该好好当侦探的人,竟然在那边混水摸鱼。
……好啦好啦。
是不付出就想让麻由免费复活的我太厚脸皮了。
看来我得勤快点了。
说来大江家的居民也死了一半,士气相当低靡,就让我来当当廉价劳工吧。
“好困……”
骗你的。
接下来换我这个主角大显身手。
尽管我不是当侦探的料。但既然都受人提拔,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先虚张声势一下吧!
“唔——”啊——“喝——”
管它是U.N.Owen,还是Host或者阿康,尽管放马过来!(注:上列人名皆为推理名作中用以表示真凶的名字。U.N.Owen为英国侦探小说作家阿嘉莎·克莉丝蒂的作品《And Then There Were None》——中译(一个都不留)中,Owen太太发出邀请函时所使用的名字,U.N.Owen带有“UNKNOWN”之意;Host出自于日本推理作家辻村深月的作品《冷たぃ校舍の时は止まる》;阿康则是红白机游戏《ボ|トビス连续杀人事件》中的登场角色。)
现在的我无所畏惧,这证明了我是多么无知,但我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在意。
因为我正在享受一场至高无上的侦探游戏。
偶尔也该来展露一下我全知全能的一面。
我就用神之眼来看破真理吧!
“有问题尽管问,我将悉数为您解答。”
“……离得这么远很难讲话,大家先挪个位子吧。”
众人听到我的提案,只能抛开自己的心情沉默地服从。大家明天还要早起,所以无聊的话题就赶快把它结束,不要拖到睡觉时间。骗你的。
我已经耗损了不少精力,连反抗的力气都榨不出来了。大概是牛奶喝得不够多,所以才没陶冶到叛逆心吧。我想,将摄取钙质奉为教条的人,应该能认同这个想法。(注:叛逆心的日文汉字写作“反骨”、“叛骨”)
茜和伏见坐在第一排,耕造先生坐中间,汤女坐在最后面,菜种小姐则被安置在与所有人相隔一段距离的位置。这群人一副在看电影试映会的模样,只有我孤零零地坐在他们前方。
气氛已经炒热了,于是我也抛下了羞耻心和面子。
“来,各位尽量问没关系。”
“我有问题——!”
来自外太空的茜小姐举手发问。虽然她不懂得看人脸色,却不致于以下犯上。
“好的,茜小姐,请说。”我催促道。
“桃花到底在哪里啦?”
“…………………………”突然就被丢了个棘手的问题。
菜种小姐和我眼神交会,垂下眼角展露微笑。看来没错。
“她在哪里不是重点……我直接说结论吧,桃花已经死了。”
在场洗耳恭听的五人没有特别的反应……啊,差点忘了洁先生也在场。不过尸体必须严守沉默的义务,所以漏算了他,我也不会挨骂。呼哈哈。
正当我为了一个无法讲话的听众洋洋得意时,茜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对劲。真意外,她既没有大叫“搞什么啊——!”继续追问她的玩伴跑哪去了,也没有“喔……”地轻描淡写接受桃花的死亡,茜的反应十分阴沉。
“这样啊……原来桃花死掉了……”
她没有大哭大闹,不过沮丧的模样还算正常标准值。
这孩子隐约明白生死无常,所以才这么善良无害。
“……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嗯……”
茜一脸苦涩地点点头,不知她悲观的回路是否故障了,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呃……其他人也可以发问喔。”
我暂且把茜放一边,扫视这个宽广的空间。五位听众兼发问者的坐姿可说是各有千秋:伏见的两手拇指交握,全神灌注地凝视着我;茜的脚和意识都翻向了空中;汤女翘着脚,脚拇趾做着伸展运动,一脸无趣地望着餐桌;菜种小姐尽管两手不自由却没抱怨,依然极具教养地继续无视周遭琐事;耕造先生似乎有话想说却难以启齿,正在天人交战。
“………………………………”我只是静静等待,甚至没有搔脸颊。
“让我们稍微回顾一下最初事件发生的经过。”
我为了守住代理侦探的职务,于是选择了重新整理混乱的思绪来打发时间。一个人自言自语实在也很无趣(无趣的程度就像我现在脑浆营养不足,导致吃起来就像没洒盐一样淡而无味,很有都市的清淡风格),因此为了排遣无聊,我努力将话题导回对话的形式,盯着汤女的脚尖暗示她开口。
“没错,基础最重要了,不然就算解开了应用题也会成效不彰喔。”
她欣然回答,总觉得话中有意无意地讥讽我这十八年的人生。友情、努力、胜利是少年的三大信仰,然而我却与这些一概无缘,心路历程中尽是应用题和违法问题朝我袭来……姑且不谈这些。(注:友情、努力、胜利是少年漫画的大原则。)
“大江景子太太在宅邸的庭院遇害,是一连串事件的起始。”
“我先问一下,外来者杀死我妈妈的可能性高吗?”
“窗栏上留下了子弹擦过的痕迹,但是屋内并没有出现弹孔,显示出有某人躲在窗后瞄准庭院中的景子太太……这代表子弹是由屋内发射的。此外,在外人无法进入的密闭状态中,却出现了贵弘和洁先生的尸体,因此不可能是外来者下手的。”
我和汤女以推理的形式拿他人死活做为谈论题材,在场没有人有余力插嘴。
正因如此,我们才能轻描淡写地大谈人命。
“为什么杀害妈妈的凶手,要把我们困在屋中呢?”
“只要仔细回想就可以知道,对方阻止我们脱逃、截断我们与外界联系的目的,当然就是要把大江一家赶尽杀绝。如果凶手的目标只有一人,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将八个人全关进食粮不足的密闭空间?”
况且凶手还冒着风险留在宅邸里。
“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所谓的赶尽杀绝,难道也包括他自己在内?”
感觉上,讲着讲着简直就像我是主谋,在渴求着自白。在此,我没有特别提出否定,巧妙地排遣无聊的时光。
“如果凶手有意逃跑,并在宅邸内事先备好秘密通道,那也只有他能使用这项情报。假设有几个人早就知道秘密通道的存在,一个人倒还好,但若一次就失踪了数人,那么剩下来的人势必会起疑;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不眠不休地进行搜索,迟早会发现秘密通道。”
这样一来就自砸招牌,无法达到赶尽杀绝的目的。话说回来,这本来就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只要有人能逃出宅邸报警处理,警方一定可以透过尸体和凶器揪出凶手是谁。
那还真是白忙一场,不但犯下杀人罪行,还赔掉了人生,葬送了后路。
“我随便打个比方,另有第三者藏在屋内的可能性高吗?”汤女开始胡乱推理。
“除非凶手患有开放空间恐惧症,不然实在没必要一直把自己关在宅邸里,反正不管待在哪,被囚禁的人迟早会死光。”
“没错没错。”汤女囫图吞枣地附和我的话,接着说下去。
“这样看下来,最可疑的就是父亲了。”
毫不迟疑地怀疑自己父亲的女儿,在众人面前露出坏心而缺乏艳丽的微笑。
耕造先生似乎在为这件事抗议,但我正忙着和汤女(省去了笑容)说话。若在咖啡厅享受片刻宁静时遇到隔壁桌大吵大闹,最妥善的处置方法就是选择无视它,大不了就烦躁地皱皱眉,对付这种家伙不需要社交礼仪或是正义感。
“嗯,是没错啦……”我小声同意,不让任何人听到。
毕竟人家是这个家中地位最大的,爱怎么改建房子都可以,真是个倒霉的嫌犯。可惜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么做就像在昭告世人自己是凶手,所以我想应该不是他。”
我留意着汤女的语气和发言,让脑波配合她的波长斟酌用词。这不是救援也不是攻击,若想畅所欲言,不论到哪都要先保持中立。
她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继续说,我接着开始解释原由:
“射杀景子太太的枪是耕造先生买的收藏品,平时保管在金库里。这不是秘密,大家都知道,凶手就是利用这点让大家怀疑最可疑的他。”
“这么一说,桃花生前就经常这样怀疑他。”
汤女无关痛痒地强调桃花已经不在的事实。茜感到有些生气,瞥了姐姐一眼,结果却失败了。一来是她缺乏攻击性,二来是她们没什么交流的机会。
……算了,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低调地为桃花哀悼,我想她也可以一路好走了。
桃花和洁先生对我来说,都不过是牺牲者罢了。
他们早在生前证实了自己的清白。
“开什么玩笑,少在那边胡言乱语!”耕造先生好不容易才插进话题,我们也差不多该面对现实,找出真凶了。“怎么了?”我稍稍引导他开口。
“你要是真的知道杀了景子的人是谁,就别卖关子赶快招出来!枪一直在菜种那里,但那又怎样,你光凭这点就能一口咬定凶手是谁吗?”
耕造先生打从心底就是不信任我,他狰狞的目光像把螺丝起子般朝我刺来,眼中满是怀疑,于是我故意幽幽地开口:
“杀了景子太太的人……姑且算是凶手的人,其实就是贵弘。”
这次立刻轰声雷动。伏见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耕造先生先是喊出了声:“是贵弘?”愣了老半天,然后咬牙切齿地大叫着让我不太舒服的回答:“不可能!贵弘也被杀了啊……你到底在鬼扯什么!”菜种小姐则在一旁的净土温柔地注视着我。
看来我得费一番唇舌解释了。
“事实上……被射杀是景子太太自身的意愿,这就是整出计划的开端。”
“自身的意愿……?”宅邸之主呆立了一秒钟,紧接着飞到笨蛋与烟望尘莫及的高度。(注:影射日本谚语,字面上直译为笨蛋与烟都喜欢往高处跑,意指不知死活。)
耕造先生蔑视我的发言,有些高傲地对我提出尖酸的指摘:
“臭小子,我不知道你是基于什么考虑才这么说,但我告诉你,即使景子叫他下手,他也不可能照做的!因为他是我和景子的傀儡!”他进一步为自己的儿子辩护。
从反对的理由可以推断,耕造先生或许是个能在常识的范畴下进行多方思考,懂得圆滑处事的人。
……所以说,问题出在景子太太身上啰?虽说他们搞不好是合伙关系。
“可以请你逆向思考吗?”
“……什么?”耕造先生还来不及得意,立即皱起了眉头。
“正因为他是傀儡,所以即使没有杀意也可以杀人。”
我的话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响。“明明不想买东西,却花了钱购物?”——很多人都上过电视购物频道的当,但用来比喻杀人,一时之间让人难以意会。
“在宅邸的十个人当中,只有一个人不需要怀有杀人动机,就可以‘听命行事’。耕造先生,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我满心期待地反问回去,耕造先生扭曲的脸孔令人发笑。伏见仍保持一贯的步调,一头雾水地悄声问我:
“所以凶手真的是贵弘吗?”
“没错。”耕造先生叹着气给予肯定的答案。
“只要景子太太命令他杀了自己,严守父母命令的贵弘一定会照做。杀人手法就如我刚才所说,景子太太叫他持枪站在窗内,射击庭院中的自己。”
我形容得宛如实际看过一样,不禁稍稍得意了起来。这段话有点多余。喔?好像有人在吐槽:“你老是一个人在那边废话连篇啊!”可惜我没听见。
没想到是贵弘啊……我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第一天的筷子和菜色。
“在那之后,他又接受了几次来自景子太太的‘命令’,布局把我们关在宅邸内,成功地达到恶作剧的目的。所以贵弘那时才没听耕造先生的话……不,是没办法听。”
耕造先生茫然地“啊”了一声,这才发现过去的不对劲之处。
简单来说,景子太太既是这出杀人剧场的真凶,同时兼任了第一名被害者。
“你说这是景子的计划……但她究竟为了什么不惜豁出性命杀人!”
“我会照顺序说给大家听,请不要过度激动。”
“啥?你是在嚣张什么啊,你以为你有权利在这个家里说……”“闭嘴。”为了避免他说出不堪入耳的话,我只好无礼地出言制止。“你才废话少说,快讲重点!”成效不彰是必然的。
这显然是火上加油的行为,耕造先生已经气得站起来朝我逼近。他的两条腿“砰砰砰”地越走越近,就在我事不关己地思索他是怎么了的时候——
“爸爸。”先省去嘲讽,汤女紧急出来灭火。
“干嘛!”耕造凶暴地回过头,虽然没让他冷静下来,不过至少已达成阻止他继续前进的主要目的。她明明和我一样,只说了短短两个字,结果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看来我得好好向她学学了。
“他的话是真是假晚点再说,现在应该尽量从他那里收集我们所需的信息。”
温柔的谎言把父亲骗得一愣一愣,父亲因此冷静下来。
“要是不让他说,揪出一切元凶的机会就要付之东流了,菜种即使到了明天也不会开口讲话,这样你还要阻止他吗?”
这回,汤女确实切入核心,逐渐说服了他。
折腾了半天,耕造先生总算恢复到顾及面子的状态,咬牙切齿地坐回椅子上。
我叹了口气,回想自己说到哪里,接着继续分析:
“景子太太之所以会出现在庭院,不是因为和人有约,更不是为了寻找东方天空中的奇妙发光飞行物体,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那个位置的距离恰到好处,事实上,直到有个怀疑景子太太生死的人出现后,确实达到了混乱人心的效果。此外,这行为同时带有希望我们早点发现自己被关住的意味。”
她为了增添余兴节目,竟然不惜利用了自己。大概是这样没错。
宛如考题中出现了自己还没念到的范围而愤慨,耕造先生用力搔着头皮喃喃自语:
“景子是依自身的期望被杀的……这代表……总觉得想不太通……”
“既然是自愿的,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伴随着疼痛的安乐死……或是将人当成道具利用的自杀行为。”大概吧?
“什么!自杀而已,何必搞得这么麻烦?她这样为家里带来了多少麻烦……我们至今不是都相安无事吗,怎么你们一来就变成这样……”就说这是景子太太的计划了。
耕造先生气得无法言语,愤恨地瞪着我们。汤女在他的斜后方一边眯起眼睛——仿佛是在嘲笑他:“听到这里你还不明白吗?”一边用手遮住嘴角扬起的讪笑。
坐在第一排的伏见也和耕造先生一样,继续将问号散布到空气中,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在思考。沉闷的空气使人恍如在教室上课。
“嗯——非说明不可吗?”
“那还用问!”
“等一下再说吧。”
“开什么玩——”“笑!……欢迎各位继续点播。”
我依照时间和预定行程重拾话题,见到耕造先生愤愤不平地闭上嘴后,我接着环视众人一圈。茜感觉上放心多了,菜种则依然对一切视而不见。伏见的记事本中并没有事先写下提问,所以选择缄默不语。这群人真不懂得营造气氛。
“那贵弘呢?他不是在景子死亡的隔天就被杀了吗!”
到头来负责发问的还是耕造先生。我想起班上那种在前一晚拼命预习功课,在上课时不断举手发问,让老师称赞有加的顾人怨同学。骗你的,其实现在的气氛有些低迷。
“嗯,贵弘也是自杀的。”
耕造先生把眼睛睁得老大,我还以为有什么东西砸中他的头。疑问的种子如孢子般散布在他的发丝;和伏见不同的是,他的问号每个都像金平糖般有棱有角。
“自杀?……贵弘他也是?”
“是的。”我省略了推量句法(如“大概吧”)肯定道。要是在这里有个闪失,我们的性命安全恐怕将会堪忧。
“那也是景子的意思吗?”
“……我们造访这栋宅邸的那天,贵弘刚好负责伙食,行凶的那把菜刀便是他当时趁机带走的。”我稍稍安抚满脸疑惑的耕造先生,继续说道:“关于贵弘的自杀疑云,我们这次采集到了证据。”
明明就没有这种东西,我还真敢说啊。就某种复杂的意义来说,我只是想要演演看罢了。
“助手伏见。”
伏见莫名其妙就被分配了工作和职位,发出奇妙的“呼咪?”声回应我。
“我的三次元口袋……没这东西。帮我找找浴衣的腰带,把藏在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注:三次元口袋源自于《哆拉A梦》的四次元口袋。)
我用英国绅士的语调请她拿来案件的相关物证。差点忘了,英国人并不会用日语进行解说。(注:讽刺NDS的解谜游戏《雷顿教授》。)
助手接获命令,立刻从椅子上弹起。伏见看也不看旁边的茜以及后方的三人组,笔直朝我走来,从背后环抱住我,手在我身上四处游走……光看字面实在容易招人误会。
伏见和我差不多年纪,难免会害臊,动作因此粗鲁了些。
“……”【是这个】“吗?”
一张皱巴巴的标签纸,从伏见的左手中露出一小截。
“没错,就是它。”
这比竹筏还虚幻的玩意儿,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不见。
“很好。这究竟是什么呢?伏见,让大家瞧个仔细。”
我请伏见拿着物证绕场一周,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大家纷纷伸长了脖子,就连郁郁寡欢的茜也参加了这次的有奖征答。
“这东西和事件有什么关联啊?”
【我喜欢】【鸡肉】。
“炸起司鸡胸肉!”
“简单来说,这就是凶器对吧?可以拿它来塞住鼻孔。”
全部答错了,而且里面似乎混了两个笨蛋。
不知是否再也看不下去,还是她一直在找机会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那不是我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吗?”
菜种小姐突然说出了正确答案。这是她自从被我宣判了绞刑以来第一次说话,之前即使受到耕造先生的责骂和质疑也坚持不开口的。此外,她被绑在椅子上的位子也稍稍获得修正。
菜种小姐毫不在意众人投射的目光,回以温和的浅笑。
“这东西是在哪里找到的呢——真令人好奇啊。”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所使用的温吞语调完全复活了,她那越被逼入绝境越悠哉的个性真叫人不敢恭维。只要她认真地编织言语,就会让人昏昏欲睡。
“这个东西被人刻意放在贵弘房间的厕所里。”
“啊……原来如此——你果然不是凶手啊——”
只有菜种小姐洒脱地道出事实,耕造先生则完全被晾到一旁,整个人无精打采,一脸痴呆。
“当然啊,我背了太多冤屈,肩膀都僵硬了呢。我还得向你道声歉,刚刚不容分说就掐了你脖子。”
“别在意别在意——这个工程很费力吧,真是辛苦你了——”(注:日文的“很费力”,照字面意思直译即是“骨折”。)
“唉——你说得没错。不过话说回来,你毕竟是在几个小时前把我害惨的幕后黑手,请容我在此收回谢罪。”
“咦?您是指……?”
“撇开停电的时机不谈,当时发生的事若是缺乏知识,恐怕将成为一场有勇无谋的袭击。还有,这栋宅邸里只有洁先生会操控电力系统吧?而你们应该也不会特地向所有人确认是否拥有这项技能吧。”
“我也会操控唷——除此之外,我也很擅长使用文书处理机。”
“是你教唆你老公这么做的吧,你是不是告诉他说,只要限制住我的行动,大家就能高枕无忧了?”
“哎呀呀——是这样吗——”
然后趁着两人单独行动时命令洁先生下手。但是叫胆小怕事的洁先生“杀人”太困难了,所以才提议把我“监禁”,我才免于受到致命的一击。她大概是心想:反正被我关在笼子里,只要不给饲料就会自然死亡。
啊哈哈哈——我和菜种小姐一搭一唱,一笑就停不下来。只有汤女偷偷跟上进度,茜和伏见依然故我地采取旁观的态度静待事态发展,耕造先生则是完全运作不良。
“肉类的标签……这东西和事件有什么关联?”
“关于这一点,请听坂菜种小姐娓娓道来。”
我边想起小学的全校朝会,边点了菜种小姐的名字。
汤女之外的三人全都转过头去。
接着菜种小姐苦笑了一下,看着大家。
“由我来说明吗……真是难以启齿呢——”
她说完“嘿嘿”地吐舌装可爱笑了笑,没想到意外地适合。这女人真恐怖,也不想想自己几岁了,你和奈月小姐难不成是亲戚?
“十分感谢您赐予我发言的机会,但可否容我在此拒绝——?”
“啊——呃——好吧。”
我只是担心从头到尾都只有我在讲话,大家会不会无聊。
“啊,不过有件事我一定要说,可以吗——?”
问归问,菜种小姐不等人家许可便深深低下头。
“我最近煮饭时老是调味失败,真是对不起——身为这个家的伙食负责人,我实在太丢人现眼了。”
她道歉的对象不只这个宅邸的一家之主,还包括了所有人。她没有特别加入什么演技,正因为这样才麻烦。
你是不会看场合说话吗!
“你现在说这个干嘛!快讲重点!”
耕造先生全盘否定了佣人的道歉,破口大骂。
相对地,菜种小姐仅稍稍流露出反抗意志,脸上写着:“您这是什么话——”接着就闭上了嘴巴。没意义的争执又没薪水可拿——这是菜种小姐偏差的自尊心。
我为了收拾善后,再次拿起剧本继续讲解案情。真希望耕造先生能了解一下自家的老婆多么富有玩心,为此,我补充着关于大江一家食粮问题的真相。
“也就是说,这个物证证明了贵弘和景子太太分别在自杀前销毁了这个家里大半的粮食。”
我挽救了菜种小姐放弃的台词。耕造先生一如原先预期,夸张得翻着白眼。要是大家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我也没什么干劲在这边解说了,所以他的角色其实相当重要。
基本上,伏见&茜二人组并没有靠自己脑袋推理的意愿,而汤女只懂得温习背诵日本史的年号,所以里面最进入状况的自然是菜种小姐。你可是见证历史的伟人啊!可以的话,应该要由你来负责解说的。
“景子太太早在自己成为尸体之前,就把冰箱里的食物解决到仅能供应一餐,连调味料都被她丢掉了,也难怪最近的饭菜都没味道。”
因为人只要有盐和砂糖,就可以靠喝水撑上好一阵子。
这样就违背了景子太太的本意,所以她无视那天不是倒垃圾的日子,把那些食材全部没分类就丢掉了。
“为什么只留下一餐的份量?而且那根本不只一餐啊,我们不是都有吃到饭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说的一餐份,指的是食物可以供给到下次买菜为止吗?”
好了,接下来要发表的事实,由于极度具备动物本能,一个不小心就会由人道落入兽道,所以请做好觉悟再跟上来。但其实就算还没有心理准备,你们也已经无法回头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也不算做了什么坏事,所以就让我以温柔的眼神鄙视你们,做为一大乐趣吧!
我对五人投以带有上述含意的目光,不晓得他们是收到了没。希望这里收得到信号,不然就太空虚了。我不寂寞喔。对了,我得重办手机才行。
我发送的个人电波到此结束。耕造先生一头雾水地望着我,于是我不亲切地为他补充解答:
“照理说,一餐份的食粮早就用光了,但是昨晚耕造先生你们还是吃了晚餐,真是奢侈的牺牲奉献啊。”
大江耕造呆愣了一会儿,在理解这句话的瞬间皱起一张脸,拱起背部。
这下应该很好懂了吧,连对推理剧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伏见都闻之色变。
“肉……是肉。难不成……”
耕造先生的脸色像个死人一般,下意识地抱住了腹部。这恐怕是他这些天来最聪明的一刻。
“怎么可能!你骗人……那是……”“没错,那是大江贵弘的肉喔。”
伏见是听到这句话后最为震惊的人,想必她的记事本中没有【吃人】这个辞汇。连我的英和辞典里都遗漏了hitokui这个单字,真想抱怨自己买到了瑕疵品。反正翻阅辞典的手也坏掉了,这不是刚好凑成对吗?(注:hitokui为“吃人”的日文罗马拼音。)
我看着那个和我一样注意到菜色却没有说出来,仅用一句“我没有食欲”就逃过一劫的家伙。她的脸颊消瘦,头发也失去了光泽,而她的眼球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因为营养失调而失去了光采,仅发挥了“看”的作用。
她的眼神仿佛宣示着要把抓到的猎物吃掉,已经脱离了哺乳类的范畴,我和她用眼神互相较劲,终于不敌睡意地先一步开口:
“这栋宅邸里既没有超市,也没有便利商店,因此当身体的燃料燃烧殆尽时,就只能靠狩猎来补给食材了。”
尽管和绳文时代的做法相去不远,比起来却严苛多了,因为猎物几乎没得选。
伏见捂住嘴巴,以腰为起点将身体折成两半。如果我的手臂没受伤,就会将她带到洗手间拍背,但……世事无法尽如人意,所以我只好袖手旁观。
换成我妹妹的话,她应该可以若无其事地吃下肚吧?——我脑中玩味着这类空虚的感想。
“我曾在书中看过关于人肉的介绍,上面说人肉吃起来是酸的,好像有点类似石榴。至于味道是否真是如此,这就要请教尝过的人了,这是唯有他们才有权力获得的知识。怎么样,味道如何?”
耕造先生噤声不语,忙着被反胃的感觉弄得脸颊一下鼓起一下萎缩。虽然程度不严重,但看来他没闲工夫理会我的玩笑。菜种小姐虽然看似很闲,但也没幼稚到会陪我胡闹。
实际上,为了去除腥臭味,或许她使用了柑橘类的东西来去腥;但我不想让伏见的心情更加不舒服,所以在此就不提味道方面的事了。我又不是料理漫画的主角。那边的世界应该和平多了吧?真好。小麻的小鹿乱撞八年熟成巧克力教室如何?啊,不过这样一来我就会从主角被降格为试吃专员了。
“当桃花说出关于味道的感想时我就察觉了。所以我去查过了贵弘的房间,看会不会查出景子太太要求他丢掉食物的证据。”
我滔滔不绝地不断说明,但却没人有半点回应。茜看着天花板思念桃花,伏见还在宿醉,耕造先生则为了吃掉爱子而痛哭流涕。没办法,我只好对汤女使眼色要她炒热气氛,结果她却“哇噢——”地怪叫一声,让场面为之冻结。不对,就连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却还是没有人愿意回头看一眼,于是汤女便搔搔脖子缓和自己的失态。
“我在贵弘房间只找到这张标签,除此之外没看到什么利器。”
调查结果报告完毕后,餐厅里依然只回荡着我的声音。总觉得自己还是辞了侦探的工作回房吃自己比较实在,于是我试着提出中止话题的建议——但我又想到,既然没有人在听我说话,那么这提案八成也会被忽略,所以还是打消了念头。接下来就在脑中整理一下这几天以来所发生的事吧。
“啊,还有一件事。贵弘房间的抽屉中有一把钥匙,我想那大概是厨房门锁的钥匙……”我刻意说得含糊不清。
“要不要现在去确认看看?”汤女站起身来。“也是。”我将这个任务交给汤女。
汤女从我拿来当肚兜用的浴衣腰带中拉出钥匙。我打了个冷颤,这感觉简直像是被镜中的自己玩弄身体一般。
汤女拿着钥匙出差到厨房去。
菜种小姐目送着汤女离去,但却毫不制止。看来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也没有保卫那里的必要了。冰箱的内容物已经昭告天下,也没有能让事态进化到更令人吃惊地步的价值了。
接着,汤女在伏见和耕造先生停止反胃之前回来了。
“门开了。”她将一身泥泞的钥匙丢了过来。现在的我专长是足球,当然就要用头部来接。钥匙刺中我的额头,查克拉感觉差点被打开了。(注:查克拉——cakra,在印度瑜伽的观念中是指分布于人体各部位的能量中枢;《火影忍者》中则以这个单词为扯蛋道具。)
钥匙进行着自由落体运动,接着在地毯上失去行动的自由。
“……既然这把钥匙可以拿来开厨房,那我的推断八成没错。”
也就是说,贵弘可以自由进出厨房。
还有那张标签。那应该是景子太太要求他留下的证据吧?为了让她看上的某个人物发挥“侦探”的功用。
但这个计谋基本上失败透了。虽然没有人要求我,但我还是迳自继续方才的说明。
“比如说,他们想把白萝卜或葱丢掉好了,总不能就这样用马桶冲掉吧?但是只要切碎后总有办法,于是贵弘便事先藏了一把菜刀。”
接下来还可以用来自杀。拿着刀子刺进自己体内,接着把手放开。就这样。这需要相当大的力气,所以嫌疑就落到男性头上。而就跟我料想的一般,当晚除了耕造先生之外,贵弘也没有锁上钥匙,因此得出了这个结论。这只是简单的删去法罢了。
“大部份的粮食在第一天,这栋屋子尚未成为密室前就被景子太太丢掉了。所以贵弘用马桶冲掉的只是冰箱中一餐份量的剩余粮食。景子太太既不擅长做菜,平常大江家的厨房也不是她在管理的,因此理应无法明确判断一餐的份量是多少。而且如果留得太少,就会造成景子太太计划的障碍,因此她便要求贵弘在自杀之前,将菜种小姐省下来要留到第二天的食材丢掉。虽然食材也可以从窗户的铁栏杆间隙丢出去,但万一被别人看到就惨了。”
毕竟这样一来,这件事可能会以“从天而降的生肉”这标题被拍成电影嘛。骗你的。
“对于景子太太来说,像这样将菜种小姐逼到悬崖边、规划将她引往杀人的方向发展是有必要的。”
这一切,只为了满足她那在生存中不需要的、纯粹的任性欲望。
说到其他处理粮食的方法——虽然从嘴巴摄取、让胃吸收也是一个原始的绝妙点子,但问题是这样做根本就没什么意义,而且肉类在咀嚼和吞咽上又很花时间。
现在要说的是题外话。景子太太生前做的那道奶油炖菜里很可能含有安眠药。若是像个圣诞老人般将装袋的乌龙面(特价三包一百五十元)和牛肉(特价,但没有标示产地)放入垃圾袋中扛在肩上走出去,要是被家人看见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为肚子饿所以吃宵夜——就算对方是菜种小姐也绝对无法视若无睹,她说不定会哭着逼问:“你这么不喜欢我做的菜吗?”虽然谎言这个词汇里有个七字,但那是源于人类的古老习惯,一天最少会不实申告七次……说了一个谎就得说更多谎来圆谎,我还是就此打住好了。来吧,继续加班吧。(注:谎言这个词汇里有个七字的说法是因为日文的谎言写作“嘘”。)
依照我的推断,景子太太应该是以招待我们为名义制作料理,接着再吩咐贵弘分配食物……但我还是别说好了。没有足够的证据,只会让大家对我的话存疑。
“呃……”
由于没有人愿意伸直腰杆听我说话,所以我暂时打住话语。
看样子,吃人肉造成的冲击正将苦恼的涟漪导入体内。
看到连因天时地利而没有将贵弘收进胃里的伏见都反胃得痛苦不堪,我的脑细胞一致议论纷纷地认为我是异端。
毕竟咬碎吞下去后,感觉就像是强迫爱蜜莉吃下章鱼一样。好像也不是这样。
嗯——我被排挤了。
我本来以为——虽然我无法理解他人心中的痛苦,但至少可以理解人心痛的瞬间……
“以上就是经由景子太太所策划,直到贵弘自杀部份的犯案过程……”
说到这里时,其他人开始有了动作,于是我暂时闭上了嘴。伏见离开椅子踉跄跑到我身边,一屁股坐在已打扫干净的地毯上。大概是精神补强发挥了一点作用吧?至于她轻轻抓住我的脚是基于恐惧还是期待呢?这点连我也搞不懂。
“好,接下来差不多……”
“对了!”
这次是耕造先生突然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接着用不适合黑暗中寂静宅邸的尖锐咆哮声打断即将说出结论的我。
他的瞳孔放大,虽然情况没有很严重,但看起来实在不像是顿悟真理的表情。
“你说的话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喔。”奇怪,他碰到真理了耶。你有定期付接收电波的费用吗?
“那是……我吃的……那是……不一定是贵弘!你有证据吗……”
耕造先生耀武扬威地伸出手指指着我。他看起来不像是志得意满,倒像是因为只剩下一丁点仅存的希望,所以才用少得可怜的总战力瞪我、怒气冲冲地质问我。
我被质问了耶——虽然心中堆积着空虚的感想,但我没理由同情他。
“不必问我,问菜种小姐不就知道了吗?”
我并不是客服人员,于是选择用蛮横的态度回应他。虽然我一副要解答所有谜题的样子,但其实已经放弃这个任务了——不过这也难怪,谁叫我平常就老是在说谎,会被人质疑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一点我有自知之明。
但是,我是个冒牌骗子,这点自觉我还有。
我连真正的骗子都当不了。
“菜种!到底是怎样啊菜种,菜种!”
耕造先生逼近菜种小姐,一副要扭着她的脖子把油挤出来的模样。但是菜种小姐说出来的那一句话,却完全不是对着耕造先生说的。
“说得也是喔——”
菜种小姐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大腿。
“关于这一点,你还没有提出具体的证据呢——”
她的口吻相当平易近人,仿佛像是会用手点一下我的额头然后说声:“你这小迷糊。”虽说是装出来的,但却演得丝丝入扣。不管是笑容或举止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反抗能力,借以博取他人的信任。
不论要做什么,取得信任都是最重要的。至于能不能给予对方同等的信任则是另一回事了。
“真亏你能陪我玩这场闹剧。电波侦探从第一回就佳评如潮,我连口渴的时间都没有呢。”
“因为在这栋宅邸里要打发时间是很难的呀,所以我不知不觉就加入这场游戏了。毕竟这里除了吃与睡之外,没其他事情好做嘛——”
她一边跟我闲聊日常生活的琐事,一边传达出对于耕造先生的戒心。毕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一拳挥过来,现在的情况可是一触即发呢——陷入这种情况的只有一人就是了。
“……你说得没错。”
我想起这曾被我遗忘的行动意义了。我也是为了打发时间才陪着他们瞎闹的。
这应该是对话的基本吧?虽然身为学生,却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果真是个不良少年。
“我曾经一个人被关在地下室过……当我醒来时,贵弘先生的尸体已经消失了。将我关起来以及将贵弘的尸体搬到地下室,应该都是菜种小姐的工作吧?”
菜种小姐不发一语,虽然没有口供,但多少露出惊讶的神情。她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将他搬到地下室吧?要搬回到厨房这路上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话说回来,她看起来就像是会真的乐观地认为“因为太暗了,所以不会有人发现她”的人。
……能够将这种印象深植在相识不到一周的我脑中,真是了不起。虽然不值得敬佩,但不久的将来我应该可以祝她一路好走。
“现在你们可以去找找看厨房以外的所有房间。我敢用这条命打赌,你们找不到贵弘的尸体。赌输了也不用给我报酬,因为既然有十成胜率,赌局也就不成立了。”
好不容易等到可以让我大吹牛皮的日子,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当然状况绝佳。
“菜种,怎么样……你倒是说说话啊!”
他看穿了我那不带悲观的机械式借口,只把期望投注在菜种身上。菜种小姐依旧维持着优雅的气质,既不老老实实自白,也没有说谎逃避责任的意思。不论耕造先生的双臂会不会逼向菜种小姐,她都忙着维持自己优雅的样貌,没空开口。
“垃圾桶里面说不定还残留着一些骨头。”“我没有问你!”
我被骂了。就算我和住在草丛中的蛇是好朋友也该爱惜生命,今天就先玩到这里吧。
负责掌管门帘、螺丝钳以及青菜的菜种小姐,自始至终都维持着自保的态度。面对耕造先生,她连形式上的点头道歉都不愿意做,由此可窥见她独有的衿持方式。
正当我们还在做这些事时,客厅那边传来了钟声。
所有人暂时将注意力分散到右边的墙壁上。
“已经午夜十二点了。”汤女报出了现在的时刻。
就在这时,紧张的丝线断裂,人偶脱离了主人的控制。
“一……一群疯子……”
耕造先生拉起滚落在地的椅子,大剌剌地将地毯当作屁股放置场。即使意志消沉,他的肩膀也尚未失落到令人同情的地步。他的肩膀依然怒气腾腾,双眼寄宿着即将爆发的火苗。他现在只是在等待负面情感累积成形罢了。不透明的非专用垃圾袋不知何时会破掉,耕造先生目前正处于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状态。
我和伏见若要在他袭击某人时收兵自保也不是不可能的。
至于伏见,她也借机移动到我的身旁来了。真没想到,说不定她的视野之广其实数一数二。
“……?”【水】【肩膀】【大腿枕】“吗?”
我瞥了伏见一眼,随即开始张罗她点的东西。
她眼中似乎只有我一个人。硬要说的话,她的视野若持续狭窄下去,就会变成麻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总是很讨厌被拿来跟他人比较,这点连长濑也一样。不管结果是褒是贬,她们都会气得七窍生烟。这个问题我从以前就感到很困惑。
话说回来,最后那个要求可以免费吗?一小时要价五千元也太可怕了。
这有趣的问题我们待会再讨论,我想先谈一谈关于菜种小姐的额外谜团。
“虽然大剌剌地说出这件谁都意料不到的事情是有点那个啦……但是杀害洁先生的,是菜种小姐你吧?一起进入地下室后,洁先生当然就会注意到贵弘的尸体不在那里。那个时候,虽然没必要说出来增加大家的不安,但说了或许可以说服大家。只是,稍微想想尸体之后的使用方法,就会发现只要公开这件事,菜种小姐所惧怕的事情就会成真,扑向这栋宅邸。”
至于菜种小姐一直隐瞒至今的“恐惧”内容在此则先不谈。
我想说的是——耕造先生的胆小虽然不是菜种小姐杀害洁先生的原因,但却是个契机。
对于菜种小姐来说,在屋子里鬼鬼祟祟东碰西瞧的我无疑是个阻碍,于是她便伙同洁先生趁夜偷袭我,限制我的行动。
然而,菜种小姐却没料到我会被送到地下室。只要被关进地下室,不出数日便会缺水而亡。她没有想到耕造先生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严重到会让他提出这鲁莽的建议吧?成天忙着洗衣煮饭的菜种小姐,对于人类的恐惧心理显然涉猎不多,如果因此批评她不用功就太残酷了,所以我决定用圣人君子的骄傲视线赦免菜种小姐。骗你的。
菜种小姐听完这番话后依然闭口不提犯案之事。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这以凶手角色来说是失职,但以人类来说却是正确的。
老实说,即使我推测的杀人过程并没有完全说中也无所谓。
对活着的人来说,死人临终的过程并不是那么重要——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久违了!茜又发言了!她这次并没有举手,而我也不加以指名,静静等待她往下说。
“大家是不是都忘了?到底是谁杀了桃花?”
哦?没想到居然是这孩子提到了重点。
“……是菜种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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