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基层推理餐会】

  但以我的立场来说,待在这里发呆相当没有意义。警戒游戏结束了,快点迈步往前走吧。老实说,我的肚子已经太过饥饿,因此若静静不动的话,肠胃就会被饥饿感吞噬。我现在正被饥饿感压制着。

  我以一定的速度在通道上前进,抵达了客厅。

  客厅里的小小声响正规律地生活着。是时钟的声音。非人的音色回响在黑夜里。看来,人类以外的万物并不会孕育危机感,不需要左顾右盼。

  倒不如说——当这栋宅邸开始伴随着血腥的香味后,才于焉发挥它的真正价值。我个人认为,那个大时钟现在正充满活力,开朗地迎接自己的壮年期。

  我走到时钟下面确认时间。仔细一看,短针位于十一的位置,而长针则在一与二之间摇摆不定。我个人推荐二,骗你的。

  如果能回到过去,似乎也挺有趣的……对了,虽然我们拥有时间概念,但对时钟来说,时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很不可思议地,我居然在此时开始对这件事钻牛角尖。若不久的将来有时间的话,我再来想它一想。

  我朝前方与左右扫视一圈。好像没有人倒在地毯上,房间中央也看不到被刀刃刺穿的尸体。怎么一点变化也没有,看得我都要睡着了。

  现在该是深呼吸的时候了。顺便还可以拿来当作发声练习。

  “有没有人啊——?”

  首先,我试着喊出了这种时刻专用的台词。以推理故事的惯例来说,我必须以这个台词伴随着手电筒前进,而当被恐惧感渗透至开始惧怕自己的脚步声时,手电筒就会照出冲击的景象,深深烙印在自己脑海里——但很可惜,我并不是女生。若说女性的高亢悲鸣是事件的开场秀,那么男人的哀嚎不过是感受到梅雨季来临的青蛙叫声。

  我一面深呼吸,一面等候回应……呼吸完后,我再度吸气、吐气……不管再怎么等,现场依然连个回声都没有。开什么玩笑!

  我朝着客厅右边的楼梯向上前进。我粗略的想法是:先检查伏见的房间(不过第二天开始她就一直泡在我房里),接着再去找茜。在人还活着的前提下,那女孩是大江一族中最不需要警戒的,因为她连一丁点恐惧都感受不到。也就是说,她没有理由攻击别人。

  若包含尸体在内的话,景子太太无疑是治愈系的最有力候选人……糟了,我怎么不自觉就做出跟某个复制人一样的判断?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手上有拿着奶油薄饼或是巧克力的话,茜可能就会朝我扑过来。”

  唉——肚子好饿。我肚子里的虫连鸣叫的力气都没了。

  我在客厅中直直地前进,当在走道前向右弯进去时,楼梯发出了“哇呀——”的惨叫声……怎么一把年纪了还发出这种声音?——我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大概是因为对方的惊愕吸收了我所有的突发情绪。

  但是,冷汗却由背后开始不断出货。

  那个踩空阶梯以致屁股撞到第二格楼梯、跌倒在地的人正是坂菜种小姐。我吓得胆差点要跳出来,而菜种小姐则是吓得腿都软了。

  “你没事吧?”

  常与这句台词配成套的“伸出右手”这个动作,因为说话者的个人因素在此省略。

  菜种小姐两眼不知所措地对我投以恐惧,靠在地上的手则胡乱摸索着地毯。

  “你…你为什么……这不是真的吧?”

  “……这句话真新鲜。我平常的生活态度太过明显,结果反而没人愿意对我说这句话。”

  这句话就是——你说的不是真的吧?

  菜种小姐的狼狈模样非比寻常。连在黑暗中我都可以看出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双脚也仿佛想拨沙赶走我一般,在地毯上滑动以表示拒绝之意。看来,我似乎比柳树下的幽灵更讨人厌。

  但是冷静想想,看到不只头上流血,连体内似乎都会喷出一堆血的流血男(身着浴衣)突然冒出来却不会吓到的人,倒还比较可怕呢。因此,菜种小姐的反应是相当正确的。嗯——看来我的想法也并非总是对的。

  “为…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应该让我拿到银汤匙的。”

  先炫耀一番再说。但是若一支汤匙可以破坏那座石造阶梯,那我早就破坏墙壁、到外面呼吸空气啦——算了,若追究谎言的真实性就太不解风情了。

  照她刚才的问法看来,我果然是被迫背黑锅入狱而被关进地下室的。

  “汤…汤匙?呃……它可以打开门锁?”

  菜种小姐将我的谎言与现实行为微妙地混在一起,以致于信以为真。她的判断力似乎变得相当迟钝。

  我本来以为你是更冷静的人呢。

  “不…不可能的!因为你的……手……”

  “当然啰。我的手骨已经被破坏了,现在是一个人处在CLOSED CIRCLE的状态中。”

  我看准对方准备回归平静的瞬间故意打了个岔。我驼着背垂下双臂,在菜种小姐的面前摇来晃去,宛如屋檐下随风摆动的柿子干。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必须被迫在地下度过离线生活?”

  我带着些微挖苦的语气质问菜种小姐。或许她已习惯我的模样了吧?菜种小姐多少恢复了冷静,双手抚着胸口慌张地说道:

  “先生他……呃……发现你倒在地上,于是投票表决……呃……因为这是大家的意见……”

  菜种小姐手忙脚乱地说明这不是自己的错。

  妄想当老大的耕造先生又提出没营养的建议了。如果他再多活十年,就是成为不安的开花爷爷之最佳人才。在封闭的环境里举行投票表决,只会助长成员间的对立或派阀啊。

  不过以这次情况的两种意义来说,一切都已经太迟,因此也不会出现太大的灾害。

  然而,耕造先生在发现我昏厥之后大肆张扬,而且还有闲情逸致举办投票表决……看来我遭受袭击一事,并非这间宅邸所有居民公认许可下的行为。

  “我懂了。那么,耕造先生他们现在在哪里?”

  为了避免菜种小姐滔滔不绝地继续讲下去,我转了个话题。

  她沙哑地说了句:“这个啊……”接着不断清了几次喉咙。

  “大家现在正集合在餐厅里。”

  深夜聚集在餐厅?一群夜猫子在半夜一起默默地吃鳗鱼派是吧?——我还真想这么质问菜种小姐。这栋屋子的一切都是这么宁静,人类的谈笑声应该一下就会传遍屋内:看来大家不是气息藏得太好,就是喉咙都哽住了。

  “大家……是指菜种小姐以外的所有人?”

  “不,呃……桃花小姐以及,呃……洁先生……都不在……”

  “……‘小姐’啊。”叫那家伙小姐?

  “咦……咦?”她做出怪异的举止。圆睁的大眼搭上丰润的体型,让我一瞬间几乎被治愈。

  这个人的反应还真像十几岁的少女耶。

  “对了,之后你有找到你女儿了吗?”桃花的幽体附身在我的舌头上,将顺口的酸话滑溜地送了出去。

  “女儿……你是指桃花小姐吧?没有耶,我没有她的消息……”

  “这样啊。那么洁先生是一个人躲在房里吗?”

  “啊…不,他并不在房里,所以我正想去找他……”

  “一个人出来也太不小心了,耕造先生他们怎么会答应你呢?”

  虽然我可以想像汤女、茜并不会留意到有人离开餐厅,但伏见呢?或许她只是默默地哭泣着吧……前提是他们还活着。

  菜种小姐低下头来,手指再度抓着地毯。确实,从她身上一点也看不出“碰到你这种浑身是血的男人简直是少女贞操以及长寿的危机!”的纠葛模样。

  她这次遇到的是喉咙的问题,也就是: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偶尔还会抬头看着我。看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想必要对我说的大概是脏话、逆耳忠言、谩骂、不满的其中一类吧,这点我很明白。

  “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我不在意,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这样还可以让我有回到日常生活的感觉,我反而会比较开心。”

  我佯装潇洒地半开玩笑说道。

  我的内心已经空荡荡了。

  或许是方才那番话让她放下心来,也或许是她自己下定决心。

  菜种小姐总算将我当成碍事者了。

  “因为你被关在地下,所以大家都放心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现在还是被当成嫌犯啊。

  而嫌犯现在因为无法持有武器,所以她才敢放心跟我说话。

  “总之呢,幸好菜种小姐在屋子里彷徨并不是为了杀人,否则要是我持有武器,大概一碰头就会被你解决掉了吧。”

  啊哈哈哈,我在心中补上傻笑,说了个即兴笑话。

  就算不能博君一笑,我也要试试让她放松肩膀的力量。结果报告完毕后,我得到了一张皱紧眉头的脸。嗯——算是小成功吧?真是深奥啊。

  菜种小姐无视我的发言,开始说道:

  “跟你一起来的那位……”“你是指伏见吗?”“是的,那位小姐她不在餐厅里……”

  “……………………这样啊。”这种话要先说呀!

  这栋宅邸现在处于这种情况之中,人却失去踪影,动机会是什么?

  不管是否说出口,或是留在心中推测,主因都显然易见。

  还是祈祷来个大爆冷门吧。

  ……看来,针对伏见的动向,我必须多加请示指数才行。

  “我们双方想说的话应该都跟山一样高吧?要不要先去餐厅一趟?”

  我身上不可能会有不分青红皂白就横冲直撞的热血要素。

  首先必须掌握状况。伏见死了我自然不好过,但要是我自己死了的话,就连难受的心情都会烟消云散。

  等信息大略收集完毕后再去找伏见吧——我在心中排定了这样的顺序。若她已经遇害,就算现在马上施予最快的救助依旧是回天乏术。

  而若是她还活着,一切就绝不会太迟——我毫无根据地自己下了定论。

  “呃……啊,好。”菜种小姐明显吓了一跳,接着才抓住楼梯的扶手起身。虽然她的膝盖一度不稳,但靠双脚步行还是没问题的。

  “也是……你还是跟大家一起待在餐厅比较好……对吧?”

  菜种小姐拐弯抹角地告诉我:她想禁止我单独行动。

  我想,应该是她认为若没有人监视我,放任我随处乱走,其他人就会失去自由。

  “要去餐厅的话……就必须先走出客厅吧?”

  我没有跨步,只是改变身体的方向。

  没有前进的指令,我就只能上下踏步待命。骗你的。

  “请问……你不去吗?”

  菜种小姐站在我的斜后方,对待在原地的我投以讶异的目光。

  我故意坏心地往后大大退了一步,站在与菜种小姐并肩的位置。

  “我们一起并肩前进吧?”

  我露出带有威严的笑容。

  我想,我们彼此都不想让毫无关系的外人看到自己的背影吧?

  ——————————

  餐厅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人类臭味与外人。

  说完后,凡事往坏处想的我仿佛看见惨遭虐杀的血红尸体堆积成山,而躺在最顶端的茜上方则插着小旗子,完成一道蛋包饭儿童餐(上面插着一支旗子唷)。不过这也太过度解释了。

  为餐桌点缀色彩的蜡烛微弱光芒,光是把周遭染成橙色就已经耗尽心力了。

  在场的三人眼中寄宿着晃动的火焰,盯着我和菜种。我个人的评论是:一个反应像胆小鬼,一个笑得很尴尬,另一人脸上则混杂着发现他人的玩具所带来的既新奇、又无聊的表情。

  “菜种,是你放他出来的吗?”

  耕造先生双手抱胸坐在后面的座位上圆睁着眼,朝我投来奇怪的视线及没脑的误解。菜种小姐使用会让人误以为她受寒的方式颤抖着身体,大声怒吼:“不是!”我懂了,她一定是因为和我相亲相爱地互相牵制出场以致被取笑,所以才害臊成这个样子。想也知道我是骗你的。

  汤女的泰然自若,恰巧和耕造先生的慌张成了强烈对比。她浅坐在椅子上伸出双腿,不时卷动纸本。我原先以为她看的是小说,看样子应该是漫画。

  “是谁开的门?不对,钥匙应该在房里……”

  耕造先生以视线来回扫射其他人,寻找失物的去向。不过,茜依然不受影响,悠悠哉哉地用仿佛参考马口铁玩具的僵硬步伐朝我走过来。

  发条停在我的胸口,她朝我“扭哈”地打了个招呼,于是我也“哈扭”地回礼。至于怎么发音则是秘密。

  茜脱下外搭的一件上衣,将它揉成抹布般大小,接着开始用它擦拭我的脸。

  “呜哇!喂,别这样!”

  我一边避免衣角掉进嘴里,一边表示拒绝。但是心情极好的茜却依然不肯罢手,嘴上还说着:“不用在意。你看,俺是坏孩子吧?”虽说是代替手帕,但是被非毛巾质地的布块用力擦脸,真是既痛又烫。不管我怎么后退,茜依旧不停追上来,想挥手挡开又嫌骨头不够,于是我只好乖乖任她擦拭、削磨我的脸。

  “嗯。这下不管本来长怎样,看起来都很脏了。”擦拭完毕后,茜往后退了一步,接着用偏心的审美观为自己的工作猛下好评。但没多久后她又开始瞪向材料,来回踱步。

  “眼睛和鼻子太碍眼了,一点都不适合——”

  “…………………………”真不知她是在贬损我还是在给我建议。

  我带着喃喃自语、烦恼着该如何改良别人脸部的女孩,走向自称是这栋杀戮之馆“主人”的男人……嗯,气氛很够,但却是夸大不实的广告。

  “喂!不要过来!”

  扮演夸大不实广告的主人——大江耕造阻止我接近他。唉,我两手都不能用耶,你干嘛警戒心这么重?

  “反对我接近的人请举手——”

  为了还以颜色,我也采取了举手表决。事出突然,没有人举手。

  “看样子是反对一票,废票四票。”

  我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前进,当我说完时,已经快要抵达餐桌前了。

  我站在瞪视着我、眼看就要低下头去的耕造先生面前,将头歪向左侧。

  “请你说明一下。”

  我郑重地无视耕造先生的存在,要求汤女演讲。汤女发觉话锋指着自己,于是以一句无意义的“唉呀唉呀”拖延时间,合上书本。

  她在座位上重整态势,翘起腿来。想当然尔,脸上的表情比嚼完的口香糖更乏味。

  “你想问啥?”她的语气仿佛酒店的老爹一样阳刚。

  “我想知道在我昏倒之后,这栋屋子里面有什么变化。”

  “这个问题的代价很昂贵喔。”汤女省略了前情提要,用食指指尖搔着唇瓣。她看起来像是正在思索该从何说起,也像是昏昏欲睡。菜种小姐趁机挣脱我身边,躲到耕造先生旁的座位上。

  汤女抬起脸来。“首先——”接着停顿一拍。

  “你还记得自己昏倒时发生的事吗?”

  “大概记得一半。”我还记得昏倒前的事,但昏倒后就没有印象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很不巧的,我已经不记得殴打我的人是谁了。”

  这是主角在丧失记忆后一定要来一次的固定剧情,所以我说谎了。

  “还好你没连被殴打这件事都忘记,我该奖励你一下。”

  “真是令在下惶恐。作为奖励,您能告诉我是谁在我头上种出皮肤山吗?”

  “谁知道?要在未知的领域施展知识本领是很难的。”

  汤女以得意的神情暴露出自己的无知。的确,若这场攻击是所有人一起策划的,实在没有必要搞得整户都停电。只要联手攻击我,三两下就可以达到目的。也就是说——这应该是其中的某个人,或是某几个人自作主张的结果。

  话说回来,下手也太重了吧!我的头敲起来有这么舒服吗?

  回想起来,以下手的方式来说,对方应该只是想让我昏厥,但若不小心杀了我也无所谓。因为对方居然没有对昏迷的我赶尽杀绝——根据这愚蠢的行为,我推论出了以上结果。

  “停电之后,第一个发现你昏倒在地的人是……”说到这里,汤女将视线严厉地盯向远方。

  “……是谁呢?大须观音小妹?”(注:大须观音影射爱知县的北野山真福寺宝生院,通称大须观音。)

  “是伏见柚柚啦。”我以仿佛曾目击第一发现者的语气纠正道。以路线来说,这样推断应该没错吧?重点是她还站在我旁边呢。

  “没错没错。”汤女解除遥望的视线,点头称是。“当我们听到吵闹声而赶到现场时,那女孩不知为何正慌慌张张地挥舞着记事本。那个时候洁也在。”

  这时,汤女对菜种使了个眼色。菜种小姐一下子方寸大乱,看着我并且吞吞吐吐地说:“是……的。呃……我现在正要去找他……”这对我来说并非什么重要之事,所以我不自觉就将目光飘到比菜种小姐年轻的女性身上。骗你的。

  汤女接着说明:

  “之后呢,因为某人提出了一个建议……”

  她故意不说出具体的名字,瞥了耕造先生一眼。

  “所以我们就将你再度封印在地下室,以求降低屋内的危险性。”

  说得跟预言者的启示一样。我想她应该加油添醋了不少故事性吧?“再度”封印?

  真有趣。

  当我正要扫视其他人的表情好确认反应时,茜拉着我的浴衣衣袖叫我:“诶,诶。”“嗯?”我一边皱眉忍着骨头的疼痛,一边转向茜。

  “大姐姐,你耳朵的形状不好看。不合格。”

  茜大拇指向下一比,用她不识相的方式用力褒奖了我。

  “人不可以只看表面喔。”我一副老前辈的口气。

  我一边应付着茜,一边瞥向耕造先生他们的表情——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把反应隐藏起来了。这位少女不只扯我袖子,连后腿也一起扯了。这种个性的人,通常都跟早死无缘。

  “我记得反对票有两票,中立两票,赞成也是两票,但这个提案却还是被认可了。至于内容我不便透露,任凭你自由想像。”

  汤女也不管我是否已准备好听她说话,便迳自以宛如播送事先录好的博物馆沿革内容的速度一口气说完。由于我已经猜出附在条目后面的内容是什么,所以便抢先在她告诉我之前开口:

  “附加的处置就是……把我剩下的手臂折断,接着把我送进地下室。是这样没错吧?”

  汤女微微露出带有瑕疵的笑容,而茜则举手说道:“啊,负责折断左手的是俺。”她的意思是右臂吧?至于折断另一只手臂的人虽然已不言而喻,但是既然对方没有承认,我也不必在此多言——因为汤女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她那俨然惯用句的解说文了。

  ……不过,刚刚的比例……反对的人应该是伏见,那另一人呢?

  “那个叫做伏见小姐的,虽然彻头彻尾地反对,但却力有未逮。甚至她还热切希望我们也将她送入地下室呢。”

  “意思是其他人没有答应她的要求?”

  你们都已经把所有麻烦一口气清除了,却唯独放过伏见?我环视所有人的表情,但大家却都没什么反应。

  众人之中,只有汤女一如往常地捏造答案:

  “所谓的人道,就是不能放弃任何一条人命呀。”

  少骗人。亏她能摆出淑女的样子讲这种话。

  直到自己也实际尝到别人回礼,我才了解自己那副以显而易见的谎言为傲的模样有多么厚颜无耻。

  我和汤女两个人的关系,仿佛建立在脸皮厚度的竞赛上。

  “而负责将你搬到地下室的,就是受爸爸吩咐的菜种和洁。”

  汤女的视线再度将菜种小姐拉上舞台。

  菜种小姐点头如捣蒜,真不知她究竟是在赔礼还是颔首同意。

  “是的,我照着先生的吩咐将门上锁……之后就将钥匙交给先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先生身上。先生看来很狼狈。先生开始辩解。

  “的确,我是将钥匙保管在自己的房里……但现在重要的是谁偷了它,以及谁开了锁吧?”

  先生以我的重获自由做为借口,躲过了责难的矛头。就我个人来说,幸好他没有将钥匙保管得慎重些,否则我就得在地下室一直睡大头觉了。我们真是各有各的难言之隐。

  “呃……可是……这也表示先生没有好好保管钥匙……”

  菜种小姐虽然说得既怯懦又吞吞吐吐,但指摘主人的意图却非常明显。想当然尔,没品地将小心眼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的耕造先生,是不可能放任下人对他无礼放肆的。

  “不可能会有人想要随便去开门吧?怎么,你现在是在怪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很难得地,菜种小姐噘起了嘴,似乎想要抱怨。

  “是吗……但是以我看来,会偷走钥匙的人不是那个叫伏见的丫头,就是你的嫌疑最重。为什么你要反对将这家伙关到地下室?该不会你喜欢他吧?”

  面对耕造先生那混杂着侮辱与讪笑的攻击,菜种小姐严厉表现出“我已经有洁先生了”的态度,仿佛不惜贬损我也要捍卫自己的立场。

  哦?没想到菜种小姐居然是反对党,真令人意外……才怪。没有啦,这种事不应该夹带私人情感。

  言归正传。照这么发展下去,这两人很有可能会互踢皮球踢到球上沾满脚垢,于是汤女便迅速出来主导局面。

  “将你监禁起来后,我们便留下哀叹分离之苦的女主角,暂时解散。”

  “解散?”伏见的事情待会再问,现在要紧的是先查询关键语句。

  汤女用着已挑去苦味的虚假苦笑,开始述说他们的失败。

  “爸爸命令洁先生去修理电力系统,而我们因为考虑到电灯可能已被破坏得无法修复,于是便去寻找可供照明的器具……大概是因为不假借勇者之手便能将你这种不定时炸弹封印在地下深处,所以使得我们的紧张感一下子舒缓了吧?现场气氛不自觉变得悠哉,于是演变成可以允许单独行动的状况。”

  “……喂喂,至少也该两人一组……好像没办法。”

  人数已经不够了。扣除我跟桃花,屋内只剩下六个人。再加上应该没有人想跟伏见一起行动,于是就变成奇数的五人。

  而且,虽然关错了人,但毕竟他们首次具体将身为“凶手”的我关了起来,也难怪会掉以轻心。效果之大,八成就像阿道带给小麻的影响一样吧。

  “一段时间之后,我们便前往事先约定好的集合场所——餐厅。但是,洁先生跟伏见并没有来。”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汤女的解说已经完毕,没有必要再按下播放键。

  “哦……”

  洁先生有十分之一的机率已经遇害,若真是如此,嫌犯就是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不对,如果我没办法证实自己回到地面上的时间,最后我还是会沦为候选人之一。早知如此我就乖乖装成蝉算了。骗你的。

  若不是顾虑到伏见,或许这样的结果也不错。

  “在大家分散之后,有人曾见过伏见吗?”

  这段话就某种意义来说,既是主题也是眼下的难题,但却不是命题。

  首先,我将希望放在一旁看似无聊听着谈话内容的茜。她食指指着脸颊,骨碌碌地转动眼球,回溯自己的记忆:“俺先是回到自己房间洗澡,接着就出去找桃花了,但不确定她在不在。”

  “……这样啊。那你有看到桃花吗?”

  “没有耶。她到底躲在哪里呀?”

  她烦恼的样子,俨然一副躲猫猫的鬼在过了黄昏之后依然无法找到最后一人的模样。我终于明白,这恐怕就是茜的极限了。

  接着是菜种小姐。她紧闭双唇,仿佛晃动的烛火般简洁地摇头否定。耕造先生也半斤八两,而汤女甚至还打了个呵欠。她似乎完全不打算遮掩,态度有点瞧不起人。

  我想,这就是排除了腐败的笑容之后,大江汤女真正的举止。

  ……没办法,虽然有限制,但也只能行动了。不过在这之前——

  “耕造先生,最后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指名耕造先生之后,站在他的立场。

  “你本来打算把我拘役在地下室多久?”

  很遗憾,我不记得自己曾跟你借钱。

  很自然地,我的台词演变成了包含攻击性的尖锐成分。肚子饿得要命,我根本没办法避免发怒。以我仅存的理性所能区分的幻觉与现实,只能办到不将耕造先生看成天妇罗、不将茜看成寿司,以及不将菜种小姐转职成艺妓小姐。

  “这……当然是等事件解决……不,等到有人来救我们为止。我完全不打算杀你。”

  少骗人。你是打算放我自生自灭,以不弄脏手和地毯的方式杀了我吧?

  看到耕造先生想借由条理分明的发言以保有一丝威严的模样,让我多少对他萌生了钦佩之意。但同时也产生了一个问号。

  耕造先生所指的“事件”解决,是什么意嗯……?

  据我了解,这栋宅邸里半个事件都没发生呀。

  只是不可燃物的问题多到让人头痛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懂了,十分感谢您详细的解说。”

  理解的话语大声回荡在餐厅里,同时也传达出记忆回溯已告一段落。

  那么,在解决“事件”之前,我们先解决一个“问题”吧。

  “我们来谈谈接下来该怎么做吧,可以吗?”

  开门见山。我停顿了可眨眼三次、吸鼻子两次的时间,但依然没有人表达异议。

  不知不觉中,我似乎掌握了现场的主控权,不过却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假如由我一个人寻找伏见,想必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所以呢,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找洁先生和桃花?”

  是因为人数没有多到可议论纷纷的缘故吗?餐桌上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只是,很意外地,赞成的声浪没多久就出现了。

  “俺没差啊。反正闲到不行,而且桃花又不在。”

  茜举手附和我的意见。她毫不犹豫地重新穿上那件以大量血粉染色的上衣,但却面色凝重地低头看着红色与灰色的搭配组合。

  “那个……我也想去找洁先生,不知道可不可以和你们一起去……?”

  菜种小姐战战兢兢地跟着附和。这下就过半数了。

  众人的目光很自然地集中在耕造先生与汤女身上。面对大家的视线,窝囊废不知所措地僵在一旁,而魔女则幽雅地撇了撇她的薄唇,看来正打算发挥她的本领。

  “爸爸,你有办法和我两个人单独坐在这静静等候吗?”

  汤女露出缺乏人性的笑容,相当坏心眼地提出了选项外的疑问。她知道耕造先生没胆子在这屋内和她两人独处,所以才想借此让他早点下决定。

  再怎么说,扣掉已确定死亡的人,其他人可都是嫌犯呢。对了,我今天忘记观察那具尸体了。夜已经深了,明天再过去吧。

  宅邸内的长者虽然清了清喉咙,依然选择和大家一同行动。

  以某种意义来说,只要转换状况和境遇,就可以朝着感动路线直冲了说。

  “……我明白了,大家一起找吧。”

  宣告完之后,耕造先生终于站起身来,但样子看来却很不沉稳。

  他的脸颊凹陷,显示出害怕所带来的压力弄得他身形憔悴。

  心情沉重的人还真辛苦呢。

  我们依序走出餐厅,最先出去的是我,在我旁边的是汤女。茜漫无目的随处乱走,而耕造先生和菜种小姐则跟在最后头。这真是一副显示心理状态的明快构图。

  我在走道上和汤女小声交谈。

  “没想到除了提供信息之外,你还开出救生艇呢。现在流行动物保护令吗?”

  “因为小女子我喜欢开着竹叶船出来游览呀。”

  汤女“呵呵呵”地假笑,看起来游刃有余。她以漫画代替扇子掩住唇瓣,连一丝紧张感都不容在外放养。

  ……嗯~算了,趁现在问吧,虽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这只是我的直觉啦,不过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打开地下室门锁的人……是你吗?”

  因为耕造先生不可能把钥匙交给伏见,所以我就用删去法选了个人出来。

  汤女温柔地合上眼帘,接着微微一笑。她嘴角向上勾起,接近嘲笑。

  “因为我找到了可能会很有趣的东西嘛。为了让它起化学反应,需要你的成分。”

  她用那廉价的笑容,滔滔说出了扭曲的肯定与动机。

  “真想知道你会选择哪个时机抽身。”

  接着我们走上二楼,很轻易地发现了伏见。

  但是她位于一个只能透过门扉确认她安危的危险地带。

  走上楼梯绕到左手边,接着再右转数次之后,可以看到她就被关在走道上三间串连在一起的房间正中央。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门已经上锁了。伏见在门的内侧拼命敲门以强调自己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可以这么快就得知她的所在地。

  “伏见。”

  我一开口,伴随着敲门声的殴打声响便戛然而止,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听起来是从下方传出来的,精疲力尽的伏见已经累得瘫软在地了吗?

  “你来……找我了?”

  “是啊……你没有受伤吧?”

  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我丢出了一个蠢问题。

  “没有,但是……”

  在哽咽的哭泣声之后出现的,是我最想问的问题。

  “怎么办?”

  “就是这个……这就是最伤脑筋的地方啊。”

  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知道了,原来这就是汤女说的“可能会很有趣的东西”啊。那家伙居然对伏见的处境视而不见。

  其他人虽然也来到了这里,但每个人都只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没有人愿意伸出友善的援手。汤女捂着茜的嘴巴抱住她,以免她做出不识相的行为。

  没有人妨碍我,但也没有人帮助我。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应该心存感谢。

  “上锁的人是谁?”

  我知道上锁一定会有理由,也知道不会有人站出来承认、开锁,因为这无异拿石头砸自己的脚;明知如此,我还是垂死挣扎了一下。

  “怎么样?菜种小姐?”

  “这……你怎么会问我呢……”

  “耕造先生?”

  “不知道……真是的,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人们一下叹气一下别开目光,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真是忙碌啊。

  汤女露出究极不搭衬的微笑,担任茜的护身符。

  我无视这没营养的对话,再度往门的方向走去。这间房间的钥匙……对喔,我们没用过它。伏见从第二天开始就泡在我房里,加上她都是跟我一起行动,借住这间房间的当事人根本没必要留意钥匙的去向。

  “你是被谁关起来的?”

  愚蠢的问题又指向伏见。

  “我不知道……有人在走廊上撞了我一下,把我关起来……”

  伏见的声音极小,传到耳边时几乎都已变得含糊不清。没想到她这个胆小鬼居然能一个人走在黑暗中……对了,这条通道走到底右转后会接到耕造先生的房间。该不会伏见其实是想偷走地下室的钥匙吧……?

  “怎么办……”

  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从门边流泄而出,低语沉吟。

  脑中一片混乱。沸腾的思考流到了下游,将胃烧得千疮百孔。

  说起来,只要静下心来好好整理一下现况,就应该知道绝望是唯一的结论嘛。

  少白目了,笨蛋。

  门打不开、走不出来也逃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置之不理的话,里面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挣扎、怨天尤人、饥肠辘辘……接着就是曲终人散,留下的只有伏见柚柚的白骨及皮囊——换个立场,这些事也有可能发生在门外的我们身上。

  我只担心,若这房间的钥匙真是被某人藏了起来该怎么办?若真是如此,先不说伏见的体力能维持多久,她的精神是否会因此受到负面影响?如果我就这样离开这扇门,她可能会将这个行为解释为见死不救。这样一来,恐怕会让我们彼此的神经空出莲藕般的大洞。

  “……怎么办?”

  破坏这道门。的确,如果集合所有人的体重和臂力,再拿道具使出全力攻击,要破坏它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这里并没有半个伪君子愿意开口要求大家救出伏见。

  少了个嫌犯,对他们来说反而乐得轻松。

  假如食客能再少一个就谢天谢地了。

  至少耕造先生和菜种小姐的脸上是这么说的。

  而我,现在则沦落为连翻花绳都做不好的宇宙无敌窝囊废。

  我没有时间等它自然修复。

  ……我很没出息,但却又无法利用他人。

  这样一来——

  我不就得变成见死不救的杀人凶手了?

  “………………………………”

  额头不自觉敲向门扉。

  糟了,反弹开始了。

  而且还是朝着新鲜的方向进行。

  到达了脑前额叶。

  “……我没有杀人。”

  真的不是我自夸,虽然我的人生崎岖坎坷,但却一次都没有杀过人。

  我只是一路破坏过来而已。

  那些东西并不是受到我的牵连间接毁坏,而是被我亲手毁灭并堆砌成我的过去、构筑着我的未来。

  明明比起杀人,若无其事和坏掉的人相处更来得罪孽深重。

  明明罪恶感正逐渐编织着死亡。

  但我却若无其事地活着,而且此后还会继续毁灭他人。

  连麻由也是遭我毒手的人之一。

  只要阿道不在小麻身边,小麻的内心就不会被挖出来。

  修补好的伤口就不会一再被揭开了。

  真讽刺啊,我这样不就跟我爸没两样吗?

  和我之间的接触,曾几何时对彼此都逐渐产生伤害。

  虽然我和女孩子看来像是傻情侣什么的,但那也算是种破坏。

  渴求对方的存在,将对方当成自己的延长,要求对方对自己百依百顺。

  这种行为只是让彼此含着笑慢性自戕罢了。

  ……然而,就因为我是这样的人。

  唯一的一种使用方法才会如此简单地呈现在我眼前。

  “……正好。”

  这次我也要将它卷进去。

  我早就知道坏掉的是哪些地方。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修复了。

  既然如此,就朝着前方破坏个痛快。

  我心意已决,就等冲动破茧而出了。

  现在正适合趁势救出伏见。

  我不能走向备妥在我眼前的无数妥协和自保、抽身之道。

  大江汤女,谁要让你看好戏呀?

  我很清楚自己是哪块料,我无法保证到了明天我还会想救伏见。

  所以,我要趁现在破坏。

  “伏见,离门边远一点。”

  我隔着门给予指示。由于伏见的哭泣声消音了,所以我又补充了一句。

  “不要站在门的直线上,乖乖待在角落。”

  没有必要颤抖——但它却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自然执行了。

  “我问你喔……”“嗯?”

  “你的手臂……还好吗?”

  伏见的木讷口吻仿佛被虫蛀光的柱子般,关心着别人的身体安危。

  我真想相信没有人骨折后还能说出“是呀!我是骨折超人!”这种话。

  就算加上“对象是我”这个要素,会痛还是会痛。

  真是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这么脱线,真是个好人。

  “嗯,没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

  “真的吗?”

  “那还用说。”

  我像是会说谎的人吗?——这自导自演的谎言不禁让我失笑。

  “所以我会想办法的。”

  我会用这双手拉响实用的拉炮。

  “……交给你了。”

  很好,包在我身上。

  我重新面对、重新摆出架势、重新过我的人生。

  “手枪给我,快点。”

  我面向离门最近的坂菜种,要求她让出顺手的凶器。

  我没有伸手也没有踏出脚步,只是用话语和眼神示意。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菜种小姐和我之间。就连菜种小姐的视线也没有聚焦在我身上。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她手足无措,一瞬间她想挤出笑容,但工程在途中就遇到困难。

  “就算钥匙不在你身上,手枪也应该不可能离身。”

  手枪和锁门后就能暂时置之不理的钥匙不同,若是不带枪在身上,要如何应付突发状况?

  而手枪在菜种小姐身上这一点,在“事件”发生第二天我就察觉了。

  “你在说什么……”“我叫你快给我。”

  我走过愕然地将一口乱牙与黄色的舌头暴露在众人眼前的耕造先生,逼近菜种小姐,剥开她极欲蒙混过去的笑容。

  我步步走近往后退去的菜种小姐,将她逼至墙角。眼睛、鼻头、双脚,你们可以退场了。

  接下来就看手臂了!手臂手臂手臂!举起来!举起来!不要管伤口了!

  “啊!”我掐住菜种小姐的脖子,令她吐出一口气。虽然伤口光是磨擦到浴衣的布料就足以让我意识逐渐远去,但还好被小指上的麻由线撒网抓了回来。接着举起左手!举上去,可以的,举到最高点!耳边传来了毁坏声,我听到血管与肌肉的哀嚎。先不管这个了,我在菜种小姐身上摸索,并如字面所示地在自己体内扩大骨肉之争,流出生理上的泪水,但是……你看,找到了。

  虽然藏在衣服内侧,但还是寸步不离身,眼前的就是——旧式左轮手枪。

  这座宅邸的主人半开玩笑地买下了它,充其量也只是拿来玩耍用的玩具。

  子弹依然只有三颗……算了,也对啦。它既不能消音,菜种小姐带着它的理由也不是为了攻击他人,而是防身。若想杀人,只要借用其他手法来补足就行了。

  只要带着它,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开枪,也不用担心会被人枪击。

  菜种小姐可以退场了。我松开她的脖子,让菜种小姐倒在地上迳自喘气,接着将手枪挂在右手上。结束后,我让双手暂时垂了下去。若不让它们休息一下,恐怕我不是手臂断裂,就是骨头从肌肉里飞出来歌咏青春。

  “喂,菜种,为什么枪会…在你那里?难道你是凶手?还有你…呃,喂,你想…干嘛?”

  精神状态依然有一半在神游太虚的耕造先生开始变成大舌头,一边被信息化社会搞得头昏眼花,一边逐渐退后。

  这还用说?当然是要开枪呀。

  我懂了,该不会你那一知半解的愚见以为我要把人打成蜂窝吧?

  你也帮帮忙好不好?

  我已经在心中说了好几遍,说到口干舌燥了。

  人们不会因我而死,只会因我而毁坏。

  很遗憾也很不甘心,但没出息的我是无法用手枪毁掉别人的。

  ……啊,不过“说了好几次”那句是骗你的。

  “不要老是关在家里,偶尔也去电影院走走吧。”

  侦探、黑帮、间谍及密探。他们的手枪,以及坚硬的门扉。

  两项组合起来,该做的事只有一样。

  虽然无法破坏这座宅邸的玄关之类的大规模物品,但眼前的四方形板子应该还足以应付。

  “我要用子弹破坏门把和门锁。”

  我用脚上的大拇指压下击锤。这把手枪没有保险装置,正适合这栋宅邸。

  动过一次骨头后,它多少变得乐于通融了。只要将锻炼过的精神集中于肩膀,手臂就会随着颧骨几乎碎裂的感觉获得假性复活。虽然我的动作因为手肘毁坏而失去了曲线,但我还是让右臂稍稍低于水平,让手枪瞄准目标。然而那不过是昙花一现,我的手马上又上下左右不停晃动。

  只靠右手无法让它维持平稳。

  但是,不管我多么努力想让左臂提高士气,它还是一蹶不振。刚才用它掐脖子时似乎用尽了力气,现在已变成槁木死灰了。看来,目前只好放弃求援,选择单手开枪应付。

  这么一来,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扳机扣不下去。我既没有骨头又饥肠辘辘,加上钙质也不足,因此我的食指无法灵活操纵。稍微施点力气就足以让我身体发颤,冷汗直流。身体逐渐冰冷,仿佛金属逼近我的体内一般。手指滑了一下,滑出了扳机……冷静点。

  慢慢放松肩膀的力量。既然不能用蛮力,就只好靠精神取胜。

  虽然我没有毅力也没有必中、魂、灵光一闪与热血(《超级机器人大战》的特殊技能),但是——

  “集——中——精——神——”

  别忘了想像用肩膀操纵的模样!用力想像,陷入催眠状态吧!

  我想起了用名片切开竹筷时的模样。

  “……预备——”

  有志者事竟成有志者事竞成有志者事竞成明明无志却万事皆成的人生负债,就在这里还清吧!“有志者事竞成有志者事竞成有志者事竟成!”

  我的食指扣住扳机,弯了下去。

  接着,耳边传来宣布百米赛跑开始的空包弹声,以及伴随着实体的发射声。

  近距离听到的枪声,有着比我想像中还撼动身躯的重量。

  相反地,肩膀以下却受到了枪林弹雨般的冲击。

  子弹掠过门把的右侧后贯穿了门扉,金属的焦臭味以及挖开的木纹,便是这颗子弹成功完成任务的证据。比起因射击的反作用力而发出哀嚎、拼命挣扎的我,任谁都会认为它比我优秀、优美多了。

  我的口中冒出了“#&}'”及“'|~+])”等奇妙语言,但却因供过于求而显得一文不值。休息时间结束了,我准备起身再度射击。若是在连射两、三发这件事上花太多时间让客人失了兴致,可是会被同样以操作火药为业的烟火行家耻笑。压下击锤,瞄准目标,别管泪水了。

  “目——击——”

  比起“DOKYUNN”倒是更类似“微笑推销员”,至少不是“ZUKYUUUNN”。(注:DOKYUNN是日语常用的枪声拟声语,微笑推销员则是藤子不二雄A的作品,主角的著名诅咒台词为“DONN!!!!!”;至于ZUKYUUUNN则是《JOJO的奇妙冒险》中的接吻音效。)

  或许因为第二发是使用食指,所以用起来轻松了些,“*##%&”意外地顺利发射了出去。但是,由于瞄得不够准,所以“=~=~=+”子弹通过了和第一发差不多的位置。“%&()(&$$&())”闭嘴,不然我宰了你!如果不连内部都确实破坏,就无法芝麻开门。看来,这第二发似乎会被社会大众评论为“白费子弹”。

  我站起身来使出踵落,轻而易举就将门把彻底踢断。掉落声成了地毯的盘中飧。接着,我往孔内看进去,确认门锁的破坏程度,发现钥匙孔虽然坏了,但转轴却遗留着。(注:踵落为空手道技巧之一。基本动作为单脚高高抬起,脚跟高过对手的眼睛,然后快速下坠,用脚跟或脚掌攻击对手的头顶或颜面。)

  若是不将这个日本老古板工作狂炒鱿鱼,我们的春假就会泡汤了!为了不让事情沦落至此,我跟伏见都卯足了劲。怎么听都是骗你的。

  先将枪身代替钥匙插进钥匙孔,接下来,只要以一根手指对抗违反枪炮弹药管制条例的东西就行了。

  仔细一想,在这栋屋子里,我是创下最多开枪次数的人。

  但是,其他人开枪是为了解决人类,而我呢?开了三枪却只为了对付一个门把。

  这就是我的极限。

  “…………………………”我想不出开枪前要喊什么台词,于是默默扣下第三枪。

  直至目前为止最讨厌的声音响起。我讨厌的不是金属的撞击声,最让我厌恶的是我为了忍痛而使用左手,并对着无法紧急处理、挂在身上的右臂发出的“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

  这次的惨叫最具临场感,具体来说就是——很丢脸。看来我已经没那闲工夫去管失态与否了。真想一屁股坐下来,暂时不要起身也不要躺下,就这样静静休息。

  最后的一枪或许是多余的,也或许是致命关键。

  我聚精会神地环视周遭一圈。耕造先生一副快要口吐白沫昏倒的样子,紧紧捂住耳朵。大概是没挡住每一声枪声吧?菜种小姐感受到的痛苦大约位于我和耕造先生之间,她压着喉咙,尚未完全恢复双脚步行的状态,只能单膝跪地。

  茜的视线望着弹药已尽的手枪,似乎想抗议些什么。之后想想,或许拜托这丫头开枪是最简单的解决之道。

  从我手中独立的手枪,在墙上弹了一下,最后还是回到我的手边。这东西虽然很好用,但我已经不可能把它捡起来抱在胸前了。右臂的患部肿了起来,告诉我它怀孕的喜讯,目前大概是三个月吧?虽然心里觉得很委屈,因为我又没有暴饮暴食,但……算了,手臂是触觉负责的,不在我管辖范围内。这算不上什么问题。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处理被痛觉感化得泪潸潸的眼球。

  “吸、吸、呼——吸、吸、吸、呼……”(注:医护人指导临盆孕妇的调整呼吸出声方式。)

  骗你的。我根本就在全力支援生产嘛!自己回自己好了,骗你的。

  直到能够调整音量、回到职场后,我总算能交代里面的人办事了。

  “伏见!开门……看看!”

  若这样还不行,你就变成鬼出现在我枕边吧!啊,要小心别被麻由发现喔。

  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地注意门的动静……为什么呢?耕造先生,你们这些人没有其他事可做吗?就连菜种小姐都边咳嗽边盯着门瞧,我真搞不懂。

  内侧传来手碰触门把的声音。虽然开启时有点窒碍,但门还是接受这正规外的开锁方式而敞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年轻女孩。

  伏见柚柚的身躯擦过门扉,倚着它逃到走道上。看她这副既憔悴又营养失调的模样,将伏见设定为从百年沉睡中解放的少女,好像也说得通?

  再仔细一看,这个健全善良的集合体已经消瘦了一圈,变得伤痕累累。

  伏见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近我,她赤着脚丫、衣服又弄得脏兮兮的,一瞬间我还以为她刚从火场逃出来。她在我面前双腿发软,几乎要不支倒地,接着开始大肆撒娇。

  “呜哇…啊……好可…怕……我还以为…会死掉……”

  唉,这孩子真是的,怎么这么怕生呢?——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得赶快想想办法。病后调养也是我工作的一环。

  呃……我想想,当女孩子哭泣时,最保险的做法应该是……

  “我睡过头所以来晚了,抱歉。”

  总之先道歉。对照我过去的经验,会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当我与长濑的约会迟到时,“英雄总是会等到最后一刻才出现”这句借口居然真的让她迷上我,现在看来当时那句话真是说对了。虽然这段对话在我们的交情熟透到快要腐坏掉落时,她回我的内容是:“那我就是透的女主角啰,呀——!”

  伏见一下颔首一下摇头,一下又双手捂住脸庞,反应真是丰富。她的泪水和表情肌的活跃使得脸部为之瓦解,真是太得我欢心了。没办法,我再也无法克制了。

  “你的表情怎么看起来活像和秋田县新年活动中的恶鬼玩过吃面包赛跑似的?简直可以流传后世了耶!”(注:日本秋田县男鹿半岛于新年时会举行的民俗祈福活动,由男性戴着鬼面具、手持菜刀到各户巡逻,口中说着:“有没有不乖的小孩啊?”。)

  嘴唇和脑袋,究竟哪边该受制裁呢?若我的四肢还健全,大拇指可能会列入候选行列,让审判更加困难。

  “恶鬼……呜呜……”伏见抽抽咽咽地拾起头来。

  我窥见了三秒后的未来,如果有防空洞,我还真想马上躲进去。

  “新年恶鬼毫无疑问是赞美的一种,就算套入现在的状况也——”

  “呜哇——!你是笨蛋吗——!”她奋力敲打我的锁骨处罚我,害我咬到舌头好几次。

  “抱歉对不起请原谅我。”我忙不迭地道歉,同时也感受到血腥味比平常更腥臭数倍,真让我为粮食问题担忧。

  或许是害羞到了极点,伏见抱住我的腰,好让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好在她没把我的手臂牵连进去,真是有良心。如果换成麻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抱上来,让我为那激烈的爱意晕眩失神。

  我大略检查了一下伏见的外观。

  “……嗯,看来应该没有大碍。还好还好。”还好她没被子弹打中。

  由我这个一点都不适合的人做出那种热血白痴创举,偏偏对象又是你,真是担心死我了。

  “俺也想开枪说——”

  茜挣脱汤女的束缚,取回言论自由。她鼓着腮帮子走了过来,捡起掉落在我身旁的手枪。

  “诶,妈妈,子弹没了吗?”

  茜将手枪递给父亲,要求父亲让她玩庙会的射击游戏。耕造先生确定弹匣空空如也后,茫然地说了声:“嗯,没了。”不理会女儿的撒娇。太好了,这下屋内就没有枪弹,剩下的凶器就只有钝器或刀刃了。对了,还有很多跟自动凶器没两样的人类。

  “既然里面还剩三发子弹……也就是说菜种没有开枪……但怎么会在菜种身上?该不会桃花也……还有洁也遭殃了?景子、贵弘……全都是菜种杀的?”

  耕造先生两眼无神地喃喃自语。

  自痛苦中恢复正常的菜种小姐哑口无言地伫立一旁,丝毫不理会雇主耕造先生的烦恼。而我正忙着应付伏见,所以也略而不答。

  伏见趴在我身上哭泣,并且努力不让受她本人讨厌的嗓音泄漏出来。被抓着放声大哭的我,老实说有点无聊。

  回过头去,恰巧和汤女四目相交。从她的眼神与态度看来,她仿佛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帮子观赏电视上的动物奇妙生态。

  她就像冬天的尸体般干枯。

  我这个伪善少年似乎害得她无法一一藏好自己的真面目。

  她是那么百般期待我会以残酷又差劲的借口说服自己对伏见见死不救,结果这下她肯定大失所望吧。

  这张一点都不适合她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我拼命模仿奈月小姐的行为一样幼稚。

  “怎么样?扫不扫兴?”

  她跟耕造先生不同,面对我那没教养的挖苦一点都不为所动,只是嗤之以鼻。

  知道手枪当不了玩具后,茜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于是走到汤女身边,想要她安慰自己。汤女不理会我,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接纳了茜。

  看样子,我似乎让她看到了和麻由面对面时的我。

  “呃……各位。”我对大江家的人喊话。

  体内的血液像是因岩盘浴而流出一般,清澈透明。(注:岩盘浴为穿着浴衣躺在铺上浴巾的加热石头床上睡觉,为美容疗养的一种。)

  像这种时候,我应该挑战从口中吐出入浴剂(原料不明的蓝色)才对。

  “感谢各位没有阻止我,谢谢你们的帮忙。”

  我不恭不敬地垂下头来。想想也是,看到杀人嫌犯大剌剌地举枪作势射击时,怎么可能会有人特地从看热闹的群众中站出来管闲事呢?

  我享受着伴随愉悦的不安定感。

  高涨的情绪和成就感以疲劳的形式慰劳全身。

  救出女主角后,我流露出沧桑的笑容。

  四周微妙地骚动着,以闭幕来说真是再适合不过。

  但是,其实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

  菜种小姐一个人伫立在离我们有段距离的地方。

  因为知道无处可逃,所以她毫不抵抗地直立着。

  她的眼神像是同情我似地俯视着我,同时也流露出放弃之意。

  ……也就是说,这个故事就快要结束了。

  第四章 【基层推理餐会】

  什么疑惑?

  这个家需要我,只因为我是爸爸妈妈的小孩吗?

  ——————————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自己的梦话惊醒。

  记得我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冷眼旁观大家哀痛的神情,结果不小心睡着了。微弱的烛光使人昏昏欲睡,在催眠上立下了大功。

  “……被溪岩一分为二?我为什么会在睡梦中吟诗作对啊……”(注:被溪岩一分为二节录自日本第七十五代崇德天皇的和歌作品,意指:“我俩就如同被溪岩一分为二的湍急浅流,即便现在暂时分道扬镳,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再次见面”。)

  这就是小学时加入百人一首社留下的后遗症吧?我可没说谎喔。我现在的心情就好比早上刚起床,想揉揉眼睛、伸个懒腰、用冷水洗把脸,但我的伤势却不容许我这么做。我的心逐渐与现实取得联系,这才想起现在是三更半夜。

  【你醒来了】“吗?”

  记事本“咻”地摆到我面前……啊,是伏见在用记事本和我笔谈。我不小心发起思古幽情,尽管现况并没有转好,心情却放松不少。总觉得要是说出“再更放松下去还得了!”似乎会从某处飞来吐槽。

  “早安,像这样打瞌睡,让我想起了上课的时候。”

  春假都还没结束,我真是用功的模范生啊。骗你的。

  伏见点点头,再次摊开记事本翻阅页面。换作是麻由的话,这时早已扑过来索取早安之吻了……我好像太宠麻由了,真对不起恋日医生。

  我是很想早点闪人,但这里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你可以】【再睡】【一下】“喔。”

  手指拂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餐厅中显得格外响亮,让人心旷神怡。即使被一个年纪比我小的女孩半当成婴儿哄着入睡,我也丝毫不觉得生气,只是用惺忪睡眼回望着她。

  伏见已经不再哭泣,情绪比起昨天稳定多了;不但可以看着人讲话,也不再低着头了。她虽然坐在我旁边,但并没有紧紧黏着我,彼此之间还留了点距离。难道她被监禁时,参加了什么自我启发的研讨会?

  她擅自解读我的目光,判定我或许想喝水,于是从桌上拿起一杯水凑到我嘴边。依我现在的状况,实在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喝水,俨然成了一个备受看护的老爷爷。

  我多想说:“呃…柚柚同学,我不渴啦。”来阻止她,不过眼见杯中的气泡已经一颗颗浮上水面,实在骑虎难下。这时硬要拒绝反而累人,所以我便乖乖将它咕噜咕噜喝下肚。原来花坛被人浇水时就是这样的心情啊,我边感叹边环视周遭打发时间。

  耕造先生看起来怅然若失。他终于亲身领悟到再怎么逼问菜种小姐都是徒劳无功,一下子握枪,一下子扳下击锤,想借由空鸣来催促大家打破沉默,却迟迟等不到他预期的回应。而坐得离门口最远的菜种小姐顶多小小地打个呵欠,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即使与我四目相接,也只是顺从生理上的渴望眨眨眼。她似乎并未记恨我掐了她的脖子,这下暂时可以放心了。

  茜反坐在椅子上,将身体转向门口,似乎是在静待汤女回来。脸上仿佛写着…真希望她能顺道将桃花带回来——

  目前确定还活着的人之中,唯独汤女离席不在。她说要去洁先生的房间看看,接着便走出餐厅。如今枪枝已丧失身为凶器的威吓功能及价值,没有人出声阻止她擅自行动。

  现在,我们仅能维持在不烦躁的状态下,痴痴等待汤女回来。

  我停止喝水,才惊觉自己竟把水喝光了。

  【要不要】【多喝一点】“呢?”

  “嗯,不用了,我已经胀得像颗水球,喝得非常满足了,谢谢你。”不如说,我现在比较想吸吮伏见。这不叫骗人,而是性骚扰。

  这回,我总算成功阻止伏见起身倒水了。她把水杯放回桌上,装备好橡皮擦…我欣赏她好半晌,才抬头仰望大型电子钟。

  我们困在这里的第四天即将落幕,救出伏见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

  在那之后,包括我和伏见在内的一行人全围坐在餐桌前,那光景实在难以用和乐融融来形容。这也难怪,谁叫这里每隔一天空位就会增加。

  最喜欢明哲保身的耕造先生气得七窍生烟,吼说自己无法和暗藏枪械的小人一起去找人,所以一下就跑掉了。直到我们围着菜种小姐回到餐厅,耕造先生这才愿意回来。

  菜种小姐无处可逃,身上的凶器一并遭到没收,又因为某个原由被晾衣绳绑在椅子上,本身倒也不想做无谓的挣扎。不论耕造先生如何逼问,她都严守着沉默的原则。目前还无法确定她就是凶手,想必她早有先见之明,知道别人不会迁怒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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