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之藥12[山本瑤][臺/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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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本瑤

插畫:香坂夕

圖源:yuyu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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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抗地抵擋著冬將軍來訪似的,只有那一座小山丘的山坡上,還披著綴滿紫色小花的外衣。

凜花重新抱起裡面裝著野草的大竹簍,邁步進入花田裡。

風冷颼颼,陽光曬起來卻暖洋洋,葉片或花朵含著朝露而閃閃發光,映入眼簾的全是美好無比的光景,或許是在談戀愛的關係吧。

凜佗為十五歲的少女,已經有了愛戀的對象。深秋氣候舒爽宜人,秋風輕輕地撥弄著裙襬,此情此景又為凜花增添了幾許幸福氣氛。

一定要把他帶到這片花田裡來,凜花一想像兩人一起漫步花田的情景,走起路來就顯得輕飄飄的。但就是因為這麼漫不經心地走著,才會被什麼東西絆到腳而摔了一大跤。

「好痛……」

抬起沾滿花瓣的腦袋瓜,回過頭去,發現一個女人倒臥在跟前。

仰躺在花田的正中央。

雙手交叉擺在胸前,臉色蒼白,了無生氣,烏黑長髮像地毯似的散落開來。

「請問……快起來。喂喂。」

凜花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女人的身體。女人於是微微地張開眼睛,看了凜花,的確看了一眼,顯然邐活著。凜花這才鬆了一口氣,卻發現女人又閉上了眼睛。

「喂,在這種地方睡覺,萬一感染風寒如何是好。你難道是哪裡不舒服嗎?」

女人沒有回答。一動也不動的躺著。這次,凜花更加用力地搖晃著對方的身子。

「你為何不理人呢?喂,喂喂~~」

毫無動靜。凜花想了想,伸出手去,輕輕地摳了摳對方的腰窩一帶,女人嘻嘻嘻地笑著,不斷地扭動身子。凜花緊接著揠對方的腳底,揠得女人咕嚕嚕的在地上打滾,拚命地閃躲著凜花的手,這才終於爬起身來。

「你到底在做什麼!」

凜花大吃一驚。

因為女人美貌而吃驚。她有吹彈可破的嫩白肌膚、桃色紅唇、烏溜溜的雙眸,身上穿著色彩鮮豔的華麗衣裳,腰帶上綴著漂亮的珠寶。

「我還以為你死掉了呢。」

「我怎麼可能死掉呢。我就是因為死不掉,所以才想在這裡休息一下。」

「跟我回府邸裡去吧!身體不舒服的話,寅仙會幫你看診。」

女人的肩膀微微地動了動。

「寅仙?」

「是方士啦!他對煉丹也很在行,一定會幫你開最好的藥方。」

「……是男人嗎?」

「是的。」

「一定又是假冒仙人,到處招搖撞騙的糟老頭對吧。被那種男人碰到,吃那種人開的藥,這種事情我才不幹呢。」

「寅仙才不是姑娘說的那種人。」

凜花強烈地反駁著對方道:

「寅仙是真正的方士,非常優秀,非常溫柔,才不是糟老頭呢,而且他長相俊俏。」

片刻後,女人才慢條斯理地坐了起來,看著凜花問道

「他是個好男人嗎?」

「?是的,所以,我才說他是一位優秀的方士。」

「我是問你,他在你心目中是一個好男人嗎?」

凜花雙頰刷地紅了起來,給了對方最肯定的答案。女人從喉嚨裡發出聲音似的笑了笑後,霍地站起身來。

「既然這樣,那就帶路吧!」

凜花為東侏國名門——招家的麼女。不過,當凜花得知初戀情人住在白翼山上時,便拋棄了都城的家。

歷經種種磨難後,目前,凜花終於和初戀情人寅仙共同生活。

黑色長髮、黑色眼眸。偶而會閃耀著藍光的那對眸子,證明寅仙有一半血統來自非人類。外表上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事實上,他活過的歲月不知已經高過外表年齡多少倍。他隱姓埋名住到遠離塵世的這座山上,專為受傷的妖魔療傷或配合症狀開立藥方。

平時,凜花除了打掃府邸或準備餐食外,也會到寅仙的藥房裡幫忙。

「名字?」

寅仙拉起凜花帶回來的女人的手腕,邊診脈邊問著。

「雪香。」

女人報過姓名後嫣然地微笑著。嫵媚動人的笑容,連身旁的凜花都不由得看呆了眼。

寅仙連眉毛都沒動過一下就結束診脈。

「整體看來並無大礙。」

雪香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您看,奴家的心臟跳得這麼劇烈、這麼大聲。」

雪香竟然一把抓住寅仙的手,往自己的胸口靠了過去,拼命地往衣襟裡塞。寅仙面不改色地把手縮了回來,雪香說了聲:「喔,頭好暈。」,虛弱地往寅仙胸膛靠了過去,喂微微地張開桃色紅唇,眨動著水汪汪的眼睛。

看來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了,凜花做出這樣的判斷後,悄悄地走出藥房,穿過庭園,往廚房走去,途中遇見了阿白。

「為何把那種女人帶回宅子裡來?」

滿頭亂髮的少年不以為然地說著,他的真正姿態為背上長著翅膀的天馬,如今是變身為凡人的少年姿態。

「因為她倒臥在荒郊野外,我以為她是哪裡不舒服。」

「那傢伙鐵定是妖怪。」

咦,凜花驚訝得瞪大著眼睛。

「咱的鼻子可觼著呢,那傢伙鐵定是妖怪。而且,妖力不容小覷。」

「這麼說來,帶她回來果然是做對了不是嗎?因為不管多麼可怕的魔物,寅仙都會幫它們看診。」

「妖魔之中不乏以美色媚惑男人、吸光男人精氣以作為自己妖力來源的傢伙。」

「不會吧!」

凜花笑著回頭望著藥房,但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因為,隔著玻璃窗,凜花清楚地看到兩人的身影。雪香雙手鉤著寅仙的頸項,臉和身體緊緊地貼著他,兩人看起來就像是正在接吻。不,看起來更像接吻過後緊緊地凝視著對方的樣子。

「寅仙這傢伙……!」

凡事護著凜花的阿白,怒氣衝衝地朝藥房走了過去。玻璃門突然打開,寅仙走了出來,雪香也一起。

「能否勞煩收拾一間客房?」

寅仙朝凜花問著。

「客房早就收拾好廠,隨時都可使用。」

「那就幫她到客房住下。因為是相常棘手的病症,看來徭要住上一段時間。

「知道了。」

凜花點點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寅仙的臉龐。

「怎麼了?」

「道里,沾到口紅了。」

凜花伸手指蓍寅仙的褥角附近,寅仙苦笑著,用手背擦掉口紅,然後,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獨自回藥房裡去。

「喂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白邊嚷嚷邊往藥房裡跟了進去。

「什麼意思?」

「你真煩人耶。你能不能別煩我,讓我清靜清靜。」

女人又躺了回去。

「可是,萬一出現野狼或熊……」

這次,女人竟然捂住了耳朵。

一此地也可能出現可怕的妖魔,聽說有些妖魔還會吃人呢。」

女人依然背對著凜花,只伸出一隻手,嘴裡說著去去去的想趕走凜花。

庭院裡只剩下凜花和雪香兩個人。雪香用扇子掩住嘴巴竊笑著。

「怎麼樣呀?舒服一點了嗎?」

「不舒服的人應該是你吧?我可健康得很呢。」

「呵呵呵,別故作鎮定,我是在問你,親眼目睹我和那位年輕方士兩個人摟摟抱抱的情景,你的心裡難道不覺得不舒服嗎?」

「不瞞你說,我的心裡的確很不暢快。」

一手支著下顎,凜花想著。雪香突然刷的蓋上扇子。

「你是在嫉妒嗎?」

嘎?凜花驚訝的屏住了呼吸。

「嫉妒?」

「你深深地愛著一位年輕方士。看到心愛的男人和美如天仙的我摟摟抱抱的情景,就疑心生暗鬼地產生嫉妒之心。」

女人哈哈哈地發出刺耳的笑聲。唔~凜花緊皺著眉頭。

「……是嗎?」

「當然是的。這是很正常的反應。」

雪香突然靠向凜花說道:

「那位方士,本姑娘是娶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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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朝著目瞪口呆的凜花吐露著甘甜的氣息,繼續低聲說道:

「如此俊俏的男人,你根本配不上他。明白了嗎?你等著瞧吧,靜靜地吞著那位年輕人成為本姑娘的愛情俘虜。」

這種反胃似的不舒服感覺就叫做嫉妒嗎?

雪香說出了挑撥凜花的話語,卻讓當局者迷的凜花,生來第一次對於自己的感情感到如此的驚訝、戚動。

直到不久之前,凜花對於戀愛都還懵懵懂懂。現在,凜花已經成為一個懂得嫉妒、不折不扣的女人了。

雪香到底罹患什麼病症呢?寅仙絕口不提。

不過,凜花心知肚明,雪香對寅仙的興趣非比尋常。

信誓旦旦地說一定要讓寅仙成為自己的愛情俘虜,雪香果然付諸於行動,不分晝夜的,一找到理由就纏著寅仙不放。

無論府邸裡或庭院內,頻繁地出現追著寅仙跑,雙手硬是對寅仙糾纏不放,顯露出媚態想勾引寅仙的雪香身影。

此時此刻也一樣,藥房裡不斷地傳出聽起來相當暢快的雪香笑聲,雖然沒有聽到寅仙的笑聲,不過,從寅仙並沒有將雪香趕出工作場所的情形來看,寅仙心情顯然也不壞。

「你可別太在意喔。」

雪香決定留在府邸的第二天午後,凜花正在準備晚膳時,阿白一齣現在廚房裡就一直安慰著凜花。

「那個女人憑什麼跟凜花比呀!咱最清楚了,當然,寅仙也非常明白。所以說,咦,你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呀。」

阿白實在是非常體貼的野獸。凜花停下做菜的雙手,緩和了一下表情。

「可是……雪香她的確是個大美人。」

「那有什麼了不起,凜花才是個好女人,比起那個女人不知好上多少倍呢。」

「哦,那……我哪裡長得比她好看呢?阿白不妨具體地說說看。」

「哦,當然好,首先,嗯,這……」

沉默。阿白非常焦急似的想了許久後,終於啪地拍著手說道:

「眉毛!」

「眉、眉毛?」

「對,粗黑、英挺、果決,這樣的眉毛,都城裡相當罕見。」

「美人的條件應該是像雪香那樣的柳眉才對。」

「哦,是嗎?那,嗯~凜花的耳垂……」

「阿白,別再胡誨了。」

凜花注意到剛剛被誇獎的眉毛而抬高著眉毛,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現在,我好像在嫉妒著別人,能不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阿白趕緊閉嘴,不過,馬上又開口捕上一句:

「凜花的長處並不是在長相上。」

他果然是一隻善良過頭的野獸。

當日。

就在凜花前往藥房,想告訴寅仙晚膳已經準備好的時候,才走到藥房門外就聽到裡頭傳出奇怪的聲音。

「快,必須趁那位姑娘來之前…… 」

是雪香的聲音。你想做什麼?寅仙低沉的咒罵聲緊接著傳來。凜花故意咳嗽示意,明明知道這麼做非常不禮貌,凜花還是突然推開了門扇想看個究竟。

凜花發現兩個人就在診療用的床上。

正好目睹寅仙離開躺在床上的雪香的那一瞬間。

雪香衣衫不整,衣襟大大地敞開著,露出了雪白的肌膚。

寅仙的腰帶也解開了,和神情愉悅的雪香形成明顯對比,寅仙顯得不太高興。

「……」

凜花默默地走出藥房。

她快步地往回廊上走去,走到盡頭才停下腳步,伸手捂著胸前。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一想起方才的兩人,胸口就疼痛難當。

果然會嫉妒,凜花心想。所以,才會如此的心痛。

不久後,聲音從背後傳來。

「怎麼樣呀?是不是開始產生要殺我的念頭了呢?」

凜花回過頭去,看到雪香邊整理著蓬亂的頭髮,臉上洋溢著勝利的笑容。不過,一看到凜花的臉孔,卻詫異地眯起眼睛。

「怎麼啦?那副表情,你怎麼不是氣得快發狂呢?」

「我當然很生氣呀!」

「不,一點也看不出你在生氣的樣子。仔細想想吧!你心愛的男人正準備和我上床耶?這種事情讓你你氣到想一刀砍死我亦不足為奇。」

「不管你怎麼說……」

凜花陷入思考之中,這個舉動反而惹得雪香大發雷霆的大叫道:

「你以為自己深深地愛著那位方士,看來,事實並不如你所想像!」

站在府邸不遠處的櫻臺上看夕陽,幾乎已成了凜花每天必做的課業。

這一天,凜花打理好家事後,前往樓臺時,發現寅仙已經先到了那裡。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寅仙並未回答,只是默默地牽起凜花的手。凜花心想,世上再也找不到像自己這樣被對方這麼注視著,心裡卻能如此平靜的女孩子了。

凜花在被牽著手的狀況下,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時間在奇妙的沉默氣氛中流逝著,非常罕見、沉悶的氣氛。而且,感到氣氛沉悶的人竟然是寅仙而不是凜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凜花緊緊地注視著那張端正的側臉。

「凜花,你難道不想問我一些什麼事情嗎?」

寅仙突然打破沉悶氣氛開口問著,凜花微微地想過後回答道:

凜花直截了當地問著,寅仙心平氣和地搖了搖頭。

「那你為何與雪香睡在同一張床上?」

「事出有因。」

「是何原因?」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不過,那並非我的本意。」

「雪香到底罹患什麼病症也不能告訴我對吧。被她糾纏著卻毫不避諱的原因也不能說是吧。」

「的確如此。」

「既然如此,就別說『你難道不想問我一些什麼事情嗎?』這種話。」

「抱歉。」

凜花嘆著氣,心想,為什麼一直髮生自己想不透的事情呢?看來,寅仙也相當苦惱。既想化解凜花心中的誤解,卻又辦不到而苦惱著。對於這一點,凜花心裡非常明白,因此,極力的裝出不以為意的神情說道.,

「寅仙,別為我操心。今天的事情的確讓我感到震驚,不過,我並未因此激動到失去了自我。」

寅仙緊皺著眉頭。

「你是說,見封我和雪香同床共枕也無所謂嗎?」

「的確讓我感到很不是滋味。」

「倘若是我看到心愛的人和其他男人睡在一起,我一定會氣得殺了那個男人。」

凜花被說得火冒三丈。

「寅仙,我也是確實嫉妒得不得了喲。」

「算了,凜花。」

寅仙苦笑著搖了搖頭。」

「嫉妒這種事情沒有所謂的確實或不確實,並不是非嫉妒不可,那種情感是由然地湧上心頭,和自己的意願無關。」

凜花想開口反駁寅仙卻不知該如何說起。寅仙有點氣鱷

喃地說道:

「看來,她還得在這裡逗留上一段時間……」

凜花的確深深愛著寅仙。

但她卻不知道自己為何得對突然出現的女人,或寅仙本人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是因為凜花並沒有憎恨雪香到必須殺死對方的地步嗎?她覺得自己不應該以這種手段來解決事情。

凜花越想越難以釋懷。

所謂的嫉妒,真的是那麼難以理解的情感吧!

「阿白呀!假使是阿白的愛人移情別戀,阿白會怎麼樣呢?」

隔天早上,凜花在廚房裡邊準備著午膳,邊開口問著阿白。

「咱一定會殺了那個男人。」

阿白不思索地回答著。

「不不,咱不會馬上殺了對方,咱會先咬斷對方的手腳,好好地折磨折磨對方後,才咬斷他的脖子。」

阿白哈哈哈地笑著,笑得凜花感到毛骨悚然,更加的煩惱。

凜花心想,難道是自己的情緒不發達嗎?一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必須及早弄懂所謂的嫉妒這件事情。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奇怪,不過,感覺就像焦急的心情。

「說到那兩個人,咱這才突然想到。今天,那兩個人單獨出門去了。」

阿白窺探似的看著凜花說著。

「到哪裡去?」

「說什麼想去看花,是那女人一直纏著寅仙。」

「唔……」

去凜花初次見到雪香時的那片花田吧!

凜花將熬湯的食材放人鍋中,倒入清水,擺在爐火上。突然覺得四周好像暗了下來,她抬起頭來,發現暗下來的天空開始掉下小小的雨滴。

凜花想像著兩人待在雨中的花田裡的情景。

現在,那兩個人到底在做什麼呢——

心不在焉地將視線移回鍋中的凜花,發現映照在水面上的自己竟然哭喪著臉。

山坡上開滿了淡紫色的小花。

突然下起雨來,四周看起來就像籠罩著一層紫色的薄霧。

寅仙站在距離相當遠的地方看著雪香的背影,雪香對下雨之類的事情毫不在乎似的,一直彎著腰,雙手不停地摘著小花。

「真是難得,竟然能一直開到這個時節。從空中發現這片花田時」

「你很喜歡紫菀花嗎?」

「是的,雖然是隨處可見的野花,卻是那個人親手摘採來送給我的第一束花。」

「雪香。」

寅仙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

「希望你能就此作罷。那姑娘年紀還小,無法滿足你的期待。」

雪香呵呵呵地笑著。

「那位姑娘對您真的那麼的重要嗎?姿色如此平庸的凡人小姑娘竟然……」

「我很同情你。因此,答應留你在這裡住下,靜觀著勢態的演變。現在,我不想繼續試探凜花了。」

「她說不定會因為我的存在而受到刺激,從一個少女蛻變為成熟的女人呢。」

「靜靜地等待她成長也是一種幸福吧。感情可從現在開始培養,彼此培養。」

「令人羨慕……」

雪香低聲叨唸過後就默不作聲。

眯起眼睛,臉上微微地浮現一抹落寞的笑容。

寅仙想起這個女人身上揹負的業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被雨水淋溼的頭髮上附著著紫色的花瓣。寅仙悄悄地幫忙拿掉頭髮上的花瓣,雪香默默不語,神情極為悲傷——

從空中。

凜花親眼目睹了寅仙伸手幫雪香取下頭髮上的花瓣的過程。

她乘坐在變身為天馬姿態的阿白背上,一直飛到花田來,因為,她想早一刻見到寅仙。希望寅仙像昨晚那樣凝視著自己。

凜花萬萬沒想到,寅仙竟然凝視著別的女人,還溫柔地伸出手去,摸著對方的頭髮。雪香異於往常似的,虛弱得眼看著就要哭出來,滿臉憂傷地注視著寅仙。

熾熱的痛楚頓時傳遍心臟一帶。

痛徹心扉,讓凜花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捂著胸口。

痛苦難當,讓凜花難過得幾乎快要停止呼吸。

兩個人並末做出其他舉動,既沒有相互擁抱,也沒有相互接吻。

凜花為何如此難過呢?

寅仙那隻溫柔的手令凜花難過,雪香的那對眼睛擾亂了凜花的心。

『……你沒事吧?』

阿白憂心沖沖地問著,慢慢的降低了飛行高度。降落在地面上時,凜花的淚水早已奪眶而出。

寅仙非常驚訝的回過頭來。

「凜花?」

「太過分……」

微弱的抗議聲從顫抖的雙唇之間擠了出來。

太過分,太過分了,竟然那麼溫柔地摸著別的女人的頭髮。

凜花看著雪香。

雪香眼眸中的悲傷之情依然徘徊不去。

剎那間,凜花明白了一切。

直到目前為止,不管兩人相處得多麼密切,凜花未曾對雪香抱持著負面情厭,完全是因為雪香的眼神。

儘管雪香緊迫盯人的纏著寅仙,但她的眼神總是那麼的平靜,一點也不像是熱戀中人的眼神。

眼前的雪香卻不一樣。

現在,雪香是用一對充滿著憂傷神情的水汪汪眼睛注視著寅仙,像聚集著夜空中的星星似的閃閃發光,讓雪香看起來比平常更美麗動人,漂亮到足以融化注視者的心。

濃得化不開的情戚頓時湧上心頭。

凜花緊咬著嘴唇,注視著雪香。雪香微微地牽動著嘴角笑著。

「如何?恨我嗎?」

凜花想回答卻說不出話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地點了點頭。結果——

「……當真。」

雪香顫抖著,大大地張開雙臂,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背後突然颳起強風。

凜花被強風吹倒在地,趕忙用雙手撐著地面。強風像要吹散雨珠和紫色小花似的颳著,直接刮向雪香。

雪香捂住胸前,突然竄出熊熊火焰,轉瞬間就包覆了雪香。只見漂亮的臉蛋在火焰中痛苦掙扎而變了型。驚呼聲梗在凜花喉頭。雪香的兩條長長的衣袖被火焰烤得扭曲變形,飄向空中,整個人被高高地拋向斜後方。

突然,砰地墜落在花田之中。

沉默氣氛瀰漫著四周。

看不到火焰。不過,絲毫看不出雪香起身跡象。凜花站起身來,朝著雪香墜落的地點跑了過去。

「喂……!」

之間一直奇形怪狀的鳥呆在現場。

茶色的軀體,像極了鳶鳥,不過,體型相當大。長著兩隻人手,取代了雙腳。銳利的鳥爪紅似鮮血,更奇妙的是盯著一顆凡人腦袋,沒錯,正是雪香的頭。

「雪香……?」

是鴸,阿白低聲說著。

『原來是妖鳥。』

正是,雪香的頭點了點。

『別擔心,我將就此離去。』

「請留步」

凜花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火?到底是怎麼引燃的呢?」

『這不重要,感謝多方關照。』

「您的病呢?聽說是非常難治的疾病。」

「她的病症並非我能治療。」

寅仙說著,雪香點了點頭。

『只有閻羅王才救得了我這被詛咒的身子。』

據傅,閻羅王為冥府十王之一,負責審判死者生前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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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好久好久以前,我是一位凡人女子,以目前業已滅亡的王朝之君的皇后身份掌管著後宮,

死後,接受閻羅王審判,必須以這副醜陋的模樣返回人間。』

「為何?」

『因為嫉妒。』

雪香淡淡地回答著。

『在世期間,我虐殺無數想接近我夫君的女人。惟恐夫君之愛,皇后地位被奪走。閻羅王不

肯輕饒我的罪過,判我必須以鳥之身徘徊人間,必須成為被嫉妒之身,必須受女人嫉妒之火焚身

幹次,嚐盡地獄之苦,不得安然的死去。』

因此,我想盡辦法搧風點火,想引燃凜花的妒火。

「……且慢,這麼說來,方才的烈火是因我而點燃?」

凜花羞愧得無地自容。

「對、對不起……」

『不,你心中的那把烈焰,反而讓我感到更舒坦。』

雪香將視線轉移到陰雨綿綿的紫色原野,臉上微微地綻露出笑容。

『讓我回想起剛進宮,還是一個純潔少女時的情景。真後悔當時沒能堅定地相信著自己的夫

君……』 .,-

爾後,雪香到底還要忍受多少位女性的嫉妒之火的焚身呢?凜花很想知道,卻認為這麼問實

在是太殘忍了。

雪香朝著寅仙、阿白和凜花行禮致意,寅仙把雙手深入衣袖之中,微微地點了點頭,回應著

對方。

鳥張開巨大的翅膀,強風再度颳起,耳邊響起沉重的擺動翅膀聲音,發現巨鳥已經朝著天空

中飛去。

巨鳥只在花田上空盤旋一回就迅速地往西邊飛去,然後,隱沒在陰沉沉的天空中,消失了身

影。

傍晚時分,雨停了,天空染上了漂亮的暗紅色,

凜花弓著背坐在樓臺的長椅上,雙手拄著膝蓋,撐著下巴。

她雖然察覺到身旁站著人,眼睛卻注視著前方,幽幽地說道..

「不懂反而落得輕鬆……」

嫉妒竟然是這麼痛苦、難過的情感。凜花心底產生的火焰,雖然只是片刻之間,卻著著蠢童

地燒了雪香。一想到當時的情景,凜花就戚到恐懼不已。

「想得到某個人,嫉妒或獨佔慾望必定會由然產生。」

對於寅仙的話語,凜花默然以對。心想,當自己越來越喜歡寅仙時,真的會由然產生更激烈

的嫉妒之心嗎?有朝一日,不知道又會傷害什麼人吧!

「放心吧!」

看穿凜花心事似的,寅仙溫柔地安慰著。

「我絕對不會讓你變成妖鳥。」

在冷颼颼的晚風吹襲下,一雙溫暖的手呵護著凜花的臉頰。

兩人不分先後地身體靠向彼此,藉著凜花將臉埋入寅仙胸膛似的靠了過去。

然後,凜花終於理解了。她心想,只要寅仙像現在一樣,確實地注視著自己,自己就不會遭

到嫉妒之火的擺佈。

真後悔當時沒能堅定地相信著夫君。雪香的話深深地埋藏在凜花心中。

「還會再次和雪香相逢嗎?」

會吧!寅仙低聲說道:

「明年,紫菀花再次開放時」

據傳,鴸是一種啼聲聽起來非常悽慘的妖鳥,它的啼聲在哪個國家響起,被放逐的人就會增

加。

明年自己一定會張開雙臂迎接遭冥府放逐的鳥兒前來,凜花心中暗自打定了主意。

迷路的蛇輿翡翠淚珠

凜花發現那支笛子完全是一個偶然。

那是凜花整理著平常不使用的衣櫃時,從抽屜的最裡頭翻出來的。

竹子製成,散發著半透明的米黃光澤,隨處可見黑色斑點,看起來應該是相當古老的東西。

凜花仔細地看過後才將笛子擺在嘴唇上吹吹看。

她只微微地吹出一點聲音。接下來,試著更用力地吹著笛子,笛子突然發出尖銳高亢的聲音,連玻璃窗都被震得嘎啦嘎啦作響,躲在庭院裡休息的鳥兒也都被嚇得四處逃竄。她以生疏的指法吹了許久後,覺得自己吹出來的笛聲難聽到連自己都想堵住耳朵。

稟花失望不已,決定將笛子放回原來的地方。

1

隔日正午過後,凜花一如往常地打理好家事後,正準備稍微休息一下而回到自己的臥房時,突然發現床上出現一條蛇。

蛇身盤捲成好幾圈,四平八穩地待在棉被上。

鱗片閃耀著青綠色光芒,像極了青大將(注1),不過,體型遠大於青大將,雙眸為青灰色,讓人不由得聯想起深不見底的水潭。

「……敢問您是哪位?」

凜花問著,蛇張嘴露出了毒牙。

『你又是誰!』

蛇伸出紅通通的蛇信,咻咻咻地發出令凜花感到毛骨悚然的聲音。

「小女名叫招凜花……」

凜花心驚膽戰地回答著。

「此處為小女臥房。」

『你這個大騙子!』

蛇張大著嘴巴。轟地一聲巨響,頓時煙霧繚繞,一眨眼功夫,已經變身為人的姿態。

身穿菊花圖案的華服,腳上穿著經過刺繡的鞋,瞪著凜花的雙眸為青灰色,留著一頭修剪得很整齊的及盾青綠色頭髮。

從床上一躍而下,一直走到凜花跟前。

「你是凡人嗎?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膽敢口出狂言,可惡的傢伙,小心我把你吞下肚裡去!」

凜花低頭看著對方。對方身高大概只到凜花的腰部。


※注1:青大將——日本錦蛇(學名:Elaphe climacophora)亦稱日本鼠蛇,無毒蛇類,主要分佈於日本,是當地的特有種,日本人稱之為「青大將」

是的,站在凜花面前的是一位年約五歲,長相非常可愛的小男孩。

「大騙子之說,未免太言重了。」

日前,位於府邸柬側的這個廂房的確是凜花在使用。

「四歲時,凜花離開都城的父親家中,獨自登上白翼山,向心儀的對象——寅仙告白,如今兩人共同生活已經快滿一年。

寅仙為道行高深的方士,擅長於煉製丹藥。白翼山上的這座府邸,經常會出現前來求寅仙開立藥方的妖魔或妖獸。

「你也是為了求得丹藥而來到此地嗎?你走錯地方了,藥房在另一頭,我帶你過去吧!」

凜花想牽起對方的手,沒想到對方竟然以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孩童的銳利眼神瞪著她,用力地甩開凜花的手。

「別碰我!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

說著,又張開著大嘴嚇唬凜花。凜花嚇了一大跳,當場愣住,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凜花暫且將謎樣的童子帶到客房。

凜花問道姓名或來處等種種問題時,童子繃著臉、閉著嘴,不回答任何問題。眼前的糕點連動都沒有動過。

(沒有名字,那就太不方便了。怎麼稱呼你才好呢?」

「叫『小鬼』你覺得如何呢9」

阿白說著。身材高挑,頂著一頭蓬亂白髮的少年,已經變身為人類姿態,事實上,阿白是揹著翅膀的巨犬,是天馬。

「道麼稱呼他未免太可憐了,稱呼你『阿青』好不好?」

「阿青?」

「長相酷似青大將的蛇,眼睛也是青色的。」

「俗不可耐,叫小鬼有什麼不好。.」

自己還不是一樣,明明有個響亮好聽的名字叫白耀,卻要人家叫阿白。

「你們……」

童子終於開口說話。

「到底有完沒完,你們以為我是誰呀!」

說得凜花和阿白麵面栢觀。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會一直問你啊。」

「你們真的是有眼不識泰山!」

呸!童子不屑地罵著,青灰色眼眸炯炯有神,咄咄逼人地大叫道:

「我正是這座白翼山的山主,連活上五千年之久的可怕妖魔見到我,都會嚇得拜倒在地,大喝一聲就能招來鬼神……呃。」

童子嘴裡發出奇怪的聲音,趕忙閉上嘴巴,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房門口一帶。就在這時候,房門打開,寅仙走了進來。

「聽說有客人來訪?」

童子嚇了一大跳,全身劇烈地顫抖著,趕忙躲到凜花背後。寅仙挑起一邊的眉毛,停下了腳步。

「來、來、來者何人……?」

顫抖的感覺不斷地傅到凜花背後,小小的手緊緊地抓著凜花的衣袖。

「是阿青。」

凜花以自己擅自幫他取的名字介紹著。

「好像是迷了路的蛇。」

「蛇?」

寅仙雙手交叉擺在胸前,將視線投注到凜花背後,緊盯著對方。

阿白吃吃地笑著。

「寅仙,一定是你長得太可怕了,才會把這傢伙嚇得半死。喂,你不是說不管多麼可怕妖魔,見到你都會嚇得拜倒在地嗎?」

黑髮加上黑色眼眸,連合身穿著的袍子都是黑色的寅仙,孩子們看到了的確會感到害怕吧,儘管仔細看的時候,寅仙的臉孔漂亮得像個女孩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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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他一點也不可怕喔,她是一位非常和藹可親的大哥哥喲。」

阿白咋著舌,頻頻地擺動著手指頭。

「那是她在騙你,看也知道,他是一個壞心眼,冷酷無情的壞傢伙。」

「有困難的話,他一定會幫忙你,我也會幫你拜託他,不管什麼藥,他都會幫你調配喔。」

「他說過,最討厭調皮搗蛋的小鬼,小心他弄瀉藥給你吃。」

「阿白,能不能暫時閉上你的嘴。」

童子使勁地搖著頭,慢條斯理地說道:

「……詭異的傢伙,我從來沒見過如此可怕、如此詭異的傢伙。」

凜花驚訝得不得了,寅仙變身為人的姿態,身上依然遺傳著龍之血脈,父親為統治遼關東海地方的東海龍王。

「喔~小鬼果然眼尖。」

阿白非常佩服的眨著眼睛。寅仙表情並沒有特別的變化,一直看著童子,許久後終於噗嗤地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寅仙為何這麼說呢?寅仙拱起雙手,恭恭敬敬地朝著對方行禮致意。

「在下為一介方士,住在這座府邸之人,名叫寅仙。」

「白苑到哪裡去了?」

蟲子依然躲在凜花背後,只開口問了寅仙

「准許住在這裡的人,理應只有白苑。」

「白苑?」

凜花和阿白百思不解。寅仙似乎馬上就意會到對方所指。

「白苑真君早在五年之前移居崑侖山。」

凜花恍然大悟地用力拍著手。白苑真君為這座府邸的前任屋主,是一位仙人,曾經在這裡住過好長的一段時間,後來因厭煩山腳下的紛紛擾擾而離開白翼山。

童子聽完話後臉色頓時失去了血色。

「騙人。」

「絕無虛言。」

「謊話連篇,這群……!」

臉蒼白得像張白紙,嘴唇不停地打著哆嗦。凜花不由自主地撫摸著對方的頭。

「別激動,沒有人會欺負你。」

「放肆!早就警告過你,不準碰我!」

童子拚命地搖著頭,卻緊緊地抓著凜花的衣袖,一點也不想放闢,弄得凜花不知如何是好。

「別胡鬧!小鬼,再不聽話小心咱把你給吃了。」

轟地一聲巨響,頓時竄出一陣白煙,阿白變身為背上長著翅膀的巨犬,變身為天馬姿態,張大著嘴巴,尖銳的利牙閃閃發光,眼看著就要把童子吞下。

童子緊張得倒抽了一口氣,青灰色眼眸冷冷地依序瞪著變身為天馬的阿良,凜花,寅仙。

「一群可怕的傢伙,我明白了,白苑會離閱這裡,就是被你們趕跑的對吧?還有,沒經過我的同意,霸佔了這座宅子對吧?」

寅仙愣愣地想著什麼事情似的,半晌後,語氣平靜地說道:

「凜花,你最好去看看那口水井。」

水井?

「……水井怎麼了?」

水井位於廚房後方,凜花將吊桶拋入水井之中,並未一如往常地立即傅出水聲。凜花只聰到吊桶撞到水井石壁時傅回來的空洞聲響。

「阿白,下去看看。」

變身為獸形的阿白依寅仙之言跳入水井中,井底很快地傳來喂~~的聲音。

『沒有水』,凜花驚訝得咽廠咽口水。

井水乾掉了嗎?夏季來臨之前的這個時期就……?

「報應不爽。」

背後微微地傳來幸災樂禍的說話聲。童子那可愛的臉龐上,浮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站在凜花的背後。

「這只不過是一個開始罷了,我絕對會把你們從這裡趕出去。

2

「咱認為,那傢伙一定是肥遺。」

走在前頭的阿白說著,森林裡連條小徑之類的路都找不到,走在表面上覆蓋著青苗的泥土上,必須很小心才能避免摔跤,空手走路就非常辛苦,何況是手上邐抱著裝滿水的沉重水桶。兩人跑到森林另一頭的小溪取水後,正要返回府邸途中。

「肥遺又是什麼東西?」

走在阿向後頭的凜花問著。阿白的雙手輕輕鬆鬆地拎著兩桶水。

「是妖魔,據我所知,肥遺是蛇的魔物,那傢伙出現在哪裡,哪裡就會鬧旱災,連井裡的水都會乾掉。」

的確,這孩子的真正姿態為蛇,就井水乾涸這件事來看,阿白的推測顯然是正確的。

「看來並不是什麼壞孩子,只是……」

「不,咱非常清楚,不管怎麼看,咱都覺得他一定是個壤傢伙。」

「可是,他是一條非常漂亮的蛇,好像翡翠做出來的『近看,他的眼睛也非常清澈。」

「這和美醜有什麼關係,總之,咱還是認為,那傢伙對咱們不懷好意,竟然將仙人老爺爺離開這裡的事情怪罪到咱們身上,沒來由地就對我們產生恨意,故意讓井水乾掉,害我們得大老遠地跑到這裡來取水……」

必須扛著重重的水桶,大老遠地往返小溪邊取水,確實非常辛苦,凜花的兩隻手臂累得幾乎快麻痺掉。她拚命地走著,但還是遠遠地落在後頭,不過,還是以非常爽朗的聲音為自己加油打氣地說道:

「就當做出來散步好了,我最喜歡和阿白散步,因為阿白知道很多種鳥的名字。啊,快看,停在那邊的那隻青色羽毛的鳥叫什麼來著?」

「…………」

阿白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紅著臉,默默地又回過頭去。

「是大瑠璃。」

阿白簡短地回答著,然後,一把搶過凜花手上的水桶,把水桶擺在自己的頭頂上。

「我還扛得動啦!」

「再讓你幹粗活的話,寅仙又要囉嗦個不停。」

阿白又繼續往前走著,走路速度還是像先前那麼快,桶子裡的水並沒有潑出來,不傀是天馬,而且,對凜花總是那麼地溫柔體貼。

回到府邸裡後發現屋裡被弄得一團糟。

起居室或餐堂裡的座椅都被翻了過來,被打破的茶具、花瓶或香爐散落一地,玻璃窗也被打破了,掛在牆上的山水畫被撕得破破爛爛後丟在地上。

「遭、遭小偷……?」

鏘當!驚訝得愣在當場的凜花,耳邊又傅來什麼東西破掉的聲音。

凜花和阿白趕忙往發出聲音的方向跑了過去,跑向府邸後方的一個房間,形同置物間、專門用來擺放久未使用的生活用品的地方。

趕到房前時,發現寅仙已經站在門前,注視著緊閉的房門。

「寅仙,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我也無從得知。」

寅仙聳了聳肩。

「誰在裡頭?」

「少年阿青。」

鏘當!鏘當!房裡不斷地傅出東西被砸爛的聲音。

「那傢伙莫非想把這屋子拆了嗎?」

阿白的話聽起來一點也不好笑,凜花敲了敲門。

「阿青,我要進去……」

「哇~~」

一開門,茶杯就飛了過來,寅仙伸出手,就在茶杯幾乎劃過凜花臉龐時,即時接住了茶杯。

凜花不停地眨著眼睛,嚇得有點呆住。

屋裡慘況超乎想像,原本應該收在箱子裡的那些價值不菲的陶瓷器類,被打破的數量已經相當可觀,覆蓋著傢俱用品的布被扯下後撕裂,抽屜幾乎都已打開。

哇……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整理好呀!

「什麼事?」

聽到阿青那挑釁似的話語,凜花這才回過神來。

阿青手上又拿起一個盤子,瞪著凜花等人。凜花也不示弱,緊緊地瞪著對方。

「把這裡搞得天翻地覆,你是何居心?」

「不用你管,反正這裡又不是你家。」

「問題不在於是不是我家。難道沒有人教過你必須愛惜東西嗎?」

「要輪到你來教訓我,還早的很耶,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等下輩子吧!」

「那就讓咱來教訓你吧!」

阿白衝進房裡,不過,阿青的動作更快,轟地一聲巨響,變身為蛇的姿態,迅速地跳開,逃離阿白的攻擊,滑行似的移動著,從敞開的窗戶逃了出去。只聽到哈哈哈的大笑聲從速處傅來。

一看咱剝了你的皮……!」

阿自打算追了上去。

「阿白,讓他去吧。」

寅仙阻止著。

「為何放他?那傢伙絕非妖魔中之善類。」

「無妨,隨他去吧!」

「為何?超乎尋常,不像是你的作風,你到底打著什麼主意。」

「算了,反正,被打壞的這些東西對生活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凜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蹲下身去,開始撿拾著陶器碎片。

「小心點。」

寅仙蹲在凜花身旁,幫忙撿拾著碎片。

看到心平氣和的寅仙側臉,凜花深戚不解。阿青的行為舉止如此過分,過分到超過了限度,

寅仙竟然無動於衷,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將已經被弄得亂七八糟的起居室,或房裡完全整理乾淨時,已經是三更半夜了。晚膳草草了

事,滿身疲憊地回到自己房裡時,凜花驚訝得整個人愣住。

因為,凜花發現阿青抱著膝蓋、弓著身子,睡在床鋪下方。

凜花湊近一看,發現阿青還微微地發出鼾聲。

「……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凜花困惑,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終於決定睡在床的另一頭。

3

「……起來。」

恐懼不安的聲音傳來,不知道誰搖晃著凜花。是小小的手掌。凜花伸了個大懶腰,爬了起來,發現阿青待在自己身旁。青綠色頭髮睡得亂糟糟,凜花覺得非常可愛,阿青卻擺出一副嫌惡的神情看著凜花。

「早安!」

「你……為何睡在這裡?」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這裡是我的臥房。」

「我是問你,為何跟我蓋同一床被呢?」

「問得好!」

凜花莫可奈何地說道:

「是你自己鑽進我的被窩裡。」

「騙,騙人。」

「我說的都是真的。」

是的。該驚訝的是凜花才對,睡到大半夜裡,突然感覺腹部有點奇怪,仔細看,發現阿青睡在身旁。

或許是因為本質為蛇的關係,阿青的體溫並不溫暖,皮膚溼溼的,一碰到就覺得冰冰涼涼的,還好不是冬天,凜花暗自慶幸著。

「我說阿青呀!」

「……我不會回答你,因為,那不是我的名字。」

「那,你的真實姓名呢?」

「……」

呼~凜花嘆了口氣。

「看來你很討厭我。既然如此,為何總是出現在這個房裡。」

「這是白苑的臥房。」

凜花驚訝得目瞪口呆。因此,第一次見面時,阿青就是出現在這個房間裡。

「你認為白苑真君說不定會回到這裡來嗎?」

阿青沒有回答,不知道為什麼,凜花覺得心情特別好,臉上微微地露出笑容。

「你很喜歡真君對吧。」

「別胡說!」

阿青堅決否認。

「其貌不揚、毫無樂趣的糟老頭,看他一個人孤伶伶地寂寞度日,我是可憐他才偶爾跑來陪他玩玩。」

哦~凜花出聲附和著,不過,凜花確信,需要人家陪伴的絕對是阿青。

「真是一個放肆無禮、胡說八道的女人。」

阿青嘴裡嘰哩咕嚕地念著,然後,一溜煙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姑且不論他的真實身分,他的心裡和外表一樣,根本還是個小孩子,一舉一動才會讓凜花覺得那麼可愛。

凜花梳洗更衣後才進入廚房,發現阿白早在廚房裡,一看到凜花就張開雙臂似的,臉上漾滿

著笑容。

「你看,這些水,足夠用到明晚了吧?」

仔細看後發現,除了水桶裡,鍋子、盆子等可裝水的大型容器裡幾乎都裝滿了水,阿白顯然是起個大早,幫忙打回這麼多的水。

「阿白,謝謝你。」

凜花心想,水井乾掉必須打水雖然非常辛苦,不過,同在一個屋簷下的人彼此關心、彼此照顧的生活,實在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凜花心裡暖洋洋地,準備好早膳後,她邊打掃庭院,邊想著阿青的事情。凜花心想,儘可能地善待阿青,總有一天,他會敞開心房。

鏘!嘩啦啦;凜花才想到這裡,就聽到背後傳來巨大的水聲。

「……鏘!嘩啦啦?」

凜花回過頭去,正好看到阿青從廚房裡走了出來。阿青咧著嘴笑著,凜花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趕忙往廚房看個究竟。

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因為,阿白費盡千辛萬苦打回來的水都被打翻了,水淹了整個地板,連鐵壺裡的水也都被倒個精光。

「可惡的傢伙!」

凜花拿起掃把,來回地追著阿青,而阿青頓時變身為蛇的姿態,一溜煙就不見了蹤影,只留下笑聲。

這一天,寅仙的藥房裡也有妖魔來訪。

乍看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已經變身為人類姿態,他的真正身分為人面虎——馬腹,罹患神經痛,每週前來看診兩、三次。

「姑娘的皮膚可真光滑細嫩。」

馬腹露出色眯眯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凜花後,突然摸了一下凜花的手。

「就俺的喜好是有點過老,不過,勉強還算可以,肝臟顏色應該還很漂亮吧!」

凜花揪著臉,用力地打掉馬腹的手。

「喔!好疼……」

臉上浮出粗魯下流的笑意。據傳,馬腹是最喜歡吃幼童肝臟的魔物。

危害人類的可怕妖魔,對凜花而言早就司空見慣。造訪藥房的妖魔對寅仙敬畏三分,絕對不會對凜花下手。

寅仙正在為馬腹調配藥劑,站在藥櫃旁,頭也不抬的說道:

「凜花,這兒沒事了,能不能幫忙泡個茶呢?」

凜花回答道:

「沒法泡茶」

寅仙驚訝地看著凜花,凜花一本正經地說道:

「沒水。」

「阿白不是有在幫忙打水嗎?」

「每次打水回來就被阿青打翻,即使藏起來,他也絕對能找到。所以,今天的晚膳也做不成了。」

哦,寅仙苦笑著。

「看來你已經陷入了苦戰。」

「你好像事不關己。」

凜花目不轉睛地瞪著寅仙,然後走到他身旁。寅仙就近看到已經清楚地浮現黑眼圈的凜花的那張臉,顯得很驚訝。

「除了把水打翻,他還做了哪些事情呢?」

「跑到菜園裡撒尿,把菜苗都鹹死了。飯菜連托盤一起打翻,將整鍋粥倒入垃圾桶裡,將香灰撒在地毯上,點火少了書畫或將繪畫塗得亂七八糟,還有……」

凜花暫時閉了嘴,垂下眉頭後,繼續說道:

「一見到我就說我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小姑娘,別讓他看到,別碰他。」

這句話比惡作劇更令凜花感到難堪,更傷害凜花。

「到這裡來。」

寅仙牽起凜花的手。

「你看來相當疲累。」

「的確疲累。」

「既然累,請我來餵你煎個湯藥……喔對,無法煮熱水,待會兒一起去取水吧!」

「可以嗎?」

凜花往寅仙靠了過去,試著將臉埋入散發著藥草味的袍子裡。溫柔的手輕輕地撫慰著頭,凜花突然覺得那雙手促使自己找回了溫柔。

「阿白說,一旦逮到阿青,一定會把他裝進甕裡,然後埋進土裡。」

「是嗎?那凜花有什麼想法呢?」

「阿青倒掉整鍋粥時,差一點就贊同了阿白的意見。」

凜花愁眉苦臉地抬頭看著寅仙。

「寅仙,那個孩子真的是肥遺嗎?」

「我也不清楚,凜花認為呢?」

問得凜花更是愁眉不展。

「從剛才起就一直這麼問我,這到底是為什?」

「因為,我認為,事實上,能幫他解決問題的人應該是凜花吧。」

「是我?為什麼?」

「因為,他嘴裡嫌東嫌西卻一直繞著凜花團團轉,他顯然不太敢接近我。」

「你太放任他了。」

「你就對他好一點吧!」

寅仙的請求令凜花感到相當意外,朝著目瞪口呆的凜花,寅仙說道:

「就我看來,他相當苦惱。」

「苦惱?」

「真君離開這座府邸的事情,他腦子裡非常清楚,無法調適心情。因此苦惱、混亂。就我的觀察,就是這麼回事。」

寅仙低聲說道,還有,就像年紀還很小的時候的那個我。

「那個時候,我一直渴望著能親近別人。白天胡鬧耍脾氣,一到了晚上,一個人就遲遲無法入睡。」

凜花注視著寅仙。寅仙有過既是師長,又是初戀情人的女性突然離開自己的經驗。

因而對阿青特別寬容吧。

「寅仙,那孩子每天晚上都和我睡在同一張床上。」

阿青出現後第三天起,一到了三更半夜,就會滿臉疲憊地回到房裡,鑽進凜花的被窩裡,天亮後卻兇巴巴地面對凜花,然後出門去了。

「這麼做,我可會嫉妒喔。」

寅仙夾雜著苦笑說著,然後與凜花相互注視片刻,寅仙的手指輕輕地摸著凜花的臉頰,一如往常似的,被寅仙摸過後,凜花的臉頰就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覺得自己的心臟加速跳動著。

「咳!」

低聲咳嗽清喉嚨的聲音響起,驚然轉過頭去,視線正好和坐在不遠處的男人碰個正著。是馬腹,兩人全然忘了他的存在。對方滿臉歉意說道:

「抱歉,方士閣下,俺的神經痛藥配好了吧。」

凜花趕忙離開寅仙。

當天夜裡,阿青又來到凜花房裡,弓著身子,縮在床鋪的角落,然後,身子咕嚕嚕地往凜花滾了過去,緊緊地貼著凜花背部。

凜花試著回想白天寅仙說的話。

阿青的問題到底是什麼呢?然後,凜花到底能幫他什麼忙呢?

背後突然傳來啜泣聲,凜花驚訝地起身查看,發現阿青哭著。

「阿青?」

沒有反應。正在做噩夢嗎?肩膀不斷的抽動著,邊哭邊睡。

就像孩子們哭太久,哭累後睡著時的啜泣聲。

凜花非常瞭解。

他太寂寞了。其次,凜花能幫他的只有緊緊地抱著眼前這個小小的身軀。

凜花緊緊地從背後摟著阿青,把臉埋在青綠色的頭髮中,在阿青耳邊低聲地繼續說著乖乖乖。

乖乖乖,別怕,別怕。

啜泣片刻後,阿青終於停止哭泣,開始發出鼾聲來。林華就在這樣的狀況下沉沉的睡去,不過,半夜裡,凜花覺得阿青爬了起來,低頭看著自己。

非常不可思議似的注視著凜花的青灰色眼眸。不是以孩子的姿態,而是變身為蛇的姿態。

咻~咻~地發出蛇的聲音。

他果然是肥遺嗎?

隔日清晨,凜花一覺醒來,並沒有看到阿青的身影。相對的,床鋪上散落著無數顆綠色小石子。

一定是阿青的眼淚。

「你和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當天正午前,凜花正忙著準備午膳時,阿青突然出現在廚房裡,劈頭問著凜花。原本以為阿青又要前來胡鬧而提高著警覺的凜花,對阿青突如其來的問話驚訝的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那個男人?關係?」

「那個詭異的方士。我是問,你們是男女關係嗎?」

「你、你憑什麼問這種問題。」

面對外表為五歲孩童的問話,凜花心裡動搖不安。突然,阿青滿臉不屑地說道:

「真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傢伙。」

「你說什麼?」

「一個凡人小女孩竟然向著與遺傳龍之血腫的男人結為連理之類的事情。」

這種事情,為何非說出來不可呢?凜花心頭火燃起,依然默默地看著阿青,她回想起昨夜啜泣聲,回想起顫抖的肩膀。

「怎麼了?你忘了我曾經搞過你別緊盯著我看嗎?」

凜花語氣平靜的說道:

「喜歡或重視什麼人的心情,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必須珍惜,即使我知道寅仙為東海龍王的皇子,還是阻止不了我對他的一片心意。」

緊緊地盯著兩顆又圓又大的眼睛看。

「相同道理,我非常喜歡你,不管阿青是什麼人。」

「……」

阿青滿臉通紅的大聲叱喝著,打翻身旁的兩、三個鍋子後,自顧自的離開了廚房。

當天夜裡,阿青未出現在凜花的臥房。

4

繪製畫像時,通常將水井之神化成絕世美女的模樣,且身穿上等綾羅綢緞,佩戴著金銀珠寶。

凜花站在古井前,擺好親手製作的包子或茶水,供上了鮮花,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祭拜著。

今天,阿白和寅仙幫忙取水,水井不能使用真的很麻煩,連洗衣或沐浴都只能草草了事。凜花心想,既然兩個男人幫忙幹著粗活,自己總該向水井之神祭拜祈求吧!

崇拜水井之神是自古以來的庶民信仰。水為日常生活中絕對不可或缺的東西。人們天天祭拜,敬仰著水井之神,某些地方的人甚至決定過年期間三天不用水井,好讓神明好好的休息。

(神明或許是在休息吧……)

凜花祭拜著神明,心裡突然這麼想著。現在雖然不是過年,還是可能出現這種情形吧。過一陣子,井水說不定就會自然地湧出來。

「……你在做什麼?」

問話聲從背後傳來,又來了,凜花心想,回過頭去。

「我在拜拜呀!祭拜水井之神。」

「哼,白費功夫,讓我來幫你吧。」

阿青走向水井,一腳就把凜花供奉的花瓶或包子踢倒在地,貢品全都沾上了泥土。

「別胡鬧。」

阿青哈哈大笑著。

「都怪你總是做這些無聊的事情,太過癮了……」

啪!響亮的掌聲響起,凜花伸手用力地甩了阿青一掌。

打翻整鍋粥的時候,打翻水的時候,凜花一直部忍耐著。繼續這麼胡鬧下去的話,凜花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放肆的傢伙!你想做什麼……?』

阿青滿臉驚愕地看著凜花。凜花淚眼汪汪、聲音顫抖地說道:

「你糟蹋的不只是供品,不只是期待井裡再次出水的人的心……而是踐踏了住在井裡的神明之心。」

「你說神明之心?」

「是的。」

阿青臉上頓時出現極度不安的神情。然後,迅速地轉過身去,快步跑開。

「……阿青!」

凜花緊追在後。

明明想對他好一點,卻重重地打了對方一巴掌,話也說得太重了吧。凜花拚命地追著阿青,追呀追地,追入森林裡,卻發現阿青已經逃得無影無蹤。

凜花跑進一到白天反而顯得更昏暗的白翼山森林裡。

跑進可能出現虎、熊等野獸,或傳說中出現妖魔的林子裡,跑進寅仙或阿白都警告過不能單獨進入的森林裡。

凜花對阿青卻不能坐視不管。她拚命地在森林裡跑著,暗自慶幸散落在地上的綠色小石子為自己指引著方向。那是阿青的眼淚結晶。跟著綠色小石子往前走,凜花終於來到微微地灑下陽光的場所。

來到的是一條小河邊,是前幾天凜花和阿白前去馭水的那條小河流的上游。凜花看到一個蹲在河岸邊土堤上的小小身影,他不斷地拔著雜草丟入小河裡。

凜花終於放下心中大石,正打算開口叫聲阿青,但突然當場愣住。

凜花看到一隻野獸躲在阿青斜後方的那棵粗壯大樹背後,正虎視眈眈地看著阿青。凜花原本以為是一隻老虎,緊張得屏住著呼吸,所幸並非如凜花所想。

原來是人面——馬腹。

雖然是妖魔,還好是藥房的客人。凜花鬆了一口氣,但隨後卻突然發現馬腹的神情艇得非比尋常。

馬腹舔著舌頭看著阿青,眯著眼睛,流露出追捕獵物時的猛禽的眼神。

馬腹最愛吃的東西就是幼小孩童的肝臟。

粗壯的前腳慢慢地往前跨出,接著凜花大叫出聲。

「小心!」

阿青驚訝的回過頭來,馬腹已經從大樹後消失了蹤影。趕忙跑到阿青身旁的凜花,耳邊傳來樹叢劇烈晃動的聲音,於是抬頭看著天空。

發現了馬腹。

人面朝著凜花咧嘴笑著。

馬腹用力蹬著樹枝,張開血盆大口,朝凜花撲了下來。凜花連忙彎下腰,雙手抱著頭。

阿青發出了不知是什麼的叫聲,只覺得一陣涼風襲來,冰涼的東西落在臉頰上,凜花一抬頭,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

是蛇,而且是由凝結成水塊的河水形成的蛇。

阿青講授擺在小河流的水面上,從該處躍出的蛇,伸出長長的蛇體,直接裝非非撲而來的馬腹,馬腹被撞飛到遠處,身體衝擊到大樹後才墜落地面,蛇的形狀也瞬間消失。

水塊嘩啦啦的發出巨響後落下。凜花被淋得全身溼透,驚魂未定的跌坐在地。

「凜花!」

寅仙的聲音傳來,用力的抓住凜花的手臂,扶起了她。

變身為天馬的阿白壓制著撲倒在地的馬腹頭部,呲牙咧嘴的朝著馬腹說道:

『可惡的傢伙,膽敢對府邸之人動手!』

『抱歉,別動怒……俺正準備前去取藥,美味當前難以抵擋……痛、痛死了!』

阿白張大嘴巴咬著馬腹的脖子,直接往森林裡拖了過去,寅仙語氣嚴肅的大聲說道:

「往後禁止出入此地,神經痛時就只好自己忍耐著吧!」

『這、這未免太殘忍了。』

『自作自受。』

嗚嗚嗚~馬腹沒出息地放聲大哭,邊哭邊被阿白帶走。直到馬腹身影遠去,寅仙才終於回過頭來,凜花也看著寅仙。

阿青果然滿臉尷尬地站著,寅仙開口說道:

「感謝搭救凜花,在此向您深深致上謝意……井泉童子。」

「井泉童子?」

阿青興趣缺缺的扭過頭去。

5

住在水井中的神明,通常被畫成絕世美女的姿態。

而今,寅仙攤開再起居室裡的桌子上的水墨畫,畫中是畫著童子的姿態。坐在水井邊,吹著笛子的那個孩童,聽說就是井泉童子。

而且,正是阿青本人的姿態。

「是白苑所畫。」

阿青神情落寞地說著。

「這是白苑真君離開白翼山之際,連同府邸鑰匙一起託付給在下的畫像。」

聽到寅仙的話,悽花驚訝得瞪大著眼睛。

「阿青的真正身分,你果然一開始就知道對吧?」

「是的。」

阿白砰地拍了桌子。

「那為何隱瞞?真的是因為這傢伙離開水井而導致水井乾掉嗎?那就該趕快將他抓起來丟回井裡才對……」

說著,阿白的眼睛有意無意地瞄了一眼阿青。

「嗯,這麼做的確過分,不過……」

凜花也認為,寅仙默不作聲才是正確的作法。因為,阿青的行為的確是太過分了,早知道他是水井之神,說不定自己早就和阿白聯手。

阿青坐在椅子上,凜花走到跟前蹲了下來。

「阿青一直沉睡井底嗎?為何突然醒來,離開水井呢?」

「我是被別人喚醒的。」

「?什麼意思?」

「凜花,喚醒他的人莫非是你?」

寅仙說著,升咚地敲著攤開在桌子上的水墨畫中的一點。

凜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等等。」

她趕忙跑進自己的房裡,打開抽屜,取出東西。

取出散發著半透明的米黃光澤,看起來應該是相當古老的竹製笛子。和畫像中阿青手上拿的笛子一模一樣。

凜花手拿著笛子,急急忙忙地回到起居室時,阿青踹著椅子似的站起身來。

「就是那個!原來在你手上呀。」

「原本是阿青的笛子嗎?」

凜花回想起第一次看到這把笛子時的情景。當她整理平常不使用的櫥櫃時,突然出現了笛了。凜花覺得很有趣,就將笛子擺在嘴上吹吹看,因為無法順利吹出聲音,所以試著吹了好幾次。

水井乾掉的事情就發生在隔日。

「這支笛子是我送給白苑的,作為可以在這座宅子裡住下來的見證。白苑雖然是一位非常無趣的老頭,卻是一位吹笛高手。正因為你吹得太難聽,才會把我吵醒,所以我跑上來瞧瞧。」

「那聲音的確讓人不敢恭維。」

連阿白都頗有同感似的邊點頭邊說著。藻花臧到很沮褒,對阿青真的最打從心理感到很抱歉。

「我從小就對音樂不在行,明明非常喜歡聽樂曲或看歌舞,真的很抱歉。」

「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阿青倀然若失地坐回椅子後搖了搖頭。

「白苑已離開此地,但畫著我的圖畫、笛子全丟在這裡。」

靜默氣氛充滿著整個屋裡。凜花不由得產生想對阿青說話的衝動。

想說什麼呢?阿青出現後,每逢他惡作劇、躲到凜花懷裡似的睡著,或啜泣時就想對阿青說的話。

青灰色眼眸依然注視著前方。

喔對——

「……不如去看看吧!」

阿青皺著眉頭,抬頭看著凜花。凜花也笑盈盈地看著阿青。假使能找到一個答案,那就太好了。凜花握著阿青的手,清楚地說道:

「是的。既然喜歡真君,就別待在這裡哭泣,不如追到真君移居的那座山上去。」

「開、開玩笑,我是神明,哪有種明追著仙人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情。」

「那就成為最先做出這種舉動的種明呀。因為,你不是喜歡他嗎?」

「果然是凜花才可能提出這種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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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仙低聲說著,說得凜花滿臉通紅。凜花本身就是因為追著初戀對象而登上這座山。

阿青眯著眼睛,語重心長地說道:

「井泉童子不回到井底裡去,水井會繼續幹涸下去。」

「有些地方會放水井之神三天假期,但不管三天或十天,阿青不妨放到自己高興為止。」

「愚蠢,一旦出去,我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來,這口並會永遠地乾掉。一定會造成你們生活上的不方便,真的沒關係嗎?」

「別去理會那些。」

凜花瞼上漾滿溫柔笑容。

「總比阿青的心乾掉好吧。」

「這……」

阿青為之語塞,張開著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話來。寅仙於是悄悄地插嘴說道:

「託付畫像時,真君曾經說過,自己為仙,不該沉溺於私慾,不該為情所困。因此,決定留下一切。這是他好幾次低頭拜託我的……」

青灰色眼眸張開。眼看著淚水湧了上來,順著臉頰流下。

阿青依然張開著眼睛,無聲無息地掉著淚。

不斷地湧上來的淚水滴落在地上,發出喀喀喀的聲響。被稱之為最高級玉石的翡翠,那就是井泉童子的眼淚。

「我就知道,差事一定又落在咱頭上。」

手上拿著裝滿水的桶子,走在前頭的阿白嘟嘟囔囔地念個不停。

「我也覺得責任深重。對不起,阿白。」

凜花誠心誠意地道歉著。

阿青在凜花的建議下,出發前往移居崑侖山上的白苑真君住處,因此,水井依然乾涸。

凜花原本應負起取水的責任,但因單獨進入森林太危險,只好央求阿白幫忙。

「愚蠢,我不高興並不是因為那件事!」

阿白霍地露出牙齒,回過頭來。

「邪又是為什麼而不高興呢?」

凜花不解地板著,阿白以不情願的眼神看著凜花身旁。

看著凜花身旁的寅仙,阿白不高興的顯然是三個人一起出來取水,突然,一隻漂亮的鳥兒身影映入凜花眼簾。

「阿白你看,又出現漂亮的鳥兒,那是什麼鳥呢?」

「……公的長尾雀。」

阿白依然輿越缺缺地回答著,腹部和胸部為紅色的小鳥,邊高聲地啼叫著,邊飛過樹林間,輾轉到達的那根枝頭上,有一隻體型小上一大圈的母鳥,原來是成雙成對的長尾雀。兩隻長尾雀親密地啄著對方的嘴,叫聲傅遍整座森林。

「好美妙的叫聲。」

凜花低聲說著,朝滿臉訝異神情地看著自已的寅仙和阿白盈盈笑著。

「假使不是發生這種事情,你我三人怎麼可能大清早就跑到林子裡來散步呢。這麼說或許不妥,不過,水井乾掉反倒讓我感到很快樂。」

哈哈哈~寅仙難得大笑出聲。

「你對於笛子不在行,不過,顯然你並不是那麼地悲觀。」

「的確。」

阿白也開始哇哈哈地大笑著。

「這種話虧你說得出口。」

「什麼意思?」

凜花顯得很不高興,皺起了眉頭,就在這時候——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悠揚美妙的聲音。

「……笛聲?」

從府邸方向傳來。

水井旁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將散發著半透明的米黃光澤的笛子擺在唇上,吹出悠揚美妙的聲音。

「……阿青?」

一看到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凜花、寅仙和阿白,阿青放下笛子。

「結果如何,見到老爺爺了嗎?」

阿白問著,只聽到阿青用鼻子哼了一聲。

「當然見過,還好好地對他數落一番,那老頭子,也不想想年紀已經一大把了,還高興得邊哭邊說真高興還能見到我。」

「那,為何又回到這裡來呢?」

「還不是白苑那傢伙要我回來。說什麼井泉童子不在的話,就會給白翼山上的人帶來困擾,而且……」

喀!阿青用笛子的頭輕輕地敲著水井的邊緣。

「我還是覺得住在這裡比較踏實。這座山上的水才是我的故鄉。你們一定要牢牢記住,這座山、這座宅子,原本都屬於井泉童子我。」

寅仙拱手行禮致意。

「我等必定會謹記在心。」

阿青落落大方地點過頭後看著凜花。

「我決定為了你們暫時在這裡住下來,這下,你可以滿意了吧?」

凜花頻頻地點著頭,感激不盡,比任何事情都值得高興。

「能夠再次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

聽到凜花的話,阿青臉上露出了笑容。凜花第一次看到阿青臉上露出笑容而驚訝不已,阿青

將笛子拋給凜花。

「送給你,稍微練習繚習吧!」

說完話後,阿青的身體一仰,背對著水井,落入井中。凜花趕忙往水井跑了過去,耳邊立即

傅來非常熟悉的聲音,傅來的是井水潑到石壁上的迴音。

「阿青!」

凜花大叫著。

『直到最後還叫我這個名字……真是放肆,永遠搞不清楚狀況的女人。』

呢喃似的說話聲從水底傅來,然後,井裡突然一片死寂。

水面上映照著藍藍的天空,凜花手上緊緊地握著笛子,一直低頭看著沁涼,清澈的水面。

憂鬱的天馬

1

阿白未曾告訴過任何人,他小時候非常愛哭,連受點小傷都會哭,做惡夢時更是撲進母親懷

懷大哭特哭。

小時候,母親經常會對阿白說:

「兒呀,你得聽仔細,你爹爹是人稱馬成山之王,不論凡人或妖魔都敬畏三分的大野獸。

你必須牢牢的記住,你遺傅著父親血脈,必須活得非常有尊嚴。」

馬成山之王指的就是天馬,攘有柔美,強韌的四肢,加上純白的翅膀,用力地往地面一蹬就

能飛向蒼穹、越過山河或海洋,一天可跑上數百里之遙。

是的,阿自是天馬。阿自未曾忘記遏自己是天馬的事實。

不逼——

「阿白,我總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

藻花突然對阿白說了這鏖一句話。

「一天之中就嚐盡悲歡喜樂,心情瞬息萬變。過去未曾遇到過這些事情,這到底是為什麼

」那是因為……」

阿白抬起頭後閉上了嘴:凜花望著窗外,側臉成熟到令人感到驚訝。

凜花才十五歲,臉頰或嘴邊的稚氣神情未脫。不過,只眸已經微微地帶著一抹憂傷,微微地

皺著眉,顯得鬱鬱寡歡。

阿白為天馬,但經常變身為人類,此時此刻也變身為少年的姿態,靠著廚房的桌子,和凜花

面對面坐著,幫幫忙削著芋頭的外皮。

阿白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是不是吃到什麼壞東西呢?」

凜花看著阿白,睜大著圓圓的眼睛,很不可思議似的,目不轉睛地看著阿白。阿白被看得很難為情而避開了眼線。

「……要不然,是山裡的生活太過清苦吧。」

凜花眨著眼睛,馬上就嫣然一笑地說道:

「才不是呢。」

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削著芋頭。坐在桌子的另一頭,變身為少年姿態而不是天馬,幫忙削著芋頭的阿白,將眼睛藏在前額的長髮底下,視線連抬都沒有抬一下。

阿白覺得,這樣的舉動實在是很不像自己的作風。

應該坦白的告訴她才對,凜花。這都是因為寅仙的關係吧!因為你愛上那個男人,所以,心裡頭才會經常亂糟糟的,這就是所謂的情緒不穩定。當然會出現這種情形。

凜花喜歡的是這座府邸的主人,是一位方土,一天到晚待在藥房裡,不停地幫妖魔調配丹

藥。凜花愛上寅仙,寅仙似乎也懷著相同的心情,只不過,兩人之間隔著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因為,寅仙是一位非常麻煩的男人,原因包括他那半人半龍的出身和複雜的背景,有時候脾氣會變得陰陽怪氣,都是因為他不肯坦承地面對自己的心。凜花個性率真,過於率真到有點不食人間煙火。

寅仙深愛著凜花,這件事阿白也非常清楚。不過,寅仙因無法招架、無法坦承面對凜花的那顆率真的心,所以一直迴避著凜花。

這就是雙方一直試探著彼此的心意,直到如今都還無法培養出更深厚感情的主要原因。

阿白心知肚明。今早,凜花進房叫寅仙起床時,遲遲沒有離開寅仙臥房。個把鐘頭後才滿臉通紅地走出房門。從此,凜花的表情就一直顯得很猶豫、很困惑。

(尚未得逞吧。)

阿白咋了咋舌。

寅仙為凜花著迷卻不敢擁抱凜花。沒用的傢伙。不過,寅仙的心情阿白並不是不瞭解。

事實上,個性像寅仙這麼彆扭的男人,顯然比較適合年紀大一點,戀愛經驗豐富的女人。寅仙對於凜花這種絲毫不懂得算計,個性率真的姑娘,有時候反而覺得很麻煩。

平時的阿白,一定會推測著凜花的心情,委婉地幫她打打氣,邀她玩遊戲以紆解鬱悶心情。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阿白就是無法這麼做。

真是的!阿白心想。想追求就追求嘛,幹嘛拖拖拉拉。

不趕快生米煮成熟飯的話,咱就……

「凜花,咱……」

阿白毅然決然地抬起頭來,凜花突然停下手上的工作,看著阿白。

「怎麼啦?臉色那麼難看。」

「嗯……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到,不,我想,你大概沒有發現到,事實上,咱……」

「我才想問阿白為何滿臉通紅呢,你是不是吃下什麼壞東西?」

凜花探出身去,將自己的額頭靠在阿白的額頭上。

「看起來沒有發燒呀,為什麼……?」

「別、別靠著咱!」

阿白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阿白?」

率真無比的眼神、圓圓的大眼睛,可惡!阿白咒罵著。

「怎麼可以用那種眼神看著男人。」

「?你是怎麼了嗎?」

凜花那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清楚地映照著阿白那張心神不寧的臉孔。

寅仙的心情,不難想像。在這種眼神的注視下,男人反而更難下手,這是當然。

「咱出門一趟。」

阿白尷尬地說著,飛也似的離開了廚房,然後,從少年變身為天馬的姿態,念急忙忙地浮上天空中。

可惡!

咱哪可能那麼快回到這裡來。他們兩個人到底會怎樣,咱再也不管了,發誓不再去管了。那是當然。

天馬的姿態乍看酷似巨犬。天馬和犬的決定性差異在於自古

以來,犬甘願作為人類的忠僕,天馬則不一樣。

天馬不會親近人類。

雄性天馬更是生性高傲無比,即便同種也不會成群結隊,甚至不肯和家人們一起生活,總是孤伶伶地住在險峻的巖山頂附近,以天然玉石為精力來源,活上數百年。

和寅仙、凜花一起生活的阿白,或許是天馬中的異類吧!

今天和以往大不相同。阿自只想一個人獨處,不管面對什麼事情都覺得心煩,都覺得荒謬。

(是的。今後,咱一定要過得更像天馬。)

像阿白的父親一樣。找一座巖山,平平靜靜地一個人過生活。

下定決心後,阿白的心情頓時顯得特別清新舒爽。

眼下為峰峰相連、層巒疊翠的山峰,蜿蜒流過群山的河流閃耀著藍光:心情太好的最主要原因,是自己飛到比任何人都高的場所,每一次揮動翅膀時,粗壯的腳用力地踢向天空時,阿白就像清風似的迅速在高空中翱翔。

這就是天馬的喜悅。阿白懷著絕佳心情吼哦哦地大聲咆哮著。

突然,阿白聽到像是呼應著自己的聲音。

(哦哦哦……)

分不出是男是女的低啞呼應聲。

『什、什麼人?』

阿白趕忙停下腳步,瞪大著眼睛四處張望著。

(喂,喂,喂~~~)

阿白驚訝的低頭往下看,發現曾幾何時自己已經置身於一片陌生的山林上方,看見山與山之間有一騙面對著河川傾斜著的狹隘的土地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空襲的晾曬著的布,像海浪似的隨著風招展著,令人不由得想起北方那冰冷陰暗的海洋。

(喂快過來快過來這裡~~)

聲音明顯是從那一代傳過來,阿白皺了皺眉頭,不清不遠的回了對方。

『你到底有什麼事呀?』

就在那一剎那間,阿白的腳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力量往下拉。

『哦,哦哦哦?』

阿白揮動著翅膀,踹著腳,拚命地想保持飛行高度,身體卻不聽使喚地繼續往下沉。

巨大的翅膀擠壓變成不自然的形狀,只剩下手腳在天空中抓個不停。

往下墜,往下墜,繼續地往下墜,天馬從空中跌落下去?這麼愚蠢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呢。

混亂中,阿白髮現地面已經迫在眼前。阿白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只覺得一股劇烈疼痛和搖晃感覺傳來,跌得眼冒金星,頓時失去了知覺。

2

(阿白最溫柔了,謝謝你,謝謝你喔,阿白。)

(我最喜歡阿白了。喂,阿白,假使有一天你肚子餓了,沒有其他東西可吃,把我吃下肚子裡去也沒關係。)

那是凜花非常開朗溫柔的聲音。阿白臉上浮出靦腆的笑容,呵呵呵地傻笑著。

是嗎?思,妖魔之中,咱算是溫柔的吧。

只不過,凜花。

事實上,咱對你好,並不是要你來感謝咱,咱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咱不喜歡吃人肉,咱最愛吃的是上等寶玉,還有,你偶爾會做給咱吃,吃起來甜甜的味噌包子……就是那種,散發著柚子香味的包子,有這些東西的話,咱就很滿足了。

還有……可以的話,別再說什麼喜歡咱之類的話。

說那些話會讓咱抓狂,讓咱很想毀了你。不知道為什麼,咱一聽到那些話,就很想掉眼淚。

咱……咱呀……

『汪!』

汪?

阿白啪地張開眼睛,一醒來就聞到一股強烈的藥草味,誤以為自己是置身於寅仙的藥房裡。

仔細一看,這才發現四周狀況和寅仙藥房不一樣。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泥地房間裡。白色的土牆處處可見斑剝、崩塌現象。屋子非常高,屋頂卻破了好幾個洞,陽光斜斜地射人屋裡。屋裡架著粗壯的橫粱,橫粱上像在晾曬東西似的,密密麻麻地掛著許多狀似藥草的東西。屋裡設了爐灶,並擺著一張舊桌子和雨張座椅子,泥地屋裡的角落上還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桶子。

阿白本身就是被安排躺在鋪在屋子角落的那張席子上。

阿白爬起身來,只覺得四肢出現一股不對勁的感覺,就在他想了解那是什麼感覺前,眼前的門扇碰的發出巨響後被推了開來。

看到一儷巨大的女人身影佇立在門口。

無論身形或身高都大得很容易讓人讓認為是男人。粗粗的脖子上頂著一顆呦嘿的臉孔,臉頰

骨特別突出,絲毫看不出有女人的圓潤曲綫。

女人身上穿著上等藍色女裝,假使不是身上的那套衣服,一定會被認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

男人。

女人以頗具壓迫感的眼神瞪著阿白。阿白回瞪著女人,擺好防衛姿勢。沒想到,女人臉上卻

突然綻露出笑容來。

「小黑!」

女人以渾厚的嗓音吼著,朝著阿白跑了過來,然後,將阿白緊緊地抱住。

「你終於醒遇來啦!太好了!突然啪地就昏倒了,我還以為你已經死掉了呢。」

阿白拚命地掙扎著。

『放,放關咱……』

「仔細想想,小黑怎麼可能棄我於不顧呢。可是,我邐是害怕得不得廠,因為你一動也不動地躺著。」

『受,受不了……』

這女人打哪來的力氣呢。緊緊地勒住著脖子,勒得阿白根本無法呼吸。

阿白手忙腳亂地掙扎著,簡直快要沒命似的放開阿白。

「對,對不起,很痛吧?」

痛還不打緊,根本足差一點就窒息。一個凡人竟然能讓天馬對生命產生危機戚之類的念頭

可見是多麼可怕的女人。阿白髮現女人那細細的眼睛裡還微微地滲出淚水。

「對不起啦。小黑好不容易才醒來,我一時高興就……」

阿白目不轉睛地看著女人。女人從阿白酲來後就一直以別的名字叫著阿白。

『喂,女人,咱的名字才不是叫做小黑呢。』

阿白兇巴巴地低聲說著,女人非常吃驚地張大著細細的眼睛。

『咱怎麼可能取一個聽起來像狗的名字呢。你到底把咱和哪個傢伙給弄混了呀。』

女人眼神飄忽,伸出小指頭挖著耳朵,神情茫然地喃喃自話道:

「……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我聽錯了。」

『喂,怎麼會是聽錯呢,你明明聽得很清楚吧。』

「累得甚至耳朵嗚嗚響。」

『別開玩笑了。是咱,是咱在對你說話,快看著咱。』

「今天該早點睡,啊,糟糕,必須趁睡覺前把剛剛動手做的事情昨晚才是。小黑,你就自己喝點水什麼的,等我一下。」

女人將裝滿水的一隻大碗咚地擺在阿白麵前,然後就急急忙忙地往屋外走去。

阿白驚訝地張大著嘴,注視著女人走出去的門。

阿白無意間低頭看著大碗。馬上就驚訝的當場愣住。

因為阿白髮現水面上映照著一張陌生的狗臉。一隻毛色純黑,右耳下垂,長著一副窮酸相的狗,阿白趕忙瞧瞧自己的前腳,這才發現自己的前腳都是黑色的。

『啊,這是怎麼一回事?』

阿白跑到屋外。藍色的東西遮蔽了視野。

阿白在空中的時候看到的那些布,被強風吹得啪嗒啪嗒地響個不停。

必須實際得了解一下狀況。

阿白好像變成一隻稀鬆常見的狗。

此地顯然位於某一座深山裡,女人獨自生活著。四周看不到其他人家,只有山川、田園和女人住的這棟簡陋的屋子。

到底是為什麼呢?阿白明明心情非常愉快,悠遊自在地在天空中飛翔,為什麼會跌落到這個地方來呢?為什麼會變成一條瘦巴巴的黑狗。

日暮時分,外頭暗的伸手不見五指。阿白什麼東西都看不見。他一直看著窗外,一點也想不出辦法。

「為什麼不吃呢?這可我花了很大功夫為你熬煮,是你最喜歡的雞粥耶。」

女人非常擔心似的看著阿白。眼前的大碗中裝著粥而不是裝著水,女人也吃著相同的東西,並沒有端出剩菜剩飯給阿白吃,阿白卻哼的一聲轉過頭去。

『到底要咱說多少次呢,咱不是狗。不叫座小黑這種到處都聽得到的名字。』

阿白和小黑有什麼不一樣?不不,阿白只是簡稱,阿白有一個叫起來非常神氣的名字叫白耀,皮毛顏色也是純白的,而且遺傳父親的帥氣長相,背上長著比任何鳥類都強壯的翅膀。

阿白低著頭。

『咱不是狗……』

「你真的很沒精神耶,不吃東西的話,哪來的力氣呀,你莫非是熱過頭了嗎?」

女人一副聽不到阿白說話似的模樣,慢慢地朝著阿白走了過去。

(糟糕,又要過來勒咱的脖子了。)

阿白提高著警覺,僵硬著身子,不過,這次女人並未作出緊緊抱住阿白之類的舉動。真是拿你沒辦法,女人嘀嘀咕咕地說著,李詠本來就拿在手上的那把湯匙舀起一口粥,呼呼地吹著,想把粥給吹涼,吹到漸漸地鷹鉤鼻都深處汁水來。

「來,冷熱剛剛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應該可以吃一點吧!」

『……』

方形臉,絲毫看不出柔美線條,骨架非常突出的身體。拿著湯勺,看到阿白的眼神卻是那麼地溫和。

這傢伙到底是哪種魔性種類呢?阿白心想著。

到底是狐、狸?還是黃鼠狼呢?莫非是住在深山裡,長年吸取日月精華後得道成為妖魔嗎?

還足傅說中化身為人類想吸取他人精氣的狐狸精之類呢,,

對方難道是運用妖力而將阿白吸引到這裡來,讓阿白變成一條狗嗎?

可是,狐狸精要的是年輕男子呀,而且,果然是狐狸精的話,應該會變成容貌姣好的女人才

對呀。

女人一直等著阿白張嘴吃下湯匙裡的粥。

阿白終於板著面孔,伸出舌頭舔著湯匙上的粥。

3

阿白終於和一個別說沒有弄清楚對方身分,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一起生活。

女人非常勤快,一天到晚忙個不停。

顯然是靠藍染維生。掛在橫樑上的葉片為藍,並排在狹窄屋裡的那些桶子中裝滿著藍染液,這就是屋裡散發藥草味的源頭。

女人自己培養籃。藍為一年生的蓼科草本植物,葉片乾燥後可用於製作俗稱「藍玉」的染料,煮過後經過發酵即可做成藍染液。布料浸泡過藍染液後放入河水中漂洗,漂洗後再浸泡染液,反覆浸泡、漂洗,即可染出漂亮的藍染布,女人一肩挑起所有的工作。

女人還會趁著工作空檔打掃或做飯,種植藍以外的農作物。

活動,工作量非常大。

現在,女人就水深及膝地泡在河水裡,在河水裡漂洗著剛染好的布料。

阿白趴在河堤上,看著女人的工作情形。

女人像對摺起巨大身軀似的彎著腰,漂洗著布料,從姿勢上就看得出多麼辛苦。不過,女人除了偶爾擦擦汗外,連頭部沒抬一下,非常專心地一直工作著。

阿白心想,這女人活得快樂嗎?

女人到底多大年紀,阿白也不清楚,或許是深深地刻劃在額頭和嘴邊的皺紋,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吧。女人一天到晚只知道工作,每天必須泡在河水裡好幾次,泡得雙手滿是龜裂痕跡。

(哎,幹嘛多管閒事。)

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該擔心的是阿白自己假使無法恢復原來模樣該怎麼辦。

左思右想著自己的未來,阿白打了一個哈欠。

晴朗的好天氯,陽光暖洋洋地,何水的聱音聽起來好舒服,森林方向傳來悅耳的鳥叫,阿白覺得一陣睡意襲來,不知不覺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蝴蝶飛了過來,停在阿白的鼻子上。

在深山裡悠閒地度過每一天……

(大事不妙。)

阿白嚇了一大跳,趕忙爬起身來,阿白心想,繼續這麼下去的話,自己很可能就這麼的接受了自己為狗的事實。

『喂~』

阿白低聲叫著女人。阿白心想,必須先弄清楚女人的來歷。

『你難道沒有家人嗎?一直孤零零地做著這些工作嗎?』

女人連看都沒看阿白一眼,雙手繼續嘩啦呼啦地漂洗著布料。

「天氣真好。感謝老天爺,今天的工作一定可以進行的更順利。」

阿白說的話,女人難道都沒聽到嗎?不,不可能沒聽到。阿白心頭火氣,聲音更加粗魯地說道:

『喂,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水好冷呀,不過,水冷才能漂洗出更亮麗的顏色。」

『……應該聽得到咱說話才對吧?既然聽得到,對咱說的話為何不理不睬呢?』

「晚飯煮些什麼好呢?工作告一段落後,必須整理一下菜園。」

『乾脆告訴你好了,咱是天馬。咱雖然不吃人肉,不過,要咬死一個看不順眼的傢伙可是輕而易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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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漸漸地漂洗出漂亮的顏色了,再加把勁就……」

『裝傻也該有個分寸吧!』

阿白勃然大怒地露出了利牙。女人緩緩地挺起上半身,看著阿白。

以懷疑的眼神看著阿白,看起來有點茫茫然,被太陽曬黑的臉上浮出奇妙的神情。

到底想說些什麼呢?阿白靜靜地等待著,不過……

「小黑呀,你從剛才就一直叫個不停,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啦?肚子餓了嗎?」

問得阿自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阿白突然覺得滿身疲憊,虛弱地趴倒在地。

「啊,你又不舒服了嗎?必須回家躺躺才行。」

女人氣喘吁吁地從河裡走上岸來,用一隻手抱起阿白,不由分說地就將阿白抱回屋裡去,放躺在蓆子上。

阿白只覺得虛脫得連抵抗的能力都失去了。

(沒辦法,已經變成了一條狗。不過,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讓這個女人養吧。)

當然不能。

必須趕緊想辦法離開此地,繼續留在這裡,很可能永遠都無法恢復原來的樣子,可是,不留在這裡的話,自己又能到哪裡去呢?

阿白的腦海裡浮現寅仙的臉孔。

寅仙在的話,一定可以查出阿白變成這副模樣的原因,說不定可以讓阿白恢復天馬姿態……

(豈有此理。)

阿白喉嚨咕嚕地響著。

(咱不回白翼山,絕對不會回去。)

現在,流落自此,更不能依賴寅仙。

「小黑,你沒事吧……?」

女人非常擔心似的看著阿白,拚命地撫摸著阿白的黑色皮毛。阿白心情悶到了極點。

「你不能死,不能丟下我一個人死去。」

女人拚命地懇求著。這也太誇張了吧!阿白心想,不過,還是靜靜地讓女人撫摸著自己。

猛烈的睡意襲來,阿白閉上了眼睛。

阿自做了夢。

夢見凜花茫然地站在白翼山上的那棟老舊府邸的庭院裡。阿白在屋頂上看得一清二楚。

豆大的淚珠撲簌簌地從凜花的大眼睛裡滾落下來。

咱非常清楚,阿白想著。

(咱離開白翼山,凜花一定會哭。凜花非常想念阿白,因為,凜花是一個內心非常空虛的人)

凜花手拿著掃帚,掉著眼淚。

(喔~原來如此,凜花想念咱想到連打掃或做飯都提不起勁。)

阿白希望馬上就能逗凜花開心。

從認識凜花以來,不知道為什麼,阿白一直覺得凜花快樂就等於是自己快樂,這是理所當然。

阿白恨不得馬上就從屋頂上一躍而下,飛撲到凜花面前。

不過,凜花連看部沒看阿白一眼,手上拿著掃帚,淚水流個不淳。

『凜花,你到底是怎麼了?見到咱,難道不高興嗎?』

身穿黑色袍子的少年阻擋在情緒激動的阿白麵前。

是寅仙。

寅仙緊緊地摟著凜花,別哭,別再哭了,摸著凜花的頭髮安慰著。

阿白狂吠,閃開,快閃開!安慰凜花是咱的任務,汪汪汪!

寅仙和凜花神情詫異地看著阿白這邊。寅仙一如往常地皺著眉頭,顯得很不高興似的說道:

「原來是一條野狗,不知道打哪來?」

(寅仙應該知道是咱吧……)

阿白不在的話,凜花一定會哭。不過,阿白也驚然發現,凜花確實有非常堅強的一面,短時間內會哭,但二疋很快就會忘掉自己的事情,和寅仙兩人甜甜蜜蜜地過日子。

即便戚到過意不去地四處尋找阿白,但凜花再也找不到被稱之為阿白的天馬了。

唯一能看到的則是一條名為小黑、身上微髒的狗。

從夢境中醒來後,阿自感到營鬱寡歡,房裡也非常昏暗,夜晚已經悄悄降臨。

阿自身旁有個女人。

女人一直把手擺在阿白背上,躺在蓆子上沉沉地睡著。

(的確是一個毫無姿色可書的女人。)

近看時發現,女人長相平庸,肌膚粗糙龜裂。她半開著嘴,嘴裡不斷地流出口水,並打著如雷似的鼾聲。

擺在背上的手沉重無比。

儘管如此,不知道為什麼,阿白並未產生想撥掉那隻手的念頭。

離開此地的事情,就等明天再說吧!

阿白就這麼在黑暗中注視著女人好一會兒。

4

很遺憾,第二天,阿白錯失了離開此地的好機會。

女人依然從早忙到晚,不過,情況有點不一樣。

女人頻頻地停下手上的工作,看著遺方。一下子非常煩惱似的嘆著氣,旋即又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專心地刷洗著屋裡的地板,而且,比往常更早準備晚飯,邊切菜邊哼蓍歌,非常用心地熬著湯。

傍晚時分,女人竟然取出手鏡,開始梳起頭髮來,換上一套看起來依然樸素卻比較合身,上面還有花樣的衣裳。

這女人也有鏡子呀!而且,還攬鏡自照,咧著嘴笑。

阿白很不以為然地觀察著女人。女人突然開口說道.

「小黑,今天那個人要到這裡來。」

『那個人?什麼人?』

女人顯然還是沒有聽到阿白說的話。阿白心情鬱悶地嘀嘀咕咕念著。

「那個人未曾爽約過,月中一定會到這裡來,從來沒有失信過。」

『到底是什麼人呢?』

「必須準備那個人最喜歡吃的包子,還得熬一鍋裡面有很多香菇的湯,還有精心為他醃的肉。酒不用準備,因為那個人會帶過來。」

『男人?真的是男人嗎?』

她有愛人?阿白內心震撼不已。

一因為,那個人真的很喜歡吃我煮的飯菜,必須趕快準備好等著那個人的到來,晚飯打理好後,那個人就會到,然後,站在門外,一如往常地,小聲的叫我一聲採春。」

『那就是你的名字嗎?』

採春,人如其名,不過,這句話顯然不太適合用在這個女人身上。這是一個非常可愛,用在她身上卻有點可惜的名字。

不過,最令阿自感到意外的是,女人竟然也有聽起來應該是深愛著的男人。

女人——採春臉上浮出恍惚的神情,不過,突然回神似的回頭朝著阿白說道:

「喔對,小黑,今天你也可以暫時躲到外面去對吧,因為那個人討厭狗。哎,真是忙壞了。還得去摘些花兒呢。」

(啥……)

阿白準備今天就離開此地。不過,阿白心裡卻對那個人產生了濃厚興趣。

因為阿白很想看看採春的愛人到底長什麼模樣。

四周完全暗了下來,因此,男人已經來到。阿白依照採春的交代,早就躲到雛寮後方去了。

阿白髮現男人走了過來,敲著門。

「採春……』

男人叫著女人的名字。從阿白的位置,只能看到對方的背影。瘦瘦的身材,身體寬度大概只有採春的一半。身材相當高挑,穿著打扮相當體面,開門迎接對方的採春臉龐清晰可見。

阿白頻頻地眨動著眼睛。

難道是眼睛產生錯覺了嗎?

阿白驚然發現,徽微地浮現在採春臉上的笑容竟然是那麼地嫵媚動人。採春以十足女人味的柔美體態將男人迎入屋內。

不久,只聽到採春奇妙的聲音從屋裡傳出。

沒有聽到男人的聲音。阿白窺視著屋裡的動靜,許久後發現男人依然不發一語。

就像是採春唱著獨角戲。可見那是一個多麼沉默寡言的男人。

阿白原本以為男人會就這麼住了下來,沒想到,半夜裡,男人卻往屋外走了出來。

阿自從雞寮背後悄悄地探出頭來,昨了咋舌。雲偏巧遮擋住月亮,同時也是因為被戴在頭上的帽簷遮擋住,阿白根本看不清楚男人的臉。

而且,連霧都出現了。完全沒有光線的照射下,男人卻步履堅定地朝著通往昏暗森林裡的那條路上走去。可見男人對這條路是多麼地熟悉。

打算悄悄地跟蹤對方的阿白停下腳步。因為,阿白聽到屋子方向傳來打破東西的聲音。

進入屋內後,阿白皺起眉頭。

發現採春跌坐在泥地屋裡的地上,花瓶破了,碎片和花瓣散落四處。

那是採春為了迎接男人而匆忙摘回來插在花瓶裡的花。

『……怎麼回事?』

「小黑。」

採春表情凝重地朝阿白說道:

「別離開我。」

『什麼?』

「小黑,你千萬別離開這裡,不管我長得多醜,即便我只會染布,我只有你,你一定要留在我身邊。」

阿自驚訝得目瞪口呆。採春垂頭喪氣地,顯然傷得很重。

『你難道被那個男的給拋棄了嗎?他對你說了不堪入耳的話嗎?』

即便對方那麼做,與阿白何干?阿白自己對採春的容貌還不是出現過種種的想法。

不過,阿白竟然往門外衝了出去,緊追不捨地跟著剛剛離開的那個男人。

阿白跑著。

馬上就看到男人的身影。

就算追上了男人,自己又能怎樣呢?他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

阿白腦海中交互地浮出白日里浮現在採春臉上的喜悅神情,和垂頭喪氣地鎖著壯碩身軀的身影。

咱一定要幫你追回,阿白這麼想著,

不知道為什麼,阿白遲遲無法追上男人。

怎麼可能,即便只是一條普普通通的狗,腳程應該還是比人類快呀!何況男人並沒有用跑的,只是以普通的速度走著。

阿白拗著性子拚命地跑著。他期待男人停下腳步,所以在男人背後試著汪汪汪地叫著對方。

不過,男人並沒有回過頭來。阿白繼續追著,終於追到森林的入口處。

男人突然停下了腳步。於是,阿白迅速地繞到男人面前。

繞道採春深愛著的男人面前。阿白心想,對方到底長什麼模樣呢?

『……………啥?』

阿白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因為男人沒有臉,仔細看,確實看得到眼鼻之類的模樣,不過,輪廓非常模糊,幾乎和黑暗融在一起。

手腳也是透明的。

『你……?』

阿白全身僵硬,風吹了過來,男人的身體輕輕地飄起。

(行跡敗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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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來一道聲音,是數日前將悠遊空中的阿白拉到地面上的聲音。

(被發現了,果然被對方給發現了……)

聲音從夜色中的森林四周傳了過來,抬頭看,只看到男人的衣物輕輕地隨風飄蕩著,接著迅速地被吸入黑暗中似的消失了蹤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跨進屋內,阿白就大聲地責問著,採春背對著阿自,坐在簡陋的桌子前。

『那傢伙,看起來應該是亡靈。你怎麼可以和亡靈交往呢?』

阿白心想,採春一定又會裝作沒聽到吧。採春一動也不動地一直背對著阿白。

阿白一直瞪著對方的背影想著。那個男人不是活人。那個人到底是亡靈呢?還是魔物之頰呢?阿白並不清楚。不過,採春應該還沒有發現對方的真正身分。

採春莫非將那男人視為一股男人嗎?因為一直以為阿白就是她稱之為小黑的那條狗,所以沒有注意到阿白的聲音。

仔細看,採春的背部微微地顫抖著。

「倘若……」

『倘若什麼?』

「倘若自己能長好看一點。那我的人生,或許會比現在好過吧。」

阿白大驚失色。

『……你沒必要那麼難過。』

「每個人見到我都會這麼說?『這副長相,沒有人敢娶你的』,果然如此。任何人看到都會取笑我,真是悲哀,連父母親都疏遠著我,因為我這張臉、這個龐大身軀而感到羞恥,擔心著別人的眼光。雖然不是很嚴重,不過,還是促使我遠離城市獨自生活著。」

阿白心急如焚,非常生氣地低聲說道:

『……你的長相併沒有醜陋到那種地步。』

採春回過頭來,果然遺是繼續地哭著。紅紅的大臉上,邊流著鼻水邊哭泣著的模樣,即便想恭維她,漂亮的話還是遲遲說不出口來。

「不會奚落我的只有你。」

採春邊哭邊笑著,岩石似的臉上突然柔和了許多。

「邐有……打從城裡來的那個人。」

採春的愛人。沒有臉的亡魂。

「那個人說過,只有那個人說過,採春,你是一個美人……」

『………』

「笨蛋,你是在做夢。愚蠢的女人……」

採春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著,阿白默默地看著採春哭了好一會兒後,終於再也忍不住似的大叫道:

『吵死了!『

採春抬起頭來,用那對淚眼朦朧的小眼睛看著阿白。

「……小黑?」

絲毫不在乎自己的穿著打扮,並一天到晚工作著的女人;心無旁騖地在田地裡耕作著,染布染到手指部龜裂了的女人。

不可能是美女,連待在她身旁:心情都無法平靜下來。

不過,那又怎麼樣。

『你對自己能不能多點自信心。笑一笑,還是有一個不錯的長相。』

採春停止哭泣,看著阿白。不,正確的說法是看著黑狗才對。

「……你是在說話嗎?」

採春似乎終於發現自己並非幻聽了。

太遲了。

阿白毫不留情地說道:

『你就是你,一直抱怨著自己又有什麼用呢?』

是的,即便外貌上阿白只是一條黑狗,但他還是不會放棄恢復阿白的念頭。

採春離開了椅子,小心翼翼地慢慢走到阿自身旁,低頭看著阿白。

默默地注視阿白好一會兒。

採春和過去一樣,突然,緊緊地摟住阿白的脖子。

『快、快受不了了……』

「好溫暖的感覺,你為什麼會這麼溫暖……」

採春靠在阿白耳邊喃喃自語著。

說溫暖,採春也一樣。阿白忍耐著痛苦的戚覺,一動也不動地,靜靜地讓採春摟著。

阿自發現,四周突然漸漸地暗了下來,夜深了,不過,屋子裡應該很明亮才對呀。

或許是蠟燭燒盡了吧!阿白想確認,卻因為採春緊緊地摟住自己,連脖子都無法動上一動。

「小黑,千萬別離開我。」

採春繼續說著相同的話語。

「別把我一個人孤伶伶地丟在這裡。即便那個人不再來,我只有你,千萬別離開我。」

屋裡真的暗得伸手不見五指,連採春的臉都看不太清楚。

不過,採春的氣息依然濃厚。

『到底是為什麼?』

阿白問道。

『為何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呢?』

採春回答道:

「一個人不是很寂寞嗎?」

真是的,阿白嘆息著。明明壯碩如牛,卻像個孩子似的。

阿自沒好氣地說著。

『你仔細聽著,咱不是狗,不是你所謂的小黑。咱是天馬,能夠在天空中飛翔。咱在空中飛著的時候見過你染的布,隨風招展的布,老實說,咱驚訝得不得了,既不是在天空中,也不是在海上,你竟然能染出那麼漂亮的顏色。』

採春默默地聽著,阿白微微地想過後繼續說道,.

『和你住過這一段時間後,咱終於明白了箇中原因,那種藍就是你本身。咱認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你這麼認真的女人了。』

阿白頓了頓後,更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是一個好女人,的確是一個好女人。咱非常清楚。』

採春全身僵硬,不過,慢慢地釋放掉身上的力量。

不多時,突然噗嗤地笑了出來。

「謝謝你。」

沙啞的嗓音。

把在天空中翱翔的阿白呼喚、吸引到地上來的那個聲音。

採春的氣息突然消失。

仔細看,只剩下阿白待在現場。

一個人,不是狗,而是以少年姿態站在河岸邊。

6

夜色漸漸地淡去,四周像藍染液流過似的依然昏暗,不過,已經慢慢地亮了起來。

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呢?

阿自覺得自己好像看到視線的盡頭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著。他屏住著呼吸,快步跑了過去。

阿白看到一個倒塌的房舍,木頭腐朽,潰不成型的屋頂上長滿了雜草。

顯然是採春的家。

廢屋裡走出一條狗,全身漆黑、瘦骨嶙峋,折起一邊的耳朵。

「小、小黑……嗎?」

阿白半信半疑地問著,突然聽到狗回答道

「正是。」

阿白咕嚕地嚥下一口口水。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個女人到哪裡去了呢?直到方才,咱還變成了你,你到底……?」

『俺的主人,也就是那個女人,早在十年前就死去了。』

小黑打斷阿白的話後說著。

「一直等著心愛的男人,一直等呀等的,等到死為止。」

怎麼可能。

你的意思是,採春是亡靈嗎?那個女人的體溫明明遺留在阿白身上。

不過,仔細想想,阿自覺得對方的話還是說得通,除了採春以外,阿白未曾見過任何人的身影。採春的愛人並非實體,阿白看到的一切難道都是亡者顯現出來的幻影嗎?

「……那個女人,直到最後還是沒有和心愛的男人結為連理嗎?」

小黑點了點頭。

『那個男人是遠從城市而來的商人,為了主人攢存的大把銀子而接近她,騙走銀子後就再也沒有露過臉。但主人卻從不間斷地望著山腳下,等待著男人的到來。』

可悲的女人。連死了都還在等待著男人的來訪,拚命地工作著。

阿白緊緊地晈著嘴唇。迎接男人進入屋內時,採春臉上的笑容至今還深深地烙印在阿白的眼裡。

「你是那個女人飼養的對吧。直到女人死去為止,你一直守護在她的身旁嗎?」

小黑默默地點了點頭。黑色的身影開始融入朝陽之中,阿自感觸良深地喃喃自語道:

「……這麼說來,你即便死後還是一直待在此地呢。因為那個女人的靈魂在人間徘徊不肯到冥界去,你莫非是愛上了那個女人?」

小黑並未點頭,不過,也沒有否認。

阿白垂下了眼皮。

(別離開我,小黑,我只有你,你一定要留在我身邊。)

因為心愛女人的要求,直到死後還繼續守護著對方嗎?

採春非常重視小黑,不過,對於拋棄自己的男人,直到最後一刻還是念念不忘。

愚蠢的女人。

愚蠢的狗。真是……

『……感激不盡。』

小黑說著,阿白抬起視線,再也看不到黑狗的身影。

口八有聲音隨著風傳送過來。

『正因為你是一個死心塌地的傢伙,所以才會被那個女人的靈魂招引過來。俺只是一條狗,俺說不出口的話,你全都說了出來。那個女人的確是一個好女人……』

朝陽漸漸升了起來,四周慢慢露出了魚肚白。

阿白佇立在廢屋前,拉出長長的身影。

※

已經看得到白翼山的山頂了,和離開時不一樣,阿白在天空中奔馳,唧步卻不由得慢了下來。

阿白試著尋找著自圓其說之詞。

不是咱要回山上來,咱只是路過。就這麼說吧。

不過,看到那片熟悉的綠色屋頂時,阿白就沒來由地想家想得不得了。他在府邸上空虛晃了好一會兒。

突然發現凜花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抬頭看著自己,阿白~阿白~地大聲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怎麼啦!沒必要那麼拚命地叫咱好不好。

寅仙也走了出來,抬頭望著這邊,即便遠看,阿白還是清清楚楚地看到對方臉上的痛苦神情。你不回來我們反而落個清靜,說不定又要被寅仙這麼數落一番。不過,寅仙卻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看著阿白。

等待阿白降落下來。

凜花則痛哭失聲,哭到滿臉通紅。

算咱敗給你了,阿白心想。

阿白終究還是愛著那兩個人,不管對凜花的心意能否得到回報,不管寅仙對待自己的態度如何惡劣,阿白決定待在那兩個人的身邊。

凜花像要揮斷手似的拚命揮著手,不斷地叫著阿白!阿白:然後大聲嚷嚷著你回來啦:

『……嗯。』

阿白小聲地回答,降落到地面上。凜花破涕為笑,張開雙臂,往阿白跑了過來。未曾對別人說過。小時候,阿白是個愛哭鬼,不過,長成目前這副英勇氣概後,未曾再出現過掉眼淚之類的情形。

如今,視野竟然越來越模糊。

阿白慶幸能再次見到凜花,連寅仙臉上露出不太高興的神情站著,都讓阿白感到非常溫馨。

阿白是天馬,明明應該獨自一人棲息到險峻的巖山山頂上才對。

(一個人不是太寂寞了嗎?)

採春一語驚醒驚醒夢中人。

總有一天……阿白心想,總有一天,一定會將採春的事情告訴凜花或寅仙吧。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座非常寂寥的山中,一個女人和一條狗一起生活的事情。

女人長相併不好看,不過,女人染的布真是漂亮極了。非常好的女人,而狗,只是一條愚蠢的狗。

不過,咱比任何人都瞭解那條狗的心情,別誤會,並不是因為咱長得像狗。

不過,不管是人類,天馬或狗,其中都不乏自討苦吃的傢伙,不乏多管閒事卻不求回報的傢伙。

那些人,正因為這樣的個性而過得非常幸福。這件事咱非常地清楚。

當然非常地清楚。

日落樹梢,覺醒之戀

初夏季節的白翼山上充滿著清新舒爽的空氣。一大早,山頂附近的那楝古老府邸……微微地崩塌的綠色屋瓦,讓人不由得產生年代戚的飛簷裝飾,或塗上紅漆的樑柱、三層建築的宏偉高樓,一切的一切部沉浸在朝霧之中。

公雞啼聲響起,棲息四周的鳥兒緊接著唱起了悅耳的歇聲。

太陽開始升起,周圍越來越明亮,注視著柬邊那萬里無雲的天空,凜花盈盈地笑著:

「我總礙得,今天會有喜事發生。」

網圓的大眼睛閃閃發光,凜花仲著懶腰。綁成一整束的長髮左右晃動著,一直往廚房後方走

土。為了打理早膳,打起冰涼的井水。

正準備將裝滿水的水桶提到嶎房的凜花,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人正注視著自己。

凜花回過頭去。

草叢沙沙作響。

「……敢閥您是哪位?」

躺在長椅上睡大鱟的阿白一直說著夢話。他的真正姿態為背上長著翅膀的天馬,是野獸,以野獸姿態時睡在地板上,以人的姿態睡覺時則睡在長椅上或床上,這麼睡並無特別的意思,只是阿臼長年以來的習慣。

「嗯~好、好難過……」

透不過氣來,微微地張開眼睛,難道是在做惡夢嗎?阿白經常因為這件事而煩惱著。阿白髮現一位身材嬌小的老婆婆盤腿坐在自己的胸口上。

「你到、到底要做什麼……」

「想跟你談談。」

身上穿著微髒毛皮的老婆婆名叫娥瑛。她是狐狸精……是經過很長的時間修煉出魔性的狐、狸或黃鼠狼之類。娥瑛用那對白濁的眼睛盯著阿白看個不停。

「怎麼來著,醒了卻愣頭愣腦地,莫非又傚了惡夢啦?」

「……是你搞鬼吧。」

阿白將蛾瑛匿倒在一旁。老婆婆嬌小歸嬌小,身體還挺重地,一直坐在胸口上,阿白哪受得了呀!即便看錯,那也不是阿白一覺醒來就想看到的臉。

「……真拿你沒辦法,什麼事?這麼大清早地。」

「所以說,想找你談談呀。你願不願意和老身一起出去旅行呢?」

「啥?」

對於突如其來的邀約,阿白頻頻地眨動金褐色眼眸。

「為什麼是咱和婆婆呢?」

「你難道不想去逛逛東株國中的花街柳巷嗎?這可是一趟任憑摘取名花的旅行喔。隨心所欲地逛逛私娼館,隨意挑選喜歡的妓女,暢飲當地知名美酒,整天遊山玩水,反正不必擔心啦,全由老身我付帳。」

蛾瑛咚咚咚地拍著胸脯。她堪稱守財奴特別多的狐狸精中的佼佼者,幾乎全國各地都有財產。不過,阿白卻覺得這樣的提議太荒謬了。

「恕不奉陪。因為咱對凡人女子沒興趣。」

除了一個人。娥瑛因邀約被拒而顯得很不高興。

「哼,真的嗎?那麼,造訪深山幽谷之旅你意下如何?就由老身來安排,老身會叫各地的狐狸精端上當地最最上等的美玉來。」

「哦,玉嗎?」

妖魔無不喜歡日月精華和歲月孕育出來的美玉。因為玉就是妖力的來源。幾乎快要留下口水的阿白一看到娥瑛咧著嘴笑,頓時回過神來。

「……這個邀約顯得有點奇怪,你到底打著什麼如意算盤,快快從實招來。」

「那老身問你。昨晚你又幹啥好事去?」

「什麼?咱一如往常地在廚房裡吃著甜品,暍著茶……然後,下下棋。那傢伙絕對嬴不了咱。」

一想到凜花那滿臉不甘願的神情,阿白呵呵呵地笑個不停。突然——

「笨蛋!」

娥瑛破口大罵著阿白道.,

「你一直這麼陪著,凜花何時才能和皇子結為連理呢?」

「這?」

娥瑛口中的皇子指的是這棟館邸的主人,同時也是方士的寅仙。凜花是原本對寅仙一往情深,冒然地獨自登上白翼山後,在此住下來的姑娘。

歷經過去種種後,如今,寅仙終於對凜花以心相許,彼此都深深地愛著對方。

不過,至今兩人遲遲無法培養出更深厚的戚情。

「婆婆是說問題都出在咱身上嗎?咱干擾到他們培養感情嗎?」

阿白滿臉不高興地問著,娥瑛點了點頭。

「你並沒直接地干擾到,不過,你待在這裡,凜花就依賴著你,和你在一起,就覺得特別輕鬆愉快,優遊自在地過著日子,因此,你我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必須設法撮合那姑娘和皇子的一段美好因緣,」

「努力撮合?」

「魅力啦,那姑娘缺少魅力。」

是嗎?阿白百思不解,阿白心想,凜花相當可愛呀!婆婆為何這麼說。只是……娥瑛卻嘀嘀咕咕地念個不停。

「那姑娘根本不肯做出比較有女人味的穿著打扮……一天到晚因煮飯、洗衣或打掃忙的團團轉,空閒的時候不是跑到藥房裡與妖魔為伴,就是由咱陪著玩。」

「對對,就是這樣。」

「既不對皇子拋媚眼送秋波,又不積極地投懷送抱……」

阿白認為,假使那麼做的話,凜花就不像凜花了。阿白明白,娥瑛希望寅仙和凜花結為連理的理由……寅仙為東海龍王之麼子,娥瑛希望為妖魔盡心盡力的寅仙能成為下任龍王人選。娥瑛甚至認為,凜花為凡人,凜花成為龍王妃的話,就能聽憑她的擺佈。

站在個人立場,阿白並不討厭娥瑛。不過,阿白還是認為,凜花和寅仙的事情還是靜靜地觀察一陣子為佳。

「我說婆婆呀……」

就在阿白開口陳述自己的意見時,門被用力地撞了開來。

「寅仙。」

本人登場了。難得一見,並未一如往常地穿著黑色的袍子,身上還穿著白色的睡袍。黑色長髮睡得一團亂。

然後,不高興的神情更甚於往常。

「怎麼回事?」

阿白問著,寅仙滿臉不安,交互地看著娥瑛和阿白後說道:

「能不能過來一下,有東西想請你們看看。」

跨入寅仙臥房後,阿自驚訝得不得了,不敢相信自己親眼所見,反覆地眨動好幾次眼睛。

「凜……凜花?」

發現凜花在房裡。伸長著腳坐在寅仙的床上。身上並非穿著平時慣穿的簡樸男性袍子,反而像極了某家妓院的妓女似的,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大紅色衣衫,既沒有纏上腰帶,還大大地敞開著衣襟。沒有系綁而散落下來的長髮勉強掩蓋了胸部。

凜花旁若無人似的緊盯著站在阿自身旁的寅仙,臉上漾滿著燦爛的笑容。那笑容和平常並無兩樣,依然是那麼地天真無邪,只不過……總讓人覺得有某種微妙的差異。

「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呀!繼、繼續做剛才做的事情吧!」

繼續?阿白側眼看著寅仙身上那套亂糟糟的睡袍。寅仙低聲地問著蛾瑛和阿白道:

「……這種狀況,你們有何想法?」

阿白嗯嗯嗯地搖著頭。娥瑛也一樣。

「你到底在做什麼呀?快點……」

凜花站起身來,將頭髮攏到背後,衣衫就從肩膀上滑落下來,坦胸露背。

「啊喔別……別……」

阿白趕忙跑到凜花身旁,脫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凜花身上。凜花瞪大眼睛,抬頭看著阿白。

仔細地觀察著這邊似的。

「為,為什麼……哼。」

阿白往後退,一屁股跌坐到床鋪上。凜花突然摟住阿白脖子似的撲了過去。

「你來陪我也不錯。」

凜花靠在阿白耳邊低聲說著。阿白束手無策,急得快要哭了出來。

「凜花呀!你到底是怎麼了……?」

2

「我一覺醒來就發現凜花半裸著身子躺在身旁。」

寅仙淡淡的說明著。

「樣子明顯異於平常,因此,打算幫她測測體溫、把把脈,沒想到她不由分說地抱了過來。」

寅仙不斷地攪拌著搗藥缽裡的藥材。這是緊鄰著寅仙臥房的那間藥房,整面牆設置著百藥櫃,裡面裝滿著各種藥材或煉製丹藥的的材料,寅仙就是在這裡幫妖魔們開立必要的藥方。娥瑛非常驚訝地說道:

「皇子……心愛的姑娘半裸著身子抱住你,你們難道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嗎?」

「她並非我所喜歡的姑娘,根本是另外一個人。」

平時總是和寅仙唱反調的阿白,這次卻持相同的意見。

的確,她不是凜花。凜花怎麼可能做出這些舉動呢。

「她是不是吞下了什麼有毒的東西呢?或者是,被哪個妖魔給附了身……不管是哪一種,都必須想辦法解決。」

寅仙嘆息著,看著坐在窗邊的凜花。她雙手托著下巴,靠在窗臺上哼著歌,看著庭園。娥瑛已經幫她換上了普通姑娘的穿著打扮,不過,身上的衣裳已經都鬆開,穿著打扮完全走了樣,光著腳被看到也毫不在乎。

寅仙將搗藥缽裡的東西倒在碗裡。

「先讓她服下這種湯藥吧!這是甘草、茯苓加上少量的石腦調配而成,具安神作用,服下後有助於排除體內的異物……」

「不!」

突然,凜花的臉朝著這邊,非常難過的垂著眉、搖著頭。

「我絕對不會服下苦藥什麼的,我又沒有不舒服。看我心情這麼好。」

「阿白,抓住凜花。」

「嗯,好。」

阿白趕忙往凜花靠了遏去,打算從背後扭住凜花的手

「抱歉,得罪了……好痛!」

阿白太掉以輕心了。凜花架起柺子猛力地往阿白心窩撞了過去,力量大到一點也不像是姑

孃家。阿白眼前一黑,凜花一溜煙似的從阿白的手臂之間溜了出來。寅仙迅速地抓住凜花的右手腕,將凜花的身子扳了過來。寅仙毫不留情地揪住凜花的下顎,將下顎往上抬起,然後,打算將碗靠到凜花唇邊卻無法如願。

因為凜花伸出左手,抓住寅仙的手腕,控制了一切。或許是被相當大的力道抓住吧,寅仙的手腕或手微微地餒抖著。

「怎麼了?」

凜花微微地偏著頭,問著寅仙。

「真的想要我暍下嗎?你真的想要我這麼做嗎。.」

「正是。」

「既然這樣,好吧!」

凜花啪地搶下寅仙手上的碗,大口吞下碗裡的東西。

把圓圓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圓,臉頰紅了起來,嘴唇顫抖著。一群人屏息以待,靜靜地看著凜花的狀況。凜花依然瞪大著眼睛,直挺挺地站在寅仙面前。

半晌後,終於籲~地吐出一口氣來。

「好苦喲。所以說人家不喜歡吃藥嘛,好了吧,別淨做些欺負人家的事情?」

阿白這才頹然地放鬆了心情。

3

當日,阿白一整天都在觀察著凜花。

凜花的臉孔和平常沒有兩樣,還是非常可愛(至少,對阿白而書是如此)。一舉一動也一如往常從容不迫,工作的時候手腳非常俐落、勤儉持家,像平常那榱在廚房裡打理餐點,打掃庭院,刷洗著傢俱家用品。

不過,阿白還是覺得很奇怪。

譬如說,打掃庭院時,凜花經常望著天空發呆,非常煩惱地嘆著氣,撥頭髮的動作顯得特別婀娜多姿。

譬如說,擦拭櫥櫃時,凜花經常停下手,回頭看著阿白。若有所思地瞄著阿白,然後,綻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阿白心知肚明,悽花絕對不會以那種態度看阿臼。凜花笑的疇候,聲音總是像小鳥似的,那麼開朗、清亮。

除此之外,現在的悽花還會做出扭腰擺臀地走路,攬鏡自照笑個不停之類的舉動,一點也不像是過去的凜花。

(凜花到底是怎麼了呢?難道是被什麼壞東西悄悄地附身了嗎?)

白翼山上的這棟府邸裡的確頻繁地出現奇怪的傢伙,其中不乏牛或狐的化身,或會吃人的傢伙。不過,妖魔們都對方士寅仙敬畏三分,對對住在館邸裡的人應該不會下手才對。

(咱就來仔細地瞧瞧吧。)

阿白打算靠自己的敏銳嗅覺來拆穿敵人的真面目,在廚房裡,朝半蹲著查看爐火的凜花背後走去,偷偷地聞著凜花的味道。

沒想到凜花突然轉過頭來,說了聲:「你在做什麼?」看著阿白,眨著眼睛。

「你來得正好,我正在找你呢。」

凜花露出了雪白的牙齒,笑嘻嘻地說著。

「……你在這裡做什麼?」

娥瑛詫異地問著阿白。

「你難道看不出來嗎?咱是躲在這裡。」

阿白悄悄地躲在一個平常不使用,形同置物間的房間裡的大屏風背後。

「躲著凜花嗎?」

「沒錯,那傢伙竟然硬要扯下咱的衣服。」

「什麼?」

娥瑛瞪大著白濁的眼睛。

「此話當真?」

「絕無虛言。她說咱的衣服太髒,縫線又明顯綻開,一直叫咱脫下衣服,還不止這些,還說要幫咱梳頭,要幫忙拿掉黏在嘴邊的飯粒,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咱。」

連對男女關係一知半解的阿白都懂,凜花做出那些舉動是在誘惑阿白,那種眼神、那些手部動作。是的。阿白小聲地說著。

「……那傢伙。都是因為寅仙那傢伙一直躲在藥房裡,所以才把矛頭指向咱吧。」

「你、你說什麼?」

娥瑛的臉色刷地變得死白。

「為何會這樣……這麼一來不就前功盡棄了……」

這段話迎頭棒喝似的點醒了阿白。阿白髮現自一大早起,娥瑛就打著什麼主意似的,阿白一把揪住娥瑛的衣襟,兇巴巴地說道:

「婆婆,莫非又是你在搞鬼?」

「終於露出了馬腳。」

耳邊突然傳來甜美的說話聲,凜花從屏風的另一頭露出頭來,看著阿白,雙眸眯成月牙狀。阿白嚇得豎起了全身寒毛。

「……幹嘛啦!吵死了。」

此人絕非凜花,阿白確信,因此,毫不客氣地頂撞了對方。凜花臉上頓時浮現出傷心的神色。

「有什麼好發脾氣的呢?因為你長得實在是太帥氣了,所以,人家只不過是想幫你洗洗衣服,或縫縫補補而已。」

「免了。」

「你很討厭我嗎?」

阿白馬上別過臉去。

「討厭……不,不可能……只是,你不是凜花……哼。」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呢?我真的是凜花呀!」

「才不是。」

「我是凜花喲。你不妨看個清楚,你看。」

阿白戰戰兢兢地看了凜花,發現有對圓圓大眼睛的凜花急得眼眶都溢出淚來。

可惡,阿白暗自咒罵著。

阿白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到凜花流淚。

「……你是何居心?」

「毫無惡意,人家只是想對你好一點,想照顧你罷了。」

「為什麼?」

「因為人家喜歡你,因為你非常體貼溫柔,充滿著男子氣概。」

阿白閉上了眼睛。我喜歡你……凜花曾經對阿白說過無數次,每次都讓阿白同時嚐到了酸甜苦辣味道,因為,阿白深深地瞭解到,凜花對自己的好是什麼樣的種類。

阿白心知肚明,凜花並非因為自己充滿男子氣概而喜歡自己,雖然她經常誇讚自己非常溫柔體貼,不過,對自己懷抱的是別於男女感情,對於自己而言卻又是相同價值、非常溫暖的一種情愫。

「哇哈哈哈……」

阿白大笑後就霍地站了起來。凜花非常驚訝地抬頭看著阿白。

「有味道。」

阿自直截了當地說出,凜花臉上浮出嫌惡的神情。

「你說什麼?」

「你不是凜花,什麼味道呢?咱一時也說不上來,不過,絕對是野獸的味道,而且,凜花無論如何都不會做出逼迫咱,或背叛寅仙之類的舉動,咱非常清楚。」

凜花……不,有著凜花臉孔的某個人恨得牙癢癢似的抬頭瞪著阿白,然後,說出不太適合那張可愛的唇的惡毒話語。

「年輕小夥子呀,別給你三分顏色就想開起染房來。」

「啥……」

翻臉如翻書。阿白驚訝得不得了,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姑娘。

「快快過來!」

對方平由分說地以驚人的力量一把扯掉阿自身上的袍子。得手想要的東西后說道:

「我一定會幫你洗得很乾淨。」

瞼上又浮出溫婉的神色,扭腰擺臀地走出房鬥,哈哈哈的大笑聲譽撤回廊,留下赤裸著上半

身的阿自愣在現場好一會兒。

「這這,這傢伙到底是……?」

娥瑛也不知邁在什麼時候消失了蹤影。

4

夜半三更——寅仙獨自一人待在藥虜整理著藥櫃,一一拉開填漸整面牆壁的抽屜,確詔著裡面的藥材,過時的藥材就丟棄,必須補充的材料就寫在紙上,同時篩選出必須搗碎或乾燥的藥草。

都是方士必須做的工作,卻不是今天非做不可的工作。

不過,煩惱的時候最適合從事這項工作。

性情完全改變了的凜花……

顯然是被什麼壞東西附了身。

不管是被什麼東西附身,當然必須儘快地想辦法逼出。方法非常多,除了使用藥草外,寅仙還懂得如何以仙術逼出附身之物。

不過,凜花被什麼東西附身,至今不明,解決辦法因對方的真實身分而有所不同。勉強逼出附身物而損及被附身者人格的例子時有所聞。

如何是好呢——

腳步聲從迴廊上傳來,寅仙開門,發現置身於黑暗中的凜花。

「寅仙,吃宵夜了。」

寅仙清楚地看到托盤上擺著一碗宵夜,像極了碗裡漂浮著切面的湯。捧瞀托盤的壤花,臉上微微地浮出神清氣爽的笑容。

「請進。」

寅仙請悽花進入藥房。事情總不能繼續擺著不解決。悽花非常高興地笑著,將托盤擺在桌上,寅仙彎下腰去,用筷子沾著湯汁,其間,凜花非常熟練地泡著茶。

「味道如何?好吃嗎?」

坐在身旁的凜花顯得有點心浮氣躁。湯的味道和凜花平常做的不太一樣,好吃程度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因此,寅仙點了點頭。

「非常好吃。」

聽得凜花雙眸閃閃發光,臉上漾滿幸福的笑容,性情不大相同,不過,那笑容顯然不會騙人。

寅仙靜靜地放下筷子。

「你為何附身在凜花身上呢?」

凜花瞪大著眼睛,百思不解地注視寅仙。

「我是凜花呀!」

「不,你不是。」

「太過分了。」

凜花眼睛中含著淚,寅仙笑了出來。

「對付阿白的那一套,對我不管用。」

凜花雙手啪地捂住了臉,低下頭去,原本以為她會哇地哭了出來,結果卻出乎寅仙的意料。嗲聲嗲氣的說話聲從指縫間傳了出來。

「老實告訴你好了。我是衝著這個身子而來,原本以為既然是附身被稱之為凜花的姑娘身上,那我就成了凜花。因為,當我叫那位姑娘把她的身體讓給我的時候,我就非常順利地進入。順利地化為一體。」

寅仙皺著眉。

「凜花讓出……?」

「當然,我並未勉強對方,並未搶走她的身體,請用吧!是姑娘自己這麼說,實在是非常善良的姑娘。」

寅仙嘆著氣,心想,凜花的確可能說出這種話,當然,一定是這個陌生女子花言巧語地誘導了凜花。

否則,凡人不可能那麼輕易地被魔性附身,更何況是精神力那麼強的凜花,除非凜花對某些事情感到厭倦。寅仙搖搖頭繼續說道:

「能否請你自動退出。此地並無你要的東西。」

「不可能。我想得到你。」

凜花伸手指著著寅仙,慢慢的抬起頭來。

出現在寅仙眼前的不再是凜花的臉,而是修長、蒼白的臉,柳眉下是一堆炯炯有神的細長鳳眼。

「那條名叫阿白的狗也不壞,不過,我更想和閣下您上床。」

「衝著我來嗎?」

「我要的是更強的男人,不管是哪個時代,聽說,和和龍交合即可延壽千年。」

寅仙眯起眼睛,看著外表是凜花,實際上並非凜花的姑娘。

「……過來。」

寅仙張開雙臂似的說著,對方馬上就撲了過來,撲進寅仙雙臂之間,而陌生女人的臉孔馬上就恢復了凜花面孔。

圓圓的眼睛、光輝細緻的臉頰。稚氣未脫的唇。柔軟的觸感——這一切的確是寅仙深愛著的姑娘。

一陣香濃的茶香突然襲來,是清新、冰冷的新茶香味。

(這是……)

凜花的手臂繞到寅仙的脖子上,寅仙一手抓住對方的頭髮,將對方的頭往後扳,另一隻手輕輕地依序觸摸凜花的耳朵、肩膀、心窩一帶,就著燭臺光線,清楚地看到白晳的喉嚨部位。凜花的那個喉嚨部位發出聲響,是勝利的笑聲。

不過,瞬間後,笑臉已經僵住。

「你……為何——?」

凜花僵硬得像根棒子。因為寅仙施展了束縛對方行動的術法,不會控制住呼吸成血流,因此,應該不會很痛苦。不過,凜花還是驚訝得張大著眼睛,看著寅仙。

寅仙扶凜花躺在長椅上,然後,取出事先藏在懷裡的東西,是一面六角形的小鏡子,他念著咒語,用鏡子照著凜花。寅仙施展的是俗稱明鏡法的仙術,是辨別化為其他模樣的妖魔時,經常會使用的術法。

果然不出所料,寅仙心中叨唸著。

鏡子裡映照著銀色狐狸,並非一般狐狸,那是尾巴分為四股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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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狐妖,你到底從哪座山上來到此地?」

對方瞪大著眼睛,空氣震動著,只見長椅上的狐妖身體劇烈地顫動著,轉眼間,凜花的身影已然出現在不遠處的窗邊。

術法遭破解,那股抵抗力令寅仙不得不佩服,寅仙張大著眼睛。對方肩膀上下起伏,氣喘吁吁卻不饒人地低聲咒罵著。

「若繼續以這種手段對付我,閣下就再也無法喚回這位姑娘。因為強行消滅了我,姑娘的靈魂將奧我同歸於盡。」

「這就為難我了。」

抓住窗框的手頓時變白,指節浮起。凜花的臉和先前寅仙瞧見的另一個女人的臉重疊在一起。

女人怒不可遏,同時也顯得很疲累,看起來傷得不輕。不知道為什麼,寅仙竟然對她產生了憐櫥之心。

「……得罪了,不過,敬請賜教如何喚回凜花?在下答應你,儘量不使用強硬的手段。」

「此事我也無從奉告,必須由閣下自己思考,思考凜花內心真正想望的是什麼。」

「凜花真正想望的是什麼?」

「閣下認為,狐狸精能附身於一位內心裡毫無陰鬱的凡人嗎?顯見這位姑娘的心裡必有陰鬱,必有絕對無法實現、令她感到憂傷的心願。」

「………」

「仔細想想吧!其次,想辦法幫她完成心願,如此一來,姑娘就會自動回來,憑自己的意志把我逼走,不過……」

女人臉上直冒冷汗地咧嘴笑著說道:

「閣下畢竟是個男人,對於女人,尤其是這個年鬃的女人那纖細、多變的心思之類的,必定會感到難以捉摸。」

女人淡淡地說完話後,就往庭院裡走去。

阿白親眼目睹冒充凜花之人從藥房裡走了出來。阿白認鳥必須瞳時監視著對方才行。

(咦……?)

女人的情況非常奇怪,竟然弓著身子邊咳嗽,邊踉踉蹌槍地穿逞庭院,住廚房裡走去,連監視對方的阿自都不禁擔起心來,不管被什麼東西附了身,那畢竟還是凜花的身體,阿白

絕對不能坐視不管,因此,決定跟在後頭看但究竟。

跟進廚房後發現,裡面空無一人,只聽到通往後方菜園的那扇門後傅來了說話聲,以一般人難以聽見的聲音說這話,不過,聽力絕佳的阿白當然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有氣無力地說這話的女人聲音……還有,另一個聲音。

「你的為所欲為讓老身慯透了腦筋。」

是娥瑛的聲音。

「……秈當初的約定不一樣,當初,老身為何會要你這種身經百戰的狐妖辦這件事,你難道都忘了嗎?你該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誘惑皇子,早早地和他生米煮成熟飯。你不該節外生枝地挑逗阿白。」

這段話讓阿白格外地吃驚。阿白驚訝到一個人頻頻地張大著嘴倒抽一口氣。

果然又是蛾瑛在搞鬼。而且,目的竟然這麼微不足道……不,這件事或許不能說是微不足道,不過,值得搞到連凜花部被魔性附了身嗎?

女人回答道:

「可是……大姥姥,那條名叫阿白的狗,和我過去的那個當家的長得實在是太像了嘛,傻愣愣的、挺善良的,一看到喜歡的姑娘就會馬上搖著尾巴,讓人家不由得產生了想要照顧他的念頭。」

阿白微微地顫抖著,強忍著往門後衝的念頭,太、太過分了,這女人。

「而且,那條龍的確不好惹,哪可能那麼輕易地受到我的誘惑。」

夾雜著嘆息聲的話語,聽得娥瑛火冒三丈地大聲說道:

「你總該想想辦法,那可是你的使命。時間耗太久,繼續道麼下去,早晚被皇子拆穿底細。」

「早被拆穿了。」

「什、什麼……」

「那小子,自作聰明地耍了仙術。我一時失察,身體失去了自由,費盡千辛萬苦才終於進到這裡來。」

「這麼說來,計劃是失敗了,那就快快離開凜花才對呀!」

娥瑛焦急萬分地說著,連偷聽著對話的阿白都猛點頭,的確該這麼做。心想,找娥瑛和那女人算帳是以後的事情,先設法讓凜花恢復原形才是當務之急。不過——

「恕難從命。」

女人斷然拒絕。

「……你敢違抗老身之命!」

娥瑛的聲音中帶著怒氣。

「被拆穿的話,皇子就絕對不會對你做出擁抱之頰的舉動。你到底想耍什麼詭計,遲遲不肯離開凜花的身體呢?」

「……我別無他意,只是覺得……在這姑娘的身髓裡……挺舒服的。」

女人呵呵呵地藕笑著。

「沒想到這姑娘竟然連我這麼輕佻的女人都肯接受,及至目前為止,我附身過不少種女人。這麼舒服的感覺,這還是頭一遭呢,不由得讓我回想起自己還很清純的那個時候的點點滴滴,回想起剮談戀愛時的那種青澀卻美好的回憶,能夠共有那樣的鹹覺,實在是美好無比的體酸……」

「不行,不行!你敢說不離開凜花的身體之類的話,那拚了這條老命……」

「哦~奉勸您還是別這麼做為妙。」

女人難掩興奮之情地說道:

「勉強把我逼出的話,很可能傷到姑娘的靈魂。」

(什麼……?)

這說法讓阿白傷透了腦筋。就在阿白下定決心,正要衝出去揪住強佔凜花身體的傢伙時。

蛾瑛默默不語。突然,女人大喇喇地說道:

「您大可不必操心,那位龍王皇子呀,近日內我一定會讓他自動上鉤……就跟您賭上阿陵山阿銀之名吧。」

6

曾經以銘茶而聞名的高山——阿陵山的山上棲息著一尾狐妖,狐妖自稱阿銀,變身為楚楚可憐的美女,每天夜裡都會從村子裡帶走男人,做盡吸取男人精氣等天理不容的行徑。

村子捏的男人都因為被吸光精氣而逐漸衰弱死去,人們終於看清阿銀的真面目,延請遠道而來的道士驅逐阿銀。道士追捕到阿銀後,結合眾人之力,打算以火燒之刑嚴懲阿銀卻功敗垂成。

「……她是一僩可憐的女人。」

娥瑛垂頭喪氣地說著。

在寅仙的藥房裡,今天一大早,阿白就扭著娥瑛的脖子,把娥瑛帶到這裡來。娥瑛在寅仙和阿白麵前,供出自己籌劃,也就是叫狐妖好友附身凜花的來龍去脈。娥瑛的計劃,原本巨一希望寅仙會因附身在凜花身上的狐妖美色之誘引,而成就一番好事。

此事令寅仙感到頭疼不已,伸手捂著額頭。

「阿陵山狐妖之事,我也略有所聞……」

「那些傳聞真假摻半。」

娥瑛吸了吸鼻子。

「阿銀棲息鄉野山林,是因為迷戀茶農家的二兒子,因而隱藏了真正身分,和男人建立了家庭。阿銀願為男人粉身碎骨,一天到晚在茶園裡工作著,沒想到,男人厭倦了阿銀,拋妻棄了茶園,和別的女人遠走高飛。無數個男人因孑然一身的阿銀美色而大力追求,罪過不應由阿銀一個人承擔。」

「毫不相干?這些事情。」

阿白焦急萬分地抓著頭髮。

「當前問題在於,那女人絲毫沒有離開凜花之意。」

寅仙雙手交叉擺在胸前,注視著開始亮了起來的庭院,平常的話,此時,差不多是凜花起床的時候……

那狐妖曾經說過,凜花心中必有不滿,因而引來魔性附身,只要心願順利達成,凜花自然復原,自動逼走狐妖。

寅仙想起凜花那天真爛漫的笑容,心想,那笑容的背後真的藏著陰霾嗎?

寅仙心想,倘若那就是事實,那自己就必須設法消除那些陰霾。凜花一度離開白翼山返回孃家去,而前去迎接,把她帶回山上的是自己,他再也不能就此失去了凜花。

「老身有個好辦法。」

娥瑛吞吞吐吐地說著,仔細看,或許是正在反省著吧,身體縮得比平時小了許多。

「焚燒苦艾,您認為是否可行?」

苦艾為狐狸精最害怕的草,常用於消災除魔,

「……有一座山上生長著成分強度高達一般艾草十倍之多的苦艾,老身這就驅使士遁之術,前去摘取。」

寅仙緊皺眉頭。

「你難道不害怕嗎?」

「道行如老身者,對苦艾或多或少會戚到不舒服,但,尚可忍耐,阿銀果然是實力不容小覷的狐妖,不過,道行還是遠不及老身,很快地就會束手就擒。」

「那就快去快回。」

阿白輕蔑地哼了一聲,用力地推一下娥瑛的背部。娥瑛急急忙忙地朝著藥房暗處走去。

「且慢!」

寅仙不由自主地叫住對方,看著回過頭來的娥瑛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閥道:

「您為何採取如此強烈的手段呢?」

做出招來狐妖,叫她附身在凜花身上之類的舉動。

蛾瑛回過頭來,咧嘴笑著。

「當然是希望皇子能早日成家,下定決心更進一步地邁向龍王大位。」

「果真只是如此?」

寅仙顯得有點厭煩地問著,娥瑛臉上不由得浮出柔和的笑容。

「老身覺得那姑娘非常可愛。希望她能早日和心愛的男人結孰連理,因為,皇子您是被說成多情種的龍,但遲遲不見行動,萬一凜花姑娘就此回鄉該如何是好……」

說完話後娥瑛就消失了身影。

7

馬上就掌握到那女人到來的跡象。

寅仙張開眼睛,注視床鋪上的蚊帳頂好一會兒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太陽已經高高掛在天際,室內非常明亮。寅仙慢慢地仰起上半身,待在床鋪上,正好和坐在腳邊的凜花彼此對望著。

凜花盈盈地笑著。因為被狐妖附身而顯得更嫵媚動人的笑容。今天,凜花和平常一樣,身上穿著非常樸素的袍子,不再像前幾天一樣穿著大紅色衣裳,頭髮也高高地梳起。

「這才是你的所好?」

露出雪白的牙齒,凜花問著,然後,坐在床上往前移動著,悄悄地往寅仙靠了過去。

寅仙目不轉睛地,默默地注視著對方。或許是認為沉默就是默許吧!凜花終於靠到寅仙身旁。

不過,並未繼續做出過分的舉動『凜花羞答答地抬頭看著寅仙,顯然是改變了戰術。寅仙伸手輕輕地摸著凜花的臉頰。

寅仙把臉湊了過去,仔細地看著圓圓的眼睛,發現奇怪的光影在眼底晃動著。凜花微微地張

開著雙唇,呼出香甜的氣息後說道:

「放心吧!別再猶豫了,這姑娘真正想望的說不定是你的擁抱呢?」

寅仙眯起眼睛,就在這個時候——

「夠了!」

門砰地被推開,阿白和娥瑛闖了進來,手上分別拿著布塊捲成的小火缽,火缽裡不斷地竄出白煙,四周頓時充滿著剌鼻的味道。

哇~凜花閃躲著,從床鋪上滾落在地,弓著背,開始拚命地咳嗽著。娥瑛朝著凜花身旁走了過去。

「覺悟吧!這是你最害怕的苦艾!」

「大、大姥姥……」

凜花……不,狐妖淚流滿面,抬頭看著蛾瑛。娥瑛板起面孔,搖著頭。

「快快離開凜花,放心,後續問題老身會一肩扛起,保證你能全身而退離開此地。」

「開玩笑。」

狐妖躲在袖子後頭笑著,應該是痛苦掙扎才對呀!狐妖突然起身往娥瑛撲了過來。火缽掉落

在地,摔個粉碎。狐妖朝著寅仙問道:

「我的話你全忘了嗎?你難道不在乎這姑娘的魂魄!」

低聲威脅著。

「閃開!」

狐妖一把推開愣在當場的阿白後,迅速地走出房門。

「糟糕。」

娥瑛慌慌張張地爬了起來。

「快追阿銀,阿白,快!」

「莫追。」

寅仙制止著阿白,下了床。

「我上,你們不許跟來。」

寅仙出了房門,追著狐妖而去。

狐妖赤足跑進森林裡,腳程比本來的凜花快上好幾倍,只見白色衣裳在樹木之間穿梭著。寅仙拚命地追趕著對方。

(糟糕,前方……)

寅仙蹙著眉頭『森林突然中斷,前方就是斷崖絕壁。果然不出寅仙所料,狐妖進退不得地待在懸崖上。

察覺到寅仙追來的跡象,狐妖回過頭來。

不再是凜花的臉龐,寅仙看到的是前幾天窺見的、滿臉疲憊的女人臉孔。

「……別過來,」

女人齜牙咧嘴地威嚇著。

「再過來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寅仙懊惱不已,心想,從那裡跳下去的話,凜花難免一死。凜花的魂魄或肉體將就此失去吧!

「早就警告過你,不得勉強逼我離開。」

「是的。」

「是你們先破壞了約定。倘若……你真的珍惜這姑娘的身體,那就靜靜地看著我離去。」

寅仙雨步,三步地往後退,狐妖慢慢地移動著,準備沿著懸崖離開現場。

狐妖身影再次消失在森林裡。寅仙緊緊地握著拳頭。

凜花待在自己身邊的時候,自己竟然未曾摟抱過,完全是因為寅仙對自已的出身產生的複雜心情,同時也是因為凜花年紀還小。寅仙打算靜靜地等待著她的成長。

誠如那狐妖所言,擁抱就能將對方留在身旁的話,自己已經打定主意這麼做。

事實不致於那麼單純吧。

凜花想望的……恐怕就是當前的寅仙最想望的事情。

「凜花!」

寅仙跑著,大叫著,

狐妖嚇了一大眺,停下7腳步,這回,寅仙並未以術法束縛對方,狐妖卻一動也不懂地站在森林的入口處。陽光從樹梢上照射下來,正好在她的背上形成了光影。

寅仙保持著數步距離,站在她的背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叫著對方的名字。

再次——懷著思念凜花的心情,再次叫著對方的名字。

「凜花……」

她回過頭來。

凜花的臉。焦點不定。

「回來吧!」

寅仙低聲說著。

「我在這裡,回到我身邊來吧!」

凜花圓圓的眼睛看著寅仙的臉。

非常訝異似的,注視寅仙許久後開口說道:

「好的。」

凜花回答著,然後,非常高興似的,臉上漾滿甜美的笑容。寅仙確信,那笑容的背後沒有陰霾。當然,人生在世,凜花心裡難免有或多或少的不滿或糾結吧!不過,倘若真的是凜花自己招來狐妖,其理由,或者——

凜花的腳邊突然颳起小小的龍捲風,附近的草叢劇烈地晃動著,不多時,遠處的草叢也搖晃起來。突如其來的風迅速地吹過森林,耳邊立即傳來尖銳的狐狸慘叫聲。

「一定又大大地受到一番折騰了吧!」

凜花邊準備著茶水,邊幽幽地說著。

「別理她,那是她家的事。」

後方的桌邊坐著阿白,正大快朵頤地享受著包子,那是凜花親手製作的配茶甜點。

「起初,看你變得那麼奇怪,咱真是擔心死了。不過,很快地就發現,那一定是哪裡來的野獸搞的鬼。」

「不好的野獸……」

凜花手上拿著茶罐,遁入思考之中。

的確,凜花的身體顯然被某種東西支配過。凜花全然沒有那一段記憶。

只不過……

「我想,那個女人,一定不會是那麼壞的人。」

凜花回想著,那天早晨……

打起井水,回到廚房後,覺得有人看著自己,於是回過頭去。

凜花依稀記得草叢前面站著一個女人。她不記得對方的臉,對方朝著凜花說道:

(我因為沒有容器而顛沛流離,繼續這麼下去的話,一定會渴死,能否向器。姑娘若不肯應允,我將無法充分地喝水。)

她鬃然是相當口渴,當時凜花這麼認為。她的臉上清楚地流露出那樣的表情,流露出已經好幾天不僅沒有吃下任何東西,甚至是連水都沒有喝遇的神情。

凜花的手上正好捧著水桶,裡面裝滿剛剛打上來的沁涼井水。凜花以為她想要的是那隻水桶。

(好呀!)

凜花回答著,她朝著凜花笑著,眼睛閃過一道強光,接著凜花手上的水桶掉落在地。凜花的記憶只到水淋到雙腳的那一瞬間為止。

換句話說,凜花是因為會錯意而被魔性附身。不過,假使能容許自己辯解,凜花想說的不只是這些。

凜花從寅仙或阿白口中得知阿陵山阿銀的事情。

愛上凡人男子後遭到背叛,為了復仇而吸走無數個男人的精氣……最後,差一點遭村民們焚身懲戒,費盡千辛萬苦才保住一條小命的狐妖。她受了傷,顛沛流離,即便這樣,她還是沒有求過任何人地活下來吧!

她的確飢渴,不管是水還是心靈,凜花都很想幫她滋潤。

「嗯,既然這樣,為何又回到這裡來呢?」

阿白不解地問著,凜花回答道:

「因為寅仙呼喚著。」

凜花!寅仙呼喚著名字的時候,凜花頓時清醒過來。凜花從寅仙呼喚著自己名字的聲音中聽出了寅仙的心聲。

凜花一聽到寅仙的呼喚就很想回答,就很想親口回答寅仙,然後,很想用自己的眼睛看著寅仙。

「只、只是這樣就清醒過來……?」

阿白全身虛脫趴在桌上。凜花笑著,提起茶壺為一直吃著包子的阿白倒茶。撲鼻的清香,清涼茶香飄散開來,阿白和凜花突然滿臉驚訝地將視線投注到茶杯上。

就在這時候……意識非常地清晰,風吹過森林之前的那一瞬間……凜花看到陽光普照的茶園,看到在茶園正中央緊緊地擁抱著的年輕男女的身影。

然後,聽到那個女人的聲音。

(那個男人也……)

她非常落寞地說著。

(曾經這麼呼喚過我。)

阿白啜飲著茶湯,哼了一聲。

「……一個多管閒事的女人。」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百感交集的阿白,竟然低頭看著自己的袍子,那套經常穿在身上,微髒、綻線的袍子,自得像剛剛刷洗過,顯然已經被仔細地被縫補過。

凜花心情愉快地微笑著,突然想到什麼事情似的間道:

「這麼說來,蛾瑛婆婆她……」

「雲遁避風頭去了吧?暗中籌謀計劃,計劃失敗後就會消失無蹤。反正,時過境遠後就會若

無其事地跑回來。」

「希望婆婆能早一點回到山上來。」

凜花想著,不只是想著娥瑛,還想著阿銀。倘若阿銀再次出現……假使又開口借容器的話。

到時候,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聲「對不起!這東西不能借。」地拒絕她吧。

相對地,自己會幫滿臉飢渴的她,泡上一壺好喝的茶,然後,聽她說故事。

聽她說許多關於她的故事,聽她說唯一一次的戀愛故事。

(……謝謝你。)

有氣無力的說話聲,突然微微地搔動著耳朵,凜花抬起頭來,聽到廚房的小窗嘎啦嘎啦作

響,好像是起風了。

「阿白,來下盤棋吧!」

凜花一如往常地邀著阿白,阿白卻興趣缺缺地搖了搖頭。

「今晚恕不奉陪。咱沒心情陪你玩這種小孩子玩意。」

阿白不理不睬地說完話後,就往門外走去。留在廚房裡的凜花呆坐片刻後,突然想到什麼,

趕忙將剩下的包子放入盆子裡,準備重新泡上一壺茶。

比起下棋,凜花今晚更想和寅仙獨處。

而藥房裡的燈還點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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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玉環秘譚

1

即使在高空中,依然知道那處水的存在。

即便隱身在森林深處……與眾不同的他,還是能找到那個地方。

充滿著清澈水流的那處深淵。

倒映著明月的水面上微微地盪漾著,散發著甘美無比的水味。翱翔天際的他擺動著長長的身軀,穿過雲層後筆直地降落在水面上。

濺起銀色水花,劃破了水面,潛入深淵深處。該處並非漆黑陰暗之處,那是一個因透明的水和月光而散發著適度光亮,因堆積泥土而非常溫暖,非常舒適的空間。

為何會被這個深淵深深地吸引呢?他是設籍天界的神獸,無論天界或下界都沒有壯麗的宮

殿,地上則有許多環保於深山之中,未曾有人到過的湖泊或水塘。各處的景色優美或水質清澈程度都遠勝於此深澗數倍。

既然如此,為何又……

正當他迷迷糊糊地打著盹,耳邊突然啪地傳來一聲劃破水面的聲音。

他趕忙張開藍色的雙眸,抬起頭來,一個不知名的紅色物體沉入水中。

(凡人……)

無數起跑不斷地往上竄升,好像是女人。紅色為女人的衣裳,烏溜溜的長髮像絲帶,在水中飄蕩著,雪白的手腳絲毫未動過,當然沒有掙扎,任意自己的身子往下沉。

難道是想自盡而自己投身入水中嗎?

靜靜地睡著卻被打擾到,他顯得有點不高興,打算返回空中。

不過,不知道為何一瞬心血來潮,浮上水面時竟順便地叼起了那個人的身軀,帶到唯一露出水面的那顆大岩石上,請那個人躺在岩石上。

咦……

白皙秀美的額頭、直挺的鼻樑,潤紅的唇。

他低著頭,緊盯著已經失去意識的那個人的臉龐。

不多時,由濃濃的睫毛滾邊似的雙眸張開來。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心被虜獲了。

映照著星空似的修長黑色眼眸。

原來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姑娘——

香蘭醒了過來,嚇了一大跳。

因為香蘭發現自己全身溼透地躺著,身旁出現一位陌生的男人。

而且,男人還趴在岩石上,雙手撐下下顎,近距離地看著自己。

藍色的眼眸。

身上穿著銀絲綴縫的錦衣,黑髮直接垂在背後。

對方笑嘻嘻地招呼道:

「早呀!」

香蘭霍地坐了起來,視線迅速地四處遊走著。

香蘭發現自己置身於深淵底下,坐在一顆巨大的岩石上。她跳下的懸崖位於相當高的地方。

終於確認過狀況後,才心驚膽戰地再次側目瞄了一眼男人。

香蘭總覺得,男人對自己好像很有興趣,一直盯著自己看。香蘭默默不語地坐著,半晌後,

再也忍不住似的吞吞吐吐問道:

「你就是傳說中的鼓水淵的大蛇?」

男人不解地回問道:

「大蛇?」

「傳說中,潛居深淵底下,見年輕姑娘經過,就會變身為俊美男人姿態,誘姑娘來到水邊,趁人失去戒心,將人吃下肚裡去。這一帶,自古以來即傳聞不斷,原來就是你呀!」

「正是,倘若在下如此回答,姑娘將……?」

香蘭嚇得咕嚕地嚥著一口口水,心想,小時候聽到的傳聞果然都是真的。

「把我吃下肚去,你會這麼做吧?」

香蘭神情凝重地問著,男人更加地偏著頭想著。

「這……魔物的確喜歡漂亮姑娘,時而吃了對方,時而娶之為妻,在下亦略有所聞,只是……」

「娶之為妻?」

香蘭眉毛一揚。香蘭未曾料到對方會說出這句話,因此,心情感到很不安。

「……被吃下肚之事,小女早有覺悟,不過,娶為妻子的話,那就萬萬不可行。抱歉,小女無法嫁你為妻。」

「你有心儀的男人嗎?」

「不,並沒有,不過,小女早已婚配。」

「要嫁給不喜歡的男人嗎?」

香蘭毫不隱瞞地點了點頭。

「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身為妖魔的你不會了解吧……你若中意小女,小女只能答應

你一件事,也就是你可取走肝臟,吃了小女的肝臟。」

男人微微地瞪大著眼睛,然後忍不住吃吃地笑了出來。

「你又是為何而笑?」

「因為姑娘說出早已婚配,不能嫁我,卻不在乎生死之類的話語。」

香蘭皺著眉頭。

「的確,小女確實是非常奇怪……」

「姑娘為何投身尋短?即使不是魔物棲息之處,從那個高度跳下……難保不會失去性命,姑

娘難道沒有想過?」

「小女想賭賭。」

「哦~」

「明日,小女就十七歲了。小女就是以此為賭注,來到這處傳說中有大蛇棲息的深淵遊

泳……賭賭看自己會被吃掉,還是會被救起。」

「姑娘道麼做有何意義可言?」

「想給自己一個機會。」

喬蘭淡淡地說著。

「獲救,平安地邁入十七歲的話,那就表示不需要對人生感到絕望,反之,被你吃下肚去就表示那是天意,小女只能活到這個歲數。」

男人苦笑著。

「到底是冰清玉潔,抑或只是一個魯莽輕率的呆瓜呢,真是讓人難以理解的姑娘。」

「唔~」

香蘭猛點著頭。

「的確,從身跳下後昏了過去的確是非常愚蠢的事情。不過,事情的開端……完全是小女的問題,身為妖魔的你,沒必要為此傷神。想將小女吃下肚的齬,就該像個妖魔似的,乾脆吃了小女吧!」

大喇喇躺著的男人,終於慢慢地爬了起來。然後,伸出手去,摸著香蘭的頭髮。香蘭以為男人馬上就會變身為大蛇,盤起身子、張開大嘴,把自己吞下肚子裡去,所以便身體不知不覺開始顫抖著,並緊緊地咬著牙根、握著拳頭,極力想壓住恐懼感。

不過,自始至終,男人都沒有變化,不只沒有變化,還非常溫柔地摟著香蘭肩膀,撫摸著香籣的頭。

「你到底是在……?」

香蘭非常詫異地問著。

「安慰姑娘。」

「為何?」

「即便是妖魔,心裡還是很清楚。姑娘或許是在極度不安的狀態下,因此對自己的人生失去了信心,才會魯莽地下了這種賭注,使自己越陷越深。」

香蘭抬頭看著對方,想要看穿對方那對藍色眼眸似的。這次輪到對方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為何如此看著我呢?」

「因為政爺說,看眼睛就能瞭解到對方的本質。」

「政爺又是何人?」

「咱家的老爺爺,他長年在咱家工作……這不重要,小女看清楚了,你應該不是太惡質的妖

魔對吧?」

藍色的眼眸是那麼地溫柔,仔細一看便發現,那是非常深邃的色澤,撫摸香蘭頭髮的手也是那麼地溫柔。香蘭的心裡已經好久沒有感到如此安詳過。

「話雖如此,哪能馬上就鬆懈心防呢。」

男人揚了揚唇角,臉上微微地浮出嘲諷的笑容。

「你瞧,這或許是妖魔慣用的手段,故意騙你上當,讓你失去了戒心。」

「真是如此也罷。」

香蘭含含糊糊地低聲說著。能夠如此對我,受騙又何妨,片刻之間,香蘭真的非常認真地這麼想著。

嘲諷的笑意從男人的臉上消失了。男人像要達成香蘭心願似的,繼續地撫摸著香蘭的頭。

白檀似的薰香味道……還有,水的味道。中秋之月將深淵底下照得宛如白晝,四周靜得只能聽到蟲鳴聲。

以及清楚地聽到男人的心跳聲。

「敢問尊姓大名?」

香蘭問著,男人回答道:

「傲廣。」

傲廣。那就是香蘭在鼓水淵邂逅,由大蛇化身為男人的名字。

2

香蘭生於素稱「黎」,自古落藉於齊州,家世背景極為顯赫的家族。據傳於光祖統一束株國之前,就和當地盛極一時的琅國王室淵源相當深厚。部分古書上記載著,黎家為優秀女巫輩出,對王室與神殿貢獻卓著之大家。

琅國滅亡後,黎家香火依然綿延至令。黎家相當富裕,靠多數莊園稅收貼補開銷。廣大府邸位於城市的城牆外那一大片由黎家管理的森林之中,用人無數,遠從都城來訪的客人絡繹不絕,商人類繁出入,曾經是一棟熱鬧滾滾的大宅院。

至少,一年多前是如此。

從鼓水淵返家後,香蘭悄悄地進入宅子裡。最近,香蘭經常這麼做,不從正門進入,都是穿過宅子後方的小小通用門回到自己的房裡。

過去,隨時都整理得非常漂亮,開滿了四季花草的廣大庭園,如今已形同廢墟,只有香蘭房前的那一小片院子被整理得非常井然有序。

香蘭心情非常複雜地看著院子後,跨入自己的房門。

冷颼颼的夜晚,不過,因為室內放了火盆,因而感到屋裡暖烘烘的。黑檀桌上已經備好了茶水,燭臺光線非常柔和,寢具或睡袍也都已經準備好。

香蘭急急忙忙地脫掉溼漉漉的衣裳,順手掛在衣架上,換上了白絹睡袍,用手撥了撥頭髮,確認頭髮已經差不多幹了,然後,澡深地吸了一口氣。

「政。」

叫著名字。

鑲嵌著薄薄玻璃的門扇嘎啦啦地打開來,一名老人探出頭來。

「小姐,您回來啦!」

政恭恭敬敬地低下頭去打著招呼。

「為何又起身……必須躺著,安心地靜養,大夫不是這麼交代過嗎?」

香蘭責備對方似的說著,政加深了眼睛四周的皺紋笑著。

一直躺著,身子反而更加不舒服,況且只是起來迎接小姐,不會有事情的。」

「……政一定又跑出去整理花園對吧?」

政故意裝出聽不懂的表情。

「整理得很清爽對吧。小姐萬一為了什麼事情,大老遠從城裡回到宅子裡來,隨時都能從通用門進入院子裡。梅樹或杏樹的枝條長得太茂盛了,澍下雜草也恣意生長著,萬一受了傷如何是好,所以就……」

香蘭注視著政的白頭髮,或深深地刻劃著皺紋的臉龐。

從後門進入府邸的主要目的是不希望勞煩政,因為自今年以來,政的身體狀況大不如前。罹患了五臟疾病,事實上,連起床走動都顯得力不從心。

「……今天發生過什麼事嗎?」

政邊泡茶邊問著。

「沒事。」

香蘭面無表情地回答著。

「一如往常。」

「小姐晚歸令小的擔心。」

「對不起。」

晚歸是因為順路去了一趟鼓水淵,去見了大蛇的化身……這種話令香蘭難以殷齒。近來,香蘭必須每天進城一趟,往返通常備有車輛,不過,令晚回程途中香蘭就下了車,打發隨行之人先行回城裡去。

決定於十七歲生日前夕賭一睹,這是香蘭對那大蛇化身的說詞,事實上,那是突如其來的舉動。

如今坐在暖洋洋的房間裡嚼著熱茶,香蘭回想起來反而更加地心驚鸞戳。她暗自慶幸未碰上嚇人的妖魔之輩……

喝完茶後,香蘭再次朝著政說道:

「該去休息了,政該多關心關心自己的身體才是。」

「小姐。」

政甩那對深深地埋在皺紋裡的眼睛盯著香蘭說道:

「希望小姐答應政一件事,懇請小姐……行動時務必忠實地維護自己的尊嚴。」

話重重地震撼著香蘭。

「政的話是什麼意思?」

「懇請小姐仔細想想,什麼是身為黎家千金大小姐該有的尊嚴。」

說完話後,政就將茶具擺在托盤上,往屋外走了出去。

香蘭茫然地坐了好一會兒。

突然感到一陣寒意襲來而全身顫抖著,香蘭覺得很不可思議。方才的感覺,遠比在鼓水淵全身溼透的那個時候更為寒冷。

原因是大蛇化身在自己身旁。

完全是因為那個奇妙的男人。

明明具備非比尋常的氣息,說起話來卻和一般人沒有兩樣。不過,香蘭準備回家時,還輕輕地抱超香蘭,飛向空中,將香蘭送到懸崖上。途中還不忘為香蘭撿回掛在樹枝上的繡鞋。

香蘭站起來,坐在鏡子前。她覺得映照在鏡子裡的自己竟然判若兩人,

「黎家幹金大小姐該有的尊嚴……)

黎家曾經為女巫輩出的名門大家,直到現在都遺傳承著尊敬女子之習俗,家族中多生女子,

因此,通常由長女當家,招贅女婿。

家道中落後依然未曾由男子繼承家業,只產下女子時則由女子招贅女婿以廷續香火。

政為服侍香蘭祖母和母親,乃至香蘭等三代的黎家女性之僕。

祖母和母親都曾當家作主,母親產下香蘭後即告別人世間,入贅的父親代理母親當家作主,為守護黎家財產奮鬥過……或許是身心過勞,於一年前亡故。

自組母時代起,黎家家道就逐漸顯露衰敗之象,爾後因皇室對地方上的有力貴族土地的專有視若無睹,又因重修莊園法,導致稅收銳減而每況愈下。黎家被迫得從事不擅長的商業買賣,因

屢試屢敗而幾乎敗光家產。

使用人也一樣,目前,除了政外,只剩下三人。

父親亡故前即決定由香蘭兄長貴寶繼承家業,然後,女孩子家的香蘭則——

香蘭注視著鏡中的自己。什麼是黎家幹金大小姐的尊嚴……不需要仔細地想,香蘭也心知肚明。

3

「……!」

針尖戳到了手指,香蘭皺著眉頭,眼看著就要滲出血來,因此,趕忙抵手指一看,眼尖發現的文瑛非常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真是傷腦筋,蔡家的媳婦連刺繡部做不好,傅出去的話,真是羞死人也。」

「抱歉。」

香蘭低下頭去表達歉意,然後,挺直背脊,重新拿起針線。純白絲質布料上明明繡著華麗的牡丹花,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那朵牡丹花看起來卻顏色灰暗,死氣沉沉。

身旁的文瑛手腳俐落地繡著漂亮的花朵,嘴裡卻數落個不停。

「那種說話方式也該改一改了。香蘭小姐的確出身不凡,生對時候的話,甚至被尊稱為公

主,令人遺憾的是……如今,時代不同羅。」

, 香蘭默默地點著頭,就在這時候,蔡家的婢女出現,說道:

「子叡少爺在庭園的涼亭等著香蘭小姐前去……」

香蘭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糟糕!當香蘭出現這個念頭時,發現文瑛的眼睛正瞪著自己。

「香蘭小姐對我兒子叡有何不滿?」

「我……」

文瑛太高酷似兒子的細細眼睛的眼角瞪著香蘭。

「該不滿的是我們才對,因為我家以最好的條件娶了個沒落貴族家的姑娘,如今,連家世之類的都蕩然無存,若非我兒堅持要訂這門親事,你連最初的候選都搭不上邊呢。真是的,這到底是……」

為了打斷叨叨絮絮地念個不停的文瑛,香蘭站了起來。

「……請多多原諒。」

香蘭再度低頭表示過歉意後,急急忙忙地離開了現場。

來到庭園裡,香蘭終於鬆了一口氣似的,重重地呼了一口氣。應允見面的涼亭遠在庭園的另一頭,不過,香蘭絲毫沒有加快腳步之意。

香蘭站在人工建造的小水池旁,眺望著整理得完美無缺的美麗庭園。

真的很美,假山或大小水池配置在修剪得很整齊的植栽之間,小河潺潺流著,秋季的代表性花朵繽紛綻放著。

蔡家和黎家大不相同,不過,令香蘭戚到憂心忡忡的並非失去的財富或過去的風光。

香蘭最擔心的是未來……

「什麼人!」

突然被人從背後遮住了眼睛,香脈嚇得背脊發涼,當場愣住。遮住眼睛的手很快地拿開,香蘭卻無法回過頭去,因為被站在背後的人緊緊抱住。

「香蘭。」

在全身無法動彈狀態下,有人靠在耳邊低聲呼喚自己的名字。只覺得頸部位傳來溼溼熱熱的氣息,香蘭全身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子叡……少爺。」

「站在這裡做什麼呢?我不是叫你到涼亭來嗎?」

「因為……」

拘束著身體的力量只放松一瞬間,香蘭被迫改變了方向,眼前站著一臉茫然的青年。蔡子

叡……蔡家的長男。

其次,他是香蘭的婚配對象。

「看你低頭看著水池,愣愣地想著什麼似的,你到底是想著什麼人呢?」

香蘭默默不語,子數一副想要舔遍香蘭全身似的看著她。

「過來。」

子叡用力地抓著香蘭的手腕往前走去。香蘭幾乎要往前撲倒,踉踉嗆嗆地跟著對方往前走

「要到哪裡去呢?」

「當然是涼亭呀!咱倆到那裡把話說個清楚。」

對我兒有何不滿?子散的母親剛剛才問過自己。是的,香蘭差一點就脫口這麼回答對方。

與其說是不滿,不如說是討厭更明確。

香蘭非常討厭子叡,從小就非常討厭。

子叡是香蘭的兄長貴寶的同學,因而經常到黎家玩。而且,從好久之前就一直以非常令香蘭感到不舒服的眼神看著她。

這個子叡提出婚事是在香蘭父親過世前不久。蔡家為齊州權勢數一數二的大家族,齊家財產為子叔父親這一代所積聚。

香蘭的父親或許認為這是一門求之不得的親事,一口就答應了對方,香蘭就這麼定下了婚約。

迎娶之日定於冬天的第一個吉日。子數堅決表示,迎娶前,香蘭必須每天前往蔡家學習新嫁娘該有的禮儀。

「你呀,顯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多幸運。」

走在前頭的子叡以香蘭感到厭煩的語氣說著。

「因為,形同破產的黎家是我一手撐起,你兄長才能順利地繼承家業,宅子才能倖存,而你不必到別人家當下人,並嫁入蔡家當個少奶奶……難道不該戚到高興嗎?」

子叡站起身來。兩人置身於府邸死角處的涼亭內,香蘭被壓倒在涼亭裡的長椅上。

子叡壓在香蘭上方,大白天裡卻滿身酒臭。

子叡的唇壓了下來,香蘭拚命地用手頂住,卻絲毫無法阻止對方。

「沒關係吧?」

子叡依然用力地按住香蘭,低聲說道:

「迎娶之日還得等上個把月,不過,你早就屬於我了。昨日,你怒氣衝衝地在半路就回家去了……嗯,沒發生什麼事吧?我可是一點也不生氣喔。」

酒臭味直撰香蘭的臉。

忍耐已經到達了極限。

突然,子叡悶吭一聲,抽回身子,嘴唇頓時滴下鮮血,香蘭卻冷冷地看著對方:心想,是不是咬得太重了呢?

香蘭迅速起身,整理亂掉的衣裳。子叡邊擦著鮮血,邊沉著臉看著香蘭。不過,馬上就又嬉皮笑臉地繼續問道:

「為什麼?任何姑娘都想和我攀上這門親事呢?」

「一見面就動手動腳最令人受不了。而且,令尊貴為資產家,你卻一無所有。」

子散的雙頰刷地紅了起來。

「你……!」

子叡手一抬,重重地賞了香蘭一巴掌。

香蘭好想見見那個男人。

鼓水淵位於城市回黎家途中的山路上不遠處的山裡,這一天,香蘭在半路上就打發了蔡家的人車,試著往深淵走去。

想看看那個男人……傲廣到底在不在那裡。

他坐在水上的那顆大岩石上。香蘭默默地站在崖上往下看,男人就輕飄飄地朝著這邊飛了上來。

傲廣先伸出手來,輕輕地摸著香蘭的右邊臉頰。

「你怎麼了?」

被子叡甩了巴掌的右邊臉頰已經腫成黑紫色。

「都是我不好。」

香蘭自嘲似的低聲說著。

「一個人就什麼都辦不成,這一點,我和子叡少爺半斤八兩……自己卻擺出架子,對子敷少爺惡言相向。」

「喲喲,別盡說這些喪氣話。」

傲廣緊緊地摟住香蘭,就像前些時候一樣,撫摸著香蘭的頭。香蘭感到很不可思議,被人類的子叡擁抱時,心裡總是充滿著厭惡之感,被大蛇之化身撫摸卻一點也不覺得討厭,不僅不討厭,還覺得很高興。

「有時候,任何人都可能迷失自己。」

傲廣徽微地看著香蘭說著,香蘭抬起頭,緊盯著眼前的傲廣問道:

「難道你也迷失了自己?」

「你看出來了嗎?」

「嗯……有時候,你的臉上會出現酷似家兄的神情。」

香蘭突然離開了傲廣的懷抱。

「追求著什麼卻又找不到的那種神情。」

傲廣驚訝得目瞪口呆。

「……這可是相當令人戚興趣的一句話。」

「家兄貴寶從小就為了國考而整日讀書,我幾乎沒有見過兄長的臉上出現過笑容,他總是不滿足於現況,焦急……臉上隨時流露出缺少什麼似的神情。」

因為兄長參加高等文官任用考試……就是所謂的國考,因而,當時黎家沿襲歷代祖先留下的傳統,決定由香蘭繼承黎家之家業。

但很遺憾,兄長參加國考名落孫山,從小就以該考試為重大目標活著的兄長,在父親的安排下繼承了黎家家業,卻一直待在都城,繼續讀書,希望能參加下一回的大考,其費用完全由蔡家支應。

「的確,我或許如你所言,正在尋找著什麼吧。」

傲廣像唱歌似的說著。

「我擁有著一切……不過,有時候卻認為失去一切也無妨。我一直尋尋覓覓地找著即便拋棄自己的出身或立場也在所不惜,對自己而言很有價值的東西。」

「教您一個好辦法吧。」

香蘭站在懸崖邊上,前面空無一物,再往前邁出一步,就會向前些天一樣,倒栽蔥似的墜入水裡。

「我是一個脾氣非常古怪的孩子,從小時候起,就經常感到迷惑與不安……出現這種情形

時,就會藉由某種儀式,確定自己的心。」

「譬如跳人大蛇棲息的深淵嗎?」

「不,不瞞您說,前些天的舉動還是生來頭一遭,過去的做法更荒謬……譬如說,大半夜裡爬上高樓或屋頂上看月亮。」

「真是頑皮的姑娘呀!」

「只是閉著眼睛也可以,就像這樣……」

香蘭依然站在懸崖邊上,說完話就閉上了眼睛。

視野暗了下來,聽覺變得更加敏銳。耳朵清楚地聽到攢木隨凰搖動的聲音:蠱鳴。或鳥兒揮動翅膀的聲音。

也聽到自己從鼻子吸入,從嘴巴呼出的呼吸聲,甚至覺得聽到自己的心或血液在體內流動著的聲音,於是心情就平靜下來,自己該做的事情就清楚地浮現在腦海之中。

此時此刻,香蘭看到的是人在都城的兄長貴寶的臉。然後,雖然很不想看到……

香蘭還是看到子叡被自己拒絕後,像受傷的孩子般的那張臉。

緊接著,香蘭看到自己該做的事情。

那就是必須早一刻返回府邸。香蘭認為,就算對方是妖魔,自己也不該像現在一樣,在這裡,和其他男人幽會。

香蘭張開了眼睛,然後,驚訝得不得了,因為傲廣和香蘭一樣,站在懸崖邊上,閉著眼睛。

那張平靜的側臉,讓香蘭看得出神,片刻後,傲廣張開眼睛說道:

「我也看到了。」

「看到什麼?」

傲廣朝著香蘭,滿面笑容地說道:

「看到你。」

說完話後的下一個瞬間,香蘭被一股強大了力量拉了過去。

柔軟似絹絲的觸戚。

寬廣、溫暖的胸膛。

傲廣親吻著香蘭,有股白檀的香味。接著是甘甜的水味。香蘭對自己竟然那麼自然地接受對方擁吻感到非常驚訝……卻很自然地把手繞到傲廣的背上。

邂逅的第二天,香蘭知道,這條大蛇的化身已經深深地擄獲了自己的心。

4

政沒有起床——

平時,香蘭前往蔡家時,政必定會目送著香蘭出門,今天卻看不到人影。

香蘭非常擔心,於是就讓蔡家的車等在門外,決定到政的房裡看看。

果然不出所料,政病倒了。

「小姐……」

一看到香蘭,政就急急忙忙地想起身,卻被香蘭給制止了。

「躺著吧,你看起來很不舒服。」

政躺在床上,臉色黃得如泥巴色,連眼睛的顏色也都燮黃。屋內空氣混濁得令人感到不舒服。香蘭回想起父親過世前的情景,一股不祥的預戚襲來。

「我會叫他們請大夫過來幫你看看。」

香蘭準備離開房間時,玫有氣無力地叫道:

「小姐,請留步。」

香蘭回過頭去,發現政拚命地挺著上半身想坐起來。

「我不是叫你躺著嗎?」

香蘭趕忙跑回政的身旁。

「小姐,前些天,政拜託小姐的事情,請小姐務必深思。」

香蘭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

「嗯……絕對不能失去黎家千金大小姐的尊嚴這件事。」

「政檔案冒犯說出那些話,完全是因為小姐是一位聰明人。有時候卻固執得毫無變通餘地,因此,讓我這老頭子感到很不放心。」

政說話的感覺比想像中還堅強,讓香蘭放心不少。

「應該說是一個固執的人吧。」

「是的。從小就如此……一旦決定就難以改變。不知小姐是否還記得,政記得應該是小姐七歲那年吧,小姐和令尊大人大吵了一架,為了反抗他,就是不肯吃東西,任何都拗不過您……捱餓七天後終於病倒了。」

「當時,害政被痛罵了一頓。」

政老淚縱橫地斥責著香蘭,然後,拼命地把粥灌進香蘭嘴裡,等香蘭恢復元氣後,才把香蘭帶到父親面前,向父親賠不是。對香蘭而言,自懂事以來,最親近的人既不是死去的母親,也不帶到父親面前,向父親賠不是。對香蘭而言,自懂事以來,最親近的人既不是死去的父親,也不是父親或兄長,而是眼前的政。

「政,自己該有的尊嚴,我都非常清楚。」

香蘭悄悄地牽起政的手。

「我再也不是那個不懂事的七歲孩童了,所以,政別再為我擔心好麼。」

吵嚷著不要這門不如人意的婚姻、莽莽撞撞地投身大蛇棲息的深淵……香蘭再也不會做出這麼魯莽的舉動了。

香蘭行動時必定會站在身為黎家女的立場來思考黎家事,思考兄長或年邁的爺的事情。

「……小的說法或許有誤。」

政用一對混濁的黃色眼睛注視著香蘭說道:

「政說小姐是黎家的千金大小姐是因為……小姐的確是一位從代代女巫祖先身上承繼了崇高靈魂之人。」

「……這說法對我來說實在是太荒唐了。」

「不,千真萬確,不過,小姐的理解和小姐的意圖顯然是背道而馳。」

「什麼意思?」

政劇烈的咳嗽著,香蘭趕忙從水瓶裡倒水讓他喝下,然後幫他順著背。突然,政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著:

「不喜歡的話……那就,拒絕了這門婚事吧。」

「政為何口出此言?」

香蘭內心震撼不已,伸手捂住胸口。

「小的很清楚,每次從蔡家返家,小姐都偷偷的流淚。表面上若無其事……前些天,還全身淋得溼透後才回到府邸裡來。」

露出蛛絲馬跡了嗎?香蘭緊咬著嘴唇。

「政,可是……如今毀婚,黎家將就此消失。」

「最重要的是小姐自己不是嗎?家或財產沒了又何妨,傳承自先祖之魂才可能永遠地存在吧……只要小姐不失尊嚴,袒蕩蕩地、勇敢地活下去。」

政緊緊地握著香蘭的手。

「小姐一定要愛惜自己,活出自我,這才是黎家千金大小姐不失尊嚴之道。大公子未必得靠蔡家支應,一定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開拓出光明前程吧,至於小的……不久就會對小姐您放手……」

「不行!」

香蘭瞭解政的話中意思,情緒激動不已。

「別說喪氣話,政的病,我一定會幫你治好,我會為你請最好的大夫,準備最好的藥……」

為了做到這一點,和蔡家之緣果然還是不能斷。

政閉上眼,淚水沿著眼角流了下來,政含含糊糊地低聲說道:

「小姐果然是頑固之人。」

還有兩天就是月圓之日,高掛在夜空中的月亮躲進雲層裡,剛颳起強風,冷颼颼的雨就降了下來。

香蘭佇立在探出深淵的懸崖上等著,等著他的出現。

不過,遲遲不見對方現身。「喂~」香蘭試著朝深淵底下呼喊,卻聽不到對方的回應。

香蘭已經三天沒來到這裡,期間一直照顧著生病的政,也沒有前往蔡家。子叡再三派人前來請香蘭過去,香蘭以政生病為由拒絕著對方。

直到今天才覺得政的病情稍微穩定,香蘭因而匆匆地來到此地。

很遺憾,傲廣不在這裡,他到底是到哪裡去了呢……?

香蘭不便在此久留。就在香蘭放棄等待,準備返回府邸時,背後傳來雜草晃動的聲音,他終於出現了。

一看到香蘭,他顯得非常高興。

「真是久違了。」

才三天未見,不過,香蘭也有同感。

「您是到哪裡去了嗎?」

香蘭問著,傲廣點點頭。

「家裡無法久唱空城,回家去了一趟。」

這麼看來,他的棲息之地並非此深淵。不不,他真的是大蛇的化身嗎?看起來又像是打哪裡來的妖魔……

不過,香蘭心想,事到如今才確認對方的身分毫無意可言。

「今天到此是要來向您道別。」

香蘭說著,傲廣非常平靜的回望著香蘭。沉默片刻後——

「是嗎?」

低聲說著。

「嗯,感謝多方照顧。」

香蘭說著,傲廣只是點頭,香蘭感到有些失望。

「……你難道不想問問理由嗎?」

「初次見面時,你已說過,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那是你的問題,與我無關。」

香蘭的確說過。不過,即使只是一瞬間,彼此理應相互吸引,對方再說出這種話,令香蘭感到心如刀割。

雨越下越大,讓冰冷的雨滴打在臉上,香蘭朝著自己說道,就這麼結束吧!

因為,前來道別的是香蘭自己。

「保重了。」

香蘭正準備經過他的身旁,突然——

「且慢。」

傲廣顯得很不高興似的說著,用力地抓住香蘭的手腕,別於雨水的冰冷氣氛……香蘭把手縮了回來,看到套在自己手腕上的東西時,驚訝地目瞪口呆。

「這是……?」

三個環串成的手環,軟白色,上面雕刻著非常精緻的日月圖案。材質看起來應該是玉。

「這隻手環稱之為水玉環,吸收到月光和水氣……便可如願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很貴重吧?」

「不。」

傲廣突然笑了出來。

「不使用的話,只是一塊玉的雕刻品。送給你,感謝你陪我度過如此美好的時光。」

香蘭猶豫著,不過,最後收下的是……只能說是戀戀不捨的心情。

被雨追著跑似的,香蘭急急忙忙的趕回府邸裡,想快一點到政的房裡,走正門比走通用門快上許多。不過,香蘭走過正門時驚訝得趕忙停下腳步。

門口停著漆著紅漆,看起來非常鼴鼠的車輛,是蔡家的車,而且不止一輛,總共停著三輛。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

香蘭調整一下呼吸,往客廳裡走去。子叡就在客廳裡,大模大樣地坐著,抓著侍女端出來的茶點,一看到香蘭就是劈頭問道:

「你又去見了誰?」

香蘭默不作聲,子叡口中嚼著食物,含含糊糊的繼續問道:

「你已經三天不肯和未婚夫見面,到底是去見了什麼人,直到現在才回來?」

「沒有前往蔡家是因為政身體欠安。」

「滿口胡言!」

子叡砰地用力拍著圓桌,茶具被霞落在地,裂成兩半。

「有人親眼目睹你在鼓水淵和男人幽會,而且不只是今天,先前,從蔡家返家途中,你曾委婉打發隨行之人,很遺憾,你是瞞不了我的。」

子叡站了起來,踩過已經裂掉的茶具,一直走到香蘭身旁。然後,一把抓住被雨淋溼的香蘭頭髮,讓香蘭高高的仰起頭來。

「快說,你到底見了什麼人?」

「沒必要對你說。」

香蘭避開視線。

「豈有此理!」

子叡暴跳如雷,用力地推了一把香蘭,非常不屑的朝跌倒在地的香蘭說道:

「你不肯說,看我怎麼治你,我會讓自己的未婚妻片刻不離我的視線,今晚起,你就搬到蔡家住。」

香蘭驚訝得目瞪口呆。

「這種事情,您怎能……!」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自從決定這門親事的那一刻起。」

「政在這裡,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放心吧!就把他一起帶過去好了。」

「現在驚動他太危險了!」

子叡聳了聳肩,充耳不聞。看似從蔡家帶來的男人們,陸續進入屋內,團團圍住香蘭。

「失禮了,小姐。」

香蘭無計可施,和政一起被帶往蔡家。

5

香蘭被關到蔡家的一個廂房裡,子叡說道:

一直到你老老實實的說出到底和什麼人見面,否則別想離開這個房間半步。」

香蘭若說出自己是和大蛇的化身見了面,子叡的臉上會出現什麼樣的神情呢?

說自己是被妖魔迷了心竅的話又會……?

種種想法迅速地劃過香蘭腦海,不過,還是孤獨無助地搖了搖頭。

冷靜的想想,香蘭還是覺得應該向子叡道歉才對。除了接吻外,香蘭和傲廣並未作出逾越倫常的舉動,不過,這種事情和背叛子叡又有什麼兩樣。

傲廣他……只不過是一個身分不明、路過當地的男人,香蘭拼命地找搪塞之詞,事實上,香蘭並未實際地確認過對方的來歷。

香蘭對傲廣的事情明明一無所知,不知道為什麼,和他在一起就覺得特別安心、特別地自在。

(我也看到了……)

(你。)

不行。

香蘭又搖了搖頭,然後,朝著待在門外監視自己的人說道:

「……能否幫忙請來子叡公子呢?」

子叡並未馬上來到,讓香蘭足足等了兩天後才終於現身。子叡表情顯得有點悻悻然,一進入關著香蘭的房裡就開口說道:

「這下你總該體會到了吧?等人的心情。」

子叡對香蘭三天沒有來到蔡家的事情顯然還耿耿於懷。香蘭強忍著皺起眉頭的念頭,極力將語氣放得特別委婉地說道:

「我到底和什麼人見過面,明白告訴你好了。」

「是嗎?終於肯老實說出嗎?」

「只是……告訴你之前,我想見政一面。」

子敷非常驚訝地突然臉色大變。

「見政的事情……能不能等明後天再說,你我的事情必須先說個清楚。」

香蘭皺了皺眉頭。

「政的病情非常嚴重,我想先探望他,確認一下他的病情。」

「不行!」

「為何不行?」

「………」

子叡視線游移不定,香蘭倒吸了一口氣。進入這個屋裡後,他的樣子就……還有,為何讓自己足足的等了兩天呢?

「難道是……?」

香蘭覺得自己身上的血液剮地退去似的。

「問題不在我,那老頭早就病厭厭。」

子叡嘀嘀咕咕地辯解著,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的遙遠。

政被放在一個照射不到陽光,裡頭昏昏暗暗的房間裡,一張簡陋的床鋪上。臉上蓋著一塊白布。

「這、這麼一來不就一了百了了吧?這麼大把年紀,什麼都不能做了。倘若覺得太無聊,把都城的兄長叫到這裡來好了。」

子叡把手繞到香蘭的肩膀上,香蘭喃喃自語地說道:

「……抱歉,能否讓我一個人陪陪他。」

子叡咋了咋舌,不過還是依照香蘭的要求往房門外走去。

香蘭掀開蓋在政臉上的那塊布。

令香蘭戚到相當意外……死去的政,臉部表情非常的安詳。

香蘭低著頭,緊緊地盯著那張臉。

淚水滴滴答答地滾落在正的臉上。

「……政!」

香蘭泣不成聲的緊緊抱著政的頭。該責備的不是子叡,都是因為那個夜裡香蘭跑出去見傲廣……都是因為香蘭做出背叛蔡家、背叛子散的事情。政才會在不能移動的狀態下,在大雨中被移動到車上……因此而送了命,被孤伶伶地擺在這麼昏暗、冰冷的地方。

時間假使能倒轉的話,香蘭心想著。

她絕對不會做出跳入深淵之類的舉動吧?不會被妖魔的傲廣迷了心竅吧?

不……不,不是這樣。事情不會是這樣,

(小姐一定要愛惜自己,活出自我,這才是黎家幹金大小姐不失尊嚴之道。)

尊嚴。

具備強烈的慾望,積極地往前邁進,絕對不會放棄,勇敢地突破明明活著卻像死去的狀況。

香蘭緊緊地抱著政。緊緊地抱過後,親吻著已經冰冷、僵硬著的臉頰。

然後,抬起頭來。

香蘭堅定地想著,再也不要失去那些寶貴的東西。

水面盪漾著——

滿月的光線從窗格子間照射入屋內,裝在盆子裡的水面閃耀著銀色光芒。

三個環串成的手環也閃耀著白光。那是傲廣送給香蘭、由三個玉環串成的手環,不多時,水面停止晃動,像一面光滑無比的明鏡。

「傲廣……」

呼喚著對方的名字。突然……不多時,香蘭發現水的另一頭出現了他的身影。

傲廣臉上微微的出現驚訝的神色,看著這一頭,香蘭百藏交集,顫巍地說道:

「傲廣,我想和你在一起。」

香蘭……聲音微微地傳來。

「真的,是我在追求著你。」

傲廣沉默著,一直緊緊地注視著香蘭。香蘭焦急萬分。

「難道是我單方面的愛戀?」

『不!』

傲廣苦笑著。

『是因為,原本必須由我說的話,被你搶先說了而感到太驚訝了。』

香蘭驚訝得目瞪口呆。

「那……」

『香蘭,那個夜晚……你前來道別時,我甚至出現過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要把你帶走的念頭。』

傲廣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不過,我控制住衝動的心情,我有必須尊重你意思的理由。你和我在一起的話,必定會伴隨著令你難以想像的困境,若非相當大的決心,你將難以承受那些磨難……因此,當時,我決定放棄了你。』

「傲廣。」

『你若決意跟隨我,我也下定決心,決心接納你的一切。無論過去或未來。你難道不害怕嗎?』

「不害怕。」

香蘭清清楚楚的回答後,立即感覺到對方眼神中釋出的一股熾熱。

「我會前去找你,雖然無法立即前去,不過,數日內必定……」

政死去後,子叡顯然更加提高警覺,門外的戒備增加了好幾倍。

香蘭心想,無論戒備多麼森嚴,自己都得想辦法離開此地,然後,想辦法到傲廣那裡去……

『不行!』

傲廣紳情嚴肅地搖著頭。

『我無法繼續這麼等下去。』

突然,水鏡遭到破壞,傲廣的臉消失了。

不到一刻鐘,屋外突然騷動起來。心神不寧的待在星內的香蘭,因為屋外的大叫聲而驚訝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是——?」

嚷嚷著什麼?劈哩啪啦地,一大群人來來回回跑勤的聱音傅來。甚至還傳來女人尖叫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呢?」

香蘭朝看守自己的人問著。

「不清楚,說什麼出現了怪物……您還是待在裡頭別出來。」

說完話後就跑得不知去向。

怪物。

香蘭心裡有預感,往門外飛奔而去。看守的人早就不在門外,只見到侍女們用衣袖擋著臉奔跑著。

香蘭往侍女跑來的方向跑了過去。

穿過長長的迴廊,然後,就在香蘭看向庭園中那處面積寬廣的露臺時。

上空出現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

一個不可思議的生物在府邸上空盤旋著。

巨大的生物,拖著長長的身軀,體表上的鱗片閃耀著藍色、金黃色光芒,遺有漆黑的鬃毛和鬍鬚。

見到對方的模樣,有的人四處逃竄,有的人茫然仰望著天空。

「龍。」

不知道什麼人大叫出聲,那叫聲像波紋似的擴散開來,大叫聲此起彼落地從四面八方傳來。

「出現龍……」

「到底是為什麼?」

香蘭也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龍……

那對藍色的眼眸。

看著這邊,香蘭幾乎停止呼吸。

是他。

「降落下來了!」

人們驚慌失措地大叫著。

龍無聲無息地降落下來,降落在庭園裡。

以人的姿態。

「傲廣……」

站在香蘭跟前的,的的確確是鼓水淵的大蛇化身……傲廣。

身上穿著銀線綴縫的錦衣,豐厚的黑髮垂在背上,冷靜無比的眼神,壓倒性的存在感。

傲廣從容不迫地微笑著,朝香蘭伸出手來,

香蘭的嘴角也流露出笑意。

「不行!」

遠遠站著的子叡大叫著。

「香蘭,你不能走——!」

毫不遲疑的,香蘭跑下階梯,摸進傲廣懷捶。感覺到白檀香氣只是剎那之間,香蘭身體就輕輕的浮上空中。

「……雲?」

香蘭和傲廣一起乘坐在雲上,乘坐在閃耀著五彩光芒、不可思議的雲上,雲迅速地離開了地面上。

仰望著這邊的子散、跌坐在地的子叡母親文瑛。

眾人的身影逐漸遠去,不久就消失了蹤影。

傲廣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輕輕地摟著香蘭,將臉頰靠了過去,輕輕地撫摸著香蘭的頭。香蘭抬起頭來,看著他問道:

「你真的是龍——?」

「是的。」

「……原來你不是蛇。」

「所以說,你必須覺悟。」

傲廣滿面笑容,親吻著香蘭。

知道他不是泛泛之龍,而是被尊稱為東海龍王、設籍天界的神獸,是不久之後的事情。

香蘭不再動搖。他到底是大蛇、是人類,還是龍……都不重要。無論在哪裡生活,香蘭一定會永遠像香蘭那般的生活下去。

然後,兩年後——香蘭產下一位龍王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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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大家好,我是山本瑤。

『桃源只藥』本篇完結後,為各位獻上的是短篇集。

每個故事都能一口氣讀完,因此,即便沒有看過本篇也沒關係!不過,購買本篇的話,我當然更高興。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出短篇集,各章節原本刊載於Cobalt05年12月號、06年6月號、10月號、07年4月號,其中不乏本人已經記不太清楚的章節(汗)。

我一直很希望在某個段落中撰寫寅仙雙親的愛情故事,也實際的考慮過將他們的故事寫成本文庫大小的書,不過,一直找不到機會,這次終於如願以償,懇請編輯部收錄於本書中。

自出這以來,連載最久的系列業書終於完成,因此,最終卷出現後曾經呆呆地過了好長的一段時間。

自認為自己的個性屬於不太會回顧過去的類型,不過,對於自己的書或讀者們來函總是反覆地閱讀,遲遲無法從桃源的世界走出來。

因此,決定撰寫短篇集時,真是讓我感到喜出望外。

不過,中華相關資料早就收到書架的最裡頭,目前,工作桌上只擺放歐洲相關資料,因此令我感到有點焦躁。

趕忙將先前用過的書籍拿出來,卻找不到必要的資料內容。

原本想將女主角香蘭被傲廣深深吸引的過程等做出更細膩的描寫,卻受限於篇幅,寫成邂逅兩天就為對方深深著迷,近似一見鍾情的情節。

感覺起來有點匆忙,不過……由此看出香蘭是多麼的熱情,關於這一點請讀者們多多包涵。

我個人最喜歡的是阿白離家出走的故事。

故事中試著撰寫了阿白「必須做的事情」。

這回,無法撰寫出全新的阿白故事。不過,心裡卻充滿著期待阿白幸福的心情。

對綺羅也懷著相同的心情。但可惜這次沒寫到綺羅的故事……也沒寫到娥瑛年輕時的風流韻事(笑)。

順便為尚未閱讀過本篇的讀者們補充說明,綺羅為年輕貌美的半妖,父親為馬紳。娥瑛為情場上身經百戰的老婆婆,是一尾狐狸。

期望有一天,有機會還能撰寫她們的故事。

包括這回的短篇集,『桃源之藥』系列叢書共計十二冊,能夠順利出版到這麼多集,完全是拜讀者之賜。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衷心期盼能繼續在新系列叢書中和各位見面。

我一定會走出桃源的世界,繼續努力,因此……

再見了!期待再次和大家相會!

二〇〇八年七月

山本瑤

※本書純屬虛構,與實際人物、團體、事件等一律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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