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食夢之獸
第三章 食夢之獸
1
村長女兒幫凜花穿的衣裳,非常適合穿著參加村子裡的慶典,卻不適合穿著登山。
天虞山的山坡雖然沒有白翼山那麼陡峭,卻不是一座很好爬的山。
凜花用長長的衣袖擦著汗水,漂亮的衣裳上已經沾滿了泥土和汗水。穿起來最不舒服的是那雙鞋。穿著那雙緊緊地裹在腳上、鞋底非常薄、用布納縫出來的鞋子,凜花極力隱忍著不停地從腳跟和腳底傳上來的痛楚。
凜花努力地往一段裸露出白色巖壁的陡坡上爬。山坡上光禿禿地看不到半根雜草,最可恨的是熱得令人發昏的大太陽。凜花覺得自己的體力迅速地被奪走了。這時,她突然聽到——
“啊——好累喲。欸,凜花,休息一下好不好。”
凜花聽到背後傳來唉聲嘆氣的聲音,回過頭去,發現白鵺已經一屁股坐在斜坡中途。
凜花狠狠地瞪著白鵺。
“不行!剛剛不是才休息過嗎?而且,你不是說希望快一點上山嗎?”
“沒想到爬山這麼辛苦,我實在沒有力氣繼續往上爬。比起凜花來,我真是沒用……”
凜花心頭火起,不過看到白鵺滿臉沮喪的神情,這才沒有繼續瞪他。凜花發現白鵺緊咬著嘴唇,在地面上畫著凜花看不懂的圖案。
“……真是受不了你。”
凜花走了回來,伸手把白鵺攙扶了起來。
“接下來的這段路,我在背後推著你走來了。你應該會輕鬆一點吧。”
“凜花揹我的話,我會更高興。”
“……白鵺不如自己回村子裡去好了。”
“我是和你開玩笑的啦!”
不!白鵺說出了真心話。
白鵺真的讓凜花推著背,繼續往陡坡上爬著。
凜花自己也爬得上氣不接下氣,雙腳更是叫苦連天。不過,叫白鵺自己一個人回村子裡去,當然不是凜花的真心話。
凜花獨自一人絕對找不到水虎,白鵺心裡顯然很篤定。聽說水虎曾經住在七合目附近的山神神域。神域到底在什麼地方呢?凜花不得而知。
所以,她只能拼命地推著白鵺往山上爬。
凜花滿頭大汗,終於爬上那一段陡峭的山坡。
這才發現,前面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原。白鵺已經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頭,把凜花遠遠地拋在腦後。
白鵺發現凜花遠遠地落在後面,竟然回過頭來催促著。
“為什麼走那麼慢啊?”
“因為腳很痛。”
白鵺走了回來,攙扶凜花坐在身旁的岩石上,叫凜花把鞋子脫下來。
“你真的走不動了嗎?”
凜花看對方顯得很不耐煩似地問著,微微地搖了搖頭。這次輪到凜花感到很沮喪。
凜花曾經獨自攀登魑魅魍魎猖獗、傳聞不斷的白翼山,也曾經發下豪語要登上崑崙山脈中的一座山峰。
凜花的確登上過許多高山,卻不敢自稱是爬山達人;況且,山上潛伏著非常多的危險。現在,眼前若出現一隻飢腸轆轆的老虎……別說是一隻老虎,只是傳聞中的水虎嗅到凜花他們的味道……凜花和白鵺馬上就會被當成早餐吃下肚子裡去。
“放心,我還可以走。”
凜花站了起來,又開始跟在白鵺背後走著。她拼命地和白鵺閒聊著,想借此暫時忘卻腳痛的事情。
“白鵺呀,到底還要走多久才到得了神域吶?”
“還早得很呢。”
白鵺輕鬆地回答著,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白鵺的姐姐若能平安無事就好了。”
“到底是為什麼呢?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起勁呢?”
白鵺沒有回頭,聲音聽起來有點不高興似的,冷冷地說道:
“你是在同情我嗎?”
“不是同情。”
“那麼,是裝好人?”
“你為什麼一直把人家往壞的方面想呢?”
“別裝了,我認為現在凜花應該心情很糟糕才對。”
“喔,為什麼?”
凜花停下了腳步,張大著眼睛看著對方。白鵺也在不遠處停下腳來,回頭看著凜花。
“因為,凜花必須離開心愛的人,跑到深山裡來。”
“哎呀……”
“像你這種人,我也碰過不少。都是一些沒有搞清楚狀況就同情別人,最後搞得裡外不是人的傢伙。”
“你這麼說就太過分了!”
“蘇惠就是這種人。看到我和小青失去親人、無家可歸時,明明可以置之不理,他卻伸出了援手。立場上,他或許有不得不出手之苦衷,結果卻犧牲了小青的性命,連我也照顧不了。我和小青只不過是蘇惠用來滿足偽善之心的道具罷了。”
“對方怎麼想又有什麼關係呢?”
凜花強烈地反駁者。
“無論對方是因為同情、裝好人或真心地伸出援手來,只要救得了自己不就好了嗎?而且,不管蘇惠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態伸出手來,拉住那隻手的可是白鵺你自己。”
白鵺用一對深不可測的眸子緊緊地盯著凜花,然後很不屑地說道:
“總之,我還是非常討厭你這種人。”
既然討厭,為什麼一定要人家陪著上山呢?
注視著默默地走著的背影,凜花突然覺得白鵺實在是很可恨。
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單獨在一起,世上再也沒有比這種事情更荒唐的了,更何況自己的雙腳疼痛難耐,痛得連胃都疼了起來。凜花心想,自己一直以有一副健康的內臟而自豪,一輩子和胃痛無緣,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凜花始終追不上白鵺,結果,白鵺回過頭來,發現凜花距離太遠時,就停下來歇歇腳,等著凜花。
等凜花追過自己時,他才又邁開大步往前走。凜花也很想休息,但心裡一想到綺羅和娥瑛,就有一股焦慮感推著她繼續前進。
凜花心想,自己絕對不能說喪氣話。
因為剛才自己才對白鵺說過大話。
凜花說過,下最後決定的人是自己。
凜花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跑到這種地方來。不過,決定和白鵺一起上山、尋找白鵺的姐姐和綺羅的確實是凜花自己。
絕對不能以腳痛或同行的人是一個無趣的人為藉口而不繼續前進!
凜花終於知道,過去的自己是多麼地驕縱。
對凜花而言,白翼山中的生活,一種陌生、與危險比鄰而居,而且是相當不方便的生活,凜花卻能舒舒服服地生活著。
這都是托阿白的福。阿白一開始就非常寵著凜花。凜花拜託他做任何事情,他幾乎都會幫凜花完成,非常樂意當凜花的說話對象或陪著凜花玩耍。
寅仙則一直保護著凜花。
無論出現多麼可怕的妖魔,只要有寅仙在,凜花就不會感到害怕。
這一次也一樣,凜花相信寅仙一定會來上山來救自己。
沒想到凜花竟然對寅仙說了那些話。
(寅仙要保護的並不是我。)
一想起當時寅仙的痛苦表情,凜花的胃就越發地疼痛起來。
凜花心想,走動走動說不定會讓心情比較好一點。足部的疼痛感覺遠超過肚子,幾乎讓凜花慘叫出聲。凜花試著小聲地哼著兒歌,疼痛感覺依然絲毫沒有減輕。
晌午時分,終於來到那條細細的小溪邊,兩個人終於可以一起坐下休息休息。凜花的腳趾整個腫起來,腳底的水泡也磨破了,兩隻腳的小趾和腳跟部位都已經因為磨破皮而滲出血來。
“你為什麼不早說呢?”
白鵺看到凜花的腳時,驚訝得不得了。
“早說的話,白鵺會揹我嗎?”
“不可能,我說不定會把你丟在路旁。”
果然不出所料。
不過,白鵺用溪水幫凜花洗了腳,臉上依然流露出厭煩的神色,但手的動作卻非常溫柔。
“謝謝你,休息一下就應該沒問題了吧!”
“那你就在這裡休息好了,我去找點藥草來。”
這又讓凜花驚訝極了,白鵺滿臉不情願地說道:
“確實很麻煩。不過沒辦法,誰叫我開口拜託你陪著來。”
凜花覺得白鵺好像在解釋什麼,他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茂密的樹林盡頭。
凜花一邊在小溪浸泡著疼痛的雙腳,一邊等著白鵺回來。泡過冰冷的溪水後,雙腳似乎不會那麼疼痛了。
凜花望著清澈見底的溪水心想:
現在假使是晚上的話……現在假使有月亮出來的話……
寅仙送給凜花一隻名叫水玉環的手環,只要有水和月亮,就可以把思念的人的臉龐映照在水面上。不過,這個時候假使用了水玉環,把寅仙映照在水鏡裡,凜花到底要對寅仙說什麼話呢?
越是分隔兩地,果然越思念著對方。
心裡同時覺得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凜花甩了甩頭,把泡在水裡的腳縮了回來。天空開始暗了下來,或許是要下雨了,山裡的天氣變化莫測……
“為什麼去那麼久呢?白鵺他……”
到底是找不到藥草呢?還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凜花穿上鞋子,試著站起身來。雙腳依然疼痛難當,還好,並沒有痛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凜花轉過頭去,看了看天空的顏色和背後的樹林,心想白鵺確實去太久了,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再加上天色漸漸地暗下來,凜花越來越害怕。回頭想想,白鵺一定更害怕吧!
凜花想起白鵺那瘦弱的肩膀。因為他表面上看起來比凜花更弱不禁風——
雨開始下了起來。凜花下定決心,邁開腳步往樹林裡走了進去。
凜花邊在樹木之間穿梭移動著,邊仔細地環顧著四周,發現有一棵樹倒下來擋住了自己的去路。好不容易才越過那棵樹,走到樹的另一頭,差一點就一腳踩空,凜花趕忙停下腳步。
仔細一看,原來是倒在地上的那棵樹的另一邊出現了一個大洞,好像在地面上垂直挖出來的一個大窟窿。
凜花嚇得花容失色。
凜花還發現,白鵺撲倒在大窟窿底下,右手伸直,手上握著藥草似的東西。
“……白鵺!白鵺!”
凜花大叫了好幾聲,白鵺都沒有回答。凜花抬起頭來,開始尋找走下大窟窿的方法。
這時候,凜花突然發現到——
另一側的山崖上站著一隻野獸。
是野狼,是一隻灰色的大野狼。凜花嚇得屏住呼吸,野狼正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
野狼慢慢地動了起來,背後的樹木劇烈地晃動著。突然,凜花發現樹林子裡又出現了兩、三隻野狼的身影。
不只是一隻。
凜花的眼睛掃視四周,心想,到底該往哪裡逃好呢?無論怎麼逃,自己都會被追到。
凜花的眼尾餘光突然掃視到,倒下的樹枝上纏著一條往下垂掛著的蔓藤。她在心底估量著,抓住那條蔓藤應該可以滑到大窟窿底下,大野狼們總不至於會追到底下去吧!
凜花朝著蔓藤,迅速地移動著腳步。野狼們也開始移動,還好跑在前頭那隻體型較大、灰色毛的大野狼絆到了倒下來的樹枝。大野狼們或許是想要來個雙面夾攻吧!相反方向的另外兩隻大野狼也跑了過來。
凜花四肢著地,往伸向大窟窿頂端的樹枝爬了過去,突然發現野獸已經緊跟在自己的背後,卻不敢回過頭去。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
凜花把手伸向蔓藤,手指尖碰觸到溼漉漉的藤條。凜花發現剛才看起來非常粗壯的樹枝,突然變得非常細,樹枝相互摩擦併發出怪聲響。凜花拼命地抱住蔓藤,想繼續往前爬,卻事與願違。凜花心驚膽戰地回過頭去,發現大野狼已經踩在自己的裙襬上。
“……!”
凜花嚇得不敢動彈。另一方面,野狼竟然流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好像在問“你到底是怎麼了”似地看著凜花。
大野狼當然不可能那麼天真無邪。
凜花用力地抓著蔓藤,確定過強度,卻不知道夠不夠支撐自己的體重。她已經被野狼逼得走投無路了,身體一挺就從樹枝上滑了下去。
耳邊立即傳來絲質衣裳的撕裂聲。
凜花的身體垂掛在半空中,在昏暗的空間裡擺盪著。
(……成功了!)
念頭剛閃過腦際,耳邊就傳來了凜花最不想聽到的聲音——費勁千辛萬苦才找到的蔓藤應聲斷裂。
凜花的身體被拋出去後掉入大窟窿之中,摔得遍體鱗傷。
凜花發現,狼群們依然虎視眈眈地在大窟窿頂上往下看。它們為什麼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呢?凜花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後就昏了過去。
2
寅仙發現背後的樹叢微微地晃動著,因此向阿白使了個眼色。
已經變身為野獸姿態的阿白,若無其事似地抬頭看著天空,不停地抽動著鼻子。
兩個人還在天虞山山腳下的樹林裡。
發出聲音的樹叢位於下風處,依然無法瞞過阿白的嗅覺。
“是狐狸精。”
“娥瑛嗎?”
“不像,年紀沒有姥姥那麼大,而且不是狸,應該是狐。”
寅仙停下腳步。阿白以寅仙的動作為暗號,立即撲進樹叢中。哇~~大叫聲傳來,阿白馬上叼著一個男人的脖子走了出來。
確實很像狐狸精,身上沒有顯著的特徵,臉上有一對酷似狐狸、看起來很狡猾的小眼睛。
“西陵城中接觸過凜花的狐狸精嗎?”
男人依然仰躺在地,嘴裡嘿嘿嘿地笑著。
“初次見面,小的叫做銀耶。”
“為何一直跟蹤著我倆?”
“小的豈敢跟蹤兩位,小的只是在找拜見您的機會罷了。突然有事情需要再通知您。”
“再通知……?”
朝著緊皺著眉頭的寅仙,銀耶趕忙拿出淺褐色的果實。
“神域的龍眼?”
“正是。皇子殿下,您怎可漠視人家——不,應該說是漠視狐狸精的一片好意呢?上次獻給您的龍眼,想必都被您給丟棄了吧!”
“來路不明之物豈可貿然食之。”
“行事謹慎小心固然好,但卻難免出差錯。誠如您的推斷,此龍眼確實採自山神神域,非常特別。山神等同於天虞山這塊大地和水,因此,說此果是以山神之血肉做成也不為過。”
“你不用再多費唇舌了!”
阿白歪著頭看著對方。寅仙馬上就聽出銀耶話中的意思,開口問道:
“值多少銀兩?”
阿白驚訝得張大著嘴巴。
“寅仙,你真要付錢?”
“狐狸精多為守財奴。加上前日之龍眼,一併開個價吧!你說值多少?”
銀耶輕輕地掐著鼻心,嘿嘿嘿地笑著。
“很想要個……十兩。不過,即已說過是前次之附贈品,就免費送給您好了。”
寅仙淡淡地笑了笑。
“這就怪了,不收銀兩,那顯然是另有目的。”
“當然。”
銀耶用力地點點頭。
“小的想懇求您早日收服那水虎。”
“你是以這座山為根據地對吧!”
銀耶搔著後腦苦笑著。
“呵~~果然瞞不了您。”
“你的行動受命於何人?白澤帝嗎?”
“不不,他老人家不會做出這麼麻煩的事情。他是一個非常討厭麻煩的人。”
“那……?”
“是小的獨斷獨行。”
銀耶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白澤帝為此山山主多年,不知為何棄山林移往凡人雜居之處。約莫一年多前,銀露山那令人厭惡的水虎來到此山並佔據了神域。白澤帝親自出馬應可輕易地攆走水虎,沒想到他竟然置之不理。令小的最難以忍受的是此山之靈氣漸失,水越來越難喝,空氣越來越不好聞。山主不回山來顯然是不行的!”
“因此,想利用我嗎?你是怎麼拿到綺羅的飛鏢和頭髮呢?”
“是大姥姥……娥瑛給的。”
“什麼……?”
阿白怒目以對。
“姥姥也插手了?這麼說來,綺羅和姥姥並未遭囚禁於此地?”
“當然,二位早已前往蘭城。的確很想前去解決水虎之事,惟因其他事情羈絆無法抽身,就請皇子殿下幫忙……離去前還如此建言。”
“確實像娥瑛的說法。”
寅仙滿臉不高興地繼續說道:
“當初接觸凜花也是娥瑛獻策?”
“是的。姥姥說……皇子殿下請不動。不過,請動凜花姑娘,皇子自然動身。”
平時,娥瑛就經常說寅仙懶得到處走動。離開白翼山後,看來娥瑛還不打算讓寅仙閒下來。
“喔~~果然是一個可怕的老太婆……”
阿白嘴裡這麼說,心裡卻對娥瑛感到佩服不已。
寅仙從銀耶手上接過三顆龍眼。
“這就是……以山神的血肉種出來的果實……”
銀耶的眼眸中閃耀著詭異的光芒。
“那東西已經將妖力增加到一個非常適當的程度,妖力絕對不會輸給您的寶玉。您認為,水虎程度的妖魔為什麼會跑到別的山上佈下結界呢?完全是拜那些果實之賜。”
終於解開其中一個謎。前幾天看到從溪底爬出來的水虎時,寅仙就一直存在心中的謎團終於解開。水虎的長相看起來確實殘暴,卻不像具備佈下結界或和村民們談交易等能力的妖魔。
不過,吃了生長於神域的龍眼後,也許就會做出這等事來。
然後,銀耶也叫寅仙吃下神域的龍眼。
吃下生長於神域的果實者,或許就可以進入天虞山的深山裡吧!
“只是……”
小的就此別過……銀耶語氣鄭重地邊向寅仙告退邊說道:
“那是白澤帝——貘之樹長出來的果實,心無旁騖者食之,只會增加妖力;不過,若心思不定之人食之,必將為噩夢所苦,不可不慎。”
“為噩夢所苦?”
阿白滿臉訝異地看著寅仙。寅仙卻平靜地反問道:
“已經噩夢連連者食之又將如何?”
銀耶把那對小眼睛眯得更小,對寅仙投以同情的眼光。
“噩夢加劇,噩夢纏身,無所遁逃。皇子殿下甚且連最期望、最鍾愛之物都會棄之……”
“別、別胡言亂語!”
阿白受到影響似地露出牙來。銀耶趕忙往後退,躲進茂密的樹叢裡。樹叢劇烈地晃動了兩、三下後就靜了下來。
銀耶或許是運用土遁之術遁走了吧!
“阿白。”
寅仙把手上的龍眼拿給阿白看。
“包括阿白的份,有何打算?”
“……咱心無半點置疑,內心裡平靜極了。”
“是嗎?”
這些年來,就是因為這樣,阿白才能繼續做寅仙的好朋友。
“你……?”
阿白小心翼翼地問著。
“寅仙……那你呢?”
※
咬下果肉的那一剎那間,寅仙就意識朦朧、失去知覺。
耳邊傳來輕快的歌聲,眼前出現隨風飛舞著的白色花瓣。
看到凜花笑盈盈地站著。
在凜花身邊繽紛綻放的應該是孔雀草吧,在夕陽的映照下,閃耀著淡金色的光芒。
凜花站在花田裡,笑嘻嘻地說道。
(寅仙,我……已經懷了你的孩子。)
寅仙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可能發生如此荒唐之事呢?
寅仙的記憶裡,連抱都沒有抱過凜花,為什麼會懷了孩子呢?
(笑一下呀,寅仙。你難道不高興嗎?我們的孩子就在這裡喲!)
凜花牽起寅仙的手,把手擺在還沒有明顯鼓起來的肚子上。
寅仙困惑地告訴凜花。
你不能懷孕生子。
懷龍之子的女人必——
(別擔心,別為我擔心。)
凜花一點也不在意地笑著。
(我……已經吞服過龍丹,絕對不會死去。)
吞服過龍丹?寅仙不可能為凜花開立死亡幾率那麼高、那麼危險的丹藥呀!過去,凜花誤吞過假的龍丹,到底是誰讓凜花吞服真正的龍丹呢?
(寅仙,我覺得自己很幸福,能夠活到一百歲就很滿足了。不過……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和寅仙活一樣久對吧!)
凜花邊笑邊邁開腳步在花田裡跑了起來。等等我~~寅仙叫著凜花,追了過去。
風呼嘯而過,把花瓣颳得四處飛揚,形成一個白金色的花瓣龍捲風。凜花跌倒在其中。
皮膚顏色轉變成紫黑色,凜花抱著肚子倒在龍捲風之中,下腹部流出血來,染紅了衣裳。
寅仙發現自己看到了一個奇妙的光景。
那是什麼人?
凜花不會死去。
凜花必須永遠健康、開朗地待在我身邊,無憂無慮地笑著。
可是,為什麼張不開眼睛呢?
(自作自受,寅仙。)
寅仙回過神來,發現花田消失了。朦朧的光影中站著一個留著一頭青綠色頭髮的年輕人,瞪大著淺灰色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寅仙。
(這下知道了吧!因為龍丹而失去心愛姑娘的痛苦和悲傷。阿蘇拉死後,我也嘗過這樣的苦頭。)
那是寅仙的兄長仁方說的話。同為龍王之子的兄長,娶了凡人姑娘阿蘇拉為妻,後來因為妻子懷孕而失去了愛妻。仁方因寅仙為阿蘇拉煉製龍丹而對寅仙懷恨在心。
(小龍,這一切都是你害的。)
背後又傳來另一個聲音。回過頭去,寅仙看到了一個留著白金髮的青年。有別於仁方,青年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寅仙。
天帝最寵愛的水德星君。
(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忽視天界戒律,愛上了凡人女子而起。玉皇上帝勃然大怒,除監禁龍王外,命小人速速將龍王之子的你帶回天界——)
水德手上抱著凜花。凜花依然緊閉著眼睛。
水德的身影漸行漸遠,準備帶走凜花。
寅仙一邊大罵著水德,罵著天帝,一邊拼命地追趕著。水德卻幻化成一道光,像吸入空中似地消失了身影。
水德帶走了凜花。
變身為龍就可以追上天界,向水德要回凜花。
寅仙並沒有這麼做。
小小的浪花往腳邊湧了過來,寅仙站在昏暗的海岸邊。眼眸、肌膚都已經變了顏色,就是無法變身為龍的姿態。
寅仙不知道怎麼處理既不是凡人,又不是龍的自己,一直站在海浪不停地拍打著的沙灘上。
一雙眼睛在遠遠的地方注視著這種狀況下的寅仙。
少年——他像個旁觀者似的,平靜地站在遠處看著寅仙的一舉一動。
“上來吧!”
阿白大叫著,寅仙這才回過神來。
“現在可是大白天耶!”
寅仙站在溪邊,而不是站在海邊。
站在昨天白鵺站的地方,意思是寅仙已經越過了結界。
寅仙擦掉額頭上的冷汗。
“阿白,感覺如何?”
“喔~~覺得精力特別旺盛。現在咱說不定也有能力布上結界。”
阿白氣喘吁吁地說著。
阿白的眼神特別閃亮,不知道是不是心裡作用的關係,覺得毛髮也特別閃亮。
然後,阿白拋給寅仙一個寫滿疑問的眼神。寅仙不予理會,邁開步伐往山裡走去。
(噩夢加劇,噩夢纏身,無所遁逃——)
狐狸精一本正經地說出來的那句話,浮現寅仙腦中。寅仙心情無比沉重。
(然後,甚至連最期望、最鍾愛之物都會棄之……)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寅仙明白,恐怕連阿白心裡都很清楚。
3
寅仙越過了結界,進入山區的時候——凜花正在做一個幸福的夢。
夢見自己回到嘉州那個生養自己的家裡。
廚房裡傳來母親做飯的聲音,庭院裡傳來祖母修剪花木的聲音。
小小的屋子裡隨處散發著美好的味道,凜花興高采烈地往廚房走去。
廚房裡看不到半個人影。
凜花擔心地張大著眼睛四處張望著。
看到爐灶上有兩個鍋蓋喀噠喀噠地響著,不停地冒出蒸汽來。砧板上擺著剛切好的菜,青菜渣散落在地板上。飯桌上擺著已經煮好的菜餚,每道菜都裝在漂亮的盤子裡。
還擺了三份碗筷。角落上擺著茶具,茶杯已經溫好了。
凜花就是找不到應該在屋裡的人。
“娘?姥姥?”
凜花找遍了整座屋子,就是看不到她們的身影。來到庭院裡,還隱約能感受得到剛才還有人待過的氣息。竹簍裡擺著看起來好像是剛剛剪下來的樹枝,剪刀掉落在竹簍旁。
祖母最愛戴的草帽掛在樹幹上。
凜花走回廚房,放眼看著裡面,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拿起茶壺,把茶湯倒進三個茶杯裡,再把茶杯擺在桌子上。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手撐著下巴,閉上眼睛。
結果,聲音又傳了過來。
凜花聽到娘邊哼著歌兒,邊切菜的聲音,聽到外婆修剪花木的聲音。
凜花終於發現。
原來自己在做夢,做一個既美麗又幸福,一個已然過去,回想起來令人感到心如刀割的夢。
凜花夢到自己在這座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住起來非常舒服的鄉下小屋裡,過著靠都城的父親接濟度日的生活。母親還沒有生病,外婆依然健朗。
桌子上放的都是母親最拿手的菜餚,每一道菜都是剛煮好的,還煮了一大鍋水準備用來泡茶——因為飯後三個女人總是邊喝茶邊天南地北地聊著。
現在,凜花連碰都沒碰過桌上的菜餚,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想著。
“凜花,快吃,飯菜總不能一直襬著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母親已經來到自己的身邊。
凜花哽咽地叫了一聲:
“娘……”
“你看,這是木耳炒雞絲,凜花最喜歡吃的菜。從鄰居那裡買來的肉。噢~~這邊的蒸豬肝你一定要吃下去。你呀,不能像平常一樣總是把菜留下來。”
“……因為太苦了嘛!”
“快吃下去,因為這些東西對身體好。”
一雙溫柔無比的手,把冒著熱氣的湯裝進碗裡,輕輕地擺在凜花面前。凜花擦掉眼角上的淚水,伸手拿起筷子。
“吃飯囉!”
母親眯著眼睛,注視著凜花那高高興興吃飯的樣子。
“肚子很餓了對吧!”
外婆呵呵呵地笑著,坐在凜花對面的椅子上。
“凜花正在長大,應該多吃一些東西。”
“姥姥……”
凜花的外婆將一塊純白的佈擺在膝蓋上,用金色的線在上面繡著花。
“你看,我在幫你縫製嫁妝。”
的確,凜花生長的地方有一種風俗習慣,新娘的嫁裳都是由親族中的女性幫忙縫製。
這時候就縫製嫁裳——
“姥姥是不是在開玩笑?凜花才八歲,現在就幫她縫製嫁裳不會太早嗎?”
母親驚訝地問著。一點也不早,姥姥說了後搖搖頭。
“凜花已經不小囉~~對不對呀?凜花。”
凜花顫抖著。凜花發現藏在皺紋底下的那對眸子,流露出暖暖的神色,母親也懷著溫婉的神情望著凜花。
“是的。”
凜花回答著。
“凜花不再是小女孩了。”
凜花發現,姥姥和娘已經消失了蹤影。姥姥縫製的絲質白衣裳,擺在圓桌上的那些母親最拿手的菜餚,小小的茶杯也都消失了。
凜花很想哭。
不過,凜花沒有哭出來。
凜花站起身來,朝著玄關走了過去。一踏出屋外,她發現四周非常明亮,好像剛剛下過一場雨似的,沉浸在無數個閃閃發光似的光點中。凜花突然回過頭去,看到屋子裡的暗處站著一位少年。
他——像個旁觀者似的,神情異常平靜地站著,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表情異常平靜,不過,凜花卻清楚地看出對方那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
凜花朝著對方伸出手去,說了一聲:
“一起走吧?”
(真堅強。)
不知道誰說了這句話,聲音清澈、低沉。
凜花微微地張開眼睛。
看到一隻白色的野獸。
體型大如牛,身上覆蓋著長長的白毛,有一對淺褐色的眼睛。
“——阿白嗎?”
不是,阿白的眼神比較溫柔,顏色也不一樣;阿白的眸子是金色的,而且、而且——鼻子沒有這麼長。
凜花張大著眼睛。
“早呀!”
白鵺向凜花打著招呼。白鵺雙手抱著膝蓋,坐在凜花的身旁。凜花想爬起來,因為後腦隱隱作痛而作罷。
“好痛……我到底是怎麼了?”
“你跌了下來,從那個地方。”
白鵺指著空中,凜花朝著白鵺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倒下的樹枝和已經斷成好幾段的蔓藤。
由下往上看依然高度嚇人,凜花嚇得咕嚕地吞了一大口口水。
“幸好平安無事……”
還好只是頭上腫了一兩個包,沒有骨折。
突然聽到身旁有人小聲地說道:
“那是因為掉在我的身上……”
“咦!”
凜花趕緊抓著白鵺的雙手,上上下下地查看著。
“你、你沒事吧?背脊、腰椎沒有斷掉……”
“受了那麼嚴重的傷的話,你以為我還能這麼坐著嗎?”
那是當然的。
“那……真的沒事?真的沒有受傷?”
“嗯,頂多只是擦傷。”
白鵺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凜花終於放下心來,不過疑問又馬上湧上心頭。
“白鵺,你從那麼高的地方跌下來竟然都沒事嗎?只是受了點輕傷……?”
“我又不像你倒栽蔥地從半空中跌下來。你看,崖邊上不是有一個緩坡嗎?我是從那裡滑下來的。”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凜花嘴裡叨叨絮絮地念個不停。真是太好了。
“反而是你,讓我嚇了一大跳。你竟然選了一個最危險的方式跌下來,別人肯定學不來。”
凜花被白鵺說得心裡很不高興。
“沒辦法呀!哪有時間去選擇方法啊,大野狼……”
說到這裡,凜花還屏住了呼吸,慌慌張張地再次探出頭去看著山崖上。
“別擔心,早就走掉了。”
“白鵺也被野狼攻擊嗎?因為被攻擊而滑下山崖……?”
“沒有,我是……”
白鵺欲言又止,突然撇過頭去。

白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仔細看,他的衣服已經被扯得支離破碎,兩邊的衣袖都不見了,露出了瘦弱的肩膀和兩條細細的手臂。
你到底是怎麼了?凜花正想開口問,這才終於發現到——
凜花身上穿的漂亮衣裳和白鵺一樣,已經破到慘不忍睹的地步。衣袖雖然存在,膝蓋以下部位也早被扯得破爛不堪——不,問題不在衣服上。
凜花腳上沒有穿鞋。
相對地,小腿肚以下部分,已經被纏上了布條。
那些布顯然是白鵺的衣袖。
“因為我找到了適用的草藥,所以就搗碎幫你塗在腳上。裡面已經塞上樹葉,走起路來應該不會像穿鞋子那麼疼痛吧!”
草藥確實散落了一地。凜花還發現,山崖邊也長著相同的草藥。
白鵺難道是要採那些草藥而跌落下來的嗎?
“白、白鵺你……”
凜花激動地從背後抱住了白鵺。
“謝謝你!”
“不用謝我。”
“可是……”
“為什麼要哭。”
“因為太高興了。”
“……我先聲明,你可別會錯意。我最討厭你了,幫你敷藥只是因為一份責任感。”
“嗯,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謝謝你。”
“……”
耳邊傳來白鵺的心跳聲,凜花覺得很奇怪。
白鵺的感覺很像阿白。
因此,剛才凜花誤認為是阿白。
凜花放開白鵺。白鵺回過頭來,注視著凜花。
身高差不多,面對面站著,視線自然地交會在一起。
凜花皺著眉頭,覺得氣氛緊張了起來。
“白鵺?”
白鵺咧嘴笑著。
“既然想謝我,那就讓我親一下好了?”
“不行。”
“哼!果然不行。那像昨天一樣,再讓我抱一下好了?”
凜花視線飄忽不定。
“……就抱一下好了。”
白鵺點點頭,面對面緊緊地摟住凜花。
像怕碰壞東西般溫柔的擁抱。
和寅仙不一樣,寅仙擁抱凜花時,一開始非常溫柔,後來手臂越來越用力。在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懷中,凜花一半是高興,一半是驚恐。
白鵺無論擁抱多久都是那麼地溫柔。手臂輕輕地環抱著凜花,有時候用手摸摸凜花的頭髮,有時候摸摸凜花的脖子。
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
白鵺的擁抱中感覺不到對凜花的愛。
“不是。”
白鵺又喃喃自語著,放開了凜花。凜花再次正面看著白鵺的臉。
“你是在找……什麼人嗎?”
在凜花身上,在溫柔的擁抱中,白鵺顯然是在尋找著某個人。
“白鵺,假使我猜錯的話……那就抱歉了。不過,我總覺得,白鵺入山來……並不是為了找姐姐,好像是要找另外一個人。”
白鵺沒有回答,而是撿起地上的皮囊,斜斜地背在肩上。
“走吧!”
“可是……怎麼離開這裡呢?”
“那裡有一條看起來挺管用的蔓藤。看起來比你先前用的粗一點。”
白鵺手指的方向,確實看得到從山崖上垂了下來的另一條蔓藤。
怎麼這麼巧呢?
凜花在山崖上的時候,為什麼沒有看到那一條蔓藤呢?在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狀況下,當然可能疏忽掉。
“我先爬上去,確認一下野狼還在不在上頭,等我確認過安全後,凜花再上來。”
“我一個人不知道爬不爬地上去?”
“你沒有信心嗎?”
“爬樹的話,我倒是挺在行的。”
“既然這樣,我先上去,待會兒就露一手讓我瞧瞧吧!”
白鵺挖苦著凜花似地說著,接著就朝光禿禿的巖壁爬了上去。蔓藤嘎嘎作響的聲音,確實讓凜花嚇出一身冷汗。沒想到白鵺輕而易舉地就到達山崖的頂端,看他還探頭探腦地朝著樹林張望著。
“怎麼樣?”
“看起來應該沒問題。”
凜花心想,接下來輪到自己了,雙手沾了口水,躍躍欲試地伸手準備抓住蔓藤。
沒想到——
“……奇怪?”
凜花眼睜睜地看著蔓藤逃開自己的掌握,迅速地往山崖頂上縮了回去,轉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鵺!?”
白鵺沒有回應。凜花心亂如麻,茫然地抬頭看著山崖頂上。
“辛苦了!”
白鵺朝著守候在山崖頂上的三隻大野狼說著。野狼的嘴上分別叼著蔓藤的尾端,三隻野狼合力把白鵺從大窟窿底下救了出來。
野狼們來到白鵺的腳邊,嘴裡發出撒嬌似的叫聲。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在你們看來,說不定會覺得我實在是太沒用了。事實上,凡人就是這樣,採個草藥都會打滑跌下去,就是這麼笨手笨腳的。跌下去也就罷了,竟然沒有辦法自己爬上來,真是讓人受不了。”
野狼們歪著頭聽著,用那小小的眼睛,像在問“您為什麼要這麼做?”似地看著白鵺。
背後傳來凜花拼命呼喊白鵺的聲音。白鵺向野狼們揮揮手。
“去吧!免得那個孩子再看到你們,又造成一場騷動。”
野狼們流露出依依不捨的眼神,消失在樹林裡。它們是因為太擔心不小心跌進大窟窿裡的白鵺,特地跑過來查看。
沒想到凜花正好跑到樹林裡來找白鵺。原本期待凜花救出白鵺,沒想到連凜花自己都掉進大窟窿裡。捨命陪君子也總該有個分寸吧!
呼喊白鵺的聲音漸漸地轉變成哭泣聲。
“真是麻煩……”
白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走回大窟窿附近。
“我知道你就在上頭!你、你不會自己離開,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對吧?白鵺!”
凜花大聲嚷嚷了好一陣子後,終於聽到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了下來。
“我確實還在這裡呀!”
凜花鬆了一口氣,全身虛脫,眼睛依然瞪著上方。看不到白鵺的身影,只聽到他的聲音。
“你到底想怎樣?”
“我才想問你到底想怎樣?明明發現到我的真實身份,為什麼還打算要跟著我走呢?”
凜花驚訝得目瞪口呆。
“……真實身份?”
“別裝了。你已經注意到了,對吧?”
凜花沉默著,只注視著山崖上,許久後才老實地回答道:
“……我確實覺得白鵺和一般人不太一樣,既像人又像野獸……也很像妖魔。”
“還有呢?”
“只是這樣,我並不知道什麼真實身份。”
只知道白鵺很像白色的野獸。
凜花以為剛才醒來時看到野獸是一場夢,現在終於瞭解到,白鵺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就表示那並不是自己在做夢。
白鵺繼續問道:
“什麼時候?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昨天,在天虞山山上,第一次醒來,被白鵺緊緊地擁抱著的時候……不過,當時,只是有這樣的感覺罷了!白鵺,拜託你,讓我看看你的臉。”
“喔,原來是那個時候呀!既然發現了,為何又答應跟我上山來呢?到底是為什麼?你難道不害怕嗎?”
凜花緊緊地咬著唇。
“你或許不知道,我非常習慣面對非凡人之人,習慣得令人難以置信。”
“因為你本來就和非凡人之人一起遠行。”
“……你是指阿白嗎?”
“兩個都是。”
變身為少年姿態時依然很像狗的阿白另當別論,凜花萬萬沒想到白鵺連寅仙的真實身份都發現了,或許是因為白鵺本身也不是凡人吧!
凜花心想,白鵺是什麼人都沒關係。
白鵺嘴裡說討厭凜花,卻看不出想傷害凜花之意。
“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了!”
白鵺像在告訴別人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一般,非常孩子氣地說道:
“你的朋友並沒有上山來,無論銀露山山主或狐狸精姥姥都沒有上山來。因為村民們拼命地隱瞞了水虎的事情,她們直接走上西邊的街道,離開了這個村子。”
凜花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哀求的神情,看著山崖上。
“真的……?”
“當然是真的。這下總該放心了吧?”
“是的……”
淚水不聽使喚地流了出來,凜花低下頭去,用手指拭著淚。相信綺羅平安無事卻抹不去“萬一綺羅……”的心情,希望能早一點見到綺羅她們。
“你已經沒有理由繼續跟著我了,就在這裡分手吧!”
凜花驚訝地抬起頭來。
“你真的想把我留在這裡?”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聽說,你的方士閣下很快就會趕來救你。”
“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而且,事到如今,你怎麼可以自己一個人去呢?至少讓我陪著白鵺一起到神域吧!”
許久之後——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然是為了看白鵺到底在找什麼人?”
“別開玩笑了。”
聲音中透露著焦急。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像蘇惠那樣的同情或裝好人的話……”
“不一樣。”
凜花急忙打斷白鵺的話。
“我想跟著白鵺去,那是因為白鵺出現在我的夢中。”
又過了好一會兒後。
充滿困惑的聲音才傳入凜花耳中。
“……你說什麼?”
“我……方才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故鄉的家裡。白鵺你不是坐在飯廳的角落上嗎?也曾站在玄關裡。還有,一直看著我。是這樣沒錯吧?”
是的。白鵺確實出現在那裡,凜花絕對不只是在做夢。白鵺在凜花的夢中,表情非常怪異地坐著。
凜花覺得什麼地方都不能去。
流露出旁觀者似的冷靜表情——不過,眼神非常空虛,好像渴望著什麼,臉色非常難看。
“跑到人家的夢中,流露出那樣的神情,卻又說要離開人家,我當然不可能眼睜睜地看你離去。就這麼讓你離去的話,以後,我如何能安心地做夢呢?”
“……放心好了,我不會再偷窺你的夢了。”
“你不是說自己一個人去的話太無聊嗎?綺羅不在這裡的話,我更要去,水虎的事情絕對不能置之不理。”
凜花去的話,說不定一點也發揮不了作用。
“白鵺,你到底有沒有在聽?你想看我的夢,想看幾次我都會讓你看。不管你說我是同情或裝好人,我不想走到一半就和你道別。不管是用走的還是用爬的,我一定會跟著白鵺,直到白鵺找到想找的人為止。聽清楚了嗎?聽清楚了的話,現在就把蔓藤放下來吧!”
山崖上陷入一片死寂。
好久好久都聽不到任何聲音,凜花真的擔心得不得了。
白鵺難道是不再理會凜花,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了嗎?
不一會兒,蔓藤緩緩地降了下來。
和爬樹不一樣,凜花陷入了苦戰,拼命地往潮溼的巖壁上攀登,白鵺則抱著膝蓋靜靜地坐著。
望著神情極為複雜的白鵺,凜花劈頭就問道:
“……快說出你的真實身份吧?”
“是貘。”
白鵺尷尬地回答著。
“白澤帝。傳說中住在這座山上,會吃掉噩夢的野獸。百餘年前曾經死去,無意中醒了過來,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變成這麼小。”
凜花不發一語,張大著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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