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萤火虫引路之森
第四章 萤火虫引路之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或许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也可能是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才诞生的。
自从力量爆发后,他才开始有了记忆。
他破坏了七座山,饮尽十四座湖里的水。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他竟回答不出来。
他只是没日没夜地在陆地上走着,在空中飞着,将力量发挥在所有事物上。
天界存在着所谓的“天帝”。天帝把这样的他视为“麻烦制造者”,于是把他封印起来。
封印在非常深的水底之下。
他在非常深的水底沉沉地睡去。
冰凉的水对他而言,是非常舒适的睡床;水冒泡的声音对他而言,就好比是摇篮曲。
好久好久以来都是这样。
自己明明未曾有过想离开水底的念头。
却偏偏出现一个硬是把他再度拉到地面的男人。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这个神秘的身体才会曝露在热腾腾的大太阳下。
因为,若是不将长眠水底过久而累计的庞大能量释放出来,自己就会无法承受,所以,他夺走了无数条性命,破坏了数不尽的建筑物。
因为自己必须一直醒着。为了鼓舞自己、为自己打气,他夺走了视线所及的万事万物;想以人类的阿鼻叫唤,来取代海浪声编成的摇篮曲;贪婪地以造成人类恐慌为乐,来取代安静的睡眠。
这次,爆发的力量不再朝着山川或湖泊,而是直接冲着人类而来。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所冀望的。
没想到等一切都结束后,那个男人又再度把他封印在水底之下。
老实说,回到水底反而比较安心;同时,心里也觉得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小心遗忘在地面上。
他在水底沉沉地睡去,百年才会半睡半醒一次,脑海中隐隐约约地思考着。
思考着自己到底忘了把什么东西带回来?
然后,时光流逝,就在他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的时候。
发现到封印住自己的束缚已经松脱。
他抬起头来,看着遥远的水面上,那令人怀念无比的灼热太阳。
他微微颤抖着,朝着太阳冲出水面上。
1
昆仑山脉位于遥远的西方,群山峰峰相连到天边。
昆仑山脉是一般人无法随意攀登的深山幽谷,聚集的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仙人,据说这里曾经设置过无数个洞府。
昆仑山是群山中之最高峰,传说负责管理众仙女的西王母娘娘,就是住在昆仑山上的瑶池里。
西王母是寅仙的知己好友,听说阿白曾几度陪寅仙飞往瑶池。
因此,阿白决定先去拜访西王母娘娘。
天马的脚程非常快,阿白让凛花坐在自己的背上;当他们到达昆仑山脉附近的时候,是从白翼山出发的当天下午。
然而,到达目的地的山峰之前,阿白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真丢脸。”
阿白降落在最前面一座山峰的山谷里,满脸歉疚地喃喃自语着,凛花则是低头看着阿白问道:
“你不舒服吗?”
“有一点。”
原本紧紧附在阿白毛皮上的如人血渍,已经掉得一干二净。不过,毒确实已经侵入阿白的身体里,因为在天空中飞翔的过程中,阿白的飞行高度并不是很稳定,一直上上下下地起伏。
“出发时原本以为可以在太阳下山前到达目的地,没想到……”
“太阳还没下山唷,阿白,你知道从这里上山的方向吗?”
“嗯?知道。”
“那我们就用走的上山好了。”
“你的意思是……?”
阿白难以置信地瞪大金褐色的眼睛。
“走路去瑶池?从这里走到瑶池,你知道要走多久吗?”
“呃……大概要走多久呢?”
“顺利的话需要三天。不过,那里绝不是靠人类的双脚走得到的地方,山上根本无路可走,而且咱身上也没有带正式的入山许可——灵符,途中说不定就会遭到野兽的攻击。所以还是休息一下,再从空中飞过去吧。”
凛花注视着阿白。
“阿白,你确定休息一下后,还可以继续飞吗?”
“……”
“那么,我看还是只能用走的上山了。”
“天上开始变暗了,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咱们最好先下山,你难道想睡在山上吗?”
“我根本不打算睡觉。”
“什么?”
我们没有时间睡觉。
听说沾到如人的血昏迷不醒后,一般人大约三天就会一命呜呼。天马到底能维持多久的时间,凛花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应该尽快想办法。
“凛花,可是……即使见到了西王母娘娘,她也不一定……”
凛花并没有听完整句话,就已经急急忙忙地率先往前走去。她大概走了十几步才回过头来,发现阿白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于是对他嫣然一笑。
“走吧,阿白。半路上若觉得身体不舒服,走起路来很吃力的话,就让我背着你走吧。天马姿态的阿白我背不动,到时候希望阿白能变成人的模样。”
阿白露出苦笑。
“真服了你……”
说着,他和凛花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森林里走去。
(阿翔一直想赶快回故乡,解救狂犬病肆虐的村庄。他在故乡有年迈的母亲卧病在床,于是拖着疲惫的步伐在山里迷失方向地绕来绕去……)
凛花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描绘着故事中的场景。
她继续攀登没有路的深山。山坡越来越陡峭,泥土表面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她只和阿白说了一会儿话,两个人就全神贯注地默默往前走。
(阿翔拼命赶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气馁。即便是碰到饥肠辘辘的老虎,就算从悬崖上滚落而伤到脚,他也不说出泄气话,爬过了九十九座山,越过了九十九条河……)
每当凛花差点滑倒或摔跤的时候,阿白就会赶忙过来扶住她。阿白总是落在凛花之后,身为野兽的自己,走路竟然比凡人的凛花还慢,这种事情阿白想都没想过。
阿白落后的时候,凛花就会静静地等他,等阿白跟上来后才又继续往前走。
从这里到瑶池到底有多远呢?他们能不能顺利抵达瑶池呢?到了瑶池后,又能不能找到里昆仑山的正确位置,顺利地找到梦幻灵芝呢?一想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可能会是负面的,就令人头晕目眩。
所以,凛花不去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水……”
走了一小段路后,背后的阿白突然如此低喃。他累得气喘吁吁,呼吸远比凛花费力,下颚还微微颤抖着,于是凛花从行囊中取出装水的竹筒。
“喝水啰。”
凛花将竹筒凑近阿白的嘴边,并且把水倒进阿白的口中。突然,阿白低吼着,把头靠在地面上磨蹭。
“阿、阿白……?”
“咱的喉咙……可恶!”
“很痛吗?”
痛到没有办法把水喝下去了吗?阿白看起来明明很想喝的,却只能拼命甩头,一直在地上绕着圈圈,凛花只好悄悄把竹筒盖起来。
阿白难过地挣扎了好一阵子后,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凛花,咱再也……”
“走不动我会背你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你背不动咱的。咱即使变身为人类你也背不动,更何况,咱现在已经无法变身了。”
凛花不知不觉地闭上双眼。
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身材非常高挑的少年姿态,就浮现在凛花的眼里。
凛花张开眼睛说道:
“阿白,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了,我一个人也到得了瑶池,我一定可以打听到关于五彩灵芝的事。”
阿白脸上流露出莫可奈何的神色。
“凛花,咱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做那种事。这里比白翼山危险千百倍,让你这么一个小姑娘自己上山,一定会有许多家伙因为这块大肥肉自己送上门来而高兴得不得了。你看,天色越来越暗,黑夜转瞬就会降临。”
“既然阿白这么说,那还是两个人一起走吧。”
但是凛花丝毫不肯退让,悉悉索索地在行囊里翻找了老半天,终于拿出了一个非常珍贵的东西。
“你看……”
“那是……!”
阿白金褐色的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是招摇山的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凛花手上拿的是一颗大如拳头的宝玉,前几天,阿白背着寅仙偷偷舔了这块宝玉,引发了一场骚动。
“我从药房的抽屉借出来的。本来想带阿白最喜欢的那个上面有白珠的……娘留给我的发簪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找不到。”
“……你还真有一套。啊~~上等好货就摆在眼前,咱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阿白低下头,因为天马的鼻子照理说比任何野兽都还灵敏。的确,在过去,凛花若将这块玉装在袋子里携带出来,阿白一定会马上嗅出味道。
凛花沉默不语,不过,马上就笑盈盈地对着阿白说道:
“现在阿白可以放心地舔个够了。水喝不下去的话,应该可以舔舔玉吧。”
“凛花,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摇摇头注视着阿白,语气非常温柔地说道:
“阿白,你经常说我只不过是个凡人,事实上……凡人未必就那么没有用,至少我就曾经一个人爬上白翼山。”
然后,认识了阿白,也如愿以偿地向寅仙告白。
仔细想想,我轻率鲁莽地上山时,总觉得好像是被一种逼不得已的决心推着走的。
“和当时的情形一样……嗯,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强烈。放心好了,阿白绝对不会死掉的。”
阿白什么话都没说,他非常含蓄地舔舔宝玉后,再度大踏步往前迈进。
他们不时停下脚步喘口气,爬过一段山坡后,就蹲下来休息休息;阿白每休息一次就舔一次宝玉,凛花则拿一小块砂糖含着嘴里。
走走停停的过程中,四周开始暗了下来。
在山中,夜晚降临的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幸好两人现在已经穿过丛林,置身在一片矮小的草丛间,视野还算明亮。只不过再继续往前深入森林的话,里面又是一片漆黑。森林里根本看不到一丝丝的月光,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的状况下,显然已经无法继续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好了,凛花在脑袋中如此打算,束手无策地呆立在草丛之中。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背后传来奇异的吼叫声。
凛花回过头去,惊讶得目瞪口呆。
发出吼声的是阿白。
凛花发现阿白岔开前脚站着,瞪大眼睛注视着自己。
然而,他金褐色的瞳孔变得无法聚焦,眼眶开始流出血泪。
“阿白……!”
凛花自言自语似地高声叫着他的名字,然而阿白没有回答,只是“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半开的嘴巴不断溢出被血染红的泡沫。
“吼~~”阿白张开满是泡沫的嘴,露出一口利牙。凛花赶忙跑过去,阿白则抬起右前脚威吓。
难道阿白想用爪子抓向凛花吗?
凛花吓得双腿发软,愣在阿白面前。
“阿白……”
阿白金褐色的眼眸看都不看凛花,说不定已经看不到凛花了。
阿白焦急地转动耳朵、吸着鼻子,继续发出低吼,伸出利爪和利牙作势威吓。
即使如此……
凛花一发现阿白把前脚放下来,就飞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耳边传来天马的咆哮声,阿白拼命甩动脖子,想要甩开凛花。
“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阿翔都不会气馁,阿翔他……”
凛花连自己最喜欢的故事中的只字片语都想不起来了。
她发出呜咽。
“阿白,是我啊……”
哭无济于事,然而,天马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凛花,眼泪就掉个不停。
“是凛花啊……”
阿白冷静下来了,而凛花只是紧紧抱着他。
“我会陪你的……”
凛花泪眼汪汪地说。
“已经不用再走了。阿白都这么难受了,我还一直逼你赶路,对不起。我们就待在这里好了,一直在这里休息吧。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会陪着阿白的。”
就像阿白所说的,遭如人攻击后,选择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或许轻松多了;都死到临头还找什么梦幻灵芝,这个举动未免太过鲁莽。
只不过,只要是为了凛花,阿白还是愿意陪着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阿白是多么善良体贴的神兽。
2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已经露出脸来。
许久不见的星空中丝毫不见云朵,草丛中出现淡淡的光点。
微风轻轻吹送。
阿白闭上眼睛躺在草地上;凛花把耳朵贴在阿白的身上,和阿白一样,把眼睛闭起来。
心跳声告诉凛花,阿白还活着。尽管阿白的眼睛和嘴巴仍渗出鲜血,不过呼吸似乎舒畅多了。
四周静悄悄的。
凛花只听到阿白的心跳声,以及树叶晃动的声响。
她不知道阿白的大限何时会到来。
凛花只想像这样陪着阿白,直到那一刻到来为止。凛花觉得,自己好像只要稍微移动就会干扰到阿白,害他不能静静地离开。
所以她静静地躺着,仅把耳朵贴在阿白那软绵绵的白色毛皮上。
猫头鹰“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野兽的夜鸣,以及“沙沙沙”的树叶歌唱,和阿白的心跳。
风突然静止不动。
阿白的心跳声也停止了。
“凛花,凛花。”
耳边突然听到呼唤声,凛花张开眼睛。
发现自己竟不知在何时沉沉睡去。
阿白蹲在自己的面前。
不是天马,阿白已经变身为少年的姿态。
凛花揉了揉眼睛。
“阿白——?”
“凛花啊,咱一直都很想问你一件事。”
凛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四周到处都是小小的白色光点,草原美得叫人惊叹。
萤火虫四处飞舞。
附近说不定有水源。
“凛花,为什么?为什么你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愿意帮助咱呢?”
“阿白,你为什么要问这种傻问题?”
凛花有些意外地回答:
“因为阿白对我来说很重要!阿白非常非常重要,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阿白。”
“为什么重要?”
“这没办法用言语形容。”
“说不出来吗?”
“说不出来,阿白很善良体贴,但理由不只是这样。虽然认识阿白才一年左右,不过,阿白……阿白你……已经变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谢谢你。”
阿白笑开了。
“咱也非常喜欢你,你是咱唯一喜欢过的人类。咱曾经想过,假使能把你娶回来当老婆该有多好啊。不过,咱还是觉得你是一个比老婆更重要的人,大概像曾经生下咱,却离开咱的娘或弟弟妹妹们一样重要。”
阿白采用了过去式,这一点凛花并没有发现,她朦朦胧胧地看着阿白,以及萤火虫交织飞舞的草原。
阿白用那双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注视凛花一阵子后才说:
“真的非常谢谢你。”
语毕,他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站起身来。
“听你说要帮咱找五彩灵芝,听你说要一直陪着咱走到最后一刻,咱真的很高兴。咱从未有过这么高兴的时候。一年……尽管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咱真的从你的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阿白,你是不是想去哪里?”
凛花非常担心地问道,阿白则一脸忧伤地垂下睫毛。
“继续这么下去,咱很担心会把你吃进肚子里。”
“吃就吃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若是有一天,阿白的肚子饿得不得了,把我吃下肚里也没关系。”
“别尽说些傻话。”
阿白温柔地笑了。
“听你这么说,咱就心满意足了。咱心里很明白,如果咱死掉的话,寅仙或许会很失望、难过,因为咱这个妖怪陪着那个怪脾气的家伙好久了,对他来说自然很重要。可是凛花,假使连你都死掉的话,往后该由谁来陪伴他呢?陪那个个性阴沉、小气、不懂事,一点也不坦率的半龙走下去……”
“阿白……”
“拜托你了,真的很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座深山之中。咱原本想无论如何都要把你送回山下的村子才离开的,没想到……”
阿白的视线从凛花身上移开,望着森林的深处。
然后,再度看了看凛花,脸上浮出一丝丝幸福的笑容。
“再见了。”
“等等!”
凛花想要站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脚沉重得像铅块一样。就在凛花绊住的时候,阿白已经慢慢远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你到底要去哪里啊?阿白……!”
凛花大叫着,拼命伸出手去。
但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凛花面部朝下地扑倒在草地上。
她赶忙爬起身来。
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个梦。
少年姿态的阿白已经消失,萤火虫也不见了,看不到原本应该还躺在地上的天马踪影,只留下沾满血迹的野草。
这不是做梦。
“阿白……!”
凛花站起身来,想去追阿白。她一边呼喊着阿白的名字,一边在草原上奔跑,往黑夜中的森林奔去。
然而静静等着凛花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3
啪!额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到,寅仙张开眼睛。
夹杂干草和药草味,那令人怀念的太阳味扑鼻而来。
寅仙发现自己被抬到一张狭窄的床上躺着。
叽——叽——室内充满煮沸热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舒服,外面传来了鸡只啄食的声响。
他看到土墙,以及用稻草盖的屋顶。屋顶到处都是破洞,斜斜射进屋里的阳光中,看得到轻轻飞舞的尘埃。大大敞开的窗外,是一片看起来十分清凉的竹林。
又有什么东西掉落在脸上,寅仙依然躺在床上,伸手把东西捡起来看看,发现是揉成一团的纸张。寅仙撇过头去,发现有一位老人家背对着自己,坐在距离自己稍远的地方。
暗沉的蓝色袍子,光秃秃却气色良好的脑袋……寅仙不禁睁大眼睛。
“师父……”
一直在写东西的老人家并未回过头来,嘴里答道:
“喂,老朽早就不是你师父了,你也不再是老朽的徒弟啰。”
“……翠风真君大人。”
寅仙起身,准备向翠龙山的伟大仙人行礼致意。
突然,一阵疼痛袭向胸口。
寅仙痛得皱紧眉头。真君依然没有回过头来,他自言自语地念道:
“显然是抹上了蜈蚣之毒啊。铁制箭簇再加上栴檀之叶,看来敌人是相当理解龙之人。”
“似乎……不是人类。”
“正是。”
寅仙紧揪着眉头。
“天苑的现况,你听说了吗?”
“老朽乃远离尘世之身,仅从茶友那边得知一二。”
“茶友……?”
“还有,将你带来此地的美人……具马之魔性者,也已经详细告知老朽经过了……唉,又写错了。”
纸团又飞了过来,寅仙迅速避开它,准备下床,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力来。仔细一看,发现指尖或脚趾尖都已经变成略带青绿色的银色,而且还微微颤抖。
说不定瞳孔都变色了。
“喂喂喂~~”老人家非常惊讶地说道:
“老朽不是冷酷无情之人,留个一时半刻无妨,你就躺下吧。来,快喝下那碗汤药。”
床头确实放着一个木碗。寅仙伸手取碗,发现右手臂的麻痹感特别强烈,于是以左手取代右手取碗,将汤药含在口中。
好怀念的味道啊。
寅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老人家就像读出笑中含义似地说道:
“苦吧?你从小就讨厌这种茶的味道。”
“加点蜂蜜或姜汁酒好了,中和一下苦味和青涩味,孩子们就能喝了。”
“果然是狂妄的家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真君继续将纸团丢了过来,显然是写错的纸张。
寅仙苦笑着,抬头看向屋顶。
“……我感到很抱歉,被逐出师门后竟然还有脸入山。”
寅仙曾经遭翠风真君逐出师门,赶下山去。
翠风真君曾对寅仙说,老朽开给你方士证书,你就快快下山,试着到村子里过生活吧。
当时,寅仙身上龙的素质远甚于现在。他迟迟无法舍去龙性,根本不懂炼丹药的意义,眼看着就要一天天地颓废下去。
下山到村子里生活后,每当寅仙发现身份快要曝光时,就会马上搬往其他城镇,最后才终于落脚在白翼山上的那座府邸。
寅仙心想,就算有朝一日能再和师父相见,大概也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见到师父。
“真是的,专给老朽带来麻烦。”
“我深感抱歉。”
“不是说你,老朽是指天苑的石神将。”
寅仙惊讶得张大眼睛。
“他……果然是石神将。”
“天苑上空乌云密布,始终都是半月高挂夜空,不见改善。各地都有人目睹妖魔出现,已经危害到凡人的生活;阴雨连绵也致使谷物腐坏、疫病蔓延,有些村庄因旱魃而闹旱灾,这都是危害人世的鬼神苏醒过来造成的影响吗……”
真君终于搁下笔,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往寅仙身边走来。
他把如意棒当作拐杖“咚咚咚”地拄着走——这是真君一直以来的习惯。
真君是一位个子不高、脸型圆润的老人家;蓬松丰厚到几乎可以用来弥补头发之不足的纯白胡须,垂到凸凸的肚子下;因为眼皮松垂的关系,看不到他的眼睛;脸颊和耳垂也都松松垮垮的,走起路来会不停摇晃。
立志当方士者等同于神仙,不,翠风真君是一位受人尊敬程度远超过神仙之人。
“石神将醒来的原因,果然是结界功能减弱造成的吗?”
“显然是。他已经长眠了五百余年,因此正蠢蠢欲动地想大显身手一番吧。”
石神将是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在服下翠金丹后得神力而驱使的鬼神之一。
他具备呼风唤雨、引发沙尘暴或洪水来破坏敌阵的能力。光祖原本只是一个毫无实力的小国国王,就是靠着石神将之力,才在短短一年之内就掌握了东海之地。
与之为敌风险非常高;反之,倘若能与之为友,世界上将再也找不到比石神将更可靠的伙伴了。
令人遗憾的是,石神将是一个嗜血如命、酷爱阿鼻叫唤、喜爱让人类陷入恐慌的存在,生在太平盛世必然一无是处,只是个惹人嫌恶的家伙。
因此,他应该被第一代皇帝深深封印在天苑地下了。
他就是因为东海龙王不在,导致结界功能减弱,才跑到地面上的吗?
“不过,我觉得石神将的手法实在太保守、太大费周章了。”
寅仙对峙过的李圃,乍看是一个极为平凡的凡人。虽然他有一双晦暗的眼睛,寅仙依然认为他是一个普通人。
其次,若石神将真的苏醒过来,企图扰乱国家局势,李圃实在不需要和宝林娘娘串通,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东株国搞得天下大乱。
不需要大费周章取翠金丹献给一个凡人男子,就可轻而易举地搞垮国家局势,就连致使这个国家灭亡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却潜伏在天子身边,策划了后宫的毒杀事件,仅做些鸡毛蒜皮之事。倘若召唤如人的人真的是他,也会给人一种他是仰赖他人之力的印象。
“或许是咒缚尚未完全解除。”
真君的手上拿着一个卷成圆筒状的纸卷,显然是写错过好几次,费了一番工夫才写好的东西。
“咒缚……”
“即使来到地面上,他还是无法从五百年前光祖施展的封印符咒中解放。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你将来必须做什么了,真是万幸。”
老人家说着说着,把刚写好的纸卷递给了寅仙。
寅仙摊开纸卷,迅速瞄了一眼后边揪起了眉头。
“东王父的引荐书函?”
“东王父”是一位统领众男仙的神仙,住在海上的蓬莱岛。蓬莱岛底下的海底,设有东海龙王的宫殿——龙宫,岛之顶端则有登往天界的途径。
蓬莱岛是仙界重要地点之一。
“若要前往天界,这不就是最近的一条捷径吗……?”
“谁要去天界?”
“你啊。”
“……”
“地下的石神将已经苏醒,即使是遗传龙王血脉者也无法轻易封阻,建议你不妨登往天界,请示玉皇大帝的旨意。”
“……人间之所以动荡不安,归咎起来还不是因为天帝命龙王回天界。天界或许是想袖手旁观人间的事,凭我这半龙去恳求,天帝未必肯助我一臂之力吧。”
“或许。”
翠风真君非常干脆地附和着。
“你说的没错,天帝为什么不肯释放东海龙王,为什么一直让龙王玉座空在那里呢?这也是大部分仙人最为在意的地方。关于这些事,只要登上天界说不定就会明白,你愿不愿意去一趟呢,寅仙?”
“为什么选中我去呢……?”
“这也是天意。”
真君的如意棒直指向寅仙,尖端套着一颗东海龙王下赐的大翡翠。
“你和这件事再也脱不了关系了。当你前来求助老朽时,就已经注定必须登上天界。你已经找到想要保护的姑娘了吧?”
寅仙挑起一边的眉毛。
“是绮罗说的吗?”
“那美人把你交给老朽之后,就匆匆赶回天苑去了。啊,对了,她还交代老朽传个话。”
真君清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吼接着说道:
“‘凛花的事就交给我好了。你死了也没关系;不过,最好还是活着回来,就当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不要再磨磨蹭蹭了,赶快下定决心去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吧。至于你回不回来,那都跟我无关。’——这就是他的口信。”
“……”
“她叫做凛花吗,很可爱的名字嘛。”
老人家抖着松垮的脸颊,“呵呵呵”地笑着。
“如何?愿意走访天界一趟吗?”
寅仙张着碧蓝的眼眸,迅速瞄了师父一眼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请你重写一遍准许入山的引荐书函。”
“什么?你有何不满?”
“这个字写错了喔……”
老人马上闭嘴、板起面孔,手持如意棒,用尖端敲向寅仙的脑袋。
“真是的,都几十年了,你的架子还是一样大。”
第二天早晨,寅仙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的程度。翠风真君身在庵堂里,透过窗户目送他搭着五彩云霞朝东海上空飞去。他是曾和自己有过师徒之缘的徒弟。
真君心中感到莫名的不安。
翠龙山的山顶附近,随处可见外观非常相似的小庵堂。被收为门徒的人一大清早就要起床勤加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名列仙班或成为方士。
在翠风真君收过的众多徒弟当中,寅仙无论出身或能力,确实都和别人不一样;但是对真君而言,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执着于人、物或过去,这样才是仙人。
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之中,即使和某人建立起深厚的关系,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像做梦似地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然后慢慢地消失。
真君也不例外,他身为凡人时,也曾娶过妻子。
而且还开过一家药铺,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可是有一天,真君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对世事感到万念俱灰。
于是,他抛妻弃子、放弃经营,一个人躲到深山里去。
真君显然具备了不凡的仙骨,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仙人,很快就从东王父手上领得仙号和洞府。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真君也曾试着思考过被自己遗弃的糟糠之妻或子女,却因微微受到良心的谴责,而没有更深入地思考。
历经数百年寒暑后,就连自己曾经身为人类这件事,也都抛到九霄云外。
没想到,却在那个时候因缘际会地收了半龙之子为徒。
真君虽然把寅仙当作孩子对待,不过两人的关系和一般师徒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真君照顾寅仙,看着他成长,也明白这个少年确实可以成为一名顶尖的方士,但因业障太深恐难成仙。
主要原因并非在于他的出身。
原因大部分出在他还无法悟出一切,他太缺乏历练了。
所以真君才会把寅仙赶下山。
寅仙下山之后,真君才初次发现,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
仙人绝对不会执着于任何人或物。
然而,他时隔多年,再度回想起抛家弃子时所遭受的良心痛楚。
放手让寅仙下山后,他始终放心不下;不过,真君并没有打算去追问他的状况。
“……终于离开了啊。”
一位个子娇小的女性,从狭窄的庵堂里那张狭窄的床铺下爬了出来。
是个老婆婆,身上还裹着看起来有些肮脏的毛皮衣裳。
“娥瑛姥姥。”
翠风真君非常亲切地叫着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之名。
“承蒙真君鼎力相助,老身衷心感谢。”
娥瑛用那对没有颜色的瞳孔看着真君。尽管娥瑛身材娇小,真君也只比娥瑛高出一个头而已。
“不需要感谢,老朽只不过写了一封见东王父的引荐书函罢了。至于天帝是否真的能看见,或是他是否肯接下星之杖、登上龙王玉座,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啰。”
娥瑛咧着嘴笑着。
“已经很够啰。问题在于皇子缺乏野心、不为所动。如果一切都要靠他本人决定,他将终其一生当个没出息的方士,完全不会去理会人世间到底有多混乱。”
娥瑛姥姥显然千方百计地策划着,如何拱寅仙登上龙王玉座。
娥瑛一个月前就现身翠龙山,先和真君谈过这件事了。
没想到前几日,她又忽然造访,说是有事相求,然后谈及都城出现名为如人的妖魔,央求真君鼎力相助,帮忙说服寅仙,希望能促使寅仙前往天界……
“老身来泡个茶吧,还是要来点酒呢?”
“酒。”
真君露出苦笑,从橱柜上取出珍藏已久的老酒——这是他不想被徒弟们发现,偷偷藏起来的美酒。
真君说的那个与世无争的仙人、可为自己带来凡间消息的茶友……不,酒友,原来指的就是娥瑛。
“老实说,老身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翠风真君竟然肯接受老身的不情之请。”
娥瑛小口小口啜饮着美酒说着,真君表情非常认真地回道:
“人间局势大乱,仙界也无法置身事外。假如方士趁着人心衰弱时横行霸道,翠龙山的信用将荡然无存。”
在美酒的催化下,真君继续说道:
“……不说场面话了,约定差不多该兑现了吧?”
娥瑛脸上明显浮出嫌恶的表情。
“当真要做?”
“当然,那可是交换条件。真是受不了你。”
“唉……既然是约定,就照着约定来吧。”
娥瑛抓起装着酒的瓜瓢,嘴直接对着瓜瓢就把酒灌进喉咙。
她盯着真君忽地咳了一声,本以为会呼出满口酒臭,没想到却冒出一股浓烟。
转瞬间,娥瑛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绝世美女。
乌黑亮丽的秀发,摇曳生姿的步伐;大大敞开的衣襟底下,是令人惊艳的雪白肌肤。娥瑛已经变身为丰姿绰约、性感迷人,连早已摒弃一切俗世尘念的真君,都暗自赞叹连连的大美女。
娥瑛变回年轻时候的模样。真君在成仙之前,也曾被眼前这位美如天仙的娥瑛欺骗过。
他曾一时沉迷于美色,差一点就被娥瑛吸光精气,幸好有道士路过救了真君一命。
真君怎么也没想到,经过好几百年后,两人还会相见。
变身为美女的娥瑛咧嘴笑着问道:
“真君有何要求?希望妾身如往昔般服侍你吗?”
真君干笑几声。
“……不不不,你我都老啰,请以琵琶弹奏一曲吧。”
舒舒服服地沉浸在微醺的酒意中,倾听着美女弹奏的乐曲,几乎让人回忆起已被自己抛诸脑外的那些叫人怀念的陈年往事。
将自己的关怀,寄托在养子的前程似乎也不错。
悦耳的琵琶声,传遍了翠龙山山顶的每个角落。
4
(辛苦你了,李佑。)
男人笑容满面地说着。
(拜你所赐,才能成就今日的我。你是一个相当值得信赖的伙伴,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我必须分道扬镳的时候已然悄悄到来。)
李圃问道:
(为什么?)
男人不搭腔,只是笑笑地轻轻举起手,准备从李圃面前离去。
(请留步——)
李圃伸出手,却拉不到对方,只见男人的背景越来越小。
男人未曾回过头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皇上!)
李圃拼命将手伸过去,然后就这么醒了过来。
脸颊湿湿的,李圃用手触摸脸颊,了解原因后皱了皱眉头。
是泪水。
门随着粗暴的敲门声“轧”的一声敞开,绶王走进屋内,李圃还躺在床铺上。
“……该动身了。”
绶王用他低沉的嗓音命令李圃。
“是你……是你把妖魔送进英华坊的寺院吗?快回答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圃早已醒来,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侧着眼瞄了一眼表情凶狠的绶王后,就又闭上眼睛。
李圃觉得全身重得像烂泥,就像快要沉入床底下似的。
(这是极限了吗?)
只是维持着人类的姿态,就累成这个样子。
即使恢复了本来的姿态,要像从前一样使力也有点力不从心。
(真是不方便。)
李圃如此心想,却不感到着急。即使置身于狭窄的皇城几乎不到外面去,李圃还是照样可以召唤妖魔、呼风唤雨。
这点程度李圃还做得到。
石神将——李圃发现会这么称呼自己的,不分敌我,全都是凡人。
李佑——也有男人曾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
李圃每次招来豪雨与雷鸣、打败敌人时,那人都会高兴得开怀大笑。
(但当时和今日情况大不相同……)
过去,他可以一口气就破坏掉所谓的人世间;而现在,他却对人类的臭皮囊甘之如饴。
上回令人倍感爽快,这回则令人回味无穷。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有能力拘捕、封印李圃的人了。
李圃突然想到,那个中了涂上栴檀和蜈蚣毒之箭而倒下的半龙。
他会或者登上天界吗?
万一……
万一,天帝认为现在还来得及,依然关心着人类的世界。
万一,天帝想要拘捕、想再度封印李圃。
到时候,李圃将会——
“李圃,你难道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李圃觉得自己越来越心烦意乱,于是微微地睁开眼睛。
绶王抓住李圃的衣襟。
他的左右眼颜色各不相同,右眼为黑色,左眼为——
“差一点连我也遭到杀害,牵连那些无辜的孩子们……”
“还有那位少女吗?”
李圃语气平淡地问道,绶王则眯起了眼睛。
“……你的目的是凛花吗?为什么?”
“因为觉得她太碍眼了。”
李圃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那个狠毒的宝林娘娘问他“为什么要把凛花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姑娘送进先帝的寝宫”时说的。
“只因为这个理由,就派出那么可怕的妖魔吗?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么做可能连我也会遭殃?”
“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圃终于起身,却因为头有点昏而紧锁着眉头,并轻轻揉着太阳穴。
“……一个朋友代替我,葬送了宝贵的生命。”
“不过他让你好好地活了下来。”
李圃淡然地反复着同一句话,绶王的双颊有些发红。
“我是认为你心里一定很明白,自己身为未来的皇帝,不可以为了一点小事就让自己去冒那样的险。你实在太了不起了,遇到突发事件时,懂得以保全自身的安危为优先考量。”
“我……我是……但这……”
“这就对了,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怎么够资格统领这个国家呢?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那位姑娘很碍眼,想除之而后快的原因。皇上不应被情所困,因为你和那位姑娘,或那位名叫刘禅的道士,实在走得太近了。”
“刘禅都是被你害死的!”
绶王用力摇晃着李圃。
憎恶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李圃微微尝到兴奋的滋味。无论在任何时代,引发人类的恐惧、嫌恶、憎恨等情感,都会让李圃感到兴奋。
“真的是被我害死的吗?”
李圃像在追捕受伤的猎物似地继续追问。
“想救别人,却反而被别人所救,你或者就是最佳证据。你因为太珍惜自己的性命而裹足不前,眼睁睁地看着朋友遭杀害,不是吗?”
绶王非常痛苦地发出低吟,脸上不停冒出粘稠的汗珠。
李圃则暗自窃笑。
“如果杀了我可以消气的话,那就请便吧!不过这么做的话,和皇位的距离就更加遥远了。”
绶王沉默不语,气力用尽似地放开李圃的衣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离开床铺,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内侍太监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通报声。
“……时间到了。”
李圃慢慢走下床。
“来吧,我们走吧!”
李圃催促着绶王,绶王狐疑地抬头看着李圃。
“去哪里?”
“去吟夏宫。”
“吟夏宫?为什么要去哪里……?”
“当然是为了让皇子殿下你登上皇位。”
走出门外,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已经等在门口。
“走吧!”
李圃率先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宦官和一脸不解的绶王。
李圃一边在回廊上快步走着,一边对背后的宦官问道:
“三公有什么动静?”
“陈太师已到,景太傅、曹太保已被关在府邸里。”
宦官提到的都是东株国文武百官中的统率,皆是位高权重的高官。
“左右丞相呢?”
“两位已于退朝时遭逮捕,右丞相因激烈反抗而身亡。”
“很好。”
“……你在说什么?”
绶王脸色惨白。
“等等,李圃!”
然而李圃并未停下脚步,一行人很快就到达吟夏宫。
吟夏宫是以皇太子为首的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宫殿,四周都有直属于皇上的兵士——羽林军把守着。士兵数量多于往常,人数约莫千人。
“你们在做什么……?”
李圃对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绶王笑了笑。
“好戏才要上场,你也是演出者之一。你不必做任何表演,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好,扮演这种角色很轻松吧?”
李圃率先朝着皇太子御所走去,未经通报边径自入内。皇太子的双手早已被李圃的手下绑在背后,被迫坐在椅子上。
“绶王,你……”
皇太子张着一对惊恐无比的眼睛望着绶王和李圃。绶王赶忙避开皇兄的视线,李圃朝着皇太子走去,默默地把纸张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拨架前往乡间寺院。”
“放、放肆!父王驾崩,殡葬之仪还没结束,新王怎么能远离都城!”
“皇太子殿下请放心,今日想请你放弃皇族身份,忘却凡尘俗事。”
“你疯了吗?”
皇太子拼命摇着头。他是一位个性沉稳却资质平庸,为人谦和却气势不足以服众,脑筋迟钝不灵光的男人。
“绶王,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吗?你身为东株国皇子,竟敢做出如此蛮横及天理不容的事?”
一听到“天”字,绶王的肩膀微微地震了一下。
“皇兄,我……”
李圃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皇太子殿下,请在此署名;然后,请将你的印信交给绶王殿下。”
李圃摊开来的纸上写着:我因罪孽深重而难以自持,愿将皇位禅让给皇弟绶王。
皇帝之印信为裁决国事时绝对不可或缺之物、共有四个。其中三个为黄金材质,朱玄叡在世时即已交于李圃之手;剩下的一个玉制印信,自始至终都握在朱玄叡之手。雕刻着龙之图腾的那颗印信,具有国家的最高裁决力,等同于皇帝。朱玄叡驾崩后,理应由皇太子殿下所有。
“这、这种事……你以为我会任凭你摆布吗!”
皇太子面红耳赤地大叫着,李圃依然面无表情地稍微思索了一下。
结果,站在皇太子两旁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们,同时从左右侧将剑尖抵着皇太子。原本面红耳赤的皇太子脸上顿失血色,白得像张白纸。
皇太子紧闭双眼,身体不停颤抖,但依然毫不示弱。
皇太子心里当然非常明白,明白自己一旦交出印信,就会被带往乡间寺院,人不知鬼不觉地被活埋。
对于所谓的前朝皇太子等祸根,篡夺皇位者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皇太子殿下,请你快下定夺。”
李圃显得很疲惫地说着。事实上,他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另一位宦官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大大大的托盘,上面罩着白布。
宦官悄悄地附在李圃耳边低声说话,李圃点点头,命令对方将托盘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看样好东西。”
皇太子张开眼睛的同时,李圃掀开盖在托盘上的布。
皇太子惊讶得瞪大眼睛,然后夸张地张大嘴巴。
“高王……!”
绶王的脸色也“唰”地变得惨白。
那是二皇子的头颅。当然,颈项下方没有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斩断了。已经变成黑紫色的头颅上,有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注视着天空。
“我也曾推荐二皇子殿下前往寺院,很遗憾,显然是因为他的激烈反抗触怒了手下。”
李圃又微微偏着头,好像在问:皇太子殿下,你决定得怎么样了?
绶王早就像一个人偶一样呆立在现场。
皇太子颓然低下头去,顿时泪如雨下。
不一会儿功夫,他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
“……随你安排吧,但请你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金庆城的局势,从此陷入混乱之中。
5
起雾了。
凛花独自一人走在夜色弥漫的森林。
凛花毫不气馁地走在漆黑的森林里,双眼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微光。
她还发现到处都有月光射入森林,白雾如丝带般随风飘扬。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凛花大声呼唤着,四周的草丛剧烈晃动,野鸟吓得尖声怪叫,四处逃窜。
树叶被惊弓之鸟撞得纷纷落下。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十分垂头丧气,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小小的光点从眼前轻轻地飘过。
凛花张大眼睛。
是萤火虫。
刚才在梦里也出现过。
“等、等等我……”
凛花紧追在萤火虫之后,萤火虫像要为凛花带路似的,慢慢往竹林间飞去。
很快,她来到了树林的尽头,眼前是一个狭小的空间。
空间里异常明亮,水面被月亮照得闪闪发光,里头还有一座小小的泉池。
一轮明月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上。
对了!
凛花撩起衣袖,在月光下高举水玉环。
凛花觉得自己必须和寅仙说话。
首先,必须确认寅仙是否平安,然后再和他聊聊,将阿白遭如人攻击的事情交代清楚;把自己和阿白两人出门寻找五彩灵芝,中途阿白却不知去向的事情告诉寅仙。
“寅仙……”
凛花悄悄呼唤着寅仙的名字。
水却没有任何反应。
再试一次吧!凛花如此心想并张开嘴巴,随即清楚看到一条银色的丝线,往自己的眼前飞了过来。
“咦?”
目瞪口呆的刹那间,丝线已经缠绕在凛花那只带着水玉环的手腕上。
凛花的身子因而向前倾。
头一栽就跌落泉池之中。
她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过去。
被扯往水底。
即使凛花有余力挣扎,丝线也不由分说地用力把她拉往水底。接着,凛花的身子不知为何又浮出水面。
一只粗壮的手臂伸了过来,拦腰抱住一边剧烈地咳着嗽,一边吐出水的凛花。她被拉到岸上了。
“今晚是怎么了,一直钓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低沉的嗓音传来。
“哼,钓到凡人姑娘,根本就没办法填饱肚子嘛。”
凛花抬起头来,然后屏住了呼吸。
出现在凛花眼前的,是一位非常奇妙的男人。
男人盘腿坐着,凛花却发现对方高大到必须抬头看。他的全身都是结实而隆起的肌肉,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肮脏的衣服;又浓又密的绯红色头发,从肩膀滑落至地面。
看到他的脸,凛花不禁吓得全身发抖。
古铜色的肌肤,脸上有黑色的老虎斑纹。
以及,那双妖魔特有的金色瞳孔。仔细一看,就人类而言,他的耳朵显得太尖,身材也实在太高大了。

“明明闻到珍贵的玉石香味,为什么会是人类的小姑娘呢……”
男人频频搔着头。
果然是妖魔。妖魔之中以酷爱玉石者居多,凛花暗暗拉了拉戴着水玉环那只手的衣袖。
“请问你是……?”
男人微微动了动眉毛。
“你应该要先报上姓名吧,是你擅自闯入别人的山里耶。”
凛花心想,这个妖魔最爱吃的东西似乎不是人类,并在心中暗自祈祷自己没猜错,接着老老实实地报出自己的姓名。
“……我叫做招凛花,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地盘,是在寻找同伴的途中误闯进来的。”
“找同伴?”
“是白色的天马……他也有可能变成白发少年的模样。”
“难道是……刚才那只狗……”
“他……他来过这里吗?”
凛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呢?能不能请你告诉我?阿白的状况非常糟糕。”
“确实很不好,他看起来快没命了。”
“……照理说,他已经不能动了。”
“他是倒在水边,被我的钓钩钓上来的。这支钓钩最喜欢宝玉了,一碰到宝玉就会擅自行动。那只狗也是,明明是只狗,怀里却藏着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凛花吓了一大跳。男人的手上,拿着自己亲手交给阿白的那块招摇山宝玉;男人则像小女孩在玩扔沙包游戏一样,在手上把玩着那块玉。
凛花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请问……阿白怎么了呢?”
男人爱理不理地回道:
“谁知道……是想把他占为己有啦。”
凛花不明白对方的意思,歪着头呆呆地思索,没想到男人竟然说出非常过分的话。
“那是天马对吧?天马的肝脏不是可以炼制万能药吗?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而且是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猎物,又是我的钓钩钓上来的,当然是属于我的猎物。既然他都快死了,不如干脆宰了他、取出肝脏,让我饱餐一顿……”
“不、不行!”
凛花站了起来,踮起脚尖站高。她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阿白躺在男人背后的草丛里。
“阿白~~快起来!阿白!”
“别白费功夫,他都快死了。”
“即使是那样,我也不准你吃掉他的肝脏。”
凛花很想走到阿白的身边,却发现手被紧紧地勾住。
因为凛花的手上,还缠着男人的钓线。
“哎呀呀。”
男人发出窃笑。
“你难道连我也要一起吃下肚吗?”
男人张大金色眼眸,从头到脚打量着凛花。
“呵呵,看起来果然挺好吃的。”
凛花吓得脸色发白。
“我一点也不好吃,吃了一~~点意义都没有,阿白也一样……对了,虽然天马的肝脏确实很有用,不过阿白的血已经被如人污染了,把他吃下去的话,可能连你的性命都会不保。”
凛花迫不得已地这么说。事实上,她说的都是真的。男人却耸耸肩回答:
“这一点对我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
“是啊,我可以净化被食人猴污染的血液。”
“……要怎么净化?”
起风了,周围树木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凛花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四周的树木原来都是竹子,而且所有的竹子都发出绿油油的磷光。
凛花望着附近的竹子根部看得出神,男人对着她问道:
“姑娘想要救那只狗吗?”
凛花声音沙哑地回答:
“当然想。”
男人像在打着什么馊主意般,眯起眼睛窃笑着。
“那我就帮你吧。”
“真、真的吗?”
“是啊,相对地,你必须嫁给我。”
凛花惊讶得紧紧盯着男人看。
“你是说……?”
“当我的老婆。因为好久以来,我都是一个人过活,正觉得日子过得有点无聊。饵食一下子就玩腻了,如果是老婆的话,应该可以带给我比较多的乐趣,假使能再顺便帮我生一、两个小鬼头也挺不错的。”
风把竹林吹得沙沙作响。
长在竹子根部那株形状奇特的植物,由绿、黄转变成红,不断地变换色彩。
闪耀着五彩光芒。
阿白被如此不可思议的五彩光芒环绕,依然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怎么样?”
凛花看了看阿白和男人。
什么怎么样,答案早就决定了。
只要可以救阿白一命的话……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
她的心不停地颤抖,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
凛花非常小声,非常虚弱地回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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