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華之宴

  第三章 華之宴

  1

  後宮從一大早開始就鬧鬨鬨的。

  因為今天晚上要舉行大型宴會。以觀賞盛開的牡丹花為由,提議舉行宴會的正是四夫人之一的黃麗妃。

  皇上的年輕寵妃一時興起的提議馬上就被採用並實行,御花園裡可以清楚看見牡丹花絢爛綻放的場所立即設置了舞殿,擺設了至少可供一千位曾經是後宮有力嬪妃或是女官們賞花作樂的坐席,由樂府安排樂手們準備了好幾種戲劇表演。

  這裡平時為男人之禁地,唯有在舉辦宴會的時候,破例准許部分高官陪伴在天子身旁。

  全國各地的山珍海味和高級食材在正午前就被陸續送入後宮,菜色也早已決定好了。傍晚時分,數量龐大的漆器和銀盤被擦得亮晶晶地擺放在御膳房,宦官忙著安排嬪妃的席位或表演節目的順序,女官則忙著打理主子的穿戴物品。

  春柳的房間也亂成一團。一下找披肩,一下找手環,衣櫃及珠寶箱都被翻得亂七八糟。

  “……我好像嗅到一股詭異的味道。”

  文燕用有點觸黴頭的口吻低聲說道,凜花趕忙將剛從衣櫃中取出來的裙子拿到鼻子前聞聞看,確定沒有散發出樟腦味。

  “沒味道,我想應該沒問題。”

  “笨蛋,我是說在黃麗妃的事情!她這樣大張旗鼓地舉行宴會,肯定又有什麼陰謀。”

  文燕先看了凜花一眼,接著一邊輪流看著在場的每一個女官,一邊說道:

  “各位,在黃麗妃附近的時候一定要特別小心。若是發現異常狀況,即使是小事也必須趕快來向我報告。”

  女官們個個挺直背脊,大聲地回答:“是!”

  絕對不能排除有人趁著宴會的混亂場面下毒的可能性,文燕非常擔心這種意外發生。

  “玉凜、玉凜,過來一下。”

  春柳在隔壁房間叫喚凜花。凜花趕忙走了過去,發現春柳站在穿衣鏡前已經打扮妥當。

  “你覺得怎麼樣呢?”

  春柳身上穿著黃綠色的衣裳搭配綠色的長裙,肩膀則披上點綴無數個小珍珠的披肩;她的頭髮向上盤起,可以清楚看到頸項,秀髮上頭插了閃耀著高雅光澤的紅水晶髮簪,耳朵上則戴著珍珠耳環。

  總覺得穿著打扮整體來說過於低調,不過這樣反而突顯出春柳的美。

  “好漂亮喔!”

  凜花打從心裡發出讚歎,但是春柳的臉上卻見不到一絲笑意。

  “……我實在不想去。”

  她突然喃喃自語。凜花心想要去的是那種地方,也難怪她會這麼排斥。

  “哎呀呀,怎麼又穿得那麼樸素呀!”

  文燕大步湊了過來。

  “身為四夫人之一的華妃娘娘穿著這種顏色的衣服,會被其他嬪妃笑話的!”

  她說話的同時還噴出飛沫。

  “……我不想穿得太引人注目嘛。”

  春柳有些膽怯地說道,文燕卻堅決地搖了搖頭。

  “我非常瞭解您的心情,不過這麼一來反而會輸給黃麗妃。絕對不能怯場,必須抬頭挺胸地前去參加,您可是華妃娘娘喲!來,換上這個吧。”

  文燕準備的是在深色石榴紅布料上繡著金色鳳凰的裙子,然後還在娘娘的頭上插上好幾只由鑽石及翡翠裝飾得華麗無比的髮簪,再拿出五顏六色的佩玉以及光看就讓人覺得重到肩膀痠痛的黃金首飾和耳環。文燕不由分說地將這些配件迅速往春柳身上穿戴。

  春柳只能深深地嘆著氣。

  原來是個身材矮小的老人家呀……

  這是凜花頭一次在近距離下看到朱玄叡時的印象。

  他的頭上戴著氣派十足的帽子,身上穿著色彩鮮豔且描繪著五爪金龍的藍色袍子,手上拿著裝飾著翡翠、象徵天子權位的如意棒。只不過他的身材太瘦,臉色也非常差,肌膚上已經浮出斑點,再加上黯然無光的眼神,讓凜花不由地一一回想起自己認識的老人臉龐,心想那些老人家遠比眼前這個人有福氣多了——腦海裡甚至出現如此大不敬的念頭。

  樂府裡的樂師們已經開始奏樂,雖然周遭不是很明亮,但是御花園內隨處設置的篝火已經在熊熊燃燒。

  為了俯瞰趕工搭蓋的舞殿,地勢較高的地方已經設好座席。在徐徐的晚風吹拂之下,硃紅色的布幕輕輕飄動。皇帝坐在鋪上錦緞、氣勢不凡的御座上;隔著小小的桌子和御座成對的椅子原本應該為皇后的座席,然而現在卻是黃麗妃坐在上面。

  今晚的黃麗妃確實如同文燕所擔心的那樣,花了相當多的心思打扮。那套大大敞開領口的衣裳以金色和硃紅色為底,上面繡著牡丹花紋,而裙子竟然是由真正的羽毛編織而成。

  皇后藍氏以身體不適為由缺席,不過每個人都知道她不在場的真正原因。

  二十來歲的年輕姑娘和五十七歲的老人並肩而坐,看起來根本像是祖父和孫女;再加上黃麗妃不時將身子挨在老人身上,偶爾嗲聲嗲氣地發出淫穢的笑聲;皇上則眯起眼頻頻點頭,兩人的模樣實在令人難以恭維。

  皇帝的左右側並排坐著高官,皇太子和看起來像是他妃子的女性也坐在那兒。皇太子是一個年過三十、身材矮小的男子,凜花原本應該要成為他的妃子,因此不禁更仔細地注視著對方,卻怎麼也想像不到自己坐在他身旁的模樣。

  綬王說不定也在場,於是凜花試著尋找對方,卻沒有找到。

  嬪妃們依序在舞臺兩側的看臺入座,女官們則分別站在自己主子的背後守候。

  賓客的面前已經擺好了美酒與佳餚,文燕緊跟在春柳身旁已經開始試毒。剛剛還覺得筵席會場因人數眾多而鬧鬨鬨的,沒想到轉瞬間就靜了下來。緊接著,朱玄叡慢慢起身。

  “得以在如此美好的春宵設宴與眾卿舉杯同歡,朕感到非常高興。”

  他用高亢的嗓音說著。

  “造訪世間的春季美麗動人,吟春宮百花齊放的景象也是漂亮可人,這想必就是上天祝賀朕治世的證明吧……”

  黃麗妃理所當然似地坐在皇帝身旁的座位上,凜花不禁想像著那位在遠處聽著吟春宮筵席喧鬧聲的年邁皇后的心境。

  待朱玄叡那毫無脈絡可言、自吹自擂的演說結束後,樂曲慢慢響起,舞姬們緊接著在舞臺上現身,開始輕巧地翩翩起舞。

  受到表演吸引而將視線落在舞臺的凜花因此嚇傻了。

  “哎呀,真漂亮呢。”

  “快看那個人的髮色!”

  約莫十來人的舞姬當中,出現一名金髮碧眼的少女。

  “樂府裡有這種人嗎?”

  (是、是綺羅……)

  綺羅正在跳著舞,她和凜花四目相交時,俏皮地眯起一隻眼睛。

  2

  宴會持續進行下去。

  佳餚和美酒不間斷地端上桌來,喝得醉醺醺的人也越來越多,女官之中也出現了因為灌太多酒而打起盹兒的人;但是樂曲不絕於耳,舞蹈和戲劇表演仍接二連三地搬上舞臺。

  朱玄叡和黃麗妃毫不避諱眾人的目光,當眾摟抱著,黃麗妃甚至坐到朱玄叡的大腿上,兩隻手臂繞上他的脖子。

  男人們皆滿面通紅地開懷大笑,讓女官或舞姬為自己斟酒,嬌笑聲不斷傳來,眾人盡情地狂歡嬉鬧。

  貞惠妃以頭痛為由早早離席,春柳只是靜靜地看著舞臺。文燕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因為春柳的筷子根本連碰都沒碰過菜餚。

  凜花來回張望尋找綺羅。

  她不在了,於是凜花趕忙對身旁的女官說道:

  “我去洗個手,馬上回來。”

  語畢,凜花便在筵席間來回穿梭尋找綺羅,然後突然被人群中的某個人拉住臂膀。

  “這裡!”

  原來是綺羅。凜花被她拉著手臂,來到了離筵席會場不遠的地方。

  “嚇了我一大跳,你跑來這裡做什麼呀?”

  凜花問著,綺羅只是對她聳聳肩。

  “因為太無聊了嘛。”

  “無聊……?”

  “凜花和皇子都不在山上,我整天和滿臉皺紋的老太婆你望我、我望你,真是無趣啊。”

  “你是怎麼混進樂府的呢?”

  “因為我正好認識採舞官。”

  “採舞官”乃樂府的高官,主要工作是前往全國各地收集民間歌謠或挑選擅長表演舞蹈之人。綺羅剛認識凜花時,正棲身於江湖藝人的雜技團中,所以會認識採舞官並非不可能。

  “這麼做也太大膽了吧。”

  凜花沒有注意到自己根本沒資格說別人。

  “嗯,手續辦起來的確很麻煩。不過我基本上是一個很喜歡偷偷溜進陌生場所的人,因為這樣非常刺激好玩。”

  凜花嚴肅地看著綺羅。

  “綺羅,我可不是來這裡玩的!”

  “我知道,我還不是擔心你才會跑過來。”

  綺羅收拾起嘻皮笑臉的態度,轉過頭去。

  “那個品味差到家的女人到底是誰啊?”

  凜花不解地望著對方。

  “就是那個用鳥羽毛做衣服的女人。她的穿著不知道犧牲了幾百只鳥兒的性命,那些鳥真可憐啊。”

  “啊,她就是黃麗妃!”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她。”

  綺羅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凜花驚訝得張大眼。

  “綺羅真是見多識廣。”

  “不過我並不認識她,想了老半天還是想不起她是誰,可是我相信自己一定在哪裡見過那個人。”

  綺羅認真思考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搖搖頭;此時凜花漸漸開始掛念春柳的安危。

  “綺羅,不用為我擔心,我想在姐姐的身邊多待一陣子……”

  下一秒,凜花的聲音被突如其來的慘叫聲掩蓋了。

  是宴會的方向!兩個人對看一眼,然後迅速地飛奔過去。

  “……姐姐!”

  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凜花迅速回到宴會場後,角落已經聚集著黑壓壓的人群——那是春柳坐的位置。凜花大驚失色,向一名女官問道: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是毒藥!又有人中毒了,是華妃娘娘的……”

  凜花覺得心臟差一點就要停止跳動。

  “華、華妃娘娘她……?”

  “中毒的不是華妃娘娘,而是女官文燕,她的嘴碰到華妃娘娘的酒杯後就……”

  “騙人的吧?”

  凜花推開人群走上前去,倒在那裡的確實是文燕。凜花大聲呼喚對方的名字,屈膝跪在她的身旁,然而文燕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只是仰望著夜空。她的嘴角滲出血來,而她緊緊握在右手中的確實是酒杯。

  凜花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前,也試著確認她的脈搏。

  但是她已經斷氣了。

  接著凜花迅速掃視左右側,發現了幾乎要昏厥的春柳,還有站在人牆後的黃麗妃。黃麗妃那稚氣未脫的臉上浮出了邪惡的微笑,大聲說道:

  “好精彩的餘興節目呀,只可惜這種死法太無趣了。”

  3

  第二天下起了雨。

  傍晚時分,凜花站在女官宿房外的迴廊上,雙手托著腮幫子靠在扶手上,茫然地望著煙雨迷濛中的樹林;她的劉海被偶爾拂來的風雨打溼而緊緊貼在額前。

  扶手上還擺放著兩個茶杯,裡頭已經倒好了茶,那是價值銀三兩的高級茶,就是前幾天文燕送給自己的。

  ……文燕死了。

  昨天夜裡,年邁的女官遺體被宦官們送出宮外。大夫開棺驗屍後,表示死因果然是中毒。

  只不過和上次春柳被下毒時一樣,並無法確定毒藥的種類。雖然這種毒有點像砒霜,可是春柳的酒杯為銀器;銀器是一種自古以來被用於防範毒殺的器具,因為砒霜會使銀器變色,可是春柳的酒杯並未變色。

  然後今天早上,管理後宮戶籍簿的宦官也出現了,他們從文燕的房間裡搬走了私人物品,連掛在門外的名牌也被取走了。

  “……竟然這麼草率。”

  凜花用手指擦拭眼淚。

  文燕雖然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官,卻是大家公認絕對不可或缺的人物。她稱職地完成身為華妃娘娘女官的工作,為後宮奉獻了幾十年的青春,最後卻慘遭毒殺,而且被取下一隻名牌就結束一生。

  昨天晚上她也完成了使命,為原本應該由春柳喝下去的酒試毒而身亡。

  凜花遠眺著吟春宮。

  這也可以說是不幸之大幸吧,春柳倖免於難。不過或許是因為文燕代替自己受死,她遭受了相當大的打擊並自責不已,再度病得無法下床。

  她連睡夢中都反覆嚷著:“對不起!對不起!”

  凜花喝乾杯子裡的茶,拿著空杯子回到屋裡,她希望春柳一覺醒來時能看到自己陪在她的身旁。

  今天傍晚,東株國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也相當地煩惱。

  前天的宴會中,有一位宮中的年邁女官身亡,不過他早將那件事拋到九霄雲外,現在盤踞在他腦海中的是今天晚上到底該到哪一位嬪妃的寢宮這件事。

  雖然心裡實在很想和往常一樣和黃麗妃共度良宵,卻聽說她正好來潮不方便。

  “咯……!”

  敬事房太監手上捧著銀盤,走到面對極盡奢侈的佳餚、筷子卻連動都沒動就開始打嗝的朱玄叡身旁。

  “唔……”朱玄叡在琳琅滿目的綠頭牌中發現一個陌生的名字,於是用手指向它。

  “……這是什麼人?”

  “最近剛進入後宮的女官。”

  敬事房太監恭敬地回答。

  “女官?”

  後宮的眾多女官因為被天子看上而被安排到寢宮陪侍的情形並不罕見,黃麗妃當初也是以女官的身份進宮的。

  “朕不認識這個人。”

  太監低聲對歪著頭思考的朱玄叡說道:

  “是某人推薦入宮的……”

  “是誰的推薦?”

  敬事房太監的臉悄悄地往朱玄叡的耳際湊了過去,小聲地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朱玄叡驚訝得瞪大了眼。

  “哦,是他嗎?”

  “是的,他還說皇上您一定會喜歡容貌嬌嫩的姑娘。”

  “那位姑娘多大年紀?”

  “聽說才十五。”

  朱玄叡捻著鬍子假裝很苦惱,不過打嗝早已止住了。

  “既然李圃都這麼說了,朕就照辦吧!”

  於是朱玄叡選了寫著“採玉凜”的綠頭牌,將牌翻到背面。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凜花注視著突然出現在春柳房裡的陌生宦官,百思不解地問道。她才剛陪著頹喪的春柳聊過天后,和李圃一樣穿著深紫色衣袍的宦官就出現了,還大聲宣佈:

  “陛下今晚選了貴宮的女官玉凜小姐的綠頭牌。”

  聽到這個消息後,其他女官立即騷動起來,一邊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一邊看著凜花。凜花覺得情形不太對勁,趕忙開口問她們:

  “什麼是綠頭牌?”

  其中一名女官欲言又止地為凜花做了說明。

  凜花茫然地瞪大雙眼,不過馬上就笑了出來。

  “這玩笑開得太過分了。”

  “不得放肆!”

  自稱是敬事房太監的宦官疾言厲色地說道:

  “綠頭牌絕對不會錯。走吧,快跟我過來!”

  凜花依然認為他是在開玩笑,所以不知該如何是好地看著春柳,卻發現她的身子正微微地顫抖,一邊發抖一邊說道:

  “……她是遠親非常疼愛的姑娘,現在暫時托我照顧,我絕對不能就這樣讓您把她送上龍床。”

  “這不是華妃娘娘該說的話,您是想在這個金慶城裡否決皇帝陛下的決定嗎?”

  室內頓時鴉雀無聲,凜花慌忙插嘴:

  “請您再次確認看看。”

  “凜花。”

  心急如焚的春柳叫出了凜花的本名,凜花笑著回望春柳。

  “這件事情一定是哪裡弄錯了。皇帝陛下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見過我了?”

  他在昨晚的宴會上明明只注視著黃麗妃。

  春柳跟著點頭問道:

  “我記得這位姑娘……玉凜,可是受到李圃大人指派而跟隨於我的女官。萬一有個閃失,公公您擔待得起嗎?”

  春柳搬出李圃的大名想威脅對方,敬事房太監卻不屑地看著春柳。

  “娘娘您到底在說什麼呢?將女官玉凜推上龍床的不是別人,正是內侍太監大人呀!”

  春柳再也說不出話了,然後搖搖晃晃地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陛下說既然是內侍太監的推薦一定錯不了。對了!黃麗妃娘娘不也是內侍太監帶進宮裡的嗎?”

  原來如此。不過為什麼李圃要這麼做呢?凜花此時終於瞭解到事情的嚴重性。

  春柳相當疲憊地搖頭說道:

  “……那就沒辦法了。”

  “等等,什麼叫沒辦法?”

  春柳淚水盈眶地看著凜花。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凜花大叫著“我不要這樣”。

  “姐姐快別說對不起呀,這到底是怎麼了?”

  “希望娘娘別將事情弄得太棘手。”

  太監冷冷地說著並且彈了一下指頭,接著在室外的迴廊上等待的高大宦官馬上跑了進來,將凜花一把抱起。

  “放開我!”

  凜花拼命大叫、掙扎卻無濟於事,她被宦官緊緊抓著肩膀,迅速被帶離春柳的房間。

  “救命,救命呀!”

  “凜花……!”

  房門被關上前,凜花清楚地看到了一臉慘白地站在房內的春柳,她大叫著:

  “我一定不會讓你受到委屈的……一定不會……”

  門被無情地關上了。

  4

  “朱玄叡要那個姑娘?”

  黃麗妃不可置信地問道,李圃回答:

  “是我提議的。”

  “為何要如此提議?”

  “因為覺得礙眼。”

  不知道黃麗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兩人之間相隔著雕有龍戲寶珠圖樣的屏風。

  黃麗妃的語氣中隱約流露出譴責的意味。

  “有必要那麼大費周章嗎?你自己出手不就好了?”

  李圃搖搖頭。

  “抱歉。您有沒有在近距離內看過那位姑娘的眼睛呢?她的眼裡好像蘊藏著驅散妖魔和惡意的力量,我實在不想再看到那對眼睛。”

  “你在說什麼蠢話!她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就跟三歲孩子一樣,不是嗎?”

  “…………”

  李圃沉默不語。他當初也認為凜花只是和一般人有點不一樣的小姑娘,再怎麼說也只是普通人;但是李圃也深知無論是哪一個朝代,最可怕的終究是人類。

  “……她是一個非常奇特的姑娘,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連‘皇子’都被她俘虜。”

  “別淨說些令人不愉快的話。”

  “很抱歉。”

  李圃用完全不含任何情感的聲音道歉。

  “真是沒出息!”

  黃麗妃說道。

  “像你這樣可怕的妖魔,對一個凡人小姑娘也會覺得受到威脅嗎?”

  “…………”

  “誒,算了,你就是因為自己做不到,才想假手於他人吧。善後工作都安排好了嗎?”

  “她明天早上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一具屍體了吧。”

  就像劉貴妃一樣。

  “小龍一定會對我恨之入骨的……”

  黃麗妃低聲說了這句話後,室內馬上又陷入一片死寂。李圃繞到屏風裡側,看著已經空蕩蕩的椅子。椅子前方的牆邊擺著一面大鏡子,黑檀木框上雕刻著芙蓉梅花的圖案——芙蓉是榮華與富貴的象徵,經常被人用來比喻美女。

  鏡面反射出非常不可思議的光芒,但是不久之後就消失了。

  李圃不禁喃喃說著“最毒婦人心呀”。

  “明明已經是仙女了,還……”

  他輕蔑地低聲說完後,便轉身離開黃麗妃的房間。

  黃麗妃走向擺在自己房間的鏡子,穿過閃閃發光的鏡中路後,來到了某個場所。

  她通過另一面一模一樣的鏡子,到達一個室內擺放著幾樣日常用品的普通房間。

  黃麗妃凝視著自己剛剛走出來的鏡子,將原本套在十隻手指頭上那長長的假指甲拔下,又從頭上摘下好幾只發簪,然後手在臉前一揮……

  立即換了一張臉。

  她的額頭上浮出花朵形狀的妝。

  是寶林娘娘。

  寶林娘娘離開化妝鏡,前往藥房走去。一打開門,藥草味立即撲鼻而來。寅仙背對著藥房的門,站在工作臺前,並沒有回頭的打算。

  仔細一瞧,對方的身材已經比自己記憶中高了許多。他將頭髮紮成一束,露出了細長的頸子;從頸子到肩膀之間的線條非常優美,肩膀和手臂也比過去強壯多了。

  寶林從他幼年時期起就認識他,他是自己的好友——翠風真君收養的孩子。對別人而言,他是一個個性孤僻、從幼年時期起就沒有受到良好教養的孩子,卻只對寶林特別親近,總是娘娘長,娘娘短地叫個不停。

  寶林也非常疼愛這個天資聰穎、高傲孤僻又渴望被愛的龍之後裔。

  不知從何時起,自己和寅仙的師生關係瓦解了,或許是從兩人超越了師徒的藩籬,以男女的角度看待彼此的時候開始的吧?抑或是從寶林拋棄寅仙回到天界的時候開始的?

  寶林注視著寅仙的背影,緊咬著下唇。自己過去確實非常疼愛他,但是並沒有真正為他著迷過——不管怎麼說,寅仙的年紀實在太小了,而寶林自身也擁有非常多仰慕者。

  然而對寅仙來說卻不一樣,他應該是全心全意地追尋著自己,甚至到寶林離開後又經過了幾十年,都不允許自己忘了寶林的任何事情。

  但是真實情形又是如何呢?她突然湧上一股想要詢問寅仙的衝動。

  在這麼漫長的歲月裡,寅仙你有沒有思念過我呢……?

  “寅……”

  正在調配金丹藥材的寅仙同時出聲問道:

  “您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寶林娘娘這才回過神來,露出苦笑。

  “你寂寞嗎?”

  “您不在我身邊的話,會讓我很困擾。”

  寅仙回過頭來。

  “煉製翠金丹的過程中,萬一弄錯其中一個步驟,很可能會煉製出連神仙都能殺死的毒藥。我身為方士,心裡還是一直認為這是不可以煉製的丹藥。沒有娘娘監督的話,很可能一不小心就會弄錯分量。”

  “不會的,因為這件事關係著你心愛姑娘的生死。”

  寅仙用寒冷至極的眼神瞪著寶林。

  從他的眼神中完全看不出對過去的師長曾有的尊崇和思慕之情,更遑論戀情什麼的,根本連個影子都沒有。

  還好沒有問他那個傻問題,寶林不禁自我解嘲。小龍的心思到底跑到哪兒去了呢?反正事到如今都已經無所謂了。因為對寶林而言,眼前最重要的是確實地拿到翠金丹,然後把之交給那個凡間男子。

  一年前,對方來到了供奉著寶貴仙姑、也就是寶林娘娘的祠堂。那個男人全身散發出自信與野心的光輝,寶林娘娘是答應過要送他翠金丹,不過並不是非得要給那個男人不可;反正無論是多平凡的人,只要吞下翠金丹都可以取得天下。

  “……認為小姑娘很重要的話,你就給我謹慎地煉丹,有沒有我的監督都一樣。”

  寶林出口威脅他,但是寅仙什麼話都沒有說。

  他的心已經完全遠離寶林了。事實上,當他們再次相會之初,她就已經明白,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因此,她因為不同於李圃的理由而覺得凜花很礙眼。

  凜花原本是一個不會出現在這回腳本里的角色,都怪那個沒事跑到後宮探頭探腦的人,都是那個一直在變身為黃麗妃的寶林面前晃來晃去的姑娘害的!要是寅仙知道那個小姑娘即將成為東株國皇帝的女人,而且在不久後就會死去,說不定會氣得殺了自己。

  果真是這樣就太有趣了!寶林是真心這麼想的。

  工作臺上並排著已經用天秤秤過重量的煉丹藥料。玻璃瓶和大大小小的搗藥缽中除了水銀以外,也已經裝了銅綠和鉛碳化合物等,有五色礦物、金銀雲母、芒硝(硫酸鈉)、冰石,還有天界的人參、仙界的謝幹(鳶尾科多年生植物)、生長在凡間深山裡的茯苓;以及黃玉芝。

  “接下來就等那隻狗回來了,他到底回不回得來呀?”

  “一定會回來的。”

  寅仙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回答。

  場景來到度朔山的山頂上。

  可惡!真是太可惡了!躲在草叢中的阿白嘴裡不停咒罵。

  為什麼叫咱做這種事呢?

  北方的度朔山山頂上有一顆桃樹,根據傳記上記載,那是一顆枝葉可往四面八方延伸遠達三千里之遙的桃樹。事實上無論是多大的桃樹,枝葉都不可能延伸到三千里之外,所以這只是用來形容“在凡間絕對看不到這麼大的桃樹”。那棵樹的枝條確實很長,而且不論是哪個季節都可以結出數不盡的果實,而東北方枝條垂下的位置有一扇門。

  至於到底是什麼門,答案是鬼門,即鬼魂出入的門。

  東株國把死者的靈魂稱作“鬼”,這道鬼門可以通往冥府,而且生長在形成鬼門的那些下垂枝條上的,都是“金黃色”的桃子。

  寅仙交代過阿白,一定要摘回金黃色的桃子。

  因為他說的是金黃色,所以一定不是指仙桃。就阿白所知,金黃色的桃子應該是指東北角鬼門一帶的枝條長出來的果實,因此他沒有前往西王母的蟠桃園,而是直接飛到這裡。

  為何是金黃色的呢?因為那是絕對禁止摘採的果實。那又為何禁止摘採呢?因為金黃色的桃子是冥府十殿閻王獻給天帝的貢品,也就是說,那是天庭的玉皇大帝才可以吃的果實,據說吃上一口就可以延壽千年。

  鬼門由左右兩側的兩位神仙負責看守,一位叫神荼,一位叫鬱壘,他們是鬼門的守護神,負責逮捕那些跑到凡間為害世人的鬼魂,將之逮捕後,再以茅草繩捆綁丟去喂老虎。神荼還是鬱壘,都是天界派來的。

  這兩位神仙都是體型壯碩的男子,身上穿著金黃色盔甲,神荼手上拿著柴刀和弓箭,鬱壘雙手拿著大劍。

  (咱知道的。)

  阿白那粗粗的尾巴眼看就要露出來,於是他拼命躲藏,心中暗自嘮叨著。負責逮捕鬼魂的使者——神荼和鬱壘是一對非常可怕的兄弟。他們默契十足、合作無間,會一起逮捕犯人,其飛翔和跑跳的實力絕對不輸給天馬,甚至凌駕於天馬之上;除此之外,還具備了絕對會殺死反抗者的本事。

  光是想像就令人全身冒冷汗。

  (面對這麼可怕的傢伙,咱真的偷得了桃子嗎?)

  濃濃的桃子香味撲鼻而來,就像是上等美玉擺在面前似的,阿白不由自主地猛吞口水。

  這香味是多麼甜美新鮮啊。吃在嘴裡又會是什麼滋味呢?這下連平常不太喜歡吃水果的阿白都因為這麼迷人的果香,使視野變成了桃紅色。

  (要切記絕對不能偷吃,必須完完整整地帶過來。)

  流著口水的阿白忽地回過神來。

  寅仙甚至說要是沒成功偷到桃子,阿白就要乖乖地受死。

  這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咱就做給你看!速度夠不夠快可是勝敗關鍵。於是阿白深深吸了一口氣,雙腳用力往地面一蹬,然後低吼一聲,迅速地往桃樹方向衝了過去。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