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後宮
第二章 後宮
“反正她也只是和下女一樣卑賤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嘲諷的話語從門的另一頭傳過來。
那是父親的正室——大夫人的聲音。
凜花不敵對方的恥笑和強烈的恨意,只能呆立在門前。
那是她十歲時,剛從嘉州被接回都城的父親家中不久後發生的事情。
“說什麼要讓她和我的孩子接受相同的教育,老爺實在太過分了。自己年輕時闖下的禍,竟然要我幫忙收拾。”
“就是呀!”一群看起來像侍女的女子異口同聲地附和。
“這點事還輪不到夫人煩心。”
“夫人生性善良,她居然就早早擺起招家大小姐的架子來,厚顏無恥的程度可不輸給她的孃親呢!”
“聽說她的母親是在嘉州四處兜售茉莉花的女子,不過我看她賣的不只有花吧?她真的是老爺的骨肉嗎?”
嘻嘻哈哈的笑聲不斷傳來,其中還夾雜著其他兄弟姐妹的聲音。
“我才不想和那個傢伙住在一起呢!竟然連吃飯的規矩都不懂。”
“要是有客人來訪,不知有多丟人吶!那種人配做招家的千金嗎?”
凜花的嘴唇顫抖不已。現在正好是午餐時間,父親的夫人們明知道這個時間凜花會來到飯廳,還故意聊得那麼大聲。
凜花並不擅於應付別人的惡意相對。雖然她以前常常因為沒有父親而被人在背地裡指指點點,不過被身邊的親人和好友說得這麼難聽還是頭一回。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她也不是不能體會。
自從母親去世、自己被接回父親家以來,總覺得周遭的人的態度及視線中都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儘管在表面上沒有人刁難自己,不過原來別人已經對自己抱持著惡意。
凜花因而離開門前,獨自在庭院裡漫無目的地走著,並在池子邊坐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終於“哇”地放聲大哭。
她原本打算盡情哭過後,就收拾行囊回嘉州去的;不過後來想一想,被他們惹得痛哭一頓就回家實在很不甘心,總該想想辦法教訓教訓他們!就在這個時候,眼前的池子里正好有一隻青蛙跳出水面。對了!就去抓一大堆青蛙,放到飯廳裡嚇嚇他們吧。在都城長大的大夫人和兄弟姐妹們看到青蛙在自己的食案或是餐具上跳來跳去,肯定會嚇得慘叫連連……
想到這裡,她又哭了出來。凜花才十歲,對於自己只能想出這麼幼稚的報復方式感到可恥,於是孤零零地啜泣了好一陣子。不久,哭聲突然變大了。沒想到自己竟然哭得這麼大聲,連凜花自己都感到難為情……不,似乎不太對。
凜花抬起頭來,張大眼睛向四處張望。原來大聲哭叫的人並不是自己,哭聲是從位於不遠處的亭子傳過來的。
凜花歪著頭朝亭子的方向走去,接著探頭窺視其中,立即看見一張女人的臉。
凜花嚇得幾乎說不出話,對方也暫時止住哭泣、抬起頭注視凜花。略帶茶色的濃密秀髮上插著由紅水晶雕琢的花簪,她似乎一點也不在乎會弄髒那身嫩綠色衣裳,整個人坐在亭子的地板上哭泣;被淚水濡溼的大眼睛流露出一抹憂愁,然而卻是既澄澈又美麗,讓凜花覺得自己應該開口說點什麼。
“你為什麼要哭呢?”
女子回答道:
“因為太寂寞了。”
“為什麼會寂寞呢?”
“因為我失去了非常重要的東西。”
女子的淚水又汩汩落下,不知為何,凜花竟然慌了。
“我來幫你找吧。”
女子訝異地抬頭看著凜花,纖長的睫毛眨了兩、三下,然後緩緩起身。
髮簪不斷晃動,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
1
東株國的首都名叫天苑,建國六百多年以來,一直是這個遼闊帝國的中心,並且持續不斷地向外發展、維持繁榮。
棋盤狀的都城是經年累月、依據占卜結果建造而成的大工程,道路的數目縱向十四條,橫向十二條,東西南北門的位置和數目也一樣。
當中佔據北側一帶的是金慶城。日暮時分,黃色的脊瓦在夕陽的照射下閃耀著金黃色光芒。從南面朱雀門前的永陽廣場上仰望城內,可以看到櫛比鱗次的屋簷,彷彿是金黃色的波浪般蔓延開來。道路又深又長,籠罩遠處的淡淡薄霧正好與北方高聳的白翼山山腳巧妙地融合為一體,形成唯美的色調。
城內共分為皇帝與官吏上朝議事的皇城,和皇帝私人空間的皇宮。
在皇宮中又分別稱皇帝的宮殿為吟冬宮,皇后的宮殿為吟秋宮,而皇子們居住的宮殿則為吟夏宮。
至於所謂的吟春宮,就是天子的後宮。
這個春天,凜花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踏入皇宮。
從漆成硃紅色的廊柱之間可以清楚看到花團錦簇、廣無邊際的御花園,凜花拖著長長的裙襬,走在綿延的迴廊上。在她驚歎著御花園之美時,因為不小心看得太出神,結果絆倒了裙襬,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走在前頭帶路的宦官突然轉過身來,凜花望著對方微微一笑。
“皇宮實在是太漂亮了,害我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宦官的眉頭連動都沒有動,只是默不作聲地把手伸向凜花。凜花一邊致謝,一邊搭著對方的手站了起來。
沒想到他的手冰冷得令人不禁打個寒顫,和他那過於冷淡的面孔非常相稱。
這名宦官好像叫做李圃。
他的眼睛又細又長,就像一筆畫出來似的。他還有著光滑白皙的皮膚、薄薄的嘴唇,身材雖然高挑卻很瘦長,看起來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對宦官有先入為主的觀念才會這麼想?

古時候,成為宦官的情況是大多對罪犯的一種懲罰;但是到了現在,聽說大多數的宦官都是自願接受手術的。
在東株國中,除了參加科舉當官之外,成為宦官也是另一種出人頭地的途徑。
因為宦官負責照顧皇帝或皇后的起居,並且在吟春宮服侍眾多嬪妃,要說他們是最接近國家權力中樞的一群人也不為過。
一旦受到朝廷內位高權重的官吏或嬪妃、乃至天子本人寵信,就有可能輕易地獲取龐大的財富和權勢。
假使凜花沒有記錯的話,穿著深紫色衣服的宦官是高階者,穿著紅色衣服的則是低階者。現在走在自己前頭的李圃身上穿的是深紫色的衣袍,頭上戴著人稱“襥頭”、質地非常柔軟的軟布帽,腰間繫著繡上孔雀圖案的金色腰帶,腳上則穿著用黑色皮革製成的鞋子。
他們只在剛見面的時候交談過幾句,在那之後李圃就一直沉默不語。
今天早上凜花剛從白翼山下山,正午過後便住進都城內的某家客棧——那是一家在天苑算得上是最頂級的、裝潢得富麗堂皇的客棧,綬王就在其中一個房間裡等著自己。他依然穿著那身微髒的衣服坐在豪華的房間裡,總覺得看起來有些突兀。
“拿著這個,從金慶城的與明門進宮吧。”
說著,他將一面原本裝在粗布袋子裡的牌子遞給凜花,那是名為“通行門牌”,類似通行證的東西。於是,凜花照著對方的話,前往金慶城西側的與明門,出示此牌給衛兵看,很快就見到了李圃。
衛士們一見到李圃,立刻惶恐地低下頭去,李圃顯然是高階宦官中位居高位的人。
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沒有多說任何話,不過還是淡淡地交代凜花進入後宮之後要做的事。交代完畢之後,他就默默帶領凜花前進。他們現在已經走了半個小時。
途中,擦身而過的宦官們都像見到皇族似的,一一朝李圃行俯伏之禮。
剛開始的時候,凜花對於皇宮內氣派的廊柱、透出色彩鮮豔浮雕紋樣的玻璃、極盡奢華的園林等等感到驚歎不已,不過很快就覺得膩了。
因為比起建築物,凜花本來就對人更感興趣。
“李圃大人和綬王是怎麼認識的呢?”
對方既未回答亦未停下腳步,只是輕輕地移動步伐,快速往前移動。不過凜花卻不以為意,因為她早就習慣應對冷漠的人。
她加快腳步,希望儘可能地跟上對方的速度。
“綬王說他丟下工作整天遊山玩水,你難道都不會生氣嗎?”
對方還是毫無反應。
“要把這麼大的宮殿整理得一塵不染可真辛苦,聽說金慶城內有一萬多位宦官,是真的嗎?”
他終於回過頭來。
“玉凜小姐。”
他用極其冷淡的聲音對著笑嘻嘻的凜花說道:
“這是特例。我實在沒有料到‘他’會安排您進宮,所以心裡並不是很舒坦。”
“他……是指綬王嗎?”
李圃微微點頭,豎起手指頭擺在嘴唇上。
“進宮後切勿多問多說。要是事蹟敗露,千餘人將遭斬首,請您務必有所覺悟呀,玉凜小姐。”
採玉凜,這是凜花用的化名,是綬王幫忙想出來的。畢竟探訪姐姐時使用單純順口的名字會比較妥當,而且凜花並不是以華妃妹妹的身份來的,而是以華妃孃家遠房親戚女兒的身份進入後宮。
因為招家麼女凜花已經失蹤了,照理來講,宮裡的人不可能認得凜花的長相和名字,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既然要裝成家境富裕的招家親戚,凜花也必須在不會太過花俏的程度內裝扮得像個大家閨秀。無論是身上的穿著、裝在體面禮盒中的慰問品,全部都是由綬王幫忙打理的。
綬王的確很可疑,而且這個宦官該不會已經知道自己的來歷了吧?實在是令人猜不透。
凜花注視著李圃那對鳳眼,又笑眯眯地說道: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您呢?”
李圃的眉毛稍微動了一下,臉上微微露出不悅的神色後,馬上將視線移到御花園。
然後,他再度邁開腳步往前走。長長的迴廊盡頭,以紅色和金色廊柱裝飾的大型建築物正等候著客人的到訪。
“這裡就是吟春宮。”
李圃語氣冷淡地說道。
吟春宮位於皇宮的西邊,南北側較長。若將附屬的大小宮殿和設施也一併計算的話,大約是由二十來棟建築物所構成。
嬪妃們居住的地方除了非常寬敞之外,還做了完善的隔間。成為高位嬪妃後,除了大廳和私人起居室外,還可以擁有專屬的客廳、書房、遊樂房,以及廚房。除此之外,嬪妃們還各自擁有打點身邊事物的女官和宦官。嬪妃都是靠自己的俸祿來維持這些開銷及人事費用,俸祿當然是按照身份地位高低而不同,也會依皇上的關心或寵愛而有所差異。
關於這麼詳細的後宮內情,凜花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凜花被帶領到招華妃的房間之後,李圃就離退了。那是一個面向皇宮東南方、採光明亮的空間。
這裡的會客室相當寬敞,隨處都擺放著上了漆、貼著金箔的氣派傢俱。女官准備了茶和糕點,凜花卻緊張得不敢嘗上一口。
姐姐——華妃中了毒。雖然不知道到底中了什麼樣的毒,不過曾經在生死邊緣徘徊過,所以顯然是惡意要致人於死的毒藥。雖然聽說她已經康復了,但是若沒有親眼看到姐姐健康的模樣,凜花根本無法安心。
凜花從椅子上站起來,著急地在房間內來回踱步。
不久,門扉打開了。一位身穿華麗衣裳的女性,在女官們的攙扶下站在門口。
“春柳姐姐……”
凜花輕聲呼喚姐姐的名字。一點都沒變,確實是春柳姐姐。她的身材比記憶中纖瘦,臉色也稱不上好,不過她的的確確是春柳。凜花激動得不得了,正想往春柳奔去時,卻……
“慢著!”
春柳趕緊出聲制止了凜花。她緊繃著白皙的側臉,讓凜花頓時感到不安。
姐姐難道是在生自己的氣嗎?因為凜花離家出走使得招家蒙羞?
還是她根本不記得凜花了?的確有這個可能。畢竟凜花只有在五年前和她一起生活了一個短短的春季,難保對方不會說出“我根本就不認識你”這種話。
春柳揮揮一隻手,命令女官們退下。凜花用手按住胸口靜觀其變,不知道姐姐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
春柳眯細眼睛,眼角微微地滲出淚水,然後慢慢地張開雙手。
“妹妹!”
那溫柔的聲音一點也沒有變,原來姐姐還記得自己,也沒有在生自己的氣。凜花的臉忽地亮了起來,飛快地撲進姐姐豐滿的胸懷,感受著芬芳的花香味。
啊啊。
是姐姐沒錯。太好了,她還好好地活著。
五年前初次見到姐姐時的情景,在腦海中再次清晰地復甦——
那天,在庭院的亭子裡哭泣的正是招家的長女——春柳,她當時才二十一歲,於十七歲那一年被鸞轎抬進現任皇帝的後宮,然後被冊封為修媛,地位略低於四夫人一級。
順帶一提,當時招家還有一位並非出自正室、而是妾室所生的女兒被一起送進後宮,不過凜花並未見過那位姐妹。
當時,春柳奉準外出返鄉,兩人因此得以認識對方。
“我來幫你找吧。”凜花說道。春柳一聽見她的話,露出訝異的表情。許久後,春柳像是終於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那個從嘉州來的姑娘就是你嗎?”
凜花點點頭。春柳從亭子裡走了出來,不慌不忙地用力抓著凜花的手腕。
“走吧。”
“到、到哪兒去呢?”
“我的房間。我請你好吃的糕點。快走吧,現在就去。”
“那你遺失的東西該怎麼辦?”
春柳被淚水沾溼的臉上,微微地浮出一絲溫柔的笑容。
“我已經找到了。”
她說出了謎樣的話,然後半強迫似地把愣在那兒的凜花帶到自己的房間。
緊接著,春柳親自為凜花沏茶、送上糕點,雙方都沒有開口提到哭泣的原因。
兩個人只是靜靜地喝著茶,吃著形狀如同層疊花瓣的甜包子。
“好漂亮的糕點……”
“就是呀。”春柳眯起眼睛微笑著。
“這是陛下送給我的。陛下還說春柳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然後將這隻紅水晶髮簪一起送給我。”
“陛下?你是說天子嗎?”
“是呀,他是我的夫君。當初我還覺得他雖然是人人敬畏的天子,不過實在比我大上太多歲,沒想到……他總是說春柳好可愛、好可愛,還送給我堆積如山的禮物喔。”
“皇上蠻溫柔的呢。”
“是的,確實是這樣。”
春柳用溫柔的眼神看著甜包子,然後又看向凜花。
“希望凜花妹妹有一天也能遇見一位溫柔體貼的人,並和那個人結為連理。”
凜花害羞地點了點頭。
接著,凜花聊起故鄉的人事物,春柳則提到了後宮的事情。當凜花準備告退時,她還告訴凜花:
“我現在已經喜歡上你這個妹妹了喔。”
當年,凜花的母親才剛過世,因此她或許是想從大了十餘歲的同父異母姐姐身上找到一點母愛,抑或是渴望著別人的關懷吧。
總之,對凜花而言,從那一天開始,春柳已經成了一個非常特別的存在。凜花每天都會到春柳的房間去玩,春柳也非常疼愛凜花,兩人一起吃飯、一起在庭院中散步、一起划船、一起高高興興地玩著室內遊戲。
但是沒多久春柳就回皇宮去了,後來春柳在為數不多的書信中提到了自己再也無法自由地回鄉省親,兩人也越來越疏於信件上的往來,最後終於斷了音訊。
儘管兩人許久沒聯絡,卻未曾忘記過彼此。
“我一直期待著能再見到姐姐。一聽到姐姐病倒了,我就擔心得寢食難安,於是就進宮來探望姐姐了。”
“凜花妹妹……”
語畢,春柳又忍不住掉下眼淚。
“就是呀,很過分吧?我差一點就死掉了呢!”
凜花把忍不住痛哭失聲的春柳攙扶到椅子旁,讓她坐了下來。
“姐姐已經沒有大礙,可以起床活動了嗎?”
“直到前天才終於可以下床。我已經躺了十多天了,好幾次差一點就斷氣了,現在狀況總算是穩定下來,不過手腳麻痺的症狀和倦怠感依然遲遲無法消除。”
春柳說著將右手在凜花面前高舉,她雖然如同高貴的女性般在指頭上套著長長的假指甲,指尖卻在微微顫抖著。
“我聽說你被人下毒……”
聽到凜花的問話,春柳微微張開眼睛。
“你是從哪裡得知我的事情呢?因為毒殺事件可能演變成皇室的醜聞,所以早就下了緘口令。”
“是因為……”
凜花原本想說出綬王的事情,可是腦海中突然出現剛才李圃叮囑自己的話。他說過要是不小心失言,關係者可能都會受到牽連遭斬首。
“更重要的是,凜花妹妹,你現在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呢?父親說你是被妖魔抓走的,甚至還組織了搜索隊四處找你呢!”
凜花低頭不語,猶豫著該不該把寅仙的事情說出來。
“不能告訴我嗎?”
春柳輕聲細語地問著,凜花始終低著頭,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算了。”
春柳苦笑著說道:
“過去我也很擔心,不過現在看到你沒事就放心多了。既然人都來了,就在宮裡多待一陣子吧!哎呀,你已經長這麼高了呀!”
和春柳初次見面的時候,凜花才十歲,十多歲的孩子五年就可以快速成長。
“不過你的臉蛋還是跟從前一樣,那圓滾滾的眼睛和臉頰令人好懷念!”
春柳開心地笑著。
“你是說我看來還很孩子氣嗎?”
“不,能夠沒有改變是很難能可貴的事情喲。凜花妹妹,你現在一定很幸福吧?即使離開了父親,還能健健康康地過生活。”
凜花用力點著頭。
“既然這樣,我就不再對你問東問西了。”
春柳臉上的微笑讓凜花鬆了一口氣,但是接著出現的憂傷表情又讓她忍不住關心問道:
“那姐姐,你過得幸福嗎?”
只見春柳滿臉哀傷地垂下頭。自己是不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事呢?凜花後悔極了。在這種身邊隨時都會有人對自己下毒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會幸福呢?更何況那個女子現在還集皇上的寵愛於一身。

凜花並不知道深宮內苑到底隱藏著什麼陰謀或隱情,令她不解的是對方為什麼非得殺死春柳不可?就算這次她幸運獲救,只要犯人還沒有抓到,難保同樣的事不會再重演。
“……真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邊。”
春柳突然悠悠地說著並抬起頭來,然後用力地握住凜花的手。
“留在我的身邊好不好,凜花妹妹?”
“姐姐?”
凜花驚訝得目瞪口呆,因為春柳幾乎要抓痛凜花般用力握著她的手。
“請留在我身邊。這裡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方,任誰都不能相信。再這麼繼續下去,我一定會死掉的。”
“姐姐,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拜託你,只有一個人也好,我希望至少能有一個真心愛著我的人陪在身旁。我不會要求你永遠留下來,不過至少陪到我身體康復為止吧。”
“姐姐……”
“我晚上幾乎都睡不著,整晚都在做噩夢,覺得自己隨時會被人襲擊。”
凜花的心裡也很難過,於是她握住春柳的手,真誠地說道:
“可憐的姐姐,只要我辦得到,什麼事都願意為你做。”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只要是為了姐姐好。”
“這是真的吧,我親愛的妹妹?”
春柳反覆問了好幾遍。凜花聽到那句“親愛的妹妹”,頓時心頭一熱,打從心裡希望能陪在她身邊。
“可是姐姐,要進宮來見您可真不容易……”
要怎麼做才能留在後宮呢?
“沒問題。”
春柳自信滿滿地說著。
“李圃一定會幫我們想辦法。”
“李圃大人?”
那個表情冷漠的宦官真的肯幫忙嗎?
2
李圃果然沒有來接自己回客棧。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哈啾!”不知道是誰在遠處打了個噴嚏。
凜花抬起頭來,將視線落到窗外。御花園在燈籠的火光照射之下還算明亮,卻又朦朦朧朧地看得不是很清楚。
戌時(晚間九點)已過。
凜花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又將視線移回姐姐的睡臉上。
春柳將上半身靠在長椅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握住面對面坐著的凜花的手。
凜花百思不解地思索著。
我是因為擔心姐姐的狀況、為了親口向姐姐確認她的安危才來到這裡的,為什麼會變成都是自己在說話呢?
口好渴呀。她們在談話時,女官們雖然為自己倒過兩杯茶,但是喝了茶之後自己還是說個不停,所以才會這麼渴吧。
只不過是閒聊一番,春柳卻顯得很高興,聊著聊著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她緊緊握著凜花的手,像個孩子般安穩地進入夢鄉。
眼睛下方明顯露出疲態,消瘦臉頰上的陰影也變得更明顯了。
凜花想縮回手拿茶杯,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被春柳的手指牢牢握住。沒辦法,她只好用空著的那一隻手端起茶杯,咕嚕咕嚕地喝著已經冷掉的茶。
是不是該叫人去準備寢室呢?“睡吧,睡吧。”凜花輕輕拍著姐姐的背,拍了好一陣子後,姐姐才終於鬆開手。接著凜花輕輕地把茶杯擱下,從椅子上起身,就在這個時候——
“哈啾!!”傳來了比剛才更大聲的噴嚏聲,於是凜花看著窗外,起初還以為是看錯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向窗外,還是沒有看到什麼東西。
“嗯,還好,果然是心理作用……”
“找到了!”
一顆白頭再度出現,凜花差一點就大叫出來。那個把額頭和鼻子貼在窗戶旁拉門正對面玻璃上的是——
“……阿白!”
白髮少年開心地笑了笑,凜花趕忙奔出門外。在門外的人確實是阿白沒錯,而且從附近的草叢中還露出了另外兩張熟面孔。
像在打招呼般揮揮手的是綺羅,旁邊的是娥瑛。
“你、你們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凜花趕緊拉著阿白的手臂蹲下並且小聲問著,綺羅和娥瑛也從草叢中爬了出來。
“來接你回家呀,聽說你自己一個人跑來城裡。”
“大家都來啦?”
“嗯,靠老太婆的土遁之術。”
確實,不管天馬再怎麼厲害,也很難從空中闖入皇宮吧,因為衛兵絕對不會放過入侵者。土遁是娥瑛的拿手絕活,那是利用泥土和黑暗移動的一種手段。凜花開口問阿白:
“阿白,寅仙呢?你們一起回山上了嗎?”
“沒有,咱沒和他一起回來。”
阿白尷尬地說道。凜花雖然早就猜到了,不過還是感到非常失望——寅仙果然還待在寶林娘娘那裡。
“他讓阿白自己先回來嗎?”
“因為那傢伙叫咱回來。”
聽說阿白一直待在芙蓉洞入口處的巖棚上等寅仙過來。兩天後寅仙曾經一度下山,一來就叫阿白自己先回家。
“咱也數落過他,問他到底想幹嗎,結果還是沒用,只好自己回來了。”
阿白非常愧疚地看著凜花,此時娥瑛忽然開口了。
“龍本來就多情,皇子現在一定是沉溺在寶林娘娘的懷抱裡……”
綺羅趕緊從背後扭住娥瑛,捂住對方的嘴。
凜花不發一語。她緊緊地抿起嘴、閉上眼睛,強忍住悲傷的情緒。
生怕一睜開眼就掉下淚來、一開口就會說出一堆發洩的話。
到底是為什麼呢,寅仙……
不過,幸好凜花生性樂觀,越痛苦的時候越能發揮出這樣的本能。
寅仙一定會回來的,因為我已經和他約好了。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他之所以會說出這句話,一定是有他的苦衷。與其哭著等他回來,不如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
不久後,凜花張開雙眼,驚覺阿白和綺羅的臉靠得太近而嚇了一跳——他們好像正憂心忡忡地凝視著自己。
凜花試著綻放笑顏,他們才終於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現在不能回白翼山。”
當凜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大家都嚇得目瞪口呆。
“為什麼?你、你是想下山回到你爹的家嗎?”
被阿白這麼一問,凜花趕緊搖了搖頭——她當然沒打算這麼做。
“你為了這麼點小事,就要和喜歡的男人分手嗎?”
綺羅也提出質疑,凜花同樣對他搖搖頭。
“我想待在這裡……想在春柳姐姐的身邊多待上一陣子。”
“你要繼續待在後宮?”
“是的,要待在後宮。”
“萬一身份曝光,後果將不堪設想喔?”
“別擔心,知道我是招家麼女的人只有姐姐呀。”
“哦~~你姐姐的狀況比想像中嚴重,所以身為妹妹的你才想留下來照顧她是嗎?”
“是的。”
絕對不能就這樣把春柳留在後宮裡。依她現在的身心狀況來看,用不著別人再次下毒就會先崩潰了。
“不行!”
阿白推開綺羅。
“凜花,咱知道你很頑固又愛管閒事,不過咱也知道你和咱一樣個性很冒失莽撞,把你一個人留下來絕對會有危險。”
“放心啦,就算發生什麼事,我也沒有那麼容易死掉的。”
“你憑什麼能一口咬定?這裡可是發生過毒殺事件的危險地方耶,你的自信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嗯,話是沒錯,不過……”
凜花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到底是為什麼呢?我一直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活到一百歲,所以不會這麼簡單就死掉的,而且我不是經常說嗎?”
凜花頓了一下,對著綺羅和阿白露出笑臉說道:
“病由心生。”
春柳是精神上病了,只要凜花留在她身邊,就可以像剛才一樣陪她聊聊天,她的身體說不定也會因此康復。
“啊哈哈哈。”綺羅大笑。
“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個性。阿白,別再勸她了,我們回去吧!”
“不行不行!你堅持要留在這裡的話,那麼咱也要留下來……”
“你真是講不通耶,一個大男人怎麼能留在女人堆裡啊。”
“咱、咱可以男扮女裝什麼的……”
“你真是個大笨蛋!”
“你說什麼~~!?”
綺羅用力揪著呲牙咧嘴的阿白的衣襟,一點也不像是身材如此纖瘦的人。她用力將阿白拉了過去,貼在他的耳邊嘰裡咕嚕地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說得阿白的金褐色眼眸在那長長的劉海下眨個不停。
綺羅用鼻子哼哼笑著。
“聽懂了嗎?我有事情要你去辦,給我現在就去。”
“嗚嗚……”
凜花總算寬心不少。雖然不知道綺羅說了什麼,不過阿白似乎接受了——凜花暗自慶幸著還好不用看到阿白男扮女裝的模樣。
“那麼凜花,這裡就交給你囉,你就好好陪陪你姐姐吧!”
綺羅揮揮手,另一隻手則揪著阿白的衣襟,把他往草叢的方向拉去。
娥瑛睜開那隻已經呈現白濁狀的眼睛,抬頭望著凜花說道:
“凜花呀!你的運氣確實很旺,你是在逢凶化吉的福星庇廕之下出生的。不過你可要牢牢地記住,這裡確實有非常可怕的妖魔鬼怪喲。”
“哦?”綺羅回過頭去,苦笑著說道:
“妖魔竟然會害怕妖魔。”
“傻瓜!”
娥瑛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個……叫做綬王什麼的男人,他不是也說了嗎?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並不是妖魔,而是人類吶。”
雖然凜花現在對人類的可怕之處一點概念也沒有,不過還是決定要聽從對方的忠告。
“嗯,我知道了,姥姥。”
凜花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傳來了春柳的尖叫聲。
“姐姐!”
於是她慌慌張張地準備返回室內,此時娥瑛再次提醒凜花要當心。
“一定要平安回來!”
回過頭去,已經不見任何人影,只有草叢劇烈地晃動著,不久便迴歸寧靜——看來三人已經通過娥瑛的土遁之術離開後宮了。
凜花回到室內,看見好幾名女官正驚慌失措地忙進忙出,大家七嘴八舌地嚷著是不是該請御醫開個滋補的藥方。
春柳臉色蒼白地僵在那兒,一見到凜花,便甩開女官們的手跑了過來。
“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她緊緊抓著凜花的手臂,眼淚不聽使喚地掉下來。
“你害我好擔心喔,我真的擔心死了!我還以為你進宮來看我這件事是我自己在做夢呢!”
“對不起,我只是去外面吹吹風……”
春柳的情緒竟然如此不穩定。
“我一定會留在你身邊的,姐姐。我已經決定要待上一段時間。”
凜花溫柔地哄著春柳。春柳一邊哭泣一邊小聲說著:“謝謝你。”
一行人暫且把凜花留在後宮,自行回到白翼山。或許是已經養成習慣了吧,每個人都自動聚集到狹窄的廚房裡。娥瑛一如往常地拿出酒和豆子,迫不及待地開始喝起酒來。
阿白狠狠瞪了綺羅一眼。
“綺羅!你在那裡一直暗示咱,到底有什麼打算?”
在天子的後宮裡,綺羅對阿白交頭接耳說的是下面這句話:
皇子有點不對勁,說不定是碰到什麼難纏的事。
綺羅若有所思地回答:
“就闖蕩江湖多年的我來看絕對不會錯!我已經嗅到這件事不太對勁了。你不覺得奇怪嗎?終於如願以償回到天界的寶林娘娘,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候回到凡間呢?她到底是為了什麼事跑來拜託早已斷絕往來的皇子幫忙呢?”
阿白也覺得這件事很奇怪,所以才會把凜花留在城裡,跟著綺羅回來。
“阿白,你確定皇子當時真的那麼說嗎?他說要留在娘娘那裡?”
“就是啊。”
“你確定那是皇子本人嗎?還是長得很像的人。”
“你在說什麼啊!天底下還有第二個眼神像他那麼兇惡的人嗎?”
當寅仙說出他不回白翼山時,阿白確實懷疑過自己的耳朵,也責備寅仙說:“別開玩笑了,想想凜花待在山上等你回去的心情吧!”
“那皇子是怎麼回答的?”
“只說了一句‘我怎麼會知道’……”
“味道呢?”
娥瑛插嘴問道。
“什麼?”
“味道呀!皇子的味道呢?”
“當然是……”
阿白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味道嗎?寅仙的氣味龍人摻半、非常地獨特,而且還摻雜著藥草的味道。
“不一樣。”
他茫然地喃喃自語。阿白平時一直將寅仙的味道什麼的視為理所當然,所以並未特別注意過,然而自己卻沒有從當時出現在巖棚的人身上聞出任何味道。
不可能有人身上完全沒有味道。難道那是幻影嗎?就像在夢中見到的影像。
阿白咋了咋舌,往庭院衝了出去,然後“轟”地冒出一陣煙,剎那間就變身為天馬的姿態往夜空中騰去。
“阿白!”
綺羅趕緊追了上去,說道:
“皇子確實喜歡凜花。”
他比誰都瞭解這件事情。阿白回過頭,以非常認真的表情望著綺羅。
“雖然不知道他對自己的感情到底瞭解多少,不過他確實愛上凜花了。那樣的皇子被問到凜花的事情時,絕對不可能只以一句‘我怎麼會知道’就草草打發掉。”
“……沒錯,是咱太大意了。”
“對方可是身經百戰的仙女,我們難免會落入她的圈套。不過你一定要把他帶回來,帶回凜花的身邊。”
“咱知道。”
不用你說咱也知道。阿白張開大大的翅膀,一口氣就飛上天際,在夜空中朝著芙蓉洞奔馳而去。
3
繽紛綻放的木蓮美不勝收,花朵幾乎覆蓋住亭子的頂端,恣意地舒展著枝條,亮麗的紫色大花瓣鮮豔得似乎連賞花之人的眼睛都要染上它的色彩。
春風徐徐地吹著,花瓣則迎風飛舞、飄落,這樣的景緻真是美極了。
春柳以最輕鬆舒適的姿態坐在亭子裡的椅子上,突然嘆了一口氣。
“今天的天氣真是令人心曠神怡呢,喏,玉凜?”
在一旁準備泡茶的凜花抬起視線,微笑地點點頭。
“是的,招華妃娘娘。”
凜花一身宮廷女官的打扮。她穿著衣襬較短,被稱為“襦襖”的上衣,配上長長的裙子。襦襖是由織著細緻花紋的白色絲綢縫製而成,長裙為棗紅色;然後披在肩上、稱之為“披昂”的絲綢薄披肩也是純白色的,接著再將頭髮盤成兩個高高的髮髻,在上面插上髮簪或花朵裝飾。
“這花果然漂亮。玉凜,等會兒幫我剪下一朵,回去插在花瓶裡。”
“是,招華妃娘娘。”
凜花和春柳望著彼此的臉,臉上漾滿了惡作劇似的笑容。
“哎呀呀!”
坐在春柳對面的女子溫柔地說道:
“招華妃娘娘,看來您相當中意這個新來的女官呢。”
那是一位體態雍容華貴、身著奢華服飾、年過四十的女性,她是四夫人之一的貞惠妃。春柳就是在貞惠妃的邀請下來到亭子賞花的,這還是她康復後第一次走出室外。
“我說玉凜呀,你可要好好地伺候華妃娘娘,就算是我的請託好嗎?”
貞惠妃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說著。雖然她並非長相特別出眾、特別引人注目的美人,不過就整體而言,她是一個氣質優雅、溫柔婉約,並且充滿了魅力的女子,連凜花也趕忙撩起長長的衣袖向對方行禮。
凜花住進後宮才兩天,對自己的適應能力之高再度驚訝不已。
無論是說話方式或是態度,她都已經完全像個宮廷裡的女官了。
為了待在春柳身邊,這是兩人商量個老半天得到的結論。
女官必須具有高度的教養和知識,通常都必須通過所謂的“選秀女”任用考試。這種考試和科舉不同,只要沾親帶故就能上榜,像嬪妃這樣推薦人選進入後宮任職女官的情形也極為常見。
所以春柳才敢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而且宮裡也很快地照著她的吩咐為凜花準備好房間,掛上寫著凜花姓名的牌子,完成了待在後宮裡的登記程序。等辦好了支領俸祿的手續後,服裝馬上就送到凜花手上。
“都是靠賄賂啦。”
春柳苦笑著說著。
“只要給了錢,李圃就會自動打理一切。”
宦官們分佈在二十多個機構裡,負責管理官吏們的名簿、鑰匙、醫療、貴重物品等工作。後宮的維護管理等工作內容隨著所屬單位而不同,統籌這二十多個單位的組織叫做“內侍局”,並且編制了三位內侍長,李圃為其中一人——也就是說,李圃是在高達萬餘人的東株國宦官中,權位已經達到頂點的人。
宦官們都要畢恭畢敬地尊稱他一聲“內侍太監大人”。
至於春柳和李圃之間到底有多少的金錢來往,凜花並不知道。總之,她現在已經是招華妃身邊最新、最得寵的女官,兩人獨處的時候叫她姐姐,像現在這樣和其他女官在一起的時候,當然得稱呼她叫華妃娘娘了。
凜花用宮廷女官必備的優美手勢細心地沏完茶後,將白瓷茶杯端至春柳和貞惠妃的面前。春柳先是點點頭,然後把手伸向茶杯的時候,突然……
“請稍等,華妃娘娘!”
耳邊傳來了高亢的制止聲,春柳嚇得趕忙把手縮回去。
“那杯茶安全嗎?可還沒有確認過喲!”
一位六十多歲白髮蒼蒼的老婆婆一邊說,一邊移動身子來到桌子前面。
“文燕……”
春柳皺起她那漂亮的眉。
“這是玉凜當著我的面泡的茶呀,不可能有毒吧。”
“不,下毒有各式各樣的手法,娘娘不會不知道吧!有些毒可以事先抹在茶杯上,更何況這個姑娘是新來的,不能全然相信她呀。”
這位老婦人名叫文燕,聽說是後宮中最年長的女官,從春柳來到吟春宮後就一直服侍她到現在。春柳對她似乎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文燕婆婆不懷好意地瞪了凜花一眼後,仔細地盯著春柳的茶杯,把手指伸入茶杯裡,然後伸出手來舔著手指上的茶水,連貞惠妃都感到很掃興。
緊接著,她將盤子裡配茶的糕點各剝下一小塊放入嘴裡,然後皺著眉頭咀嚼,嘴裡嘀嘀咕咕地嘮叨著。
“似乎沒什麼問題。”
許久後,才終於完成試毒步驟,她誇張地點著頭對凜花說:
“以後泡茶,一定要經過我的允許才可以端給娘娘喝。”
文燕婆婆警告著凜花。
輕鬆愉快的賞花宴被這麼一攪和真是掃興,春柳好不容易才能走到室外透透氣的。
文燕的做法固然有點強硬,卻是完全正確的做法。
既然對春柳下毒的犯人尚未抓到,就不能完全排除現行犯出現在春柳身邊的可能性。凜花偷偷瞄了在場的女官們一眼;就在這個時候,一大群人嘻嘻哈哈地笑著,徐徐地往亭子的方向走來。
她們顯然是某個嬪妃和她的女官們。這些女子身上穿著五顏六色的服飾,美豔華麗的程度足以媲美春天的花朵。
“唷!”
其中一人小跑步地奔來,一靠近亭子就開口說道:
“我們的主子說,希望能和你們一同賞花。”
緊張的氣氛立即在坐席間瀰漫開來,所有的人無不緊閉著嘴不敢應答。凜花不知道原因,只好愣愣地看著春柳。只見春柳低下頭去,像小孩子似地嘟著嘴說道:
“……我不要。”
女官臉色蒼白地央求道:
“拜託了,主子說無論如何都要到這裡欣賞木蓮花。”
“不要就是不要,因為那個人只會說些令人不愉快的話。”
“求求您,無論如何都請您務必答應。如果沒有帶回好消息的話,我一定會被懲罰的。”
女官望著大家,可憐兮兮地雙手合十拼命央求,眼看就要掉下淚來。
凜花忍不住開口問了。
“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呢?”
“廷杖十大板……”
“太過分了!”大家不約而同地叫出來。“廷杖”是一種先將犯人拖到午門前,再用棍棒痛打的處刑方式,因行刑者用力過猛而被當場打死的情況時有所聞。
凜花又看了春柳一眼,只見春柳緊咬著嘴唇,看起來似乎很苦惱,終於小聲地說道:
“……如果貞惠妃娘娘不反對的話。”
貞惠妃苦笑著。
“請吧,木蓮花並不屬於任何人。”
“謝、謝謝您!”
女官面露喜色,不斷向春柳和貞惠妃叩頭致謝,趁著春柳尚未改變心意前,趕忙跑回主子的身邊。
緊接著,一行人慢慢地往亭子的方向走來。以十多名女官為首,其他負責沏茶的宦官也跟了過來,他們的手上還抱著大大的桶子。要是主子在散步途中口渴的話,無論在什麼場所都必須選上溫度適當的茶水——這就是他們的工作,而桶子中裝的大概就是熱水、茶具及配茶的糕點吧。
一名看起來像是主子的女子始終走在最前頭,全身被長及腳踝的布裹得密不透風。那是宮裡稱之為“幕褵”的布巾,每當高貴的女子外出時,都會用它來遮擋臉和身體。
左右側的女官取下了幕褵,凜花看得瞪目結舌。
好漂亮的女子呀!
年紀大約二十出頭吧,不過隨著角度的不同,有時像是十幾歲,有時也像三十幾歲。從她圓潤漂亮的額頭和臉部線條來看似乎還很年幼,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再搭上滾邊似的睫毛,令人看了不禁怦然心動。那豐滿而潤澤的嘴唇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嫵媚風采;仔細一瞧,儘管臉型並不是很端整,卻巧妙地融合著各種魅力,孕育出一股獨特的美感。
“這位是黃麗妃娘娘。”
貞惠妃點頭致意。凜花心想,果然是她。看春柳畏懼成這樣,凜花認為應該沒錯。
“貞惠妃娘娘,招華妃娘娘,謝謝你們讓我跟著一起賞花。”
黃麗妃用銀鈴似的清亮嗓音說著,然後在貞惠妃的招呼下坐到亭子裡的椅子上。隨從們緊跟著走進亭子,站到主子的背後去。凜花急忙泡著茶,準備將茶端到對方的面前。
“不用了。”
其中一位女官謝絕了凜花,那是一位眼尾上揚、看起來頗嚴肅的女子。
“因為吟春宮最近事件頻傳。”
現場立即騷動起來。跟著黃麗妃過來的泡茶隨從迅速泡好茶,將點心擺放在桌上,包子還不斷冒著熱氣。黃麗妃接著對春柳說道:
“身體已經好點了嗎?”
“好是好了,不過忽然又開始覺得不太舒服了。”
春柳故意說著譏諷對方的話。也難怪她會生氣,因為有謠言指出黃麗妃就是毒殺事件的主謀。但是她卻不以為意,那張天真無邪的面孔依然保持著微笑,左邊臉頰上露出了酒窩,非常惹人憐愛。
“希望對劉貴妃、招華妃下毒的犯人能夠早日逮捕歸案,我每天都這麼祈禱呢。我也向陛下請求過了喔,請他等抓到犯人之後,務必要處以凌遲之刑。”
“處以凌遲之刑,竟然用那麼殘酷的刑罰……”
春柳不高興地撇過頭去,貞惠妃也皺起眉頭;只有黃麗妃看起來很高興,她唱歌似地說道:
“既然是個罪犯,當然要好好地折磨過後才能處死他。你們有機會可以去刑場看看,像上回禮部尚書遭凌遲之刑處死的時候,我曾經和陛下一起到刑場參觀過。”
禮部為掌管禮樂、祭祀的機構,尚書為該機構的負責人。
“禮部尚書被削了二千零三十一刀都沒有斃命呢。”
黃麗妃雙眼閃閃發光,雙頰泛紅地說道。
“我也求皇上讓我割了他幾刀,那種手感可讓我想起了平時裝模作樣的禮部尚書。一回憶起那痛苦的慘叫聲,就讓人好興奮吶。”
黃麗妃回想著當時的情景,終於忍不住失笑,然後用沉浸在快樂回憶的神情繼續描述著慘不忍睹的行刑場面。沒有人開口搭腔,現場的人幾乎都流露出作嘔的表情,凜花也拼命和反胃的感覺對抗。
這個黃麗妃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呀!?
“別說了!”
春柳終於忍不住大聲打斷對方的話。這時正好吹來一陣風,紫色的花瓣一起飄落而下。春柳望著那個方向說道:
“連木蓮花都害怕了,可見這個話題有多可怕。”
黃麗妃神情茫然地閉嘴後,馬上又發出陣陣笑聲。
“招華妃娘娘真是嬌弱呀。貞惠妃娘娘,您覺得呢?”
貞惠妃充滿長者風範,從容不迫地回答道:
“我雖不清楚陛下的想法,不過我比較喜歡沒有凌遲等刑罰的太平盛世。”
“這答案真是既平淡又無趣。”
黃麗妃咯咯笑著,貞惠妃則心平氣和地回答。
“先人們的做法必定有其道理,凌遲或剝皮等刑罰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廢除了,廢除的是永和帝……不,應該是崇賢帝吧?”
貞惠妃像在確認答案似的,回頭望著站在自己身後的女官。
“桂花!”
黃麗妃大聲地叫著女官的名字,剛才推掉凜花的茶,看似嚴肅的女子趕忙走上前。
“是,黃麗妃娘娘。”
“告訴貞惠妃娘娘,改革刑法到底是哪一個朝代的事呢?”
女官中有許多教養、知識淵博程度絕對不輸文官的人,而且擁有知識淵博的女官這件事也成了嬪妃們的驕傲。
被喚作桂花的女官先是遲疑了一會兒,但是馬上就回答:
“應該是永和三十年……永和帝治世的時候。”
黃麗妃相當滿意地點點頭。
“好像不太對吧?”
春柳說著,黃麗妃頓時豎起柳眉。
“桂花是選秀女時以最亮眼的成績入宮的女官,我相信她不會有錯。”
“我這兒也有非常優秀的女官喲,玉凜。”
凜花嚇了一大跳。
“是、是的!”
“就由你來回答吧,快將正確的答案告訴貞惠妃娘娘。”
大家的視線都像箭似地射向凜花。桂花則緊緊抿著嘴唇,惡狠狠地瞪著凜花。
凜花心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卻又不能令春柳丟臉,只好開口說道:
“禁止使用凌遲、剝皮、車裂這三種酷刑的是安樂帝治世的安樂十七年,然後是當時三公之一的耀昭行太保諫請皇上廢除的。”
春柳點點頭。
“那麼耀太保諫請廢除酷刑的理由呢?”
春柳深知凜花曾為了嫁給皇太子而接受過相關教育,而凜花努力搜尋當時的記憶。
“嗯……太保的養子,也就是太保的外甥——耀桂德,因侵佔之罪被判刑入獄,後來在太保面前執行車裂之刑而促使太保諫請皇上廢除該刑罰,沒料到卻冤枉了人家,真正的犯人等到行刑後才被抓到。太保痛心疾首,積極建言皇上改革司法制度和刑部,一併修訂逮捕犯人至行刑期間廢止上述三種酷刑。安樂帝接受了他的意見,頒佈詔書時還說過這麼一句話。”
凜花頓了一下,並且注視著黃麗妃。
“三刑永久廢止,改為斬首之刑。”
三種酷刑從此改為斬首且一直沿用下去,安樂帝如此頒令。至於推翻該法的人,據說就是對愛妃言聽計從的朱玄叡。
黃麗妃神情詭異地緊盯著凜花,看得她渾身不舒服;另一邊的春柳則是一臉得意,貞惠妃也幸災樂禍地笑著。
“看來她說的才是正確的。”
“不可能!”
黃麗妃不肯認輸。
“來人吶,快到文書房查查史實,看看到底是誰對誰錯。”

“為了公平起見,就派我的人去求證吧。”
於是貞惠妃命令自己的宦官到文書房查資料。
不久宦官抱著厚重的史書回來,貞惠妃解開史書的繩子調查,接著一字一句地說道:
“廢除酷刑的是安樂帝,無論是年號還是當時的太保名字都是玉凜小姐說得對。”
黃麗妃“砰”地站起來,一旁的桂花嚇得臉色發白,全身不斷地顫抖。黃麗妃睜大眼睛,狠狠地瞪視著凜花。
然後她輕聲細語地說道:
“就是你呀?”
聽不懂她想說什麼,難道是我聽錯了?黃麗妃掃視貞惠妃和春柳之後,臉上再度擠出一絲笑容。
“雖然貞惠妃娘娘似乎說過木蓮花不屬於任何人,不過……”
她左邊的臉頰浮出了一個小酒窩。
“這可是我的花喲,你說是吧?”
沒等對方回話,黃麗妃就撇過頭去,粗魯地拉起裙襬大步離去。女官和宦官們都慌亂地收拾東西,緊緊追隨主子的腳步離去。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在場的人都深知黃麗妃臨走前說的那句話的意思。
木蓮花因其色彩高雅,所以在皇城內唯有皇上特許的人才能在花園裡栽種,因此又被稱為象徵“寵愛”的花朵。
亭子裡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卻沒有人還有欣賞木蓮花的雅緻了。
4
當天夜裡,文燕來到女官們住的地方,走向分配給凜花的房間中。
“你做得好極了!”
她連聲招呼都沒打就開口稱讚,硬是將一個小木盒遞給凜花後就迅速地走進室內。
“這個是……?”
“阿陵山的茶葉,這可是身份卑微的人絕對喝不到的高級茶葉喔!”
“我可以收下嗎?”
“因為你似乎是華妃娘娘最信賴的女官。”
文燕神氣地點點頭,接著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眼睛卻一直盯著木盒。
“這盒茶葉是透過朋友的關係好不容易才取得的,直到現在我都還捨不得喝呢,這可要這麼多銀兩!”
文燕說著豎起三根手指頭,一共是三兩銀,省著點可以讓平民百姓過上大半年。
“請您稍等一下。”
因為她的話中帶著催促之意,所以凜花趕忙準備泡茶。一打開剛收下的木盒,一股黴臭味立即撲鼻而來,茶葉的色澤也異常黯淡,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凜花又不能改泡其他茶葉。
“我還暗自納悶著娘娘為何要在這個時候找來新的女官吶!現在看來,華妃娘娘確實做了非常明智的選擇。”
文燕對白天的事情顯然很高興,忍不住發出竊笑。
“看看黃麗妃那張嘴臉。”
凜花將散發著微妙香味的茶端到了文燕的面前,自己也捧著茶杯坐在對面。
“黃麗妃娘娘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凜花開口問了自己心中最想知道的事。聽聞她個性殘忍嗜血,結果確實如綬王所言,白天她竟然就像在談論天氣一樣,毫不避諱地說著酷刑的事情。
“聽說她是北泉州出身的某個官吏的女兒,不過詳情我也不太確定。她在去年選秀女的時候被選為女官,於是進入了吟春宮。”
文燕喝了一口茶後微微地皺眉,不過沒有多表示什麼,只是繼續說道:
“她在入宮之後被皇帝看上,因此冊封為才人,再從才人升為充媛,花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就爬升到現在麗妃的地位。”
才人是位居正五品的妃子,充媛為正二品的妃子,麗妃為正一品,她爬上高位的速度可說是非比尋常。
“這一年來,陛下只到麗妃的寢宮。”
文燕厭惡地繼續說道:
“就連朝廷高官都絡繹不絕地前往麗妃的住處送禮。因為長期輔佐皇上的官吏不是遭罷黜就是被處死,所以弄得人心惶惶,最後甚至恢復過去的凌遲之刑,連劉貴妃也慘遭殺害。自從那個女人進宮後,宮內無一日安寧。”
“……招華妃娘娘遭人下毒一事,真的是那個人做的嗎?”
“除了她還會有誰呀!”
文燕斬釘截鐵地說道。
“華妃娘娘是一個溫柔、不會對下屬擺架子的人,很可能就是因此才得罪別人吧?她的孃家招家是名門大家,父親為門下省之長,不過她和那裡應該已經沒關係了。”
後宮舉辦的茶會上,聽說現場的人無不驚慌失措,唯獨黃麗妃居然笑了出來,冷眼看著整個慘案的經過。
“因為黃麗妃是個殘忍無比的女人,所以宮裡甚至謠傳她的密室裡有堆積如山的毒藥。”
“難道沒有人負責調查嗎?”
“刑部的動作太慢了。後宮已經發生過多起陰謀及暗殺事件,令人遺憾的是幾乎沒有一件適用於司法,利害關係也相當複雜,而陛下的寵愛更是問題所在。”
所以,無論發生多麼可疑的事件,都沒有人敢問罪於目前集皇上寵幸於一身的人。
凜花氣得火冒三丈。
“絕對不能讓招華妃娘娘被殺害。”
“當然。”
文燕口沫橫飛地繼續說道:
“所以跟在娘娘身邊的我們,對於她吃的東西或用的東西都必須謹慎處理。還有,我們也必須幫助華妃娘娘早日奪回皇帝陛下的寵愛。目前陛下對那個女人或許愛不釋手,不過假使能讓皇上再度來到華妃娘娘這裡,他說不定就會想起華妃娘娘是一個多麼好的女性。”
凜花對於起勁地說著話的文燕十分佩服。雖然她的做法有一些魯莽,不過文燕是個表裡如一的人。一想到在暗藏陰謀的後宮裡,至少還有這麼一個人如此為姐姐著想,凜花就感到非常欣慰。
“看來您真的很喜歡招華妃娘娘。”
文燕用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凜花。
“你在說什麼呀!一旦進入後宮,當然必須努力地讓陛下注意到自己;可惜的是現在的華妃娘娘缺乏這點自覺,因為她不喜歡和別人爭寵。可是再這麼耗下去是不行的,既然主子靠不住,身邊的人當然要努力讓主子散發出光芒。”
“這……”
“被遺忘的女人是非常不幸的。”
文燕一字一句地說著。
“一旦失寵,嬪妃的俸祿也會跟著減少。這麼一來,穿著打扮就會越來越樸素,甚至還會被宦官們欺負,只能偷偷地羨慕著揚眉吐氣的競爭對手,自怨自艾地活下去。”
文燕滔滔不絕地述說著後宮那些天子連看都懶得看上一眼的女人們的悲劇,直到三更半夜還待在凜花的房裡一直說個不停,終於要離開時還補上一句:
“你確實很優秀,不過假使能再多學學泡茶的技巧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黃麗妃身邊的女官、曾經是吟春宮才媛的桂花,以“令主子蒙羞”之罪受了廷杖二十大板。她被拖至午門外,遭執法者毫不留情的毒打後斷了雙腿。
最後還以“沒有用的女官”之由命令桂花告假、遣返故里。
這件事很快地傳遍後宮的各個角落。
5
春柳心情沉重地嘆著氣,同時喃喃自語地說道:
“都是我害的,都怪我太壞心了……”
凜花快要哭出來了。桂花會受罰,一定是因為前幾天的問答,因此也不能說和凜花完全沒有關係。
“不過……黃麗妃娘娘的做法實在太過分了。”
“華妃娘娘沒有必要怪罪自己。”
文燕出現了,她的手上捧著裝盛午膳的食案。春柳最近吃的東西都是由文燕直接前往廚房、親自監督烹調過程、並在經過試毒之後才送到春柳面前的。
“那個名叫做桂花的女官要怪就該怪自己跟錯了主子,我們沒有任何責任或過失。”
文燕一邊嘀嘀咕咕地說個不停,一邊擺好了各式餐點,有白菜火腿肉湯、核桃炒雞丁、涼拌豬胃……
不過春柳似乎沒什麼食慾,幾乎沒有動筷子就命人撤下午膳。
“娘娘您在說什麼!”
文燕大聲斥喝。
“不一直抱持年輕貌美的身段是不可能奪回皇帝陛下的寵愛喲!食物就是美麗的根本。這個豬腳對皮膚很好,而且據說吃下牛外腎的菜餚,就可以在閨房裡虜獲男人。吃一點吧,即使是一小口也好!”
“文燕,可是我……”
“絕對不能失去信心,必須早日讓陛下再次選擇華妃娘娘的綠頭牌……然後搶在黃麗妃之前大起肚子。”
春柳把眼睛張得大大的,凜花也嚇了一大跳,偷偷地瞄著姐姐的臉。
“大起肚子”指的就是妃子懷孕。
凜花只有這件事情不希望別人當著春柳的面說出來,於是她再也忍不住地大聲說道:
“人總有不想吃東西的時候!”
文燕和其他女官們都驚訝地注視著凜花。凜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拼命地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算了,玉凜。”
春柳趕忙以溫柔的聲音說道:
“我就吃一點吧。”
四夫人中只有黃麗妃和春柳沒有孩子。已經過世的劉貴妃有兩位公主(皇女)和一位皇子;貞惠妃也育有一位皇子,兩人都生過小孩。
黃麗妃被冊封為妃子還不滿一年,想想朱玄叡的年齡,沒有懷孕跡象實在不足以為奇。問題是春柳被冊封為妃子已經十年了,期間也並非未曾懷孕、生產。
春柳曾經生過一位女兒。
通常被冊封為四夫人後就很難得獲准回鄉省親,不過五年前曾經出現一次難得的機會,春柳因此得以暫時回去招家。
當時她生下了公主、更加獲得皇上的恩寵時,厄運卻悄悄找上了剛被冊封為華妃不久的春柳,她剛滿週歲的公主竟然因病夭折。
春柳會在招家庭院裡放聲哭泣,就是因為這件事情。
還有,她當時說自己失去了寶貴的東西,指的便是死去的女兒;所以凜花一說要幫忙找的時候,她便搖頭拒絕了。
因為那是永遠找不回來的東西……
今天晚上也沒見著皇上的蹤影,反倒是位在碩大水池另一頭的黃麗妃寢室裡,不斷傳來熱鬧的樂曲聲——朱玄叡今晚又到她的寢宮去了。
絕對不能再這樣下去!
凜花正在從春柳的房間返回女官房舍的途中。
大家顯然認定黃麗妃和毒殺事件脫不了關係,問題是既不能逮捕她、又不能審問她。
尖銳的笑聲和樂曲聲不斷傳入耳朵裡,讓凜花很想馬上衝入黃麗妃的房裡,警告她不得再對姐姐下毒手;也很想告訴皇上,春柳在哭泣,她正偷偷地哭泣著呀……
問題是這麼做必定會使春柳陷入更艱難的處境,結果凜花也只能和後宮的其他人一樣,眼睜睜地看著黃麗妃橫行霸道卻束手無策。
凜花邊在迴廊上走著,邊陷入沉思之中。皇上為什麼能對春柳視若無物呢?過去曾經那麼寵愛春柳,為什麼當時的感情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呢?
凜花停下腳步,從廊柱與廊柱之間看到了半圓形的月亮。
她想起了寅仙。
現在,他也看著眼前的明月嗎?
他是不是在凜花不知道的地方、和寶林娘娘一起賞月?
(快下山回家去吧。)
人的心為什麼會改變呢?
她的心裡因此越來越難過、越來越痛苦。明明已經下定決心在見到寅仙、直接問過他以前絕對不能悲觀,為何還是如此痛苦?凜花捂住胸口低下頭,一邊確認手環堅硬的觸感,一邊邁開腳步往前走。
前方好像有一位宦官走過來。凜花依然低著頭、和對方擦身而過,因為感覺有些奇怪而回過頭去,頓時嚇了一跳。
“綬……!”
穿著紅色衣服的“宦官”抱著胳膊站在自己的背後,對嘴巴微顫的凜花露出淺笑。
是綬王。
一進入那棟建築物裡,除了悶溼的熱氣之外,還可以嗅到一股濃濃的花香。
他們來到了後宮庭院的偏遠地區。
“這裡是……?”
“貞惠妃的溫室,她似乎因為個人興趣而在這兒栽種著薔薇等花朵。”
綬王的背後是一大面玻璃牆,隱約可以見到吟春宮的燈火。
的確,四周已經有早先種下的薔薇陸續綻放,要是平時凜花還會欣賞一下漂亮的花朵,但是她現在實在無法有這種閒情逸致,只是神情緊張地四處張望。
“你竟然能若無其事地跑到這裡?要是被別人發現,在你吞下金丹前就會被砍頭了。”
不用說也知道,基本上除了天子以外,後宮是男人的禁地,所以才會有那麼多宦官。綬王的思考方式果然和常人不同,不過就算裝成宦官,被發現的幾率還是非常高。
“我看你一直待在宮裡沒有回去,所以很擔心你,我可是在客棧整整等了你兩天耶。”
凜花茫然地思索了一下,然後“啪”地張大眼睛——這麼說來,自己是在這位綬王的安排下進入後宮的,之後卻忘了要聯絡對方。
“對不起!我忘得一乾二淨了,因為我想多待在春柳……招華妃娘娘身邊一陣子,所以請她暫時收我為女官。”
“……你真是個比我少根筋、比我膽大的姑娘!”
“你這麼說是在誇獎我嗎?”
“最高等級的誇獎。”
“謝謝。”
凜花和綬王相視而笑,緊張的心情也稍獲紓解。
凜花接著將目前的狀況告訴了綬王,她提到關於春柳在精神上相當脆弱的問題,還不能排除會再被下毒的可能性,以及名叫桂花的女官遭到慘痛的刑罰,還有黃麗妃旁若無人的行為等等……
“我很懊惱自己幫不上什麼忙。”
“我倒是無所謂,就讓後宮繼續亂下去吧。”
“為什麼?”
凜花皺著眉頭反問,綬王卻若無其事地回答:
“後宮就等於是國家的子宮。不是有一句話叫‘傾國美女’嗎?後宮的亂象和政治亂象相通,必定會成為終結治世者朝代的最佳導火線。”
“綬王!”
凜花不可置信地注視身旁的男子。
“你期待亂世到來嗎?”
“正確的說法是期待緊跟著亂世結束後到來的嶄新世界。朱玄叡的朝代已經太久了,他繼續沉溺於毒妃不理會政事,必然會加快自取滅亡的腳步。他的後面理應由皇太子繼承皇位,可是令人遺憾的是,皇太子和他的父親一樣,是個昏庸無能之輩,絕對不能讓他就此繼承皇位。就連第二順位、第三順位,甚至是以下的皇位繼承人都一樣,盡是些庸碌平凡的傢伙,所以我會想辦法干擾他們,然後由我來登基。”
“由誰登基?”
“由我。東株國排行第五的皇子、擁有第七順位皇位繼承權的我,將超越兄長們取得天下。”

凜花不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嚇到了?”
她緊盯著這個像頑皮孩子般笑嘻嘻的男子。
“排行第五的皇子……那你的母親是……”
“是貞惠妃。”
他是四夫人之一的貞惠妃所生的唯一一個皇子。凜花試著回想貞惠妃那柔和的面孔,卻無法和這個人聯想在一起,凜花還是沒辦法馬上相信他們有母子關係。不過,由擁有第七順位皇位繼承權的人登基倒也不是不可能,一想到這裡,凜花更是嚇得說不出話來。
“所以你才想要金丹嗎?為了成為皇帝,想要長生不老並得到仙人的力量?”
“我要的可不是普通的金丹,而是翠金丹。”
凜花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接著張大眼睛搖搖頭。
“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呢?”
“因為那是傳說中的……”
她正要說出口又趕忙閉上嘴,真的可以斷言翠金丹是傳說中的丹藥嗎?
翠金丹並不是單純讓人長生不老的金丹,據聞那是古時候金龍獻給東株國第一代皇帝的不老不死秘藥。傳說只要吞下那種丹藥,就可以馬上習得所有的仙術,自在地驅使鬼、人和精靈,即使被刀砍中或是中毒都不會死,甚至有可能取得青春永駐的肉體。
對不久前的凜花而言,金龍不過是傳說中的瑞獸、只是一年一度舉辦龍神祭時感謝並祈禱的對象,是一種虛幻的生物。
但是,現在凜花已經知道了,金龍確實存在,而且自己還和金龍的直系血親——寅仙生活在一起,也曾經看過他變身為龍的姿態。
那翠金丹呢?
“翠金丹確實不是一般方士煉製得出來的東西,不過如果是住在白翼山上那位傳說中的天才方士,要煉製出翠金丹並非不可能,我是這麼認為的。”
“你到底怎麼會想得到翠金丹呢?”
大部分的人幾乎認為此丹和金龍一樣,都是傳說中的東西,那綬王為何又……?
綬王不好意思地露出賊笑。
“說了可別笑我喔。半年多前,我一時興起跑到四處遊山玩水,偶然間發現了一座年久失修的祠堂,於是便半開玩笑地參拜了裡面的神佛。沒料到當天夜裡我就做了一個夢,夢到一位漂亮到令人驚歎的仙女出現在我的床前,她說要把天下賜給我,叫我快去求取翠金丹。那位仙女自稱為寶林仙姑,搭坐著雪白的貓頭鷹……怎麼了?”
綬王注意到凜花的臉色不太對勁,於是訝異地問道。
凜花在心裡暗自對寅仙低語。
寅仙,難道你現在遇到很棘手的狀況嗎……?
6
確實很棘手。
而且看來似乎沒那麼簡單。
寅仙意識模糊地躺在地板上。
而且還吐了好幾口血。
要是普通人的話早就死了,即使是道行深厚的仙人,在寶林娘娘調配的毒藥面前也無能為力。
“龍之血脈還真頑強呀!”
寶林低頭看著寅仙說道。寅仙張開眼睛,那對眸子更藍了,而且還無法聚焦。
寶林使用的毒可能是亞砒酸,具有麻痺神經、傷害內臟等作用,毒藥中說不定還添加了附子(有毒植物)和其他東西,或者加入了咒術的力量。
“你被折磨到這種地步還不肯點頭就範,難道你就這麼討厭幫我煉製翠金丹嗎?”
寅仙想回答卻無法如願,一張開嘴,吐出來的都是鮮血;劇烈的疼痛感同時襲來,讓他不禁緊緊抱著腹部。
“好可憐喲。”
溫柔的手觸碰到寅仙的身體,疼痛感立即消失。
寶林屈膝、像騎馬似地跨坐在寅仙身上。寅仙絲毫感覺不出她的重量,只聞到一股梔子花的香味。寶林用那雙白嫩的手撫摸著寅仙的胸部、腹部、雙腳,等她的手一離開,碰觸過的部位的疼痛感及不適感都漸漸地緩和下來。
“看著我嘛!”
最後,寶林用雙手包覆住寅仙的臉頰,雙眸閃閃發光地注視著寅仙。寶林那雙明眸在天界曾經虜獲過許多男人的心,最後卻因天帝無法忍受紛擾而被驅逐出天界。
“我並不恨你。相反地,我覺得我很愛你,即使離開了這麼久,我卻幾乎沒有一天忘記過你呀。”
“……別開玩笑了。”
終於可以說話了,與其說是疼痛感消失了,不如說是麻痺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回天界呢?而且連一句話都沒有對我說。”
寅仙想起自己為了尋找突然失蹤的寶林而在山河中來回奔波的日子——只為了追求這個美麗的笑容、眼神,和溫柔的手臂。令人遺憾的是,他最後得到的竟然是知道對方再也不會回來的失落感。
“別和我開玩笑了,我再也不是那個粘在您身後的孩子了。”
“這我當然知道。”
寶林嘆了一口氣,同時把臉湊上去。
“你已經長大了,成為一個好男人,所以我再也不會從你的面前消失了……”
嬌紅的唇貼上寅仙的唇,從袍子底下伸進去的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移動。
甜美的麻痺感擴散至全身。寶林移開紅唇,低聲說道:
“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只要兩人在一起,什麼事情都辦得到——可以攜手改造人間,創造出連玉皇大帝都會目瞪口呆的豐功偉業……”
寅仙張大雙眼、壓低嗓門笑了,寶林相當訝異似地皺起眉頭。寅仙隨後抓住寶林那纖細的頸項,以三根手指頭制住她的要害。
“我一點都不知道,您雖然是天界中最漂亮的仙女,心腸竟然如此狠毒。”
寅仙面對緊皺眉頭的寶林淡淡地繼續說道:
“您逼我煉製翠金丹,還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我還以為您有什麼陰謀,不過卻發現不是。您只是想報復天界嗎?”
寶林的眼睛閃耀著銳利無比的光芒。
“這麼做有何不可?”
她突然態度一轉,疾言厲色地說道:
“天帝竟然用‘都怪你長得太漂亮了,使得周圍的人都為你神魂顛倒’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把我趕出天界,後來又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忽然又把我喚回天界,連抱歉都沒有說一聲;更過分的是之後也不召見我進宮,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
“您就是因為這樣才又下凡來嗎?您是想在凡間引起騷動,好讓天帝傷透腦筋?”
“……我來到人間後才發現,凡人也盡是些忘恩負義的傢伙,竟然讓供奉我的祠堂變得殘破不堪。所有人統統把我忘記了,無論是天界之人或是凡人都是一個樣!”
“翠金丹不是煉製來供您滿足自我表現欲的工具。”
寅仙一字一句地說著。
翠金丹乃是一種長生不老藥,服用後不僅可以讓人青春永駐、靈魂不滅,還可以得到驅使鬼神的神奇力量,習得種種仙術和妖術,人類一旦服下翠金丹,就再也無法當一個平凡的人類,萬一讓能力凌駕於神仙的人掌握權利,後果將會不堪設想,像東株國第一代皇帝那種即使手握絕對的權力依然不會失去民心的男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原來寶林是想把人間變成亂世呀。
“我無論如何都要你幫忙煉製。”
寶林睜大眼睛,當那雙眼睛發出紅光的剎那間,寅仙的身體被震得往後方飛去,等身體撞上牆壁後才慢慢地滑下來。
疼痛感又慢慢地回到他身上。恢復自由之身的寶林站起來,一邊整理著亂掉的頭髮,一邊說道:
“那個叫做凜花什麼的小姑娘呀……”
寅仙咬緊牙根、抬起頭來,寶林則表情一派輕鬆地走近寅仙。
“已經落入我的手掌心了。”
“……什麼意思?”
“她在天苑金慶城中的後宮。”
“後宮?”
“那個小姑娘就在那裡,她的身邊都是我的手下。”
寅仙沉默不語,心想凜花為什麼會跑到後宮那種地方?寶林露出嫣然微笑。
“我原本還以為凡間的小姑娘只會給我添麻煩,不過既然她是你最心愛的姑娘,可就大有用處囉。”
“……您到底想說什麼?”
眼看勝利在望,寶林的眸子閃閃發光。
“所以囉,如果那個小姑娘的性命真的那麼重要,你就只能回答‘好’囉,小龍呀。”
寅仙只是發出了低吟。
“可惡——!竟然騙咱!”
阿白從通往巖棚的石階一口氣跑了上來,雙腳用力一蹬就飛過草叢和正門,然後降落在庭院裡。
哇哇的驚叫聲從四面八方傳出,那是寶林娘娘的弟子們,其中不乏手上拿著長槍勇敢對峙的女子,不過當阿白呲牙咧嘴地大吼一聲,那些人馬上想後轉並迅速地消失在建築物之中,跟著仙姑修行的弟子們也四散奔逃,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兒去了。
阿白變身為少年的姿態飛快地跑進建築物裡,他發出沉重的腳步聲,粗暴地踢開建築物裡的每一扇門。
“寅仙,你在哪裡?快出來啊!”
沒有人回答,而且也看不到任何人影,,於是阿白咋了一聲,大聲往反方向的建築物移動,因此又走回庭院。
就在這個時候寅仙出現了,他從正面的主樓自己一個人走了出來。
“寅、寅仙……嗎?”
阿白提高警覺地問著,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看到了幻影。寅仙注視著阿白點了點頭,阿白依然不肯相信,只是緊緊地抱著寅仙的身體、把鼻子湊過去拼命嗅著味道。
確實是寅仙的味道,不過還參雜著濃濃的血腥味。
“……你是不是被對方整得很慘啊?”
寅仙的臉色非常差、嘴唇變成紫色,而且眼睛還是藍色的,接著他說道:
“被男人抱著實在沒什麼好高興的,快放手!”
是本人,絕對沒錯。
“……你這傢伙!你可知道咱和凜花他們有多擔心你嗎?”
“阿白。”
寅仙一如往常不急不徐地說道:
“快去給我採顆仙桃回來。”
“啥……?”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阿白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於是愣愣地問著。
仙桃這種果實又叫做黃金桃,只有女神仙——西王母娘娘管轄的蟠桃園才採得到,在西王母娘娘主辦的蟠桃會中,會宴請賓客享用以仙桃釀製而成的美酒,據說喝了那種酒就能夠延年益壽。
“你說的仙桃要怎麼採呀?那裡可是……”
“當然,仙桃是不出蟠桃園大門的果實,盜取仙桃者會被處死刑。你必須設法避過監視者的眼睛幫我採來仙桃。”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要是不幸被逮捕了,絕對不可以洩露我和寶林娘娘的事情,必須守口如瓶,乖乖地受死。”
“喂喂……”
阿白嚇得睜大雙眼,寅仙的藍色眼眸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拜託你了,限你在明天之前……一定要幫我採回金黃色的成熟果實,而且要切忌絕對不能偷吃,必須完完整整地帶過來。”
寅仙耳提面命似地說完話後便轉過身去,走回建築物裡。
留下阿白一人茫然地愣在那兒好一陣子。
“……真是搞不懂。”
心裡雖然是百般不願意,阿白還是變身為天馬,和來的時候一樣一路跑到巖棚後,才迅速地飛上空中,依照寅仙的指示準備取回金黃色的果實。
“把事情交給那個粗暴莽撞的野獸去辦靠得住嗎?”
寶林看著回到房裡的寅仙,臉上滿是疑問。
“天馬的腳程比一般野獸快多了,而且玉簡中不是也清楚寫著……翠金丹的材料是金果嗎?”
“玉簡的內容我是看過了,不過裡面有幾個地方不太明白,原來如此,裡面寫的金果就是指仙桃呀,那麼黃玉芝該怎麼辦?”
逼迫寅仙煉製翠金丹之前,玉簡中記載的材料寶林幾乎都已經準備好了,不過直到現在,除了金果和黃玉芝外,還有好幾種她無法辨明的材料尚未準備齊全。
黃玉芝為靈芝的一種,靈芝是生長在枯萎的闊葉樹樹根部位的瑞草。
“黃玉芝的話,附近的深山裡就可以採到,我會說明特徵,請您命令弟子上山幫我採回來。”
“你果然很瞭解,看來你和我分手之後還挺用功的嘛。”
寶林非常滿意地注視著寅仙。
“似乎比想像中更快發揮效果,還是該說你本質好呢?”
“……不,這都是娘娘的功勞。”
遭受重創的內臟已經逐漸復原了。會恢復得這麼神速當然和體質有關,不過寶林的解毒術果然和下毒技術一樣高明。
“勸你別耍心機了,天帝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即便是那個人也性命難保。”
寅仙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伸手從桌面上拿起玉簡,上面用古文密密麻麻地列記著煉製各種丹藥的藥材。
寅仙那雙仍然是藍色的眼眸已經恢復生氣,正在煉丹的他看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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