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訪者

  第一章 來訪者

  雨聲已經遠去。

  半夜裡,凜花突然在床鋪上睜開眼睛,然後茫然地望著前方。

  總覺得聽到了沉沉的振翅聲。

  淡淡的白光透過窗簾,悄悄地溜進房間裡。

  這是怎麼回事?

  應該還有一段時間才會天亮呀……

  於是凜花爬下床,往窗邊走去。

  她輕輕將窗簾拉起並且往庭院瞧了瞧,發現有一隻體型龐大的鳥兒停在那裡。

  外觀似是貓頭鷹,體型卻很大。鳥兒在月光的照耀下,全身的羽毛閃耀著銀白色光芒,接著有道模糊人影從大鳥的背上滑了下來。

  從凜花的位置只能看到對方的背影,那頭長及腰部的烏黑長髮因為雨水而增添幾許光澤,不過也顯得有點沉重;那個人的身上穿著素雅的深色道袍,身材又很高挑,因此無法分辨出性別。

  對方接著環顧起四周的庭院。

  凜花突然睜大眼睛。

  距離天亮尚有一段時間,但是從藥房的玻璃窗透出來的燈火,照映出來訪者的模樣。

  凜花看到了對方的側臉。

  幾乎可以確定是位女性。

  而且還長得相當漂亮——即使距離這麼遠,也可以看見她那從額頭到鼻子之間的優美線條、尖巧的下巴,還有亭亭玉立的身影。

  女子似乎掛著微笑。

  循著她的視線盡頭望去,出現了一位少年的身影。

  他是這座府邸的主人,看起來雖然像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事實上卻是活了非常非常久的半妖。

  寅仙有一半是人,一半是龍。

  同時也是凜花鐘情之人。

  寅仙從藥房走了出來。身為方士的他住在這棟坐落於白翼山山頂一帶的府邸裡,懂得調配藥劑或煉製丹藥,因此山上的訪客也幾乎都是來請他調製丹藥的妖魔。

  這名搭乘白色貓頭鷹來到府邸的女子也是妖魔嗎?妖魔之中,可以變身為人類模樣的可說是不在少數。

  女子似乎說了什麼,只見寅仙面有難色地回答對方。談話中,女子的嗓門越變越高亢,不過凜花還是聽不清楚他們的對話。她的心跳加速,心想像現在這樣躲在暗處偷聽人家說話,實在很不得體。

  於是凜花準備離開窗邊,卻突然屏住呼吸。

  因為女子竟然摟住寅仙的脖子,並獻上一吻。

  凜花離開窗邊,不由地倒退了好幾步。

  她大吃一驚,覺得自己的心臟差點就要停止跳動。

  凜花一直愣在寢室的中央,動也不動地站了好一會兒。

  許久後才勉強抬起頭,打開通往庭院的房門。

  強風和雨水猛然灌進室內,於是凜花用手遮擋風雨走出室外,正好看到貓頭鷹正眯細眼睛看著自己。

  已經見不到女子的蹤影,也看不到寅仙了,只見藥房的窗戶上有兩個人影在晃動。

  1

  凜花在十四歲時向初戀的對象——寅仙告白,如今兩人共同生活已經快滿一年。

  住在白翼山的古老府邸的日子裡,凜花除了到藥房幫忙寅仙之外,還一肩挑起所有家事,她忙碌的每一天都是從早晨開始。每日,她於雞鳴拂曉時便下床洗臉,把長長的秀髮綁成馬尾,再穿上樸素簡單的袍子,繫上腰帶。

  緊接著是進入廚房生起爐火,然後到屋後的水井打水、整理菜園、打掃庭院後,立即動手準備早膳。等做好早膳、將環境打掃得一塵不染之後,她才會到藥房或隔壁的房間叫寅仙起床,視情況而定在藥房裡幫忙,或是閱讀一些書物稍事休息後,再回到廚房,緊接著準備午膳。

  不過今天的凜花,從早上起就遲遲沒離開自己的房間,既不去做早餐,也沒到藥房幫忙,整個早上幾乎都是失魂落魄地度過。直到接近正午時,她才走入廚房,正準備煮點飯菜什麼的,就看到一隻肥嘟嘟的豬突然闖入廚房。

  “……請問您是哪位?”

  凜花試著向豬發問。白翼山經常有妖魔來訪,妖魔和生活於周遭的野獸又長得頗為相像,像是牛、羊、狐狸或馬之類的。當然,一說到妖魔的體型、尾巴的數量、眼睛的數目、有幾顆頭或是食物的喜好等,就和一般的牛羊大不相同了。

  於是凜花仔細地觀察著豬,卻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之處。看那黑色的皮膚和肥胖的身軀,它似乎只是一般的野豬。

  野豬一邊不停發出噗噗聲,一邊將頭伸進暫時用來裝廢棄菜葉的桶子裡,弄得地板上到處都是垃圾。

  “看、看你乾的好事!”

  凜花慌慌張張地朝豬的背後追去,那隻豬或許是觀察到凜花的動靜,疑惑地轉過頭來,張著圓滾滾的眼睛倒是挺可愛的。

  “別跑呀……”

  嘿咻!凜花打算從背後擒住野豬的腳,沒想到野豬的動作異常靈活,一溜煙就跑走了。凜花衝上前去,沒想到一頭撞上垃圾桶,摔倒在地。菜葉就這麼倒在凜花的頭上,豬卻若無其事地開始在裝著穀物的袋子裡找東西吃。

  這頭豬把剛買回來的貴重麵粉弄得漫天飛揚,凜花越想越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能愣愣地跌坐在地板上。

  “喔,玩得真起勁!”

  頭頂上方突然傳來狀況外的一句話。

  廚房門口站著一位身材高瘦、滿頭白色亂髮的少年,凜花趕忙向對方求援。

  “阿白,快幫我把那個奇怪的客人趕出去!”

  “客人?你搞錯了啦,哈哈哈。”

  阿白開懷大笑。

  “那叫肉,是肉!那是咱要送給凜花的食材!”

  “肉……”

  “沒錯!不管你是要做烤全豬、蒸肉、還是剁碎做成肉丸子都好。這隻豬那麼大,可以讓凜花盡情料理!”

  凜花拍掉頭上的葡萄皮和牛蒡皮後,站起身來。

  “……阿白,謝謝你的一番好意,不過我可不能收下。”

  阿白不解地眨著眼睛。

  “為什麼?咱可是一大清早就上山挑了一隻特別肥美的野豬耶。”

  怪不得一大早就沒見著阿白的影子。平時阿白都和凜花一樣早起,起床後就會跑到廚房露露臉,凜花剛才還正納悶著今天為什麼沒有看到阿白。

  阿白不是人類,他的真面目是背上長著翅膀的犬獸天馬。

  “剛才我還和它對上眼呢。不行,我下不了手。”

  “我來幫你殺吧,你不想看到血的話,可以躲得遠遠的。”

  “不用啦!總之你快幫我抓住它,然後把它放回山裡吧。”

  阿白走向豬,輕輕鬆鬆地抱起它,像在秤斤兩似地說道:

  “不夠肥嗎?好吧,咱只好再跑一趟咯……”

  “不是不是,我很感謝阿白的心意,不過今天食材還算夠。”

  阿白卻用他那隻金褐色的眼眸憂心忡忡地望著凜花。

  “……還有沒有什麼需要咱幫忙的事情呢?”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咱覺得……你今天好像不是很有精神。”

  “為什麼這麼認為?”

  “……因為你的眉頭皺得好緊。”

  凜花伸手摸了摸眉心。

  “沒有呀,我很好。”

  凜花微微歪著頭,轉過身面對正在炊飯的鍋子。她在調節爐火之後伸手拿起菜刀,心想必須趕緊來切炒菜用的蔬菜才行。

  咚!

  阿白嚇得倒退好幾步。只見凜花舉起菜刀,一刀就把頗粗的胡蘿蔔切成兩段,還因為用力過猛,使得胡蘿蔔尾端的部分被震得掉在地板上滾來滾去。

  “你、你真的沒事嗎?”

  “嗯。”

  凜花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切著胡蘿蔔——只是心無旁騖、一心一意地切著胡蘿蔔絲。阿白抱著野豬慢慢地往後退,然後走出了廚房。

  等凜花回過神時,才發現身旁已經堆起一座胡蘿蔔山。她心裡暗暗想著:我竟然切了這麼多胡蘿蔔,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凜花端著午膳朝藥房走去,當她繞過迴廊轉角時,發現前方不遠處有一位“少女”正往自己的方向走來。

  “凜花~~!”

  少女一見到凜花,臉上立即溢滿笑容,並且小跑步地奔了過來。在射入迴廊的陽光照耀之下,那長長的秀髮閃耀著蜂蜜般的色澤。

  “你現在才起床嗎?”

  凜花訝異地問著,少女則無精打采地用手指梳理金髮。

  “昨晚那場雨下得真大,害我被吵得睡不著……你睡得安穩嗎?”

  少女眯細綠色眼眸,像是在暗示什麼似地注視著凜花。凜花則搖搖頭。

  “沒有,根本就睡不好。”

  “果然。看你都長黑眼圈了,還愁眉不展的。”

  聽到對方取笑似地指出自己的疲態,凜花無奈地點點頭。

  “剛才阿白也是這麼說呢,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疲憊。”

  “哦~~那還真可憐。”

  少女——綺羅嗤嗤笑著。

  綺羅身上還穿著睡袍、打著赤腳。女孩子家竟然這麼隨興……想到這裡,凜花才忽然想起,正確來說,綺羅既不能稱之為“她”,也不能稱之為“他”。

  綺羅的母親雖然身為凡人,但是父親則是人稱“英招”的人面馬神。綺羅目前是負責管理聚集著無數妖魔的靈山——銀露山的年輕山主,本身也能化身為馬形魔物,而且還同時具備了兩種性別。

  綺羅才剛繼承山主之位,理應留在自己的山上比較妥當;但是她卻以增廣見聞為由,長期借住在這座白翼山上的府邸裡。

  “這些是要送到另一個睡過頭的人那裡去的嗎?咦,怎麼全都是胡蘿蔔?”

  炒胡蘿蔔、胡蘿蔔湯、醃胡蘿蔔。綺羅不解地望著這些菜餚,凜花則繼續往前走。

  “綺羅的份擺在廚房裡,趁著還沒完全涼掉前,趕快去吃吧。”

  “凜花!”

  凜花一時之間並未意會對方的意思,愣了一下才想起那件事。

  “……綺羅該不會也看到了?”

  綺羅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拳!”

  綺羅顯然是在等著看好戲,凜花更加沉著臉並捧起飯菜,快步朝藥房走去。

  進入藥房後,凜花先環顧室內,可以看見幾乎填滿一整面牆、用來收納藥材及原料的中藥櫃、整齊擺放著天秤和搗藥缽的大桌子、堆疊在上面的竹簡及木簡、泡著蛇的藥罐、陳列著鹿頭熊掌的棚架。

  藥房裡沒有人,桌子上放著茶具,上頭有兩個空空的茶杯。凜花撇著嘴,朝著寅仙位於隔壁的寢室走去。

  她先是敲敲門,但是裡面沒有回應。於是她躡手躡腳地走進房內,馬上就看到倒在床上沉睡的寅仙。

  凜花猶豫片刻後,將午膳放在床邊的小茶几上。

  換下來的黑袍和鞋子散落一地,凜花一邊撿拾衣物,一邊往床邊走去。

  寅仙正熟睡著,一頭烏黑長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並且微微地發出鼻息。

  平時凜花只要一看到他的臉,心頭就會“撲通撲通”地狂跳不已。但是現在不知為何,一看到表情安詳熟睡著的寅仙,凜花就生起一股無名火。

  毋須綺羅提醒,凜花本來就很想賞他一巴掌。

  回顧昨夜——

  冒著風雨來訪的美女摟住寅仙,接著獻上一吻。

  寅仙還邀她進入藥房,而藥房裡的燭火有好長一段時間並未吹熄。

  “……寅仙。”

  凜花站在床前叫喚寅仙,他卻沒有反應。凜花沒辦法,只好曲膝跪在床鋪上,稍加施力地拍了拍他的臉頰,並且大聲說道:

  “已經中午了,該起床……”

  他的眼睛張開了,那對細長的黑色眼眸在非常近的距離下和凜花對望。

  他非常溫柔地低語著,凜花“嗯”地應了一聲。

  兩人默默對望了好一陣子,然後他慢慢伸出手,將凜花摟進懷裡。

  “等、等等。”

  凜花越是慌張,環抱在背部的手勁就越強。

  他們的姿勢瞬間逆轉,凜花已經被壓在床上。

  寅仙的長髮垂落至凜花的臉頰上,他的黑色眸子眯成一條縫,當中洋溢著熱意。凜花如同被綁住般動也不動地躺著,並抬頭望著那雙眼睛。那張臉越發靠近,緊接著雙唇隨之交疊,袍子的衣襟逐漸敞開,腰帶也正要被解開。

  “今天有什麼不妥嗎?”

  寅仙問道。

  凜花住進這座府邸和寅仙共同生活至今,已經過了十個月。原本凜花就是為了向他告白才上山的,而寅仙也回應了凜花的心意。

  不過現在,他們的關係還沒發展到同床共枕的地步。

  因為實在有太多閒雜人等出入這座府邸——不但妖魔隨時都可能出現,而且最近府邸裡又增加了和凜花一樣不請自來的食客。

  凜花和寅仙兩人獨處的時候,總是有一些討厭鬼選在最巧妙的時刻來打擾,不是受了重傷的妖魔闖進來,就是阿白、綺羅等人突然出現。

  “那些礙事者似乎不會闖進來,如何?”

  寅仙撥開散落在凜花額頭和臉上的髮絲,凜花則將視線移到藥房的方向。

  “不是有客人在嗎?”

  “客人?”

  “藥房裡擺著茶具。”

  寅仙的手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低吟一聲。

  “師父來過了。”

  “師父?”

  “我在翠龍山修行時的恩師。”

  翠龍山是聳立在東株國極東的一座靈山。據說曾經有一位德高望重、名叫翠風真君的仙人在那裡設置洞府,寅仙小時候就是在那兒度過的。聽寅仙說,他是由仙人撫育長大,所以除了仙術以外,也學會了煉丹之術。

  “翠風真君師尊是女的嗎?”

  凜花不假思索地問出口,馬上覺得很難為情。寅仙輕輕張開雙眸,凜花這下等於是不打自招地承認了昨晚偷窺的行為。

  寅仙默默地搖搖頭。

  “不是,昨晚那位是翠風真君的好友,是人稱寶林娘娘的仙姑。她的醫藥知識非常豐富,傳授我金丹知識的就是她。”

  “仙姑”意即女仙人,而“金丹”主要指具備長生不老功效的丹藥。

  “她說有事情要拜託我,所以才會突然來訪,為了處理那件事,不久之後我還得去她的洞府一趟。”

  “什麼時候?”

  “就在這一兩天。”

  和昨夜一樣,凜花的胸口傳來痛楚,因此她決定直接提出中心的疑問。

  “既然是師父,為什麼要緊緊摟住寅仙呢?”

  寅仙挑起眉,低下頭緊盯著凜花。凜花並未躲避他的視線,接著寅仙突然噗嗤一笑。

  “有什麼好笑的?”

  “對不起,我在想你總算進步了。”

  “進步了?”

  “在不久之前,即便是女客人來訪,你也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沒想到現在已經懂得吃醋了。”

  凜花頓時羞紅了臉。

  “不、不好嗎?”

  “不,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寅仙臉上依然掛著微笑並且回答道:

  “我本來還擔心你該不會是永遠都長不大的小女孩,不過顯然是我誤會了……”

  他的臉龐再度靠了過來。沒想到凜花卻……

  “笨蛋!”

  凜花大叫一聲,把枕頭砸向對方,然後從寅仙的下方鑽了出來,並迅速地跳下床。

  “凜花?”

  寅仙轉過上半身,注視著凜花。凜花用顫抖的手整理著衣襟,然後拋下一句:

  “我不喜歡這樣!”

  她用那雙渾圓的大眼睛狠狠瞪了愣在床鋪上的寅仙一眼後,重新系好腰帶,接著邁開大步走出房門。

  一來到走廊,眼淚就奪眶而出。

  太過分了。

  天還未亮,謎樣的客人再度搭乘貓頭鷹離去,在那之後凜花依舊睡不著,當事人寅仙卻睡得那麼沉。凜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問了那位女子的事,寅仙竟然那樣嘲笑人家。

  嘴上說凜花已經長大了,心裡卻仍把凜花當作小孩子。

  昨晚看到的美麗側臉不斷在腦海中浮現。

  關於自己被對方擁抱的事情,寅仙並未做任何辯解。

  或許是覺得與其支吾其詞,根本就沒有說明的必要。

  凜花用力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暫時不想見到寅仙的臉。

  2

  “原來你也看到啦!?”

  “是呀,在院子裡出現了那麼大隻的鳥,有哪個人不會被吵醒的?而且那個女人根本就不避諱。”

  凜花在廚房門口停下腳步。

  廚房中不斷傳出唧唧喳喳的說話聲——那是阿白和綺羅的聲音,他們好像是在談論昨夜來訪的客人。

  “這女人臉皮還真厚,三更半夜的,也沒打聲招呼就大咧咧地跑過來。”

  “綺羅,你有什麼立場說人家啊,自己還不是一直在這裡不走。”

  “幹嗎這樣說我!我才不一樣,因為我是凜花最要好的朋友。”

  “什麼!?咱可是清楚得很,咱才是凜花最要好的朋友,是你自己一廂情願地那麼想。”

  “哪有呀,和你比起來,我和凜花至少比較瞭解彼此,女孩子還是女孩子才懂嘛!”

  “可惡的傢伙……!只有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才會說自己是女的!”

  凜花面露苦笑,然後再度揉揉眼睛。她突然對為此而哭泣的自己感到難為情。他們為什麼要那麼認真地爭吵呢?當她正想走進廚房時……

  “呵呵呵,寶林娘娘的出現肯定會引發一陣騷動吶!”

  耳邊傳來了姥姥的聲音,凜花趕忙停下腳步。

  是娥瑛,據說她是已經活了千餘年的狐狸精,和綺羅一樣一直借住在這座府邸。

  “她配被人稱呼為娘娘嗎?那個臭傢伙。”

  綺羅問道,因為“娘娘”是對高貴女子的尊稱。

  “當然咯,翠龍山的寶林娘娘可是凡人尊稱為‘寶貴仙姑’的女仙人,還是人們極為敬重的女藥神吶。據說她本來貴為仙女,在天界的身份地位也相當崇高,卻因為出眾的美貌不斷使周圍發生事端,後來才被天帝從天界貶入凡間。”

  “哦~~她是那麼漂亮的大美人嗎?我看根本就沒什麼了不起吧。”

  綺羅和凜花一樣仔細地偷窺過對方,似乎不是很認同地大聲說道:

  “你們不覺得我比她漂亮多了嗎?不過怪不得皇子一副色眯眯的模樣。兩個人還站在雨中相擁,甚至還接吻耶,任誰看到了都會認為他們之間有男女關係。”

  娥瑛和綺羅都稱呼東海龍王之子——寅仙為皇子。

  聽到“男女關係”這個字眼,凜花好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卻因為阿白緊接著說出來的話而訝異得瞪大了眼。

  “寶林娘娘是寅仙的初戀情人,是他的第一個女人。”

  綺羅“哇”地大叫著。

  “真差勁!凜花真可憐。”

  “不過那已經是過去式了,他們兩個早就分手了。”

  “笨蛋!對男人而言,初戀情人是非常棘手的對象!要是他們早就分手了,人家何必又跑到這裡呢?”

  凜花緊緊地合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後才張開眼睛,走進廚房。

  “寅仙說她是有事情來拜託他的。”

  廚房裡頓時靜下了下來,阿白、綺羅,還有娥瑛,三張臉同時看向凜花。

  “你、你都聽到了嗎?”

  阿白急忙站起來,凜花微微點頭之後,說出了自己知道的事情。

  “寅仙說這一兩天必須到寶林娘娘的洞府一趟。”

  娥瑛“哦”的一聲喃喃說道:

  “是芙蓉洞吧,想不到還在呀。”

  凜花“碰”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前方。

  “你們在喝酒嗎?”

  “這是老身帶來的土產!”

  娥瑛打開瓶蓋,咧著嘴笑了笑。她即使挺直脊背站直,身高也只到凜花的腰部,還有一頭黯淡無光的灰色頭髮,身上一如往常地穿著一件微髒的毛皮衣裳。她最愛喝酒、嚼豆子以及說些男女愛情故事。或許是因為喝了不少酒的關係吧,姥姥滿布皺紋的臉已經變得紅通通,阿白和綺羅也是一身酒味。

  本來嗅覺非常靈敏的他們也是因此才沒有察覺凜花已經來到身旁。

  “這酒還蠻好喝的喔~~來,凜花也喝一點吧!”

  綺羅想逗凜花開心似的,笑著把酒杯遞到她面前。眼見娥瑛倒了滿滿的一大杯酒,站在一旁的阿白趕忙把酒杯搶了過去。

  “笨蛋,怎麼可以慫恿凜花喝這麼烈的酒呢,她還是個孩子耶!”

  孩子……!?

  “我也要喝。”

  不過是酒嘛,我又不是沒喝過。於是凜花“啪”地從阿白的手上搶過酒杯,一口氣就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唔?”

  眼前的景象頓時轉為一片紅,喉嚨就像是直接被火燒到似地又灼又痛,緊接著天花板也彷彿開始扭動起來。

  凜花醉在椅子上,直接往後倒下。

  紅色的視野中隨處可見閃閃發光的星星。

  好奇怪喔,以前喝的酒好像不是這個味道……?

  “凜花~~!凜花~~!”阿白不停地叫著凜花的名字。

  “笨蛋!妖魔喝的酒,人類當然碰不得啊!”

  “我又不知道——”

  阿白大聲嚷嚷的聲音逐漸遠去,凜花已經閉上雙眼。

  3

  她做了一個夢。

  夢見銀色的龍彎著身體在高空中盤旋之後,靜靜地降落至地面上。凜花朝著龍不停揮手,滿面笑容地迎接他。

  龍一降落到地面上,就立即變身為少年的模樣。

  (你回來啦!)

  凜花高興得不得了,緊緊地抱住對方。

  溫暖的胸膛、殘留著淡淡藥草味的袍子,是一如往常的他。

  是自己從小一見傾心、從此便愛慕著的寅仙。

  可是,他沒有像過去一樣緊緊地擁抱自己。

  而是用雙手抓住自己的手臂,把自己推開。

  (你是誰?)

  他用那雙藍色眼眸看著自己,然後開口問道。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你說這是狐狸酒?竟然拿天狗菇釀造的酒給人類喝,你們的腦袋到底是怎麼了!”

  耳邊傳來寅仙怒氣衝衝的聲音。

  “對不起。不,老身真的非常抱歉。”

  娥瑛小聲致歉。

  “我只是想半人半妖的我喝了都沒事,凜花喝了應該沒問題嘛!”

  說話的是綺羅。

  “一旦喝下妖魔的酒,在肝臟發揮功能以前,全身就會出現排斥反應……啊,她醒了。”

  寅仙對睜開眼睛的凜花露出微笑。

  我好像在自己的房間裡。

  視野迷迷濛濛的,臉頰異常滾燙。在床邊的除了寅仙之外,似乎還聚集著阿白、綺羅和娥瑛姥姥,不過不是看得很清楚。

  “沒事了,已經讓你服下解毒效果極佳的底野迦了。”

  底野迦亦稱為底也伽,是從西方傳入的解毒藥,利用以毒攻毒的原理將數種藥草和藥物搭配毒蛇肉調配而成。寅仙幫誤食毒草的妖魔們開立處方時,凜花曾經看過這種藥。

  寅仙替茫然地望著床帳頂端的凜花腦後墊上冰涼的布。

  “這兩三天說不定還會出現頭痛嘔吐的症狀……你怎麼了?”

  一道淚水順著凜花的臉頰滑落。

  “沒事。”

  寅仙驚訝地盯著凜花,其他三人非常識相地悄悄離開房間。

  “你在擔心什麼?”

  寅仙語氣平靜地問著,但是凜花依然答道:

  “沒事。”

  寅仙看起來有些無奈,沉默許久後……

  “白天的事都是我不好。”

  他如此說道。寅仙對依然在注視著床帳頂端的凜花輕柔地繼續說:

  “我並不是不重視你所擔心的事,不過寶林的事情你不用多慮。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她是一個感情變化非常劇烈的人,很可能因為一時興起而做出意想不到的舉動,現在的我和她之間完全沒有超越過去的師徒關係。”

  寅仙恐怕只是在說凜花想聽的話。

  事實上凜花剛才做的噩夢,遠比那位美女的事情更讓現在的她感到不安害怕。

  意識還是有點朦朧,凜花喃喃自語似地說道:

  “……請你哪兒都別去。”

  這就為難了,寅仙苦笑著說道。

  “我今晚就必須啟程……”

  凜花的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寅仙溫柔地為她拭淚。

  “娘娘她似乎相當苦惱,因為翠龍山拜託她煉製金丹,她卻怎麼也做不出來,所以才會跑到這裡拜託身為方士的我助她一臂之力。”

  寅仙握著凜花的手,用低沉的嗓音清楚地說道:

  “娘娘和翠龍山都對我有恩。”

  凜花緘默不語,心想自己若是開口,一定會反覆說著:“請你哪兒也別去”。

  然後她試著問自己。

  自己昨晚夢到寅仙離開了自己。那是一個夢,只是一個單純的夢,可是自己為什麼會變得如此不安?

  “我會拜託綺羅幫忙看家。”

  語畢,寅仙站起身來。

  “別擔心,我兩天後就回來,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可以下床了。”

  好想大聲喊著“別走”,不過忽然覺得好睏,不知道是酒的關係?還是湯藥的關係?總之凜花非常想睡,因此再度合上眼睛。

  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庭院點著燈,而且聽得到人聲。

  是寅仙和阿白的聲音。

  他已經準備要出發了。

  凜花跳了起來。雖然腦袋還昏昏沉沉的,她卻奮不顧身地跳下床。她光著腳丫子在地板上奔跑,然後打開通往庭院的門。

  果然,寅仙已經坐在化身為天馬的阿白身上,眼看著就要往天空中飛去,只有綺羅一人在為他們送行。

  “我覺得你不應該把凜花丟在家裡。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在她身體復原以前根本無法遠行……就麻煩你幫忙看家了。”

  說著,寅仙拍了拍阿白的頭。

  “知道了,知道了。”

  天馬擺動巨大的翅膀,輕輕地騰上天空。

  旋即颳起一陣大風。

  凜花衝出門外。

  “寅仙……!”

  她穿著睡衣、打著赤腳,朝著滿臉訝異的寅仙身旁奔去。

  總該說些什麼話吧。

  別走?不,不能再讓他更加困擾了。

  “要回來喔,你一定要回來喔!”

  “凜花,這又不是什麼生離死別。”

  阿白不耐煩地說道。一點也沒錯,凜花自己也是這麼認為,於是她笑了。透過凜花的舉動,寅仙似乎察覺到什麼似的,困惑地點點頭。

  “我一定會回來的。”

  然後,他這次真的浮上夜空之中。

  黑暗中傳來了娥瑛的聲音。

  “老身認為根本不該讓他去。”

  凜花回過頭去,發現姥姥沉著臉,於是搖搖頭。

  “他一定會回來的,因為我們已經約好了。”

  4

  天馬在夜中翱翔,靠那使勁一蹬就可以飛越山河的強勁腳力和龐大的翅膀,一路往東株國的東方飛去。

  徒步大約要花上一個多月的路程,搭坐在天馬背上,半天便可到達。

  在那裡有片遼闊的大海,海上有個矗立著東海龍王宮殿的蓬萊島,島上有一座稜線酷似蓬萊島的山峰,那就是翠龍山。翠龍山位於與海岸線平行的崇仁山脈南端,從那裡再飛過幾個山頭,便可抵達寶林娘娘的洞府——芙蓉洞。

  這裡和綠意盎然的翠龍山不同,是一座地勢險峻的巖山。因為寶林娘娘是凡人相當崇敬的女藥神,所以巖山的山腳下有座小小的祠堂供奉著她。可是一旦過了祠堂,一般人就無法繼續往上走了。

  這裡沒有所謂的路徑,垂直聳立的巖壁和蜿蜒曲折的沼澤阻擋了凡人的去路。

  來到這座巖山的半山腰,就可以望見建造於岩石之中的螺旋臺階,在臺階盡頭有一個面積寬敞的巖棚。有事來到洞府的訪客必須先將乘坐的坐騎留在巖棚方能進入洞府。

  也就是說,假使不是搭坐巨大的鷺鷥或貓頭鷹等靈鳥、騎著可以在天空中翱翔的老虎或天馬等神獸,或者是學過仙術而能夠騰雲駕霧的人,根本無法造訪這座洞府。

  “你先在這裡等我。”

  寅仙來到巖棚後,便從阿白的背上下來,拋下這句話就往臺階走去。

  “寅仙!”

  阿白叫住他,用十分嚴肅的表情說道:

  “這次回去以後,你絕對要和凜花兩人一起到蘭城!”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寅仙抬高眉毛。

  蘭城是位於東株國西南方非常著名的湖泊地帶。那是一個充滿異國風情的城鎮,郊外更有美不勝收的自然景觀。幾個月前,寅仙原本打算帶凜花到那裡過冬,希望能在那裡度過兩人獨處的美好時光。

  結果卻因為某個事件而耽擱下來,回到白翼山後積雪已經融化,而且造訪白翼山的妖魔數量也增加了,蘭城之行不得不被迫無限延期。

  寅仙望著阿白問道:

  “你真的不介意嗎?”

  阿白不發一語。

  阿白從凜花出現在白翼山的那一刻起,就非常中意凜花。

  或許不是一見鍾情那麼強烈的感情,不過寅仙深知這隻神獸終日待在凜花身邊,牽制著造訪府邸的妖魔們;每當凜花有麻煩的時候就會隨時伸出援手,看凜花無聊就會陪她玩,為了凜花費盡心思。

  儘管阿白自己不肯承認,但是他重視凜花的程度絕對勝過寅仙。

  “不要讓咱再說一次,咱呀,只要凜花幸福就好。”

  阿白曾經說過,凜花讓自己想起了已經失去的家人及幸福的溫度。

  “的確,咱非常寶貝凜花,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好好地呵護她,希望能永遠看到她的笑容。問題是凜花喜歡你,而你也喜歡凜花,不是嗎?”

  “……”

  “既然如此,只要你們能夠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咱就會覺得幸福,咱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阿白緊盯著寅仙的臉,忽地垂下他那對金褐色的眼眸。

  “寅仙,雖然這麼說或許會被你取笑,不過咱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哦。”

  阿白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出這番話。

  然而寅仙並沒有取笑他。

  “白耀。”

  寅仙喚了他的本名。

  “我對你也懷抱著完全相同的心情。”

  他說完就獨自走上臺階。

  寅仙踏著長長的螺旋臺階,來到了一個非常寬敞的地方。隔著低矮的草叢,覆有屋瓦的正門正迎接著客人的到訪,左右兩側則是高聳的圍牆,從圍牆外就可以清楚地看見高於圍牆的主樓。

  兩位身穿道袍的女子先請寅仙入內,並引領他至客廳等候。

  寅仙瞄了一眼精心整理過的庭院和收拾得窗明几淨的房間,此時,擺在房間角落的那張鑲嵌著黑螺鈿的桌子躍入眼簾。

  桌面上擺放著閃耀著乳白色光芒的物體。

  是玉。

  靠近一看,即可發現那是一個由真正的玉串成的,外觀酷似書簡的物體。

  先將玉加工成好幾片薄薄的板子,再將玉板子串接起來便成了一冊書簡。桌上的書簡雖然已經綁好,不過一拿到手上,捆綁書簡的繩子就“啪”地鬆了開來,書簡的內容因此完完全全地呈現在眼前。

  寅仙的眉宇間刻畫出深深的皺紋。

  是文字。

  不過和目前仙界或凡間使用的文字有相當微妙的差異,那個字的形狀和居住在凡間的人們過去第一次學會的文字實在太像了。

  現今已經幾乎沒有人使用這麼原始的文字了,另外,能夠把玉石雕琢得如此細緻的人也不多見。

  “那是天界的書。”

  耳邊傳來高亢而威嚴的聲音。

  門前站著一名女子。

  “娘娘。”

  寅仙放下玉片書簡,拱手行禮。

  然後他慢慢地放下手,只見寶林娘娘笑容滿面,像在地板上滑行似地來到寅仙身旁。

  傳來一股非常熟悉的花香。

  她將漆黑的秀髮盤至頭頂,上面插著金銀玉製的髮簪裝飾,裸露出又白又長的脖子,上面戴著由紅色寶玉串成的首飾,身穿低胸絲綢衣裳。這位寶貴仙姑雖然設置了洞府,卻不穿道袍,是個酷愛華美打扮的人。

  她就是因為美貌而從天界被貶入凡間;就算到了凡間,她依然擺出仙女的姿態。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寶林娘娘抬頭望著寅仙,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著。

  無論是在天界或是凡間,這個笑臉都不知道奪走了多少男人的心。

  就連幼時的寅仙也一樣。

  自從寶林娘娘被趕出天界之後,就靠著自己和翠龍山師父的交情,教授師父的養子寅仙丹藥的相關知識。

  因此寅仙對美貌過人的師長萌生感情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即使一天一次也好,只要能夠看到她的笑顏,心中就充滿了幸福感;面對寅仙那純真的愛,她也曾經心動過。

  他們經常揹著師父偷偷私會,除了丹藥的知識以外,漂亮的仙女還教他非常多的事情。

  令人遺憾的是,那樣幸福的日子並不長久……

  因為天帝下令准許寶林返回天界,所以寶林突然關閉洞府,寅仙還是聽別人說了後才知道這件事情的。

  “怎麼啦?為什麼不說話。噢,這麼說來,你本來就不是一個能言善道之人。這裡不是你最喜歡的地方嗎?”

  說著,她就伸出白皙的玉手,搭向寅仙的肩膀。

  當時痛苦的心情隱約地覺醒過來。

  那個時候……希望將這美麗的笑容、白皙的肢體、深邃的眼眸,這一切的一切都納為己有的那個時候……

  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寅仙推開寶林的手。

  “娘娘,我們來細談關於金丹的事情吧。”

  寶林輕輕皺起她那雙漂亮的月眉,一臉寂寞地嘟起小嘴。

  “真落寞呀~~昨天晚上人家心想好不容易又能和你見面了,沒想到你卻擺出一副要攆人的模樣。真是的,你難道不能再表現得更開心一點嗎?”

  “很遺憾,我無法久留。連娘娘都做不出來的金丹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寶林對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身穿道袍、原本準備前來奉茶的女子隨即點頭告退。寶林走到桌邊,親自動手泡起茶來。

  “看來您收了新的弟子。”

  寅仙望著寶林那絲毫沒有改變的側臉,她白皙的額頭上和當年一樣畫上了硃色花瓣。

  “這個洞府在您離去後變得一片荒蕪,現在顯然經過精心整理,而您又是什麼時候從天界回到這裡的呢?”

  “嗯……大概是一年多前吧。”

  寶林用漂亮的手勢,優雅地將香郁且昂貴的茶注入茶杯。

  “為什麼又回來了?”

  既然她沒向自己道別就回到天上,就表示她對天界還無法忘懷,寅仙一直這麼認為。

  “因為我終於瞭解了喲,原來我的歸處並不是天界,而是凡間。”

  “什麼意思?”

  寶林抬起頭來。

  “寅仙,把那本書拿過來。”

  她的手指指著用玉片串成的書簡,寅仙捧著那本分量相當重的書簡走到寶林面前。

  “先潤潤喉吧,還是你想喝杯酒呢?”

  “喝茶就好。”

  寅仙將書簡擱在桌面後,坐在椅子上啜飲了一口茶。寶林也一邊將嘴唇貼上茶杯品茶,一邊說道:

  “仔細看看那冊書簡吧。”

  捆綁書簡的繩子已經鬆開。

  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

  即使是這樣,寅仙仍舊攤開那本用玉片串成的書簡。

  “這是……”

  他的口中突然發出呻吟。

  “這就是我把你叫到這裡的主要原因。”

  寶林若無其事地說著。寅仙站起身來,手“砰”的一聲拍在桌上。

  “不可能!”

  “不可能?”

  寶林的眼睛閃著光芒。

  “聽說這種丹藥惟有身上留著龍血的人才做得出來,你身為金龍的直系血親,而且長時間進行方士修行,不可能有煉製不出來的丹藥吧。”

  “當然有。”

  寅仙低聲回答。

  “……而且,這還是禁止煉製的丹藥。”

  “沒那回事。”

  寶林站了起來。她走到寅仙身旁,把手搭在他的肩頭,然後將臉湊了過去,用她那白嫩的手指撥弄著寅仙的頭髮。

  “你是我非常優秀的弟子,從來沒有讓為師失望過,不是嗎?”

  “請您不要碰我。”

  寅仙想要向後退,但是寶林的兩隻臂膀卻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不放,而且還將自己的紅唇覆蓋上去。

  濃濃的梔子花香味撲鼻而來。

  寅仙甩甩頭,避開了對方的擁抱。

  “我要回去了。”

  簡短地說完後,寅仙打算走出室外,沒想到才走到門口,就發現膝蓋使不上力氣。

  “…………咦?”

  原本只出現在雙腳的麻痺症狀慢慢地往上半身擴散開來。寅仙趕忙用微微顫抖的雙手撐著地板回頭望去,看見寶林臉上掛滿勝利的笑容,站在那兒。

  “你應該當心點的。”

  中計了!是剛才那杯茶。

  “您做了什麼……?”

  “只是摻入了用毒人參、可以麻痺神經的鯰魚,和少許砒霜做成的藥,因為幾乎嘗不出味道,所以方便得很呢,以前我曾經教過你吧。”

  全身的力氣慢慢流失,寶林捧著玉做的書簡來到寅仙的身旁。

  “你無論如何都得幫我做。”

  她堅定地說道。

  “在煉好丹藥以前,我是不會讓你回去的……”

  5

  約定的兩天期限已經過去了,寅仙依舊沒有回來。

  凜花仰望著天空,發現月亮已經露出雲端。

  狐狸酒的效力已經完全退去,凜花也可以正常下床了,或許是湯藥發揮功效了吧。

  她站在府邸北側的樓臺上。樓臺裡有個巨大的水盤,因為平時不會裝水,所以可以清楚看見描繪在盤子底部的圖案。

  那是一尾背上長著翅膀的魚。

  寅仙因為生母是凡人而被天界視為殘缺不全的龍,被恥笑為不會飛翔的魚。

  仔細盯著盤底那尾不可思議的生物之後,凜花把從水井提過來的水倒入水盤中。

  然後,取下手腕上的手環。

  由三個環串成的手環——水玉環,只要吸收到月光和水氣,就會在水盤中反映出思念之人的身影。

  “寅仙!”

  凜花呼喚他的名字之後,由三個環構成的手環也跟著轉動。

  但是水面上卻靜悄悄的。

  “寅仙……?”

  凜花的聲音被寂寥的晚風吹散了。

  她因而神不守舍,踏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府邸。

  “凜花,這裡。”

  剛從廚房走出來的綺羅喚著她,於是凜花重重地嘆了口氣,走入廚房。

  今天依舊在腐朽且粗糙的木頭桌子旁看到了娥瑛的身影,她一如往常地拿著生豆子和酒大吃大喝。

  “您為什麼每次都窩在廚房裡喝酒呢?明明宅子裡就有大廳和飯廳呀。”

  娥瑛笑嘻嘻地說道:

  “在既狹窄又有點髒的地方反而比較自在。唔,你怎麼啦?”

  凜花搖搖頭,在娥瑛面前坐了下來。

  “有點不太對勁。銀盤明明裝好水了,水玉環卻什麼也沒映照出來。”

  “他可能是被人抓住了……”

  娥瑛邊嚼著豆子邊說著。

  “您是指寅仙被抓住了嗎?被誰呢?”

  “仙女呀!”

  綺羅“砰”地敲了姥姥的頭。

  “老太婆,別盡說些讓凜花煩心的話啦!沒事的,再等一天看看吧。如果還是沒有聯絡的話,我再帶你去芙蓉洞也不遲。”

  “嗯……”

  凜花輕輕點了點頭,當天晚上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睡去。

  到了半夜。

  凜花隱約聽到細微聲響,因而睜開眼睛。她才一起床,就發現窗外出現搖晃的光影。

  她趕忙跑向窗邊,發現庭院另一頭的藥房裡透出了昏暗的燈火。

  燈火在點亮之後,馬上又熄滅了。

  即便如此,凜花還是相當高興,立刻跑向迴廊,往藥房方向飛奔而去。

  寅仙回來了。

  一定是寅仙回來了!

  寅仙依照承諾回來了。凜花一邊這麼想,一邊用力推開藥房的門。

  一道烏黑的人影正站在中藥櫃前。

  “寅仙!”

  她開心地衝向黑影。“啊!”然而傳來的叫聲卻是凜花未曾聽過的男人的聲音。兩個人抱在一起倒在地板上,胸膛和手臂的觸感來自於一個全然陌生的男子。

  凜花凝神往黑暗中望去。

  對方根本不是寅仙。

  “呀——!”

  她害怕地大叫一聲,卻被一隻碩大的手掌捂住了嘴。

  “快放開凜花,你這可惡的色狼!”

  下一個瞬間傳來綺羅的怒罵聲,物品碎裂聲緊接著響起,凜花終於得以從男子的手中逃了出來。

  “吵死了……”

  娥瑛也手拿著提燈出現了。

  凜花驚恐萬分地張大眼睛注視著入侵者,對方是個年約二十來歲的男子。

  男子跌坐在地板上,手捂著後腦勺。一個破掉的搗藥缽在他的身旁滾動,綺羅似乎是用那個東西砸了男人。

  “您是哪位?”

  “你是誰啊?”

  凜花和綺羅不約而同地發問。

  男人回答:

  “對不起,我絕對不是什麼可疑分子。”

  他的嗓音低沉渾厚。

  “別開玩笑了,三更半夜偷偷溜進別人家裡,還想說自己不是壞人!你到底有何居心?”

  綺羅說得沒錯,要是阿白在場,必定會把他咬個遍體鱗傷。過去也曾經發生過有人因為聽聞白翼山上住著一個天才方士而偷偷溜進府邸的事件,那些人的目的大多是想得到吃了便可長生不老的金丹。

  凜花乾脆開門見山地問男人:

  “你想要金丹嗎?”

  “嗯,沒錯。”

  “真不湊巧,主人正好不在家,至於幾時回來……我們現在也還不知道。能否請你改日再來,而且儘可能選在白天的時候。”

  “凜花,沒必要對一個入侵府邸的竊賊這麼客氣吧。應該把這個傢伙綁起來丟到森林去,讓妖魔們飽餐一頓。”

  “我拒絕,要死就該死在床上、死在女人的身上。”

  見男人如此大言不慚,綺羅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

  “那你就不應該來這裡,而該去花街柳巷才對呀!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膽子倒是挺大的嘛。你到底是什麼人,快說!”

  的確,這個男子在入侵府邸時被逮個正著,卻絲毫不以為意,依然嘻皮笑臉地站在那兒。他的身材相當高挑,體格和他的臉皮一樣厚實;身上穿著已經褪色的短擺上衣——這是手頭不寬裕之人的穿著打扮,但是不可思議的是,他又不會給人窮人的感覺。那一頭未經梳理的頭髮隨意地披散在肩膀上,髮梢也亂糟糟的,非常符合這個男人的氣氛。他的臉龐被太陽曬得黑黝黝,當中讓人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那對小眼睛。

  他的右眼是黑色的,但是左眼則是不近看就無法分辨的深灰色。

  “……這男人真不錯呀。”

  娥瑛的喃喃自語令人不禁贊同,男人苦笑著說道:

  “我的名字叫綬王,是九寺底下的一個小官吏。”

  “你是官吏?一點也看不出來。”

  綺羅瞄了一眼男人粗俗的打扮:所謂的九寺是中央官吏組織之一。

  “官吏不過是徒具虛名罷了,我根本很少上朝,整天都在遊手好閒。”

  男人——綬王尷尬地回答,總覺得這個人很可疑。

  “一個遊手好閒的人,怎麼可能為了金丹千里迢迢跑來白翼山?”

  就算是金丹,種類也非常繁多:有服用之後就可以長生不老、具備仙人法力的金丹;也有可以在水上、火上行走,或是讓任何武器都傷不了身的金丹。

  “我必須等見到這裡的主人後,再直接對他說明詳情。”

  “我不是告訴過你他不在家嗎?”

  “那我就一直等到他回來。”

  “實在搞不懂你這個人,快給我滾出……”

  “等等!”

  凜花在男人的身旁蹲了下來。

  “你流血了,傷口說不定劃得很深。”

  看搗藥缽被摔得粉碎,對方顯然被大力擊中,於是凜花在藥房中來回走動,兩三下就找來乾淨的布和消毒藥膏。

  “你該不會是要替他包紮吧?”

  綺羅不可置信地拉高嗓門。

  “因為,這裡是藥房……”

  凜花覺得不能就這樣將一個受傷的人趕下山。她自己剛登上這座山的時候,也是個不受歡迎的訪客,多虧有寅仙悉心照料在山上昏倒的自己。

  “能不能請你坐在椅子上呢?”

  凜花讓那個男子坐到椅子上,輕輕地幫他撥開已經被血沾溼的頭髮。

  所幸傷口並無大礙,結束治療之後,綬王一派輕鬆地笑著對凜花表達謝意。當凜花泡茶給他喝時,他一口氣就將杯子裡的茶水喝個精光;端出晌午吃剩的肉包子時,也豪爽地一個接一個塞進嘴裡。

  “你既然有事找這裡的方士,為何要偷偷摸摸地溜進來啊?”

  被綺羅這麼一問,綬王邊嚼著嘴裡的食物邊回答道:

  “因為我覺得不這麼做的話,可能會見不到對方。不管他是仙人還是方士,總之我聽說這座山的主人無論是什麼樣的丹藥都可以立即煉製出來,可是他卻很討厭人類。”

  “與其說那個男人討厭人類,不如說他是討厭外人。”

  凜花的心情有點受到影響。

  “綺羅,你說得太重了。”

  “但我說的可是實話。這個男人除了自己和少數人之外,對其他人都是冷酷之極。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找他,不過還好這裡的主人不在家,算你走運。不想遭殃的話,我勸你趕快回去吧!要是讓他知道你來這裡的目的是金丹,誰也不敢保證他會做出什麼事。”

  娥瑛也頻頻點頭。

  “他最討厭的就是那些貪得無厭的人類。”

  “貪心有什麼不對?只要是人,誰不想健康長壽呢?身為方士不就是要幫助這樣的人嗎?”

  綺羅和娥瑛對看一眼後搖搖頭,凜花也感到相當驚訝,畢竟能夠坦承自己貪心的人並不多見。

  不過,他沒有讓人嫌惡的感覺。

  凜花單純地對他的說法相當感興趣。

  “你為什麼想要金丹呢?就算沒有金丹,你還不是活得這麼健康,看起來應該可以比一般人長壽。”

  “這可未必。”

  綬王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都城是個妖魔鬼怪聚集的巢穴,隨時都有可能喪命。”

  “沒聽說都城裡有妖魔出沒呀……”

  人類大多不相信妖魔的存在,總認為妖魔只會出現在古老的故事中,只是想像中的生物,凜花也是直到一年前都這麼認為。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世界上有比人類更恐怖的魔物嗎?”

  綬王斬釘截鐵地說道。

  “誒呀呀。”連娥瑛都感興趣了。

  “你的話確實有趣。嗯,這的確是個真理吶。”

  “尤其是在皇城,披著人皮的魔物多得不得了。那種地方簡直糟糕透頂,每天在城裡的任何角落都可能發生人殺人的慘案。”

  “為什麼會死了這麼多人?”

  “因為朱玄叡是一個暴虐無道的昏君!”

  也就是說,他是個無能的皇帝。光是直呼皇帝的名諱就已經觸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就算被砍頭都不足為奇,綬王卻一臉無所謂地說道:

  “他年輕的時候不是這種人,或許是老了吧?他寵幸著年輕妃子而不上朝處理政務,終日窩在後宮夜夜笙歌、重用愛妾的寵臣、為了一個女人揮金如土,散盡國庫白銀。城外的人或許還不是很瞭解狀況,可是城內早就一團亂了。皇帝不理政事、高官們為所欲為,膽敢諫言的人立刻就會受到重罰。”

  綬王眯著眼睛,臉上掛滿嘲諷的笑容。

  “各位可曾聽說過凌遲或是剝皮之刑?”

  凜花揪起眉心點點頭。“凌遲”乃指行刑時慢慢地用刀宰割犯人,極盡所能地折磨犯人至死的一種行刑方式;“剝皮”則是剝去犯人皮膚的一種處刑方式。

  “在皇城三天兩頭就會執行一次如此殘酷的刑法。”

  “怎麼會……”

  凜花嚇得背脊發涼、縮了縮脖子。

  “那種行刑方式不是三百多年前才會發生的事嗎?”

  因為無論是哪一種刑法都太殘酷了,所以早就遭到廢止。聽到凜花的話,綬王驚訝地睜大眼睛。

  “看來你對宮廷歷史相當瞭解嘛。”

  凜花的眼神飄忽不定,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關於東株國,尤其是皇室相關的知識,自己可是花了好幾年工夫學習過,應該說是不得不學。

  因為凜花原本應該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嫁到金慶城。

  “……我只不過是從人家那兒聽來的。”

  綬王並未繼續追問,緊接著說道:

  “不久前,朱玄叡才修訂過刑法。”

  官吏侵佔官銀達六十兩就處以凌遲之刑,疑似謀反或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者無須充分的審判,立即處以凌遲或是剝皮等酷刑,九族還要遭磔刑{注:古時候分裂犯人肢體的酷刑}懲處後斬首示眾。

  “皇上為什麼要這麼做……”

  “應該是被年輕貌美的妃子迷惑心智了吧。被冊封為黃麗妃的黃蘭玉天性殘忍無比,有著令人難以恭維的癖好,聽說見人死去就會特別興奮。”

  “麗妃”是皇帝的嬪妃中,地位僅次於皇后的妃子,位居正一品,地位崇高如宰相。除了麗妃之外,其他屬於正一品的嬪妃尚有貴妃、惠妃、華妃,統稱四夫人。

  綬王來回看著無法言語的凜花、綺羅和娥瑛後,開口說道:

  “這麼說總該瞭解了吧,皇城裡的民眾很可能因為微不足道的密告或誹謗中傷,一覺醒來就遭殺身之禍。身在城中的我未必不會因為觸怒某人而遭殺害,因此我才希望能吞下金丹,讓自己擁有不死之身。”

  綺羅搖搖頭。

  “你的理由太荒唐了。”

  “是嗎?”

  “當然。不想遭殺害的話,辭掉官職不就好了?”

  “很遺憾,我有無法辭官的理由。”

  “果然不能相信他的話。喂,凜花……”

  凜花緊張地看著綬王並且小聲問道:

  “……那後宮呢?”

  “吟春宮可是宮中最糟糕的地方,或許是因為黃麗妃在吧,她仗著皇上的寵愛而為所欲為,見到礙眼的女官就以無端的罪名將之殺害,就連看不順眼的競爭對手也被毒殺……”

  “真、真的嗎?”

  “不久前,相同位階的劉貴妃才在賞花茶會上不知道被誰毒死了,而招華妃也在那個茶會上被下毒,現在還在鬼門關前徘徊呢!”

  “騙人!”

  凜花拉高嗓門,探出身子。

  “凜花?”

  綺羅趕忙走到凜花身旁,綬王則平心靜氣地回答道:

  “這可假不了。招華妃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不過聽說她直到現在都還沒辦法下床。”

  凜花虛弱地癱在當場。她知道綬王、綺羅、娥瑛的視線同時投射到自己身上,不過因為她的心情太混亂了,腦海也是一片空白,所以久久無法動彈。

  許久後,她終於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來,用她那對渾圓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綬王。

  “綬王大人。”

  “叫我綬王就好。”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假使你真的是九寺的人,能不能運用你的關係把我帶進後宮呢?”

  綬王的小眼睛眼神銳利地注視著凜花。

  “你來一下。”

  綺羅把手臂搭在凜花的脖子上,然後將她拉到迴廊。

  “你想幹嗎?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她是我的姐姐。”

  凜花哽咽地打斷綺羅的話。

  “那位同樣被人下毒的招華妃是招家出身……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

  “你說什麼!?”

  “綺羅,假使那個人所言屬實,我想進宮去探望姐姐。”

  姐姐那如同春天陽光似的溫暖笑容在腦中浮現,光是這樣眼淚就撲簌簌地滾落。

  “看來你也有你的隱憂。”

  綬王靈巧地迅速跟到迴廊上。

  “招華妃的妹妹啊……這麼說來,你就是傳說中已經失蹤的招家的麼女嗎?”

  他們的對話被對方聽到了。

  “……是又怎樣?”

  綺羅像要挺身保護凜花似地站在凜花身前。

  令人窒息的沉默氣氛立即擴散開來。凜花原本應該遵照皇上和招家當主的決定成為皇太子的妃子,卻在入宮當天逃了出來。

  因為逃跑時乘坐在阿白的背上,所以招家麼女被妖魔帶走的傳聞迅速地在街頭巷尾流傳開來。萬萬沒料到凜花竟然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和一介方士住在離都城不遠的深山裡,這件事若是被世人知道,後果將不堪設想。

  “放心吧,我什麼都沒聽到。”

  綬王笑了笑。

  “……不過我想確認一件事情,你和傳說中的方士到底是什麼關係?”

  “所謂的關係是指……?”

  “你們是不是一對戀人之類的。”

  凜花一時語塞,臉上“唰”地紅了起來。綬王詫異地皺起眉頭,綺羅則低聲說道:

  “這個方士討厭人類、討厭外人,就只對這位姑娘例外。”

  “這麼一來,事情就好辦多啦!”

  綬王異常高興地笑著,朝著眉頭深鎖的凜花和綺羅說道:

  “如果你真的想探訪招華妃,我可以想辦法為你安排。”

  “謝、謝謝你!”

  “只不過……”

  他那顏色各不相同的左右眼正閃閃發光。

  “我有個條件。等方士回來後,你必須幫我介紹他,讓我們見面。”

  “這……”

  “太卑鄙了。”

  綺羅狠狠地瞪著綬王。

  “隨你說吧。總之,我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見到方士了。”

  “我想他一定會拒絕你的要求,也就是說,他不會幫你的忙。”

  凜花老實地說道,綬王卻開懷大笑。

  “我並沒有期待他一定要幫助我,只要你能為我引薦就好了。事實上我也聽過不少關於天才方士的傳聞,據說幾乎沒有人能夠見上他一面。”

  綬王依然嘻皮笑臉地又補上一句。

  “……等我們見過面後,對方說不定會想要幫我達成願望唷。”

  凜花好一陣子不發一語地煩惱著,因為她知道寅仙絕對不會答應為綬王煉製金丹,就連見面都可能嫌麻煩。

  可是,凜花無論如何都想潛入後宮探望姐姐。沒有親眼確認招華妃的安危,她一定會寢食難安的。

  “怎麼樣?”

  綬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於是凜花深深嘆了一口氣並輕輕地點頭。

  “……只要能讓你們見個面就好嗎?”

  “就這麼決定了!”

  綬王相當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似乎又想到了什麼……

  “不過聽說方士先生是一位老態龍鍾、彎腰駝背的老爺爺,他當真煉得出金丹嗎?”

  ……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6

  深夜早就過了一大半,不過皎潔的明月還高掛於半空中。

  凜花又跑到樓臺上。

  自己因為突發狀況必須下山,總不能不通知寅仙一聲就跑去都城吧。

  (……今天晚上一定要讓我看到你的身影呀。)

  凜花用力抓著手環,緊盯著水盤瞧。

  果然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正當凜花充滿絕望的時候,水面開始晃動。

  於是她用力抓著水盤的邊線,身體往水面上探了過去。

  水的那一頭出現了反應了!

  雖然不像平常那麼清楚,不過寅仙的臉確實浮現在不停晃動的水面上。

  “寅仙!”

  凜花高興地笑了。

  水面不斷翻騰,影像也跟著盪漾,所以根本看不清楚影像的表情。

  “寅仙,你還在那裡嗎?你還會在那裡待很久嗎?”

  寅仙點點頭。

  (……可能還要待上好一陣子。)

  是嗎?一想起那個悲傷的夢,心裡就耿耿於懷,凜花因此甩甩頭,心想:夢畢竟是夢。

  “那個……寅仙,家裡來了客人。”

  凜花將綬王的事情告訴寅仙,過程中水面掀起劇烈搖動,有時候連寅仙的臉都幾乎要消失,凜花因此著急不已;儘管如此,她還是連姐姐的事情也一併告訴對方。

  “所以我想潛入後宮探望姐姐,綬王答應要幫我安排,相對地,他說想見見寅仙……等你回來後,能不能與他見個面呢?”

  在水鏡另一側的寅仙沒有作答,只是陷入沉默之中。

  “寅仙?剛才的話你聽見了嗎?”

  (……嗯。)

  或許是水面不停搖晃的緣故吧,總覺得寅仙的聲音比嘴巴的動作慢了一點才傳過來。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凜花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

  “我可能會依照姐姐的情況入宮探望她好幾次,不過每次都往返於白翼山實在太費時了,所以我想暫時以住到城裡的客棧。”

  那太危險了!凜花原本以為寅仙會用這句話來反對自己,沒想到他竟然說:

  (就照你的意思吧。)

  凜花終於察覺到對方的聲音過於冷淡,於是她拼命盯著水面,深怕若隱若現的臉龐會突然消失,所以並沒有注意到對方的聲調不太對勁。

  “寅仙?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暫時不能回去。)

  寅仙用極為平淡的語氣說著。

  凜花驚訝地睜圓眼睛問道:

  “你說的暫時是多久呢?”

  (不知道,說不定不回去了。)

  “怎麼會……”

  (你不用等我了。)

  寅仙用冷漠的聲音接二連三地說出令凜花難以置信的話。

  (你就下山回家去吧。)

  說完,影像就消失了。

  “等等!”

  凜花拼命呼喚著對方。

  “寅仙,為什麼?……你不想娶我了嗎?”

  我們不是在去年秋天約好了嗎?

  水在瞬間迴歸安寧,平靜得猶如一面鏡子,上面清晰地浮現出寅仙英俊的面容。

  他用完全解讀不出任何感情的冷淡眼神簡短地說道: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寅仙拋下這句話後,就完全消失了。

  同一時間,月亮也躲進雲層裡。

  凜花茫然地佇立於黑暗之中,低頭俯視水盤中的水。

  “真可恨,我還一直納悶著寅仙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冷淡,原來和那個小姑娘連婚約都訂下了呀!”

  一個“有著寅仙面孔”的人物一邊低聲咒罵,一邊離開鏡子前。

  無論是那個人的眼神,或是頭髮垂落額前的模樣,簡直和寅仙如出一轍。

  不過頸子以下可就不一樣了,此人褪去褐色袍子,其下露出了華麗無比的女性衣裝。

  原來是寶林,她轉瞬間恢復成原來的臉孔。

  她所施展的是一種名叫替形法的仙術,那是一種可以讓自己的外貌和聲音都變成另外一個人的法術。

  而且,她看的是鏡子而非水盤。那是一面等身大小的鏡子,鏡框以黑檀木製成,上面雕刻著華美的芙蓉梅花圖樣。

  寶林擅於施展鏡術,可以透過鏡子和在遠方的人對話,或是使用鏡遁術在鏡子中造出通路,藉由該途徑移動到目的地。採用鏡遁術時,必須事先在移動的目的地擺放一面相對應的鏡子。

  寶林離開了自己最愛用的鏡子前,等她走進另外一間房後,馬上於躺在地上的寅仙面前蹲了下來。

  “我看到她了呦,你的品味越來越差了。”

  寶林一臉輕蔑地說著。

  “你到底是看上那個姑娘哪一點呀!她不過是個凡人,而且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

  寅仙被捆綁在地上,他的嘴角不斷淌出鮮血、臉色也像白紙般蒼白,臉龐上隱約地閃著銀色光芒。

  他的眼睛已經變成藍色。

  一般人要是被寶林下了毒,一定早就昏死過去了吧。

  即便如此,寅仙還是用那雙殘存著一抹餘光的眼睛瞪著寶林,嘴角一如往常似地浮出一抹諷刺的微笑說道:

  “我喜歡她‘沒注意到自己的美’的地方。”

  “厚顏無恥……!”

  寶林“啪”地合上扇子,用力拍打寅仙的臉頰,破皮的地方再度滲出鮮血。

  然後寶林站了起來。

  “要我說多少次都無所謂,除非你答應幫我完成心願,否則我絕對不會放你回白翼山。”

  “恕我無法幫您這個忙。”

  “真頑強。好吧,那就別怪我手下無情,我會使用更強的藥喔。先警告你,用了那種藥之後……你說不定就再也無法見到那個凡人女子了!”

  這點還希望您手下留情,寅仙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如此心想。

  凜花可是一刻也大意不得,不快點回去的話,不知道她又會做出什麼難以挽回的事情。

  就在思考即將被封鎖於黑暗中的那一瞬間,寅仙的眼裡彷彿看到了凜花那滿面笑容、無憂無慮的臉蛋。

  (要回來喔,你一定回來喔!)

  寅仙不禁苦笑,然後完完全全地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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