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校][山本瑤][桃源之藥][第1卷][簡繁]
桃源之藥 第一卷 [初次校對]
────────────────────────
作者/山本 瑤
插圖/香坂 夕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fun/bbs
圖源:小新新
譯者:林麗秀
錄入:rose.chang
校對:xxxholic
未經許可,請勿轉載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c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輕之國度不負擔任何責任
────────────────────────

劇情介紹
白翼山位於都城北方,十四歲的少女──招凜花獨自一人登上這座魑魅魍魎猖獗之白翼山,便是為了見方士一面,請方士為自己煉製能夠魅惑人心的媚藥「金鳳丹」。在山中被白獸追逐而昏倒的凜花在甦醒之後,眼前出現的是背上長著翅膀的白犬與身穿黑袍的少年,難道這位少年就是凜花千辛萬苦追尋的方士……?奇幻愛情故事就此展開!

人物簡介
寅仙
外表為十六、七歲的少年,實際年齡不詳,住在深山中,專為受傷的妖魔開立處方,擅長仙術及煉製仙丹,其身世背景成迷……
仁方
寅仙同父異母的兄弟,住在南麗山上的宮殿裡,似乎對寅仙懷恨在心?
招凜花
十四歲少女,雖是名門招家的麼女,卻在鄉村長大,個性天真無邪、心地善良、活潑大方,而且樂觀積極,敢獨闖妖魔猖狂的深山之中。
白耀
通稱阿白,住在寅仙府邸內的天馬,刀子口豆腐心,可隨心所欲地變換人形及獸形。
目錄:
黃金媚藥
龍之秘藥
後記
1
白翼山位於都城北方,即便是白天,白翼山山腳下的山林依舊陰暗無比,其山谷深不可測,陡峭的山峰直聳雲天。
傳說有一位名叫白苑真君的仙人曾在白翼山設置洞府,而後因厭煩紛擾的京城而移居崑崙山上。
一名少女隻身沿著通往深山幽谷的小徑邁向深處。
她身穿粗布衣裳、揹著行囊,將一頭烏黑長髮隨意紮在腦後。不知她沿途跌倒了多少次,只見臉上、手腳上滿是塵土與傷痕,宛若在路邊玩耍流連忘返的男童一般,然而她無庸質疑是位小姑娘。
仔細一瞧,藏在塵土下的是一張如陶瓷般光滑白淨的臉蛋,她那又圓又大的眼睛眨呀眨地煞是可愛。
這位少女名叫招凜花,年方十四歲,再過個十來天即滿十五歲,座右銘為“積極面對人生”;現在她正為了替自己開創光明璀璨的人生而步往深山。
話說白翼山妖魔猛獸橫行,人人避之惟恐不及,據聞自白苑真君離去以來,此處變得無法無天,甚至成了龍侄、獓因等妖魔橫行霸道之處。
‘龍侄’是一種長相酷似狐狸的妖魔,身上長有九顆頭和九條尾巴,叫聲如同嬰兒的哭聲,喜食人肉;‘獓因’外觀像牛,頭上長著四隻犄角,和龍侄一樣愛好人肉。
凜花認為這些都不過是傳言,因此一笑置之,妖魔只會出現在故事裡或老人們講述的傳說中,就算遇上猛獸,只要裝死或許便可倖免於難。
然而,即使將妖魔或猛獸等問題撇而不談,白翼山仍舊是難以攀登。
此山深不可測,巨木與岩石像是刻意阻斷人們的去路一樣聳立在前,要是一個失神墜入突然出現的萬丈懸崖,惟恐落如溪谷中喪命。
其山林則陰暗無比,繁茂的枝葉遮蔽了陽光,林木交錯之處可謂伸手不見五指,無論歷經哪個朝代,黑暗總使人心生恐懼。
其實凜花也害怕猛獸及妖魔,可是她認為自己不該老想著這些恐怖的事,否則將前功盡棄,所以……
突然,她身後的草叢一陣晃動。
凜花驚慌地回頭望去,頓時愣在原處,草叢中有一隻豎著白耳的生物正窺視著她。
原來再也無法前進的腳竟然擅自動了起來,凜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攀上本以為絕對爬不過去的山壁。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龍侄、獓因等各種傳說中的妖魔鬼怪。
沙沙!沙沙!樹葉發出巨大的摩擦聲,而且那聲響越來越逼近凜花身後。
“啊!”
凜花滑了一大跤,她的腳被巨木的根絆住,整個身子拋向空中,背部朝下滾落山崖,跌落的距離超過剛才攀爬的路程。
她的頭部受到重擊、兩眼直冒金星,幸好沒有繼續往下掉,但是略帶麻痺的痛楚遍佈全身,凜花的眼前一片漆黑,意識逐漸模糊,只覺得有個巨大的身影擋在自己面前,耳邊傳來急促的喘息聲。
人的生命竟然如此渺小,凜花不敵痛楚與恐懼而閉上了眼,但是……
(——吧!)
腦海中霎時浮現出溫柔的聲音。
“……娘!”
對,我怎麼可以死在這兒呢!絕對不能輕言放棄!
凜花站起身來,明明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卻還能如願站起來,不過……
‘你身上的味道好誘人啊。’
耳邊傳來一道粗野的聲音,然後突然有隻野獸將臉湊近凜花。
那是一隻有著雪白身軀,既像狗又像野狼的野獸。
不,它不是狗,就算是狼也沒如此龐大,它有著一對肉食猛獸特有的金褐色眼睛。
‘看咱吃了你!’
說著,野獸用大舌頭舔了舔凜花的臉蛋,凜花這回真的昏了過去。
2
(——好好地談場戀愛吧!)
這是凜花的母親曾經溫柔地說過的話。
母親出身於窮苦人家,在一個名為嘉州的地方城鎮賣茉莉花為生。
凜花的父親年紀輕輕便通過了高等文官考,即為科舉金榜題名之英才,父親出身的招家與皇室淵源深厚,乃出過數名大臣及妃子的名門望族。
父親在通過科舉後,被髮配到了嘉州,在當地邂逅了凜花的母親。
當時,凜花的母親正在街上賣花,父親對母親一見鍾情並出聲搭話,兩人很快地墜入情網,不久就懷了凜花。
不過,凜花的父母並未正式成婚,除了身份地位懸殊造成阻礙之外,凜花的父親在前往嘉州赴任前,在都城早已有正室及孩子。
後來凜花的父親蒙恩任調中央而隻身返回都城,母親則被留在嘉州生下凜花,母女倆就靠著父親送來的盤纏過活。
很久以前,母親就患有血疾,在凜花十歲的時候亡故。
臨終前,母親將凜花喚至床前叮囑她道:
“好好地談場戀愛吧!”
戀愛?那是什麼呀?十歲的凜花根本不懂,可是……
好熟悉的味道……
似乎是桂皮加了鬱金的香味。
跟娘熬煮的湯藥味道很像。
恢復意識的凜花一睜開眼,一顆巨大的熊頭立即映入眼簾。她還以為自己仍在做夢,但是看來並非如此。在熊頭旁邊還有一個長著漂亮鹿角的鹿頭,鹿頭旁則是不知名的動物四肢,各種希奇古怪的玩意兒被一同擺放在棚架上,其上方還設有一個高達屋頂的櫃子,像極了在藥鋪經常可見的“中藥櫃”,不過它的尺寸顯然大多了,許多小小的抽屜排放在一起,幾乎填滿整面牆。
凜花躺在挑高的床上呆望著陳列在屋內的珍奇異品,此時她正好瞧見一隻伸向其中一個抽屜的白皙手臂,以及一頭自然飄動的長髮,只見那隻手接二連三地拉開不同的抽屜,從裡面取出白色的藥粉包,儘管抽屜上並未標註任何識別字樣,但是那隻手的動作卻毫不遲疑。
凜花凝視著這個背對她的人那流暢的動作好一會兒,接著聽到……
‘好不好嘛,讓咱吃了她!’
……是那隻野獸的聲音!白色、體型龐大,還舔了凜花臉蛋的……
“不行!”
答話的聲音相當低沉,對方是一位流著黑色長髮的……男孩,他看來尚年少,野獸似乎就在他的跟前,可以看見它那條白色尾巴正在大幅搖擺。
‘為何不行!是咱發現的耶!咱有權吃了她,這點咱可是相當確信,你不會是想獨佔她吧?太過分了!’
凜花嚇得冷汗直流,他們正在討論自己呀!正在爭論著該由誰吃掉從山上帶回來的獵物!這麼說來,這個男孩也是妖魔囉?這下怎麼辦?現在非得趕緊爬起來逃命,問題是……
“羅嗦!你再這樣鬧下去,我真的會把你製成藥材喔。”
他的聲音聽起來明明冷若冰霜,卻像樂曲般悅耳,凜花曾聽過這個聲音。
察覺到這點的瞬間,凜花不禁跳了起來。
兩張臉同時轉了過來。

其中一個是白色野獸,外貌似狗,體型卻更加巨大,凜花這才發現白色野獸的背上有雙翅膀。
另一個則是男孩……雖然說他生得酷似女子,不過應該是個男孩,他的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長袍。
明明看來約莫十六、七歲,卻並未束髮,任由一頭長髮恣意披散在肩上及背後,他的眼光,讓人看過一眼即難以忘懷。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他呢!
凜花朝著滿臉訝異的他笑了笑,難掩喜色之情。
“你好。”
凜花在胸前抱拳作揖,恭恭敬敬地向對方行禮致意,她的衣裳和臉上滿是髒汗,但是仍像個身穿綾羅錦衣的公主似地挺直了腰桿。
“小女名叫招凜花,千里迢迢登上白翼山便是為了見你一面。”
只見對方雙眉緊蹙,而趴窩在他腳邊的野獸則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這是一間相當寬敞的房間,其中一面牆擺放著先前提過的中藥櫃,另一面牆則從地板到天花板幾乎被書堆淹沒,就連位在牆角的桌子也堆滿書籍。
凜花倚靠著長方形的黑檀木桌,上面擺放的東西也很特別,有石制及鐵製的搗藥罐、天平、銅壺以及玻璃瓶等。
她的眼前放著一碗湯藥,散發出方才聞到的那股懷念的香味,她眨著渾圓的大眼睛向對方表達謝意。
“謝謝你特地為我煎煮湯藥。”
“只是為了以防萬一,因為你昏倒時撞到了頭。”
男孩淡淡地說道,不久後又接著說:
“還有,我希望你能早日離開此地。”
他不耐煩地蹙起俊俏的雙眉。儘管對方下了逐客令,凜花還是不肯服輸。
“這兒是藥房嗎?城裡的藥鋪裡也有類似的擺設。”
“這裡還能替客人調配在都城的藥鋪無法買到的藥,譬如一帖便能致命的毒藥,以及吞下一粒就能令人發狂的丹藥等。”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駭人之事,眼神異常冰冷,凜花沉默了半晌,調試好心情後又再度開口問道:
“……請問你貴姓大名?”
“寅仙。”
寅仙,這名字聽來帶點異國風味。
“那麼,這隻……狗呢?”
‘咱才不是狗!’
“它名叫白耀,我都喚它阿白,是匹天馬。”
這是一匹背上長著翅膀的白色野獸,如同幻想中的生物,傳說若聽到天馬的叫聲便代表吉兆,算是一種神獸。
“那麼……”
寅仙的神色十分冷漠,用冷淡的聲音接著問道:
“你為何來到白翼山?該不會是厭世跑到山上來尋死吧。”
“當然不是,我打算活到一百歲呢!”
少年眯起眼睛,凜花則一鼓作氣地飲盡碗裡的湯藥,甜甜的蜂蜜緩和了湯藥的苦味,確實很像娘熬煮的湯藥。
凜花的心中頓時萌生出勇氣。
“你是方士吧?”
寅仙默默地點了點頭。
果然如此,是他!凜花高興得不得了,自顧自地傻笑著。
方士是經過特殊修行而獲得高深知識,並以煉製丹藥為生的人,丹即是藥,其範圍從腸胃藥等日常用藥至具有美白、美顏等功效的美容聖品,甚至還包含長生不老的夢幻仙丹。因為煉製丹藥需要用上礦物或黃金等價格高昂的原料,所以只有身份地位顯赫的人才有能力服用。
舉國有許多假方士,明明沒經過修行,卻兜售異常高價的可疑丹藥騙取錢財。
不過凜花確信寅仙是真正的方士。
“我……我是……”
“我確實以煉丹為業,但不以個人為販售對象。”
對方的態度十分強硬,於是凜花只好將話吞回肚裡靜靜地盯著對方,寅仙仍是滿臉不悅地繼續說:
“你聽不懂嗎?我的意思是,我決不會將丹藥賣給你這種人。”
“……為什麼?”
“你不是說想活到一百歲嗎?過去我曾碰過像你這樣的人,對方趁著黑夜擅自闖入別人家中,滿臉淚水地央求我調製長生不老藥,後來還亮出刀子恐嚇人。”
“那個人後來怎麼了?”
寅仙望了下阿白,阿白呲牙咧嘴地笑了笑,並伸出大舌舔著嘴角,凜花的視線趕忙從阿白身上移開。
長生不老藥為一種仙丹,聽聞需要得到珍貴的藥材與高超的技術才能煉製而成,可以說是一種夢幻丹藥。儘管如此,人們還是異常執著於那些幻想,登上白翼山的男子幾乎都無法擺脫這樣的迷思,到此求取仙丹。
“……我和那些人不同,我對長生不老藥沒興趣,不靠仙丹我仍可長命百歲。”
“是嗎?雖然我不知你是為了什麼目的而登上白翼山,但我是不會答應你的要求,幸好你的傷不重,還請你快回去吧!”
寅仙繞過桌子一把抓住凜花的手,凜花不由地問道:
“我留在這裡會讓你很困擾嗎?”
“早跟你說過了。”
她連微笑都擠不出來,費盡千辛萬苦才鼓起的勇氣像洩氣的皮球似地消失殆盡,可是她不想就此空手而歸……
“我不要!”
“不要?”
寅仙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怒氣。
凜花撇嘴抬頭望向寅仙。
“我不回去……對了,除非你幫我煉製金鳳丹,否則我絕不回去!”
寅仙僵住了,阿白也驚坐起身,偷偷地窺視著寅仙的臉。
‘……不關咱的事!’
阿白說完後,就搖著大尾巴走出房間。
房內僅留下凜花和寅仙,沉重的空氣幾乎令人窒息,凜花半眯著眼回瞪寅仙那對黑色眼眸,緊握著顫抖的拳頭默默地等待寅仙作出回答。
寅仙神色輕蔑地開口說道:
“那種丹藥可不是拿來給小孩玩的!”
“我才不是小孩,我已經十五歲了。”
“既然不是孩子就該懂事點,還是說,你剛剛果真撞昏頭了?”
金鳳丹是一種媚藥,若讓心儀之人服用,只需一粒便可虜獲對方的心。
金鳳丹也是夢幻秘藥之一,亦即所謂的仙丹,在市集上可以看見的金鳳丹盡是些難分真假、功效令人存疑的假貨,煉製真正的金鳳丹據說必須經由春神——西王母娘娘指導,另外,若不使用崑崙山特有的寶玉為原料亦無法煉製而成。
凜花仰起頭挑釁地說道:
“我是認真的,我是真的想獲得金鳳丹,在你幫我煉製出金鳳丹以前,我是不會離開此處的。即便要我當下人、做任何粗活也沒關係,求求你,幫我煉製金鳳丹!”
“請回吧!我們會送你到山腳下。”
寅仙使勁地拉著凜花的手,凜花雙腳用力抵著地板,眼角餘光正好瞄到一把……大概是用來削切礦石的……小刀,於是她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拿起小刀抵住自己的頸子。
“無論如何都要趕我走的話,我就當場自盡。”
寅仙露出調侃的笑容說道:
“你剛剛不是說要活到一百歲嗎?”
“……既然拿不到金鳳丹,還不如死了算了!”
寅仙突然收起臉上的笑容,凜花抿著嘴,她並非在說謊,與其回家……與其苦等十五歲來臨,不如就這麼死掉算了,凜花的心情毫無虛假。
凜花也知道自己的做法非常卑鄙,也為自己的行為羞愧得漲紅了臉,這下一定會被他瞧不起,而且他哪會在乎自己的生死呀!萬一寅仙說出:“要死就隨你去了!”的話,自己又該如何是好?不!屆時自己必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死去,凜花更加使勁地握緊小刀,手不斷地顫抖,她會發抖不只是來自恐懼,同時也來自於自己的羞恥心,凜花低下頭咬緊牙關,深怕眼淚就此滾落。
“……東邊還有間空房,隨你去吧!不過,別想叫我煉製丹藥。”
凜花抬起頭來,正好看見他的長髮消失在房門口。
3
翌日,凜花在公雞初啼時分就睜開眼睛,她迅速更衣後步出房門。
華美的迴廊延伸而出,鑲嵌螺鈿的紫檀櫃上隨意擺放著大型青瓷壺,以及描繪著牡丹蔓草圖案的美麗盤子,不過看來價格不菲的陶瓷品和走廊都積滿了灰塵,描繪著梅花的水墨畫斜靠於牆角,表面同樣薄薄地蒙上一層灰。
走出庭院一瞧,晨霧依舊,現在雖然時值初夏,但是深山中的早晨仍然極為寒冷。
這裡的庭園相當寬廣,環繞四周的迴廊與建築物也相當氣派。主樓高達三層,屋簷下的裝飾也非常動人,可惜部分屋瓦已經脫落,釉彩斑駁可見,或許是歷經不少風吹雨打,牆上也可見好幾處破洞。
仰望天空,屋頂的另一端可見蒼鬱的森林,整座府邸還沉浸在濃濃的夜色之中。
人們相傳白苑真君在白翼山的府邸仍留存至今,凜花不禁心想,莫非這兒就是白苑真君的府邸?
凜花找到廚房並走進其中,沒想到又是一驚。鍋子上掛滿蜘蛛網,菜刀早已生鏽,隨處查看一下,只發現一些看來擺放許久的米、小麥、豆子和已經風乾的紅葡萄。
凜花探頭望了望廚房後面,發現一座水井以及類似菜園的庭園,接著她走了過去,從滿是雜草的菜園裡摘了一些經過判斷確定可以食用的蔬菜,再用水桶汲了一些水後,轉身回到廚房。
“咦!你在這兒做什麼?”
入口處站著一位陌生人,身材相當高挑,聲音也十分年輕,但是因為蓬亂的頭髮遮住了他上半部的臉,所以無法看清長相,他的身上穿著和凜花相似的粗袍,呆站在那兒。
除了寅仙外,竟然還有其他人在呀!
“我在準備早膳呀。”
凜花順口答話後,對方壓低嗓音說道:
“真不敢相信,你真的要留下來呀。”
看來他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凜花點了點頭後開始動手整頓廚房。
“我已經答應願意做任何粗活,即使把我當下人使喚也不打緊。”
“真的嗎?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呀!如此一來可減輕了咱的工作。”
原來這位陌生人也是個下人呀,這也是當然的,仔細想想,如此宏偉的府邸裡不可能沒有下人吧。
不過他似乎無意進入廚房幫忙,就這樣倚在門邊默默地看著凜花忙進忙出,儘管凜花覺得這人真是奇怪,不過仍然繼續工作。
她先清除了灰塵與蜘蛛絲,用抹布將廚房擦得乾乾淨淨,接著將米和小麥放入水中淘洗後再倒入鍋中,然後將鍋子放到爐灶上,在這樣忙碌的活動之下,她早將身旁有人在觀望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因此……
“……你還頗能幹的嘛。”
當凜花聽到感嘆的低喃聲時,嚇得抬起頭來,少年不知何時已經坐在廚房的椅子上,手撐在桌上拄著下巴。
“什麼,你還在呀。”
“嗯,看來挺好吃的嘛。”
“這是藥膳粥,你也來一碗吧?”
凜花從鍋中盛了一碗藥膳粥擺在他的面前,粥品中添加了黑豆和枸杞,營養豐富;少年不斷地嗅著眼前這碗粥。
“其實咱是不吃這種東西的……不過今兒個就破例吃一點吧。”
凜花嚇了一大跳,因為他竟然直接把臉埋入碗中。
“要不要湯匙?”
“免了,就這樣吃。”
吃完粥後,少年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舔著嘴邊的殘粥,總覺得這個動作很眼熟……凜花滿是狐疑,然而他根本不理會凜花,一派輕鬆地開口說道:
“原來你會做飯呀!咱還以為你是哪戶人家的大小姐呢。”
“咦,為何你會這麼想呢?”
“因為你不是帶著十分昂貴的東西嗎?”
他在說什麼呀?
“咱是說白珠啦!雖然雕工不怎麼樣,但珠子本身可是上等貨色呀,絕對沒錯。”
凜花背的行囊中放著一根髮簪,她明明忘了帶其他女孩用的飾品出門,卻惟有這支髮簪沒有忘記。
因為那支髮簪是母親的遺物,同時也是父親送給母親的第一份禮物。
話說回來……他竟然連自己行囊中的東西都瞭若指掌,讓凜花感到渾身不舒服。
“十歲以前,我常常幫忙做家事。”
凜花母女倆相依為命,生活並不富裕,然而她卻很喜愛燒飯,因為美味的食物可以使人感到幸福無比。
“要再來一碗就請自便,我把粥端去給寅仙吃。”
“你要找那傢伙呀,因為有客人來訪,所以他在藥房裡。”
“有訪客?我還以為來訪的人都會被趕回去呢!”
“是人類的話才會被趕走。這裡常有人類以外的客人造訪,你去了就知道。”
他嗤嗤地竊笑著,凜花無法得知他的言下之意,令凜花更加百思不解的是,這個人竟然稱自己的主人為‘那傢伙’。凜花一邊歪著頭,一邊繼續準備早膳及茶具。不出一會兒,他又開口說些奇怪的話。
“我認為那傢伙不會吃你煮的粥,因為他比我更接近妖怪,極少食用人類的食物。”
凜花緊盯著對方,他的額前藏著一對金褐色的……眼眸。
“……阿白?”
凜花半信半疑地問著。
“你終於發現啦!”
轟地一陣巨響,頓時煙霧繚繞,凜花一邊咳嗽一邊閉上眼,煙霧在不久後隨即散去,眼前出現一隻體型非常龐大的狗……不!出現了一匹天馬,粗大的尾巴正在來回擺動。
他說寅仙是妖怪?這是怎麼一回事?
凜花正準備伸手敲藥房的門時,不禁側耳偷聽房裡傳出的講話聲。
‘……他們來了,沒想到人類會侵入如此偏遠的地方。’
‘濫州長期鬧旱災,步入山中多少可以取得一些糧食,誰叫它又別稱“靈山”,所以大家比較不會有所顧忌吧。’
‘明明是他們擅自闖入山中,見到我的時候竟然以斧頭相向,都怪他太魯莽,害我不小心吃了難吃的肉,不過他也讓我受了這麼重的傷。’
‘別擔心,這種膏藥非常有效。’
‘呵呵,真是感激不盡。’
回應那陌生聲音的人的確是寅仙,在聽過兩人的對話之後,凜花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敲了敲房門,寅仙應聲請她進房,凜花這才步入房內定睛一看,總算是放下心來。
寅仙面前坐著一位面容姣好的凡人女子,裝扮如同公主,頭上插著金釵,穿著綾羅綢緞華服。
“我把早膳送來了。”
凜花點頭致意之後,將盛著粥品的托盤放在一旁的桌上。
(果然是阿白在作弄我。)
凜花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
“哎喲……你是人類吧。”
客人突然走到凜花身旁凝視著她,眼神略顯陰險,凜花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這位女子竟然還半張著紅通通的雙唇滴下口水。
長長的利爪突然往凜花的臉龐伸去,凜花嚇得驚叫一聲,往後退了好幾步。
地板上映著女子的影子,令凜花驚訝的是那影子並非人形,看起來——像頭牛,頭頂上還長著四隻犄角。
“大姐,她是朋友托我照顧的女孩。”
寅仙說完後,女子吃驚地抽身回到座位上。
“對不起,因為她看起來太美味了……不,是位十分可愛的小姑娘,呵呵,我會忍耐的,呵呵呵呵……”
凜花嚇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搖著頭,女子眯起眼睛妖媚地笑著。
“這孩子還真惹人憐愛,皮膚白皙水嫩,肝臟的顏色一定很漂亮……”
“大姐!”
“呵呵……不過是個玩笑話。小姑娘,你要是對他厭倦了,歡迎到我住的山上游玩喲。”
女子含糊的語氣顯得十分惋惜,說完之後隨即離開藥房,凜花嚇得直打哆嗦,並將視線移回房內,發現桌上放著一塊非常漂亮的碧玉。
“那是什麼?”
寅仙正在埋頭寫字,頭也不抬地回答:
“藥膏的謝禮,她住的山中蘊藏著許多美玉。”
“……她是妖怪嗎?”
“她是諸懷。”
寅仙若無其事地說道:
“她是住在濫州山上的婦人,被人類用斧頭砍傷而來此療傷。”
凜花雖然聽得滿頭霧水,仍拼命地想要了解現況。
諸懷是一種外形酷似獓因的牛怪,喜食人肉,寅仙為何要幫她療傷呢?
“……你是專為妖魔療傷治病的方士嗎?”
寅仙終於抬起頭來。
“我不記得自己何時成了妖魔專署的方士,不過倒也沒有錯,我替妖魔鬼怪開立丹藥處方的次數的確比人類多。”
“為何要這麼做?”
“妖魔不像人類那麼貪心,而且謝禮又給得大方。”
寅仙露出微笑用手撫摩碧玉,凜花想起阿白對白珠也有所執著。阿白剛剛說什麼?他說寅仙不吃粥食,凜花曾經聽說有些妖魔喜愛寶玉,有些亦喜食……人類的肝臟,凜花心想,不如趁機問個明白吧!
“……寅仙,你不是人類嗎?”
寅仙不經意地露出一抹殘酷的笑容。
“如果不是的話你又想怎樣?這兒說不定是魑魅魍魎的巢穴,一個不小心便會讓妖魔挖去肝臟。”
總覺得寅仙黑色的眼眸閃耀著綠色光芒,或許是光線的影響吧?於是凜花別過頭去。
“我……我一直以為寅仙是神仙。”
“神仙?為何?”
聽到寅仙興致缺缺的回答,讓凜花火冒三丈,她睜大了渾圓的眼睛怒視對方,接著又對著寅仙扮了個鬼臉。
“我才不告訴你呢!等你不使壞了再說。”
寅仙並未答腔,凜花邁開大步走出藥房,誇張地擺動雙手快步穿越迴廊,一回到東邊分配給她的房間後,她一關上門就不禁雙腿發軟地跌坐在地。
“嚇,嚇死我了……”
直至昨天為止,她都一廂情願地認為妖魔鬼怪皆是幻想中的生物,來到這兒後才發覺自己太天真了。
當日正午,凜花雖然心想八成會白費功夫,卻仍端了午膳來到藥房,當她看到擺在藥房門口的東西時,忍不住緊握拳頭高呼:“太好了!”
那裡擺著她送過去的早膳,而碗裡的粥已經吃得精光。
4
不論是多麼奇妙的生活,過了三天總會習慣。
凜花每天五點就會起來,先到廚房生火,再到廚房後方的水井打水,提著笨重的水桶回到廚房之後,馬上動手淘米,將豆子泡至水中,然後開始整頓菜園及打掃庭院,最後再回到廚房煮早膳,並把早膳端到寅仙的房裡。
回到廚房,用完早膳,她便打掃起寬廣的大廳,午膳、晚膳也都由凜花一手打理,府邸的主人現在已經願意吃凜花煮的飯菜。
凜花正在廚房挑著要用來做晚膳的豆莢,阿白對她勸道:
“咱說你呀,不必那麼認真地打掃啦!做飯也一樣,咱們有寶玉和寶珠,所以不打緊。”
阿白一面說著,一面走到凜花對面坐了下來,以人類的姿態幫忙挑豆莢。
阿白老是找藉口纏著凜花,偶爾也會像這樣幫忙凜花掃地或做飯,凜花現在已經不怕阿白化為野獸的姿態了,只要將阿白當作一隻大型狗就沒事了。
“嗯。沒關係啦,反正我也無事可做。”
凜花將挑豆莢的工作交給阿白,接著開始削起番薯,這兩樣東西在荒廢以久的菜園裡都快變成雜草了。
“不必太認真,要是咱心情好,也會幫幫忙的。”
“謝謝,阿白真體貼。”
聽到凜花的誇讚,阿白滿臉通紅地別過頭去。
“笨蛋!咱是說心情好的時候,那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嗯,即使是這樣我也很高興,謝謝你,阿白。”
阿白的確很貼心,要是少了他的陪伴,或許凜花早已無法忍受寅仙那種冰冷的態度。
透過廚房的窗子可以瞧見藥房,無關晴雨寅仙都極少走出藥房,他整天待在藥房裡究竟是在煉哪種丹藥呢?他似乎有和先前的女子……也就是跟那些妖魔們打交道。
凜花不禁佩服起隨遇而安的自己,親眼撞見九頭龍侄時,即使她害怕得背脊發涼,仍能開口向對方問好,他們雖然都是非常可怕的妖怪,卻未曾動過凜花一根寒毛。
看到凜花的時候,頂多流流口水、舔舔嘴唇罷了。
寅仙才是最讓凜花傷透腦筋的存在,這三天她從未與寅仙打過照面,就連送飯進藥房時,他也沒用正眼瞧過凜花,更未與她攀談。
“……我問你哦,你為何想要取得金鳳丹?”
回過神後,一雙金褐色眸子正悄悄地透過額前的長髮窺視著自己。
“可沒有人靠仙丹獲得幸福喔!還是說,有男人令你喜愛到非用仙丹得到他不可?”
凜花……點了點頭,阿白無趣地緊蹙眉頭。
“勸你還是死心吧!不靠仙丹就追不到的男人不值得呀,況且,用仙丹虜獲男人心又有什麼意思。”
“哎喲,金鳳丹並不是要用在那個人身上啦!”
“那是要用在誰身上?”
“……”
凜花在瞬間猶豫著是否該將事情全盤托出,然而立刻又改變了主意,她輕輕地搖頭。
阿白只好聳了聳肩。
“這個嘛那傢伙沒有煉不出的丹藥,可是他十分頑固,說不煉就絕對不會幫你煉的!”
這說法未免太過誇張,凜花接著開口問:
“阿白為什麼和寅仙在一起呢?”
“咱是寅仙揀回來的。”
阿白豁然回答。
“咱小時候,在另一座山裡和母親兄妹們失散,找不到歸路,那時咱在飢寒交迫、差點餓死時正巧遇上了那傢伙。”
正好路過此地的寅仙將阿白帶回山上,為阿白取暖並調製藥材,悉心照料阿白,還給阿白吃上等寶珠。
“所以呀~~咱欠那傢伙一份人情,在回報以前,只得忍著陪陪那傢伙囉!寅仙也知道這件事。”
凜花笑盈盈地看著阿白。
“你很喜歡寅仙,對吧?”
“別、別胡說!你在說什麼傻話呀!”
少年滿臉通紅地大叫。
“再也沒有人比那傢伙更壞了,咱最清楚這點,因為那傢伙從以前開始,不管遇上什麼事總會立刻威脅咱,說要把咱製成材料。”
“哪種材料?”
“丹藥的材料,天馬的肝可以煉出萬能丹藥。”
“阿白現在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野獸低吼著,凜花則笑嘻嘻地補上一句:
“我想,就算到了將來,他也不會這麼做的,因為他是個好人。”
阿白閉上嘴訝異地看著凜花,接著搖了搖頭。
“至今可沒人說過那傢伙是好人!寅仙自己也知道這點。”
凜花也搖了搖頭,寅仙的表情確實冷若冰霜,然而那只是臆測罷了。
不過,在凜花的心中懷抱著一個非常珍貴的回憶,只要這個回憶還在,寅仙在凜花的心中永遠是一個善良的少年。
當天晚上,凜花做了一個令人懷念的夢。
她夢見自己在雨中奔跑。
夜晚的街道十分昏暗,不斷落下的雨滴讓凜花的頭髮和衣服都溼透了。
‘拜託,求求你!’
不斷敲門的手還很瘦小,這是她十歲時……發生在某個秋夜的事。
店家老闆探出頭來,那是一家藥鋪,正準備打烊的老闆很明顯地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求求您把丹藥賣給我!請把仙丹讓給我吧!’
凜花苦苦哀求著,然而藥鋪老闆只是苦笑著搖搖頭。
‘小姑娘,仙人煉的仙丹不過是迷信,連皇上都未必有呢!’
接著就把門關上。
那年秋天,母親的生命已有如風中殘燭,連大夫都認為母親無法活過冬天,自夏末以來,母親只能臥病在床;到了深秋,甚至數度徘徊於生死之間,大夫診斷母親患的是血疾,而父親雖然從都城送來高價藥材,可是病情卻日漸惡化。
凜花知道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而懊惱不已,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母親痛苦不堪,於是跑到大街上去。
‘請給我仙丹吧!請您救救我娘!’
即使被關在門外,凜花依舊不死心,挨家挨戶地央求店家幫忙,大多數的人都嘲笑凜花,偶爾有人給予同情,即便如此還是尋不著仙丹。
凜花疲倦極了,身上的衣服全被雨水打溼,冷得直打哆嗦……但是一想到回家只能看著母親痛苦呻吟,她的腳便沉重得踏不出去,她無法就這樣空手而歸。
走出最後一家藥鋪大門之後,凜花只能蹲在路旁淋雨,接著有個人向她出聲。
‘你蹲在這兒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凜花抬起頭來,對方是個男孩,如同霧般的細雨沾在他的長髮上閃閃發亮,凜花曾在早先的某家藥鋪見過他,身上揹著巨大行囊的他應該是去藥鋪卸貨的人吧。
‘……我想要救我娘,若能尋獲仙丹的話,她就可以永遠陪在我身邊了吧?’
凜花說完後,只見少年冷淡地說:
‘人類的壽命有限,即使用仙丹獲得長生不老之身,也未必能得到幸福。’
‘……可是,我不願就此和娘天人永隔,我希望她不要拋下我孤零零一人而去呀!’
‘令堂想要繼續活下去嗎?’
凜花低頭不語,因為凜花的母親對人世並無留戀,她大概知道自己大限之日已近,所以表現得處之泰然,除了病情帶來的痛苦之外,其餘的時間她都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
‘盡力走過一生的人,必能徹悟一己之天命,並能以灑脫的心態看待這一切。’
凜花雖然尚年幼,卻覺得多少能瞭解少年的語中含義,可是,這和她現在希望母親活下去的心情是兩碼子事,凜花不禁淚如雨下。
她們母女倆一直都是相依為命,認為住在都城的父親能一年回來見上她們一次面也好,可是這幾年下來父親幾乎未曾露面,對凜花而言,親生父親其實和叔輩相差不遠。
‘我無法為娘做些什麼嗎?我是那麼地喜歡娘,是娘唯一的女兒呀!’
‘那就請你陪在她身旁吧。’
少年老氣橫秋地說著。
‘你可知道,女兒在這種下雨的夜裡遲遲未返家,為人母的又是情何以堪?’
母親大概正在替凜花擔心吧,因為她總是以女兒的事為優先考量。
‘快回家吧,別哭了。’
少年溫柔地安慰著凜花,並用大拇指拭去凜花的淚水。
每當凜花哭泣時母親也是這麼幫凜花拭淚。
(別哭了,只要能看見凜花開心的模樣,便是為孃的最大幸福。)
凜花的腦海中浮現出母親笑著說這句話時的神情,於是趕忙用手擦掉眼淚。
‘……我該回去了。’
竟然被素昧平生的男孩安慰開導,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接著凜花深深地向對方行禮表達謝意後,準備快步離開。
‘等等!’
少年叫住了凜花,他放下行囊,並從中取出一個小袋子遞給凜花。
‘雖然這並非仙丹,不過,多少可減輕令堂的痛苦。’
凜花看了看小袋子,不禁疑惑地望著對方的臉龐。
‘為……為什麼你願意幫我?’
‘我是看在你這麼努力的份上,因為,能夠用盡全力去做的事一定是件好事。’
少年的嘴角上揚,露出了一抹微笑,接著他伸手摸了摸凜花的頭之後,便消失在煙雨濛濛的街道上。
凜花從袋子裡取出的是一顆黑色的小藥丸。
凜花回到家後,便讓母親服下那顆少年給的丹藥。果真如同少年所說,黑色小藥丸並非仙丹,母親的病情當然也不會出現奇蹟,但是翌日早晨,兩個月來未曾離開過病榻的母親竟然坐起身將女兒叫到跟前。
‘好好地談一場戀愛吧!’
母親的臉上浮現出一點也不像病人的爽朗笑容,不斷地訴說自己與凜花父親的戀愛回憶,好像那是自己最心愛的珍寶似的。
數日後,母親過世了。
在那之後,反覆出現在凜花腦海中的並非是在病榻上痛苦呻吟的母親,而是告訴凜花要好好談戀愛時如同少女般嬌羞的母親。
以及,在雨夜中遇見的那位男孩的身影……與他曾說過的話。
母親逝世後,凜花被都城的父親接回,即使如此,少年的身影依舊深深地烙印在凜花的腦海中。
然而半年前,凜花又在都城偶遇那位少年,她毫不猶豫地跟在那位少年身後,然後發現少年獨自登上白翼山,據聞那座山上有座仙人住的府邸。
他是仙人嗎?
因此,他的容貌才會沒有任何改變嗎?
明明都已經過了將近五年的歲月,他——寅仙……和凜花在嘉州城初遇時幾乎沒有任何改變。
5
或許是因為做了夢的關係,凜花突然在夜中驚醒,室內一片昏暗,四周寂靜無聲。
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明明不是做了什麼噩夢,但是漆黑的空間以及寂靜卻讓凜花害怕不已,她雖然闔上雙眼,然而睡意全消,只能靜靜地聆聽自己的呼吸聲。
在寂靜之中隱約可聽見些許細碎聲響,於是凜花起身尋找聲音來源,卻在尋找的時候突然聽不到任何聲音。
這到底是什麼聲音?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細小聲響,但是凜花的心卻撲通撲通讀跳個不停,凜花決定起身下床到窗戶附近查看。
隔著庭院望去,對面房子……的藥房窗戶隱約可見晃動的人影。
是寅仙吧?他還醒著嗎?
凜花不禁感到十分疑惑,於是她在睡袍外披上袍子之後,拿著燭臺往回廊走去。
燭光照亮了昏暗的迴廊,映在牆上的影子有如怪物一般逐漸變大並往藥房走去。過了不久凜花來到藥房前,打開門扉果然可以感覺到有什麼人在裡面。
“……寅仙?”
凜花提心吊膽地呼喚寅仙的名字,並走進藥房瞧瞧,藥房內非常昏暗,她拿著燭臺照了照室內,發現躺在角落的身影。
“你怎麼了?”
凜花急忙跑上前去,燭光照亮了寅仙的臉。
他的臉慘白得像張白紙似的,兩隻手臂緊緊地環抱著身體不停發抖。
“沒事。”
寅仙說道,從他額上的汗珠和發紫的嘴唇看來,一點也不像沒事。
“你會冷嗎?等等,我去拿被子來……我也去叫阿白來。”
凜花將燭臺擺在寅仙身旁後站起身來,然而寅仙卻伸手抓住凜花的衣袖。
“不是跟你說我沒事嗎!”
凜花為之一震,屏住了呼吸。
寅仙的眼眸變了顏色,好藍,好藍……如同正午時分的湖水那深邃透明的藍。
還有肌膚,在昏暗的燭火下,他頸項的部分皮膚竟然在發光。
是銀色的光芒。
宛如薄薄地塗上一層玉石搗碎的粉末那般呈現鱗狀——就像魚或蛇的鱗片一樣。
寅仙眯起他那豔藍色的眼眸笑了笑。
“只是發作罷了……吃藥也沒用,別理我,回房裡去吧……”
接著,寅仙拱起背抱著肚子,全身不斷地顫抖,連牙齒都喀喀作響,凜花這下可亂了方寸,怎麼辦?該怎麼做才好……
“……你在做什麼?”
“別說話。”
凜花褪去自己的袍子,將之披在寅仙身上,再將寅仙的身體拉近自己,緊緊地抱著披著袍子的寅仙。她想這麼做的話,多少能讓寅仙覺得溫暖一點吧。
“對不起,就算你不喜歡這樣,也請你忍耐一下。”
寅仙只開口說了一聲:“可是……”,接著就沒再說下去了,他靜靜地任由凜花抱著他,而凜花也沒有出聲。

室內又再度恢復寧靜。
柔和的月光從玻璃窗外傾洩而入,慢慢地……懷中的少年逐漸止住了顫抖,不知經過了多少寧靜且祥和的時光……
“……這是嘉州的歌吧。”
寅仙突然低喃著,凜花也嚇了一大跳,她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哼起歌來。
“嗯……是賣茉莉花的姑娘唱的歌。”
母親經常唱這首歌,聽說凜花的父親和母親在街角上相遇時,母親就是哼著這首歌。
“我以前也曾在嘉州住過一些時日。”
“……嗯。”
“當時不覺得這首歌有特別動聽……但現在一聽,才發現是一首十分溫柔的好歌。”
“嗯。”
不知何時,寅仙的身體已不再顫抖,他悄然起身把袍子還給凜花,凜花察覺懷中突然失去了溫度,趕緊抱緊袍子。
寅仙的眼睛已經恢復成原來的顏色,頸項上看起來好似鱗片的東西也消失了,凜花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患了什麼重疾嗎?”
寅仙搖了搖頭。
“……或許是飲食所致,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食用人類的食物……不過,最近卻破例了。”
凜花吃了一驚。
“是、是我害的嗎?都是因為我做飯給你吃,你才……”
寅仙眯著眼睛。
“不是這樣的,你做的飯非常美味。”
寅仙站起身來,走到窗邊面向凜花。
“……你看到我眼睛的顏色了吧。”
藍色的眼眸、銀色的肌膚;寅仙凝視著自己的手掌。
“我的體內存在著兩個生命。”
寅仙接著低聲說道:
“一部分是人類,另一部分……該怎麼說呢……算是妖魔之類的東西吧。儘管平時兩者和平共存,但有時某一方會勝過另一方,譬如,當我覺得人類的食物很美味的時候,若是再吞下妖力來源的美玉或寶珠……人類的那一部分便會作亂。”
寅仙微微別過頭,月光將寅仙的肌膚照映得更加白皙,並且顯現出一絲藍綠光澤。
“……因此,我這次會發作,是因為吞了久未服用的寶珠所致。”
“可是……”
凜花要是沒有來到山上,寅仙也不會吃普通人類吃的食物。
“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寅仙苦笑著說道。
“我可是在跟你宣告我不是人類喔,你難道不覺得害怕嗎?”
“……一點也不。”
“你不用勉強自己,人類就是這樣,一旦發現對方和自己不太一樣,馬上就會避而遠之,拿石頭扔對方,並排斥對方。”
寅仙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痛苦,表情也非常僵硬,凜花在仔細思索之後再度開口:
“我一直把寅仙當成仙人,不過……仔細一想,仙人和妖魔還不都一樣,都不是近在身邊的存在呀。”
凜花在都城巧遇寅仙的時候,對他的容貌絲毫沒有改變一事多多少少覺得不大對勁。
“不過,我已經不在乎了,現在我覺得……不管你是什麼人都不重要了。”
“不。”寅仙搖了搖頭。
“人類都會在乎這些事,所以你也一樣……一定多少對我感到嫌惡,只是你自己沒察覺罷了。”
“沒這回事,對我而言,寅仙可是……”
“……住嘴!”
寅仙用顫抖的聲音發出怒吼,他睜大黑色的眼眸,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安的氣息,好像非常害怕凜花。
“因為人類不喜歡我,所以我也非常排斥人類,人類既膽小又狡猾,吃人類的肉或肝臟的妖魔反倒比較誠實、懂得按部就班討生活,他們決不會掠奪多餘的東西。”
“寅仙。”
“……你走吧。”
寅仙用單手遮著自己的臉,另一隻手則用力揮趕她走。
“給你添麻煩了,我已經沒事了。”
聽到他精疲力竭的聲音,凜花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去摸摸他……但是卻又縮回了手,因為寅仙像是嚇了一跳似地抖動著肩膀,往後倒退了好幾步。
凜花失落地往門口走去,走出房門前還回頭看了寅仙一眼,發現他正背對著自己,絲毫不想轉過身來。
凜花朝著寅仙僵直的背影說道:
“剛才,我聽到你的心跳聲。”
抱著寅仙的時候,凜花確實感受到寅仙的心跳。
“你的心跳聲和我一樣。”
說完這些,凜花隨即走出藥房。
6
“咦?今兒個真是難得呀。”
隔天早晨,一頭亂髮的少年出現在廚房門口驚訝地大聲嚷嚷。
“早飯去哪兒了?平常這個時候,鍋子裡早就冒著熱氣了呀!”
“……嗯,話是沒錯啦。”
凜花站在盛滿水的鍋子前發呆。
“你怎麼啦?是不是肚子痛?這裡有很靈驗的藥喔,因為寅仙也懂這方面的藥。”
凜花苦笑著搖搖頭。
“我沒事,嗯,還是來做飯吧!”
凜花彎下腰盯著日漸見底的米袋,就在此時……
“啊!”阿白拉高嗓門大叫。
凜花站起身來,映入眼簾的是——
透過廚房的窗戶,一位少年正穿過庭院,他的身材高挑,身上穿著黑色袍子,毫不猶豫地往這兒走來。
凜花一下子忘了要量米,只是呆呆地看著少年行走的模樣,不到半晌,少年便走到廚房門口。
“我準備進城一趟。”
平淡的語氣一如往常。
“我要進城卸藥,然後……”
少年吞吞吐吐地靜默了片刻,避開凜花那對烏溜溜的大眼睛接著說:
“我會順便買些食材回來,有什麼需要的食材你就儘管說吧!”
凜花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少年,在發現他困窘游移的視線之後,才趕緊開口說道:
“呃……那、那就買點米回來吧,或是麥也行,家裡還有蔬菜和香菇……方便的話,請你再買點魚或肉回來。”
“我明白了……過一會兒我就出門,啊、用過膳再去。”
寅仙冷冰冰地說完這番話便轉過身去,阿白則唸唸有詞起來。
“今早的怪事還真多,咱從沒見過那樣的寅仙。”
站在一旁的凜花卻高興得不得了,露出開心的神情。
“噯,阿白,寅仙說他非常討厭人類,不過那是騙人的吧?不然他怎麼可能會專程進城卸藥呢。”
凜花心想,寅仙進城之後,或許會像那個下雨的日子一樣接觸到其他人類。
阿白誇張地點了點頭。
“咱當然知道囉,只有寅仙自己不知道。”
凜花一邊笑著,一邊趕忙動手準備早膳。
凜花深信有朝一日雙方必定能心靈相通,只要多花一些時間一定做得到,可惜的是,凜花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那一日的午後,凜花開始打掃藥房前那條寬廣的走廊,她先撒上茶渣,用掃帚掃起來後,再用抹布擦拭一遍。
(這要是給爹看到了,鐵定會氣得瞪大眼睛呢。)
凜花不由地笑了起來,她的父親希望能將凜花培育成不輸給公主的千金大小姐,因為……
“……啊,你回來啦!”
跪著擦拭地板的凜花抬起頭來,便看到寅仙站在自己面前。
“怎麼了?”
凜花從寅仙那清秀的眉宇間感受到一股怒氣。
“你馬上去整理行囊!”
寅仙對著不發一語的凜花說:
“我會叫阿白送你回去的,現在起程的話,在日落之前便能下山,快回令尊那兒去吧!”
“可是我根本不打算回去……”
“就算你再次威脅我也沒用,想尋死就請自便,只不過,請到不會弄髒我眼睛的地方。”
寅仙的語氣毫無起伏,眼神變得冰冷無情。
寅仙是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毫不容易才變得更接近寅仙呀。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心痛如絞,即便如此,寅仙依舊是繃著一張臉。
“招凜花。”
寅仙緩緩地呼喊凜花的名字,滿臉譏諷地說道:
“我在城裡聽到一些流言,聽聞與皇家淵源深厚的招家目前已有兩位女兒入宮,而招家的小女兒滿十五歲後也要嫁給皇太子當王妃,可是卻聽說她在生日前不知去向。”
“寅仙,你聽我說,我……”
“還以為你只是想要金鳳丹的瘋癲姑娘,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為了要博得皇太子的寵幸,想要藉助媚藥之力倒也不奇怪。”
“不……不是這樣的……”
儘管凜花想要反駁卻開不了口:想要大喊‘寅仙你誤會我了!’卻喊不出聲,因為凜花尚未做好向寅仙坦白的心理準備,寅仙輕蔑地看著凜花。
“真不湊巧,我可沒那種閒工夫幫後宮的女人們作醜陋的鬥爭。”
“寅仙,我求求你……”
“你沒聽到嗎?我叫你滾出去!”
看來毫無妥協的餘地,寅仙輕輕地抱起凜花朝門口走去。
“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
“用不著你來說。”
寅仙突然將凜花抱到門外並放下她,凜花還來不及回過頭,他早已用力甩上門。
“……寅仙!寅仙!”
凜花緊握拳頭不斷地敲門,卻聽到門內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不久凜花敲累了,只能呆坐在門口,此時一頭白獸從圍牆上跳到凜花身旁。
“……阿白。”
‘咱送你回去……’
白獸居喪地低著頭,脖子上還掛著凜花的行囊。
“我不回去!”
‘別鬧了,你一個人是下不了山的。’
“我不回去!我怎能這樣空手而歸!”
凜花高聲嚷嚷,白獸則是一臉無奈。
“……對不起,可是,我來這裡的目的還沒有達成呀!”
‘若你想要的是金鳳丹,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管他什麼金鳳丹!”
凜花搖搖頭。不是的,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金鳳丹。
阿白放棄似地聳了聳肩,再度越過那道牆消失蹤影。
天空開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來,山中的天氣變幻莫測,小雨點轉瞬間化為了暴雨撒向地面,凜花抬起頭來,強烈的雨勢打溼了凜花的身子。
東株國坐擁山水,面對滄海,根據皇室的禮書記載,此國皇帝除了正宮皇后外,尚可納入一百三十位側室,其中貴妃、惠妃、麗妃、華妃各一人,其他還有九嬪、九婕妤、九美九才人、二十七寶林……等等。不過,這也只是書面上的規範,近來後宮的規模有越來越大之趨,因此一位皇帝擁有三千名以上的嬪妃也是很自然的事。
即將繼承皇位的皇太子遲早也會擁有如此龐大的後宮吧,現今的皇太子已有太子妃及數名寵姬,而凜花的父親已經和皇上談好親事,因此待凜花滿十五歲的時候,便要嫁給皇太子冊封為貴妃,也就是皇太子的二夫人。
凜花的母親在嘉州過世時,父親甚至未曾前來弔唁,也沒立即接凜花回都城同住。凜花的外祖父母早已亡故,凜花就這樣孤零零地過了半年的生活,儘管父親一直有寄錢來貼補家用,但是她仍想去找份活兒做。
凜花心裡也明白,父親……早已忘了庶出的自己,父親嫌嘉州路途遙遠、自己的事業又很繁忙,加上身邊早已有數名可愛的孩子,根本無暇顧及凜花。
正因為凜花的心裡清楚得很,所以早就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在母親過世半年後,父親從都城派人前來迎接她時……凜花真的是又驚又喜,於是她遵照父親的吩咐隨同使者回到都城陪伴父親。
然而凜花到了都城才知道父親在與皇上閒話家常時……皇上偶然提到希望他能挑位女兒嫁給皇太子,因此父親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女兒。
凜花能夠拒絕父親嗎?不管事情的經過如何,父親還是將凜花接回家,也曾緊緊擁抱過她,為了不讓她對自己庶出的身份感到自卑,儘可能給她最奢華的生活;而父親也深信著嫁給皇太子是舉國年輕女孩夢寐以求的最佳姻緣,所以才下了這樣的決定。
7
“吶,寅仙,讓她進來吧!”
阿白用獸姿在屋內來回踱步,過沒多久又砰的一聲化成少年的模樣要求寅仙答應,寅仙正在磨勻搗藥缽中的礦石碎片,只簡短地說道:
“不行!”
“也不需要急著在今天就要趕她走吧?雨越下越大了耶!”
寅仙狠狠地瞪了阿白一眼。
“你還真愛為她說話,明明就比我還討厭人類。”
“來到這裡的人類全都是些慾望的聚合體,從沒出現例外,要不就是為了追求長生不老而來,再不然就是些企圖利用仙丹大撈一筆的傢伙。”
“那個女孩也一樣,甚至比那些想要長生不老的傢伙更可惡,竟然想用丹藥操控人心。”
阿白眉頭深鎖地開口反駁:
“咱看她不像貪得無厭的人,雖然咱不知該怎麼說,總之咱就是知道,她雖然想得到金鳳丹……但或許是另有隱情吧,她曾說過就算拿到金鳳丹也不會用在男人身上呀。”
寅仙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頭來。
“此話怎講?”
“不知道,在咱弄清楚前,你已經把她趕下山了,咱很想知道理由,你難道不想知道嗎?”
“……”
寅仙眼中的凜花……實在太缺乏防備之心了,也不懂得隱藏,經常在不知不覺中表現出自己最率真的一面。
自懂事以來……寅仙為了生存一直隱瞞自己的本性。人類在某方面的感覺異常靈敏,只要有不屬於己類的生物在身旁馬上便會查知一二,而且在發現後決不手下留情。寅仙就曾數度被人類迫害,因此而搬家。他為了隱藏體內的另一個自己,所以漸漸地將冷淡無情視為理所當然,對這樣的寅仙而言,凜花簡直是一種非常奇妙的生物。
“寅仙,你說好不好?雨越下越大了,至少今天晚上……”
看到阿白鍥而不捨地央求,寅仙的心中不禁萌生出想要欺侮他的念頭。
“你啊,難道喜歡上人家了嗎?”
阿白雪白的肌膚馬上染上一抹淡淡的紅暈。
“哦~~”
寅仙露出諷刺的笑容說道:
“對她而言,皇太子和妖怪神獸相較之下,不知哪邊比較有魅力呀。”
“別胡說!”
阿白狂吠一聲。
“咱才沒有喜歡上她,只是她讓咱回想起一些過去的點點滴滴,如此而已。”
“過去的點點滴滴?”
“很久以前……咱還跟娘及弟妹們在一起時的感覺,只是待在家人身旁,胸口便會湧出一股暖流,讓人感到很安心……想要一直守護他們……”
說道這兒,阿白突然閉上嘴不再搭理寅仙。
“……哼!像你這種完全不知親情為何物的冷血漢,哪會懂這種感覺啊!”
“……”
阿白自知說了重話,瞬間露出懊悔的神情,可是他就這樣一面搖著他那頭亂髮,一面往外走去。
寅仙低頭看著手中的搗藥缽,想著阿白要怎麼賠他。煉製丹藥,時間比當作原料的金更寶貴,手上的東西已經沒有用了,寅仙咋了個舌,連同搗藥缽和放在裡面的礦石粉一同倒入裝水的盆子,此時……
“……寅仙!”
阿白慌亂地回到藥房內。
“不好了!凜花倒在門前!”
寅仙立即奔向走廊。
“……被騙了!”
凜花並未昏倒,她站在滂沱大雨中毫無坐下的意思,始終佇立在門前,雖然頭髮和袍子早已被雨水淋溼變得狼狽不堪,然而她的眼睛卻依然炯炯有神地看著寅仙。
不,應該說是瞪著寅仙才對。她拼命地張大眼,宛如看到殺父仇人似地瞪著寅仙。
寅仙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個既幼稚又膚淺的天真小姑娘,可是她一旦心意已決就決不會動搖……更不會讓步。這種凌人的魄力是打哪兒冒出來的?當她口口聲聲說想要金鳳丹,但是寅仙卻打算將她趕回去時,她說她寧願死去,當時的她也流露出相同的神情。
當時……老實說,寅仙被凜花的氣勢震懾住了,因為她太過率直,所以才難以應付,寅仙就是敗在凜花非要金鳳丹不可的決心上。
因此寅仙才會答應讓她暫住一陣子。可想而知,等她發現這裡是妖魔經常來取藥的地方時,自然會怕得逃之夭夭吧。另外,寅仙也很想知道凜花執著於金鳳丹的理由。
寅仙心想,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對人類產生這麼大的興趣了。
所以才會令他如此懊惱。
如花似蝶的少女是為了成為太子妃而被撫養長大。實際上,若想要在充滿猜疑嫉妒、勾心鬥角、明爭暗鬥的後宮之中獲得最終勝利,是否能虜獲夫君皇太子的心確實非常重要,在與眾多佳麗共同爭奪一個男人的情況下,凜花那天真無邪、樂觀開朗、善良體貼、與世無爭的特質必將消失殆盡……然後成為一個陰險毒辣的女人,而仙藥金鳳丹有可能成為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寅仙也是擔心這種情形發生才想趕走她。
然而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當寅仙看到神情堅定地仰著臉佇立在大雨中的凜花,一點也感覺不出她是那種令人厭惡、並會用金鳳丹換取愛情及生命的醜陋人類。
“……你不是說過嗎?”
凜花用如同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聲音大喊:
“你不是說過,能夠用盡全力去做的事一定是件好事,不是嗎?”
凜花的吼叫聲足以掩蓋過雨聲。
“……所以,我已經盡力了,雖然我也可以就這樣出嫁,但我想要努力看看,想竭盡所能地爬上山,只盼能在寅仙身邊多待一陣子,所以才把求取金鳳丹一事當作藉口……”
“你說什麼?”
寅仙蹙著眉,少女的眼眶滾出淚珠,隨即跟打在臉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凜花低下頭取出掛在脖子上的小袋子,那是一個小香包,以年輕女孩而言,那個袋子稍嫌樸素……不。
似曾相識,我曾在某個下雨的日子,在某個街角見過她。
“我喜歡寅仙。”
凜花彷徨無助地說著。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非常喜歡你,丹藥什麼的根本就無關緊要……”
凜花雙手捂著臉龐,聲音越變越小,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只想告訴你這些,無論如何都想和你說這些……”
然後,凜花在雨中倒了下來。
8
可以聽到雨滴聲,現在還在下雨嗎?
凜花一睜開眼便看到窗外下著傾盆大雨,額頭與臉龐燙得有如沸騰一樣,手腳的關節和腰部疼痛不已。
這兒是凜花在寅仙府邸的房間,太好了!我還沒被趕下山去。
凜花感到額上有一股舒適的涼意,不知是誰正用手摸著自己的額頭。當她一轉過頭,便看到寅仙守在身邊,在床的一旁擺放著一張椅子,而寅仙就坐在那張椅子上。已經天黑了嗎?不然房裡怎麼會這麼暗。
“喝碗藥吧。”寅仙說道。
“嗯。”凜花點了點頭,將嘴唇貼近盛著湯藥的碗邊,口味十分溫潤。
寅仙接著開口問道:
“你不想嫁給皇太子嗎?”
“因為……他整整大了我十八歲,而且也已經有好幾位妃子,還有年紀和我一般大的公主呢。”
“那就別嫁了嘛!”
“爹已和皇上談好婚事,我要是太任性的話,爹也不好做人呀。”
“你還真孝順。”
寅仙挖苦道,而凜花在黑暗中思考片刻之後,開口說道:
“不管是爹還是寅仙,我希望我最珍視的人都能幸福地過日子。”
只見黑暗中有個身影輕輕地晃了一下。
“凜花,我無法回應你的感情。”
凜花不禁鼻頭一酸,拉高被子蓋住臉龐,不過她仍“嗯”地應了一聲。
“我並非單單針對你一人,我也有我的苦衷……”
難不成這與寅仙的豔藍色眼眸及銀色肌膚有關嗎?寅仙不再開口,凜花也沉默以對,房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原來如此,是這種感覺呀。”
雙方靜默許久之後,凜花率先拉下蓋著臉龐的被子喃喃自語。
“當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很容易感到寂寞與不安,這時只要有人陪在身邊,就會覺得很開心。”
凜花並未因寅仙的拒絕而消沉下來,相反地,現在凜花的內心欣喜無比,因為寅仙的陪伴讓凜花感到十分窩心。
母親在過去體會到的也是這種心情吧?
每當凜花陪在母親身旁時,母親一定相當開心吧?不,其實母親最希望陪在她身邊,用手撫摸她的額頭、溫柔地照料她喝湯藥的一定另有其人吧。
母親曾說過:“好好地談一場戀愛吧!”然後還不斷地訴說自己過去的戀愛故事,告訴凜花墜入愛河會使人感到幸福。
即使時間很短暫、即使丈夫對自己的愛早已冷淡、即使已經數年未曾相見也無妨。
母親帶著幸福的笑容逝世了。
所以,凜花決定登上白翼山,決定去見寅仙、向他告白。即便自己必須嫁給皇太子,即使會被寅仙拒絕,然而只要勇敢地吐露自己的心意便可算是一場戀愛,凜花認為只要能窺見戀愛之一二,便可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寅仙!”
凜花朝著他的身影輕聲呼喚。
“真高興能夠找到一個當我身體不適時,希望他能陪伴在自己身旁的人;真高興能找到一個真心希望他能得到幸福的人。”

寅仙默默不語,凜花低聲說道:
“明兒個我就會下山回家。”
或許是湯藥逐漸發揮藥效了吧,凜花在濃濃的睡意侵襲下合上雙眼,但是在墜入夢鄉前,凜花感到微弱的氣息。
她輕輕地睜開眼睛望向窗外,發現窗外有一隻朝著夜空翱翔而去的……神獸的身影。
那是一條銀色的龍。龍被人類視為“瑞獸”,敬之為“神”,看到它那長長的身影消失在空中後,凜花便墜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翌日早晨,凜花的燒退了,可是寅仙過了整整兩天都未曾返家。
於是凜花請阿白送她回到山腳下。
9
家家戶戶的屋簷都裝飾著龍形飾品,相當醒目。
今天是龍神祭的日子。
用來裝飾屋簷的龍用稻草編織而成,再以花果點綴,顏色為黃或是金:居民稱之為“金龍”,據說她居住在比崑崙山更為遙遠的西方天上。
龍是象徵權利與繁榮的神獸,傳說金龍曾輔佐金株國第一代皇帝建國,並賜予恩惠。
自傳說之始經過了數百年,每年一到夏至,人們便會舉行感謝金龍保佑之祭典。
今年的龍神祭正好是凜花滿十五歲的日子。
屋外鑼鼓喧天,夾雜著人們的歡笑聲,舞龍隊伍已經來到了大街上。
去年,凜花並沒有乖乖待在家中,她混入看熱鬧的人群中丟擲染成紅色的米及花,還被侍女埋怨了一頓。
而今年,凜花正坐在鏡子前。
“我來為您盤發吧,得趕在迎親隊伍到達前準備妥當。”
在侍女的巧手梳理下,凜花的頭上盤起了高高的髮髻,不忘留下部分頭髮垂至肩上,髮髻上還插滿玉簪及花簪子。
梳好頭後,緊接著是化妝,撲上水粉、畫好眉、抿好胭脂,再將指甲塗成紅色。
接著穿上錦緞,只有嫁給皇親國戚的女子才能穿上裙襬上刺有鳳凰的袍子。
“哦~~再也沒有比咱們凜花更標緻的貴妃啦!”
凜花父親踏入房門後,歡天喜地地誇獎著她,沒有多久,大門邊開始騷動,侍女拉高嗓門報告:
“迎親隊伍已經到達。”
當然是從皇宮前來的迎親隊伍,今天是凜花嫁入皇宮的日子。
“快點!快點!”父親不斷地催促她,然而正準備踏出房門的凜花到了門口又停下腳步。
“怎麼了?”
“……不能用這種髮簪。”
凜花回到房內拿起另一支髮簪。
上面鑲著一顆大大的珍珠,這是過去父親送給母親的髮簪,凜花一直珍藏著它。
但是父親卻以訝異的眼光看著髮簪。
“太寒酸了!第一次拜見皇太子可不能佩帶這麼寒酸的東西。”
凜花不可置信地望著父親,然後問了過去一直很想問卻總是不敢開口的問題。
“爹,爹愛過娘……愛過母親嗎?”
“別問這些傻問題了!走吧,可別讓迎親隊伍等太久。”
凜花面對露出苦笑的父親用力地搖了搖頭。
“請回答我!您到底有沒有愛過母親?”
父親的臉宛如吃到黃蓮般扭曲變形。
“那只是一時的衝動罷了,當時爹還太年輕,等成人後終於瞭解到世界上還有比戀愛更重要的事。”
“……娘一直在等著您。”
凜花的心都碎了。
“一直、一直在等著您,臥病在床時也一樣,娘一直深信著您一定會回來看她呀。”
沒想到心愛的人竟然未曾露臉、未曾握著她的手安慰她:“不會有事的。”儘管如此,母親還是告訴凜花,談戀愛可以使人獲得幸福。
凜花轉身回到房內並鎖上房門。
“你在做什麼!凜花!你可別做傻事呀,凜花!”
凜花靠著門跌坐在地上,雙手緊抱膝蓋。
即使是單戀也好,能夠談戀愛就可以得到幸福……這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得不到回應竟是如此痛苦;相反地,若費心為對方烹煮佳餚,只要對方說聲“好吃”就可感到心滿意足,由此可見,對方有無給予回應簡直有如天壤之別。
門外的父親和侍女們亂成一團,凜花捂住耳朵,再也不想聽任何人說話,就在此時……
“你怎麼了?”
悅耳的聲音傳入凜花的耳中,她抬頭望去。
“看你蹲在那種地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何時,窗戶已經敞開,而他就坐在窗臺上。
“……你到底上哪兒去了?”
凜花站起身來揉著眼睛。
“寅仙,我原本想要跟你說聲再見的,卻怎麼也找不到你。”
“我去了西邊的深山,到西王母娘娘那兒。”
西王母娘娘即掌管春天之仙女,同時也是知道如何煉製金鳳丹的神仙。
“這給你。”
寅仙取出一個小袋子,顏色十分樸素,宛若香包。
“這是黃金媚藥,送給你當結婚賀禮,拿去吧。”
凜花屏住呼吸,搖搖晃晃地走向寅仙。
黃金媚藥……金鳳丹,不管對象是誰,只需一粒便可虜獲對方的心。
寅仙靜靜地看著凜花開口問道:
“你準備用在誰身上?”
“……自己。”
金鳳丹不過是一個藉口,然而,凜花早就已經想過,假使真的能取得金鳳丹,她一定要自行吞下。
若在抵達皇宮、見到皇太子之前服下它,不管皇太子是否已經有其他寵妃,不管皇太子喜不喜歡自己,只要自己能愛上皇太子的話,就可以得到幸福,就像母親一樣,即使得不到父親的愛,依舊能幸福地離開人世。
可是……
凜花收下了小袋子,將裡面的丹藥倒在手心,金色的顆粒閃耀著金色光芒,她凝視著丹藥思考了起來。
凜花盼的並非丹藥,亦非皇太子的心,更不是自己虛偽的心,凜花真正盼的、真正渴望的是……
心情。是喜歡寅仙的心情,同時也希望寅仙能夠喜歡上自己。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小小的顆粒從凜花的手中滑落至地面。
寅仙略微驚訝地看著凜花,在他的眼眸深處閃耀著深藍色的光芒。
“人類不喜歡異物,與我在一起搞不好會被其他人漫罵嘲笑。”
“我知道。”
“……假使你不在乎的話,能否再唱一次賣茉莉花的姑娘唱的那首歌給我聽?”
寅仙生硬地伸出手,神色緊張地等待著凜花回話。
“……嗯!”
凜花被拉至欄杆上,當她發覺自己站在二樓時,寅仙早已經將她抱起騰躍至空中。
寅仙的身體翩然地跳到屋頂上,白獸在就張開翅膀等在前頭,見到他們倆便鬧彆扭似地別過頭去。
‘事先聲明,咱也有權利喔!寅仙也知道。’
阿白讓歪著頭的凜花與寅仙乘坐至背上,而後便飛向天際。
凜花看到皇上派來的迎親隊伍,來參觀典禮的民眾則驚訝地望著天空,而父親正在大聲嚷嚷:“有怪物!”
“快來人呀!我女兒被帶走了!”
父親的聲音越來越遠,街道也隨之變小,凜花的雙眼閃耀著光芒,抬起頭來就可以見到寅仙的臉,當寅仙注意到凜花的視線後皺著眉笑了,他的嘴角微微地上揚。
凜花也笑了,心愛的人就陪在身旁,能在咫尺之近看著他的微笑便是一種幸福。
‘吼哦哦哦~~’野獸大聲嘶吼,是阿白的聲音,那就是傳說中聽到便會有喜事臨門的天馬咆哮聲,瀰漫著藍色煙霧的山巒就近在眼前。
龍之秘藥
1
“哇啊……!”
哀聲慘叫的老人在瞬間化為一隻猴子。
不,應該說是變成類似猿猴的生物才對,他白色的身軀有熊那般大,四肢上有斑紋,尾巴則如豹。
人們稱這種妖獸為“舉父”。
他的頭上有許多小孔,血液尚未完全凝固,可見其肉。據說他曾與同棲於此山、名叫‘蠻蠻’的妖鳥打架,而他的頭就是被蠻蠻那尖銳的鳥喙啄得一片狼籍。
他原本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翁,但是在凜花用泡過消毒藥的步輕拭傷口之後,突然慘叫一聲變回原形。
舉父張開他那赤紅的眼睛瞪著凜花。
‘區區的人類竟敢如此對待本大爺?’
猿猴一邊噴出飛沫,一邊大吼。
‘可別把本大爺當成普通的小猴崽子耍!本大爺可是連愛哭的孩子聽到都會嚇得不敢哭的崇吳山之王!本大爺可是已經活了九百多年的妖怪喔!偶爾也會吃吃人肉,勸你別惹惱了本大爺,聽到沒?’
崇吳山之王將他那佈滿斑紋的手臂搭在凜花的肩上,並用銳利的爪子抵著凜花的頸項,還往凜花的臉噴出一股難聞的腥臭。
凜花發出輕微的顫抖,雖然猿猴露出追捕獵物似的兇殘眼神,然而凜花只是一邊蹙著眉注視著對方,一邊嘟囔了幾聲並露出詫異的表情。
‘做、做什麼?為何這樣盯著本大爺?’
“明明差一點就要滿一千歲了。”
‘什麼意思?’
“若你不好好治療頭上的傷,可就活不到一千歲啦。”
‘唔……’
“在你棲息的山上不是有人正等著你回去嗎?比方說家人之類的……”
猿猴狐疑地眯著赤紅的眼睛。
‘為何和本大爺說這些?’
“若真如此,就得早些讓你回去呢,他們一定十分擔心你的安危。”
‘……’
凜花將沾著消毒藥的布在對方面前晃了晃,認真地問著對方:
“為了讓你能儘早回到家人居住的山上,我會盡快幫你清潔傷口,然後幫你擦上膏藥。”
凜花指了指一旁的小瓶子,猿猴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這有效嗎?’
“上次有匹羊妖傷得更重,但在擦上這種膏藥後,傷勢很快就痊癒了。”
‘怎樣的羊呀?’
“體型比牛還壯,頭上長了四隻角,那次他倒栽蔥地跌入深谷,四隻角都折斷了。”
‘哼,原來是土螻那傢伙呀!他可是個愛吃人肉、卑鄙下流的傢伙,他的犄角斷了不就成了沒用的廢物嗎!喀喀喀。’
舉父似乎已經忘了自己剛剛也說過:“小心我把你吞下肚。”這句話,凜花輕輕地咳了一下。
“……他呀,在塗上這種膏藥後,又長出新的犄角了呢!”
‘什麼?你是說他的傷已完全康復了嗎?’
“嗯,應該算吧……”
事實上,羊妖的四隻犄角當中只有一根完全復原,然而凜花刻意模稜兩可地說著。
即使只是重新長出一根犄角也很不得了。
寅仙研製的膏藥的確具有非常神奇的效果。
崇吳山之王用懷疑的眼光來來回回地盯著凜花的膏藥好一會兒,接著低聲說道:
‘……好吧。’
趁對方尚未改變心意之前,凜花迅速地繞至他的背後,仔細地消毒那些凹凸不平的傷口,然後慢慢地塗上膏藥。
本來呈現灰綠色的膏藥一往傷口抹去,霎時變成無色透明狀,接著膿腫、發紅、潰爛的傷口便慢慢地乾燥結痂。
塗好膏藥之後,凜花才留意到那些沾著血的毛髮。
“讓我幫你梳理一下這邊的毛髮吧?”
凜花小心翼翼地問道,猿猴緩緩地點了點頭。
‘行。’
凜花將他的毛髮先用盆中的水清洗過後,再細細地梳理,然後薄薄地塗上一層茶花油,毛髮一下就順開了。猿猴不發一語、動也不動地將一切交由凜花打理,白色毛髮逐漸變得柔順光亮,不久後變成了閃閃發光的銀色,凜花的心情也隨之開朗。
待紗布裹好之後,猿猴仍是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
“呃……”
仔細一看,猿猴已經閉上眼陶醉其中,嘴巴半開,還從嘴角垂了一條口水。
“喂~~”凜花輕拍對方的肩膀,嚇得猿猴從椅子上跳起來;凜花也被他嚇得跌坐在地上。猿猴在瞬間又變回人形,睜著大眼瞪著凜花,大步朝牆壁走去。
不過他禮貌地對站在中藥櫃前的少年說道:
“你還真是收留了一個無趣的姑娘。”
少年——寅仙抬起頭來,微微地挑了挑眉問道:
“此話怎講?”
“她面對妖怪還能面不改色,真是無趣極了,要是人類都變得不怕妖怪,那妖怪也玩完了呀。”
“是她比較奇特。”
寅仙如此回答。
凜花實在很想開口反駁。
位於白翼山中的寅仙府邸不時出現受傷或生病的患者上門求診,請求身為方士的寅仙幫他們開藥方或是治療,其中不乏夜裡飛奔而來的、跑了三天三夜遠從千里而來的、或是運用土遁或水遁等仙術前來的。
這些患者皆不是人類,盡是些妖魔之輩。
兩個月前,寅仙將下山回到父親家中的凜花接了回來,自從凜花乘坐在阿白的背上回到白翼山後,便每天都在藥房裡幫忙。
雖然妖怪的外表十分駭人,可是未曾對凜花出手,頂多像崇吳山之王那樣出言恐嚇,或是流著口水悄聲貼近罷了。
所以,完全無須害怕。
只要習慣了,無論任何事物皆能以平常心看待。
這絕不是凜花比較奇特,跟一般的姑娘相較之下,凜花的適應力不過是強了一點。
“把這吞了吧,這可是崑崙山玉的碎片,照你擁有的妖力看來,不出三天便可痊癒。”
寅仙將藥包交給崇吳山之王,對方則將藥包收入懷中,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往凜花的方向扔去。
“這、這是什麼?”
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掉落在凜花掌心,那是一顆狀似枳殼(芸香科植物枸橘等乾燥未成熟的果實,可開胃健脾、治療消化不良等病症。)的果實。
崇吳山之王開口說道:
“小姑娘,我想把那樣東西送給你,你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什麼意思?”
“本大爺在問你是否接受。”
“咦?既然你說要送我,那我當然收囉。”
赤紅的眼睛閃閃發光。
“你這人類的膽子還真不小!照理來說,這可不是像你這種小姑娘能得到的東西,你可要謹慎地收下喔!”
不過是一顆枳殼,這也太小家子氣了吧!
然而,即便只是一顆小小的果實,搞不好也是他住在山上的寶貴糧食。
凜花瞄了寅仙一眼,發現他依然面無表情地調製丹藥。
“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囉!”
凜花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接著崇吳山之王開口說了奇妙的話。
“好極了,那就來選個良辰吉日吧!”
這個良辰吉日?
凜花抬起頭時,崇吳山之王已經跑到庭院,跳上一小片雲彩揚長而去。
凜花歪著頭走到寅仙旁邊窺看,只見他若無其事地調和著礦石粉末。
“寅仙,今兒個不會再有人來訪了吧?”

寅仙頭也不抬地冷冷回答道:
“或許吧。”
“那麼,我去廚房準備晚膳囉!”
“嗯。”
“柚香味噌沙丁魚跟糖醋肉丸子,寅仙你喜歡哪個?”
“都可以。”
“飯後的甜品是黑豆涼圓好呢?還是南瓜餅乾夾杏子醬好呢?”
“你喜歡哪種就做哪種吧。”
“那麼,就吃湯圓吧,不是糯米做的湯圓,我會加上真的玉喲。”
“……”
寅仙終於把頭抬了起來,他皺起眉頭瞧著凜花。
凜花則回以笑容。
“寅仙,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我?”
“嗯,是呀,從剛剛開始,我就覺得你的態度不大好。”
“我天生就是這樣。”
“才不呢!”凜花將兩手撐在桌子上。
“比平常的態度還差。”
儘管說了如此失禮的話,她還是繼續說:
“我覺得空氣相當凝重,而且最近一直都是如此,沒關係,你不妨說說看吧。”
“凜花。”
寅仙直視著凜花,凜花喜憂參半,內心撲通撲通地跳著,等待寅仙繼續說下去。
“就是那兒,你壓壞了貴重的藥草。”
凜花抬起手來,發現底下果真壓著藥草。
凜花氣餒地說道:
“……就做肉丸子和烤餅乾吧。”
當她正步履蹣跚地走向門口時……
“崇吳山之王有三十名妻子。”
寅仙突然冒出這句話,但是當凜花回頭望向他時,他又開始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依照步驟搓著藥丸。
“據說一共生了九十九個孩子。”
“是嗎,果然被我料中了,他的家人們正在等他回山呀,況且,有那麼多太太不就跟皇上一樣嗎?”
藥房中充斥著異常的沉默,凜花原以為寅仙會繼續說下去,但是寅仙似乎沒這個打算。
凜花重新振作精神,將她想到的事說出來。
“對了!乾脆用剛剛那位猿猴老爺爺送的枳殼來料理飯後甜品吧,榨成汁後摻入葛粉凝固,再淋上茉莉花茶和蜂蜜一定相當美味,寅仙,你也會吃吧?”
“你是認真的?”
寅仙笑了出來。
“那可是送給你的東西呀。”
“嗯,不過大家一起吃比較美味。”
“我可不吃。”
寅仙斷然拒絕,澆了凜花一頭冷水。
“寅仙?”
寅仙冷冷地說道:
“因為我不需要,我才不需要什麼求子之實。”
“……”
停頓了幾秒,凜花驚呼道:
“求、求子~~?”
“說到崇吳的枳殼即指求子之實,這可是常識,舉凡收下男人送的枳殼,就表示答應對方的求婚。”
想當然爾,就算寅仙聲稱這是常識,凜花也無從知曉。
“不、不會吧……”
凜花的唇不斷地顫抖,寅仙不懷好意地笑著補充:
“恭喜你,你將成為崇吳山之王的三十一任妻子,為他生下第一百個孩子。”
黃色的果實應聲落地。
2
群山相連的稜線不斷延伸至西邊,因為大部分的山勢都比白翼山低了許多,所以一眼望去便可將景色一覽無遺。
暈染成深藍色的東邊天空轉成紫色、紅色徐徐變亮;雲層雖然厚,但是在西方天空劃出了幾道缺口,略帶紅色的金光從缺口傾瀉至地面。
站在白翼山上觀賞落日幾乎已經成為凜花每天必做的事。
白天凜花忙著打掃做飯以及進出藥房幫忙,在準備完晚膳之後,凜花便會抽空跑到府邸不遠處的樓臺去看夕陽。
府邸北側有段緩和的斜坡,爬上斜坡便可看見樓臺,凜花是在半個多月前發現這裡的。
樓臺建蓋在突出的大岩石上,雖然和府邸一樣年代久遠,但是從那兒俯瞰到的景色相當美麗。
不但可以一覽皇城及宮城等整座都城,甚至連東方藏在雲霧中的大海都可窺見。
發現樓臺之初,凜花本以為這座樓臺是為了賞月而搭蓋的,因為都城的大戶人家都會在自家府邸裡挖個大水池,並於其中搭蓋樓臺,在上頭舉辦賞月宴,凜花父親家中也是如此。
然而,這座樓臺大概不是那麼一回事。
它並非作為賞月之用;亦非觀賞日出之用。
而是用來看夕陽的。
是為了觀賞落日及變化萬千的天空景緻而建的。
在面對正南方、向半空中突出的岩石上,樓臺搭建得略微偏西,其屋頂由樑柱高高撐起,在空間相當寬敞的室內擺設一張圓桌,桌子上放著一個很像巨大盤子的物品。
是純銀製成的嗎?但是由於盤子實在太大了,或許只是鍍上了銀而已。
大盤子的側面描繪著菊花蔓草圖樣,還雕了蝙蝠及蓮花等吉祥物;比較奇特的是刻在盤底的生物圖樣,那是個前所未聞的生物。
雖然有著翅膀,不過外觀卻酷似一條魚。
魚的周圍環繞著圓形圖樣,雖然不知其用途,不過似乎許久無人使用,表面沾染上許多枯葉及灰塵,隨處可見鏽蝕斑點。
樓臺上還擺放著坐起來非常舒適的長椅,凜花最喜歡坐在長椅上一面迎著晚風,一面欣賞夕陽。
凜花今天也一如往常般地呆望著夕陽,今日的風顯然比昨日冷,山上的冬天果然來得比較早,現在已經有濃濃的深秋味,遠處不時傳來群鹿高亢的鳴叫,就在此時……
“你在消沉什麼呀?”
肩頭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凜花不禁失聲驚叫,回頭望去,她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阿白呀。”
滿頭亂髮的少年生氣地嘟著嘴。
“什麼叫原來是呀!咱站在樓臺下叫了你好半天,你都沒聽見嗎?”
凜花搖搖頭。
“對不起,我沒聽到。”
“你在看什麼呀?不是什麼也看不到嗎?”
“沒這回事,可以瞧家都城和天空呢!”
阿白眯起藏在長髮下的金褐色眼睛。
“……看你愁眉不展的。”
凜花驚訝地睜大了眼,在凜花開口之前,阿白使勁地點了點頭。
“咱看得出來,雖然不知原因為何,可是咱知道你正為某件事苦惱不已。”
凜花沉默片刻之後突然笑了起來,接著一直盯著少年的臉龐。
“你幹嘛這樣看著咱呀?”
“嗯,因為我喜歡阿白呀!”
阿白羞紅了臉。
“你、你說什麼?你何時改變心意啦……不過咱很高興,因為咱先前都不知道。不過,寅仙那邊又該如何是好……”
“因為阿白既親切又體貼,所以我才能這麼快就習慣這兒的生活,從前爹接我回都城的家裡時,我怎麼也無法習慣那兒的生活……嗯?阿白,你怎麼了?”
他是不是臉紅了?但是少年立即半眯著眼,透過前額的長髮用著哀怨的眼神瞪著凜花。
“什麼嘛……你這樣說可會招人誤會的。”
“你怎麼了?”
“沒事,嗯,真的沒事啦!話說回來,你到底在煩惱什麼?”
“我在煩惱?”
“是呀,隻身來到樓臺上呆呆地眺望著天空,飯也沒好好吃。咱這一個多月來一直看著你,發現你消瘦不少,以前看起來比較美味,臉頰圓嘟嘟的……”
凜花不由地往後倒退好幾步。
“阿白,你不是說你不吃人肉嗎?”
化為少年之姿的白獸咧嘴露出銳利的犬齒。
“笨蛋!咱只是打個比方啦!怎麼了,飯菜不合口味嗎?”
“做飯的可是我呢!”
“啊!對喔……莫非是因為食材太差?要不要咱到山裡繞繞,抓些兔子來呢?還是帶些鹿肉比較好?”
“不用了,我真的沒事。”
凜花剛來到白翼山時,的確曾為了食材不足而絞盡腦汁,不過現在每當寅仙進城時,除了米之外還會帶一些魚、肉、年糕或紅豆回來,有時候甚至是非常罕見的異國點心,不只是食物,現在凜花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寅仙買回來的,還有……
“嗯?”
阿白不斷地用鼻子嗅著。
“你身上好像有股怪味?”
凜花嚇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前。
“沒、沒這回事。”
“不不不!咱的鼻子可比狗還靈敏,我記得這種味道,究竟是什麼來著……”
“啊、你瞧!太陽快要西沉了呢。”
凜花故意指著天空設法轉移話題,接著她“咦?”的一聲突然睜大眼睛。
飄在都城上空的雲彩中,有一朵正迅速地朝自己逼近。
藍色的雲,如同生物一般……不對。
“鳥?”
正當凜花愣愣地低吟時,耳邊同時聽到微微的振翅聲。
看起來像朵雲的其實是隻青綠色鳥兒,宛如龐大的鷺鷥。
大鳥瞬間就來到白翼山上空,用力地拍著翅膀飛過樓臺上方,並降落在府邸圍牆內。
“唔……”
阿白像看到害蟲似的,露出厭惡的表情。
“咱討厭那傢伙。”
那傢伙?
在鷺鷥的上面乘坐著一個人。
東株國和臨近各國貿易頻繁,在首都天苑有許多異邦人出入,整齊規劃為棋盤狀的都城裡也有異邦人專用的區域。
因此,在都城裡遇上金髮之人並不稀奇,尤其是南國或西城出身的舞娘更多為金髮碧眼的美女,在酒肆中深受醉客喜愛。
凜花也曾數度從馬車中看到金髮舞娘及膚色不同的人,姑且不提住在嘉州鄉下時,現在凜花就算看到頭髮或是膚色不一樣的人也不覺得訝異。
不過,當凜花端茶到寅仙的藥房近距離看到客人時,還是會暗暗吃了一驚。
這位客人的頭髮為青綠色,一直從肩膀垂放至腰部,乍看之下雖然像黑色,不過和髮色烏黑的寅仙站在一起時,可明顯看出兩者的差異,那是有如天候惡劣時的海水顏色。
修長的身材披著類似道袍的服裝,或許是穿著打扮的影響吧,他給人相當嚴肅的印象。
年紀約莫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吧,或許是眉間那些細小皺紋的關係,讓人覺得年紀應該要再大一些,他盯著凜花的淺灰色眼睛給人一種純淨感。
“她是人類的女孩嗎?”
然後他用比寅仙更為冷淡的語調說道:
“除了那個傻愣愣的野獸之外,你還真難得會讓人陪在身邊,還是說,寅仙你終於對女人開竅啦。”
他走進凜花,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不過,看來是我弄錯了,原來只是個下人呀。”
他竟然以輕蔑的語氣嘲弄凜花,凜花氣得鼻頭一皺,啪地甩開對方的手開口說道:
“我才不是下人呢!”
“難道是寅仙的女人?應該不是,就算他再怎麼不完全,對自己視為情婦的女人也不可能碰都沒碰就把她晾在一邊。”
他說寅仙‘不完全’,這意味著什麼?凜花歪著頭思索,過了不久就僵在那兒,臉蛋變得越來越紅。
“才才才才……”
“柴火怎麼了?”
“……你怎麼知道他沒碰我?這種事你才不可能知道呢!”
凜花裝腔作勢地抗議著。
男人或許是看穿了凜花的虛張聲勢,也或許是對凜花失去了興趣,對她不屑一顧,只是淺淺地笑著。
凜花的臉蛋越漲越紅,雙手緊握著拳頭。
真懊惱,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己敗給了對方,所以凜花非常非常懊惱。
他是誰?既然乘著青鷺而來,就絕非普通人類;既然會前來寅仙的府邸,或許是來和寅仙取藥的。
難道他也是妖魔嗎?
可是他的氣息跟凜花接觸過的妖怪不太相同。
可以確信的是他並非人類,然而為何會覺得有點熟悉呢?
一直默不吭聲的寅仙終於開口了。
“大哥!”
這是對至親長輩的敬稱,儘管寅仙刻意這麼叫,卻顯得有點疏遠,接著整個人倚靠在牆上的寅仙緩緩地站起身來。
“你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哼~~明明許久未碰面,你卻馬上趕我走,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以前我們不是經常把酒言歡到天明嗎?”
“那已是過往雲煙,我跟你的關係已經不同於以往。”
“這又是誰造成的呢?”
“……”
兩人之間的凝重氣氛一觸即發,凜花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再繼續待在這兒。
“我先告退了。”
凜花鞠躬作揖行過禮之後,準備離開藥房,可是……
“等等!”
男人卻突然伸出手來抓住了凜花的手腕。

)
“你、你要做什麼?”
“難得有機會在這兒遇上人類的女孩,這下正好,寅仙,這個小姑娘可以送給我嗎?”
“大哥!”
寅仙抬高了嗓音叫道,但是客人的手不僅沒有放開凜花,反而握得更緊。
“好痛!你快放手!”
“不放,我有權帶你走,因為寅仙他……”
“我叫你放手……別欺人太甚!”
凜花舉起單手使勁地往上一揮,原本想狠狠地甩對方一個耳光,沒想到男人卻巧妙地閃開,令凜花撲了個空,可是在那之後……
“疾!”
寅仙用右手中指往對方一指,剎那間男人大呼不妙趕忙放開凜花,抱著右手蹲下身去。
似乎非常疼,男人的肩膀微微顫抖。寅仙將手放下,咬著嘴唇,仿若哀傷又似痛苦,他用著凜花從未見過的複雜表情瞪著對方。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凜花提心吊膽地窺視那名男人。
“……你要不要緊?”
“是在翠龍山學的仙術嗎?你還真歡迎自己的兄長呀!”
凜花瞪圓了眼。
兄長——他是寅仙的親哥哥嗎?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請回吧!”
寅仙又再度露出痛苦的神情,男人卻嗤嗤地竊笑說道:
“看來現在的我對你來說是個燙手山芋。”
男人站起身來護著手腕,痛苦地瞄了寅仙一眼,接著走出藥房。
凜花終於回過神來。
“等等,我幫你上藥!”
“凜花,別理他!”
寅仙出口制止凜花。
“那不過是個小法術,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明明可以避開卻故意不閃躲,他是為了讓我產生罪惡感才故意接下攻擊的。”
“你在胡說什麼?他看起來似乎很疼呀!我不管你們的感情有多差,總之不該將一個受傷的人趕出去,更何況他還是你的兄長呢!”
凜花搖搖頭看著寅仙,寅仙的黑色眼眸就像覆蓋著一層膜一樣暗淡無光。
唉~~凜花心想,他又露出這種表情了。
“寅仙,你怎麼了?”
凜花問著。
“你說我怎麼了……”
寅仙默不作聲,凜花只好嘆了口氣,拿起方才替白猿療傷的膏藥及一些乾淨的布塊離開藥房,追在客人的後頭。
院子裡一片騷動吵鬧不已,儼然像是雞籠內跑進一隻貓兒似的。
實際上在嘎嘎叫的是隻大鳥,而追著它跑的是匹天馬。
男人乘坐而來的靈鳥正被變回獸形的阿白追著到處跑,靈鳥發出悽楚的叫聲在庭院內四處逃竄。
‘可惡的傢伙,咱看到你和你的主人就是不爽!你們每次來包準沒好事,快給咱滾出去!’
只見青鷺歇斯底里地驚叫著。
‘住手,你這隻野蠻狗!你根本不是什麼天馬,不過是隻狗罷了!住手~~!不準碰我的羽毛,會沾上狗臭味的!’
‘你對自己的羽毛這麼自傲啊?咦?青鷺的羽毛應該是純綠色的吧?像你這種竹葉色羽毛的青鷺咱可是前所未聞、前所未見呀!’
‘少見多怪,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看你就是隻笨狗嘛!大笨狗!’
‘……你說什麼!’
阿白用力揮舞著巨大的手掌,而青鷺用比青色更接近彩虹色的翅膀在半空中飛舞。
“阿白!你快住手!”
凜花大聲喝止,緊抱著阿白的脖子制止他的動作,然而阿白還是張大了嘴露出牙齒出聲威嚇,鷺鳥則是瞪著阿白一步步地往後退。
“結束了嗎?”
稍早那位客人像是在等鬧劇結束似地冷冷地說完之後,便開始走近向青鷺。
“等、等等!”
凜花想也不想就開口叫住對方。
“請讓我幫你看看手傷吧!”
客人雖然感到意外,卻還是乖乖地捲起袖子。
右手腕的地方已經變紫腫了起來,看來內部血管已經破損瘀血。
“好嚴重……”
凜花不由地嚥下一口口水。
“這附近就有口井,讓我幫你冰敷一下,包紮完傷口再回去吧。”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是呀,凜花,沒必要對他這麼好,咱可是清楚得很。’
“阿白你先安靜點。你要是不處理傷勢,搞不好等會飛到一半就會痛得摔下來喔。”
“我會摔下來?你這小姑娘說的話還真是有趣。”
男人不以為意地冷笑一聲便騎到青鷺背上。
“等等!冰敷一下也好,寅仙……他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呀。”
凜花的腦海中浮現出寅仙方才的神情,施完法術後,寅仙露出哀傷的表情,好像很痛苦,其實寅仙根本不想傷害他的,一想到這兒,凜花便難過得快落下淚來。
見凜花緊咬著下唇默不作聲,男人似乎改變了心意。
“那就麻煩你了。”
說完,他離開了青鷺,凜花終於放下心來。
“阿白,不可以跟人家吵架哦!”
凜花囑咐過阿白之後,領著客人走向廚房。
凜花利落地打了一桶冷水上來,將布浸泡過冷水之後敷在客人的手腕上;換過布後,又再度汲水,不時用冷水直接沖洗手腕,賣力地為他冷卻傷勢。
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凜花的一舉一動,接著凜花開口詢問始終懸在心中的疑問。
“那個……什麼叫仙術?寅仙剛剛到底做了什麼?”
“他施展了可瞬間阻斷對峙者氣脈及血脈的法術,被施術者會感到強烈的麻痺感。”
“寅仙為什麼會這樣的法術呢?”
“他是託付給翠龍山洞府的仙君撫養長大的,除了丹藥知識之外,同時還習得了許多奇妙的仙術。”
翠龍山是位於東株國極東的山脈,它緊鄰大海,海中有座與翠龍山形狀雷同的蓬萊島。
傳說中,有位名叫“翠風真君”的仙人住在那兒。
立志成為方士的人必須先登上那座翠龍山,在修行結束之後再直接從真君手上獲得卷軸證書。
“你都沒從他那兒聽過我的事嗎?”
凜花無精打采地說道:
“好像是。”
“你果然不是他的女人,那麼,你又是為了什麼待在他的身邊?”
“因為我喜歡他,因為喜歡,所以認為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就好,可是……”
“並非如此嗎?”
凜花點了點頭。
“我實在弄不懂寅仙到底在想些什麼?想要什麼?這些我都無從知曉……”
凜花根本不清楚寅仙究竟是何方神聖,連他的出身背景都不得而知。
如果能再多瞭解寅仙一點就好了,凜花並不在乎他是什麼樣的半妖,對她而言,那個雨夜見到的才是真正的寅仙,其他的事皆無關緊要。
然而,就算已經過了兩個月,寅仙還是什麼都沒說。
當他見到凜花時,偶爾會露出像先前那般不悅的表情,彷彿有道看不見的高牆擋在彼此之間,凜花亦不知該從何開口。
凜花喜歡寅仙,她將自己的感情告白,也認為寅仙或許是接受了自己的心意才會前來迎接自己返回白翼山,然而……
或許是她會錯意了。
凜花知道寅仙是一位極為溫柔體貼的少年,或許是他生性體貼,才會同情拼了命爬上山來向自己告白的凜花。
跟他告白這件事彷彿已經成為遙遠的過去,凜花只是在這座府邸工作及生活罷了,這麼一想,要說凜花是下人或是同住者也不為過。
況且,兩人並無增進彼此感情的良機,寅仙終日待在藥房中,就算偶爾會出現在其他房間,也總是讀著看來相當難澀的書籍,除此之外便是外出;說起來,凜花和阿白相處的時間反倒比較長。
近來,凜花甚至覺得寅仙在躲著自己。
寅仙並未愛上自己,而是可憐自己,所以才會無意識地對凜花築起一道牆,好當作他的避風港吧。
“真是前途多舛呀!”
可是不能輕言認輸。
因為凜花早已下定決心要積極過活,好好地談一場戀愛。
不知從何時起,凜花不斷流露出各種不同的表情,男人則目不轉睛地盯著凜花。
“你……”
要說點話才是,於是凜花慌忙地開口說道:
“小女名叫招凜花,來自嘉州。你呢?”
“我叫仁方。”
“仁方是寅仙的兄長嗎?”
“我和他只有一半的血緣相系,因為我們同父異母。”
“寅仙說,你是故意不避開他的法術的。”
這位名叫仁方的男子不禁輕皺眉頭。
“並非如此。”
“也是,再怎麼說也不會有人故意讓自己受傷嘛。”
“他施的法術些微地偏離了目標,想必是故意的吧,並不是我沒有避開他的攻擊,而是我刻意被他命中的。”
凜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接著仁方說:“你瞧!”並掀開覆蓋在手腕上的布。
紅腫已經消失……不,他的手腕完全沒留下曾經紅腫的痕跡,凜花看到的是一隻和自己一樣白皙的纖細手腕。
“所以我早跟你說過了,根本無須療傷。對我而言,那只是雕蟲小技,就像被蟲子叮到一樣。”
仁方壓低嗓門繼續說:
“對寅仙來說可就不同囉!即便是輕微的小傷,只要我受點傷他就會難過得不得了。”
“你既然這麼瞭解他,又為何要這麼做?”
仁方悶不吭聲,空中突然又傳來青鷺的悽慘叫聲,仁方說完後馬上站了起來。
“小姑娘,謝謝你幫我療傷,請你自己好好加油,讓戀情開花結果吧。”
“那當然。”
凜花用力地點點頭之後,對方笑了。凜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是因為坐太久腳麻了?還是因為對方那溫柔的笑容而看傻了眼?
當凜花意識到這件事時,她的身子已經靠在仁方的胸膛。
“對不起!”
凜花趕忙道歉,但是當她想用自己的雙腳穩住身子時,仁方竟然緊緊地抓住了凜花的兩隻手腕。
“你、你懷裡藏著什麼?”
仁方的神色極為恐怖,凜花嚇得想要往後逃,卻因為兩隻手腕被對方牢牢地抓住,根本無法動彈。
“快拿出來瞧瞧!”
他的口吻堅定得不容凜花說不,凜花嚇得花容失色,點了點頭將手伸入懷中。
指尖碰觸到一個堅硬的物體。
凜花輕巧地取出懷中物,手上拿著一個閃耀著柔美光澤的東西。
原來是一塊乳白色的玉——由三個環串成的手環。
環上分別雕著太陽、月亮以及其他吉祥圖案。
仁方聲音沙啞地問道:
“你說你叫凜花?為什麼你身上會帶著這個東西?”
“是別人送我的。”
“寅仙嗎?”
“……是的。”
仁方突然放開凜花的手,凜花稍微往後退,抬頭凝視有著青綠色頭髮的男人。
他閉上雙眸緊皺眉頭,接著開口說道:
“哦~~原來如此。”
仁方喃喃自語地張開了眼,灰色的眼眸又恢復了以往的冷酷。
“請問……?”
‘主子呀,我再也受不了了!’
耳邊響起拍打翅膀的聲音及刺耳的叫聲,青鷺飛了進來,仔細一看,她原本閃耀著美麗光澤的胸前和背部的羽毛幾乎快被拔光了。
‘竟然有那麼野蠻的狗,真是太可怕了,我想要迅速離開此地!’
“……你騎起來好像不太舒服。”
‘太、太過分了!’
青鷺哽咽地放聲大哭,仁方不耐煩地吸了一口氣後跨上青鷺。
他由高處往下看著凜花,遲疑片刻後開口說道:
“有時間不妨到我的石屋走一趟。”
“咦?”
“你不是說不了解寅仙嗎,我的石屋就在南麗山上,你要是來拜訪我,我便會教你得以完全瞭解寅仙的法術,你就可以隨心所欲地理解他的苦惱或喜樂。”
“什麼方法?”
“來了就知道!”
仁方輕輕地拍了拍靈鳥的脖子,披著七色羽翼的鷺鳥迫不及待地凌空而去,並神速離開了白翼山,轉瞬間就消失在南方天際。
3
凜花快步走過桂花飄香的小徑,晚霞將天空染成一片紅,野鳥成群結隊地返回山林之中,晚風輕輕吹拂,枝葉柔和地隨之舞動,彷彿在迎接野鳥們歸巢似的。
今天的晚飯較難準備,因此凜花耽擱了一些時間,晚霞已經濃得化不開,凜花幾乎是用跑的,但是來到樓臺前卻突然停下腳步。
凜花看到一頭隨風飄逸的黑髮,還可以看到伸出來的腳上穿的鞋。
“寅仙……”
儘管凜花想要開口問:“你在這兒做什麼?”卻又趕忙閉上嘴。
因為寅仙躺在長椅上睡著了。
他的膝上擺著竹簡,那是已經發黃的竹片串成的書冊,是在紙張發明以前的東西吧?可以見得是相當古老的書籍,竹簡上的文字也和凜花看過的字不大一樣,長長的竹簡一直垂至地面,其尾端在地面上折了好幾折。
凜花躡手躡腳地靠近長椅,緊盯著熟睡的寅仙。
寅仙的睫毛好長,眉宇間比醒著時還要柔和得多,看起來更像女孩子了,從臉頰到尖巧下巴的線條相當柔美。
凜花不由自主地想伸手摸摸寅仙的臉龐,一旦產生了這種想法就更是無法剋制,於是凜花伸手在寅仙的面前試探性地晃了晃。
睡得非常沉,近來藥房的燈火總是點到三更半夜,想必是睡眠不足吧。
(一下下就好……)
凜花悄悄地將手伸向寅仙,最後還是打退堂鼓,她不想吵醒寅仙,沒想到準備縮回的手卻突然被他緊緊抓住。
寅仙用他還未對焦的眼睛及緊繃的臭臉看著凜花。
凜花嚇了一跳,小聲地說了聲:
“……早!”
“……”
寅仙那烏溜溜的眼睛眨了兩三下,才如大夢初醒似地開口問道:
“你在看什麼?”
“咦?”
“你一直在看我吧……看到了什麼?”
凜花被寅仙問得啞口無言,並心想,總不能對著一個男孩子說:“因為你很漂亮,所以我才會不小心看呆了。”
“我看你睡得很甜,對不起,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寅仙仰起頭,將手放在額上。
“不……”
“做噩夢了?”
“我夢到過去的事。”
“過去的事是噩夢嗎?”
寅仙慢慢地抬起頭來,凜花則認真地看著寅仙。
自仁方離去後,這還是兩人第一次面對面,凜花心想,結實寅仙有話要說,應該也會趁現在吧。
結果,寅仙還是沒有做出什麼表示,然後凜花終於按捺不住性子開口閒話家常,每次都是這樣。
“今天的晚膳是豆腐炒芥菜喔。上回你買了許多大豆回來,所以我就試著做了豆腐料理,甜點則是薄皮包子,裡面包了栗子泥,從前,我娘常在秋日做薄皮包子給我吃……”
凜花話才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因為寅仙突然將凜花摟進胸懷裡,緊緊地抱著她。
他在凜花的耳邊低語:
“或許你早忘了,不過,你不是曾向我告白嗎?”
凜花睜大了眼,搖了搖頭。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那麼,為什麼一見面就談吃飯的事情呢?”
“因為……”
凜花詞窮了,兩人陷入一片沉默。
這可怎麼辦,心臟怦怦作響,這回跳得比告白時還大聲,說不定連寅仙都聽到了。
寅仙喃喃自語道:
“既然你說喜歡我並待在我身邊,那應該還有比煮飯或在藥房幫忙更該做的事,我們不如就這樣回房吧?”
他的手抓著凜花的衣領,在她耳邊吐著炙熱的氣息,嘴唇碰觸著凜花的耳朵,當凜花回過神時,一股熱意從耳邊蔓延開來,臉也變得通紅,寅仙的唇從凜花的耳邊滑落至頸項上。
“……寅仙。”
“嗯?”
“你身體不舒服嗎?”
寅仙停下動作,緩緩地離開凜花身邊。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這不像平常的寅仙。”
“平常的我?”
黑色眼眸閃閃發光,無法從眼神猜出他的思緒。
“什麼叫平常的我?你又自認多瞭解我?”
“大概是……一無所知,因為你什麼都不願告訴我。”
寅仙的秘密——半妖之血脈。深藍色眼眸、銀色肌膚、騰向空中的龍,此外,乘著青鷺出現並自稱為他兄長的男子還說寅仙曾在翠龍山的仙人門下修行。
寅仙眯著眼睛問道:
“你很想知道?”
“若我開口問你,你願意告訴我嗎?”
“……”
凜花露出微笑。
“我不會問的。”
寅仙臉上露出既放心又沮喪的神情。
“我的確並不是非常瞭解你,不過,我相當瞭解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事?”
“寅仙是一個溫柔體貼的人。”
“我是個溫柔體貼的人?”
寅仙自言自語地反覆說著那句話之後,突然笑了起來,凜花未曾見過寅仙如此放聲大笑,一股涼意從背脊竄升至腦門。
“……寅仙,你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
“你的大眼睛難道是裝飾品?你說誰的表情很可怕呀。”
寅仙的臉上確實掛滿笑容,但是眼底卻毫無笑意。
“你在生氣。”
“不,我沒有生氣。”
“才不呢,你的確在生氣,寅仙一定是……從我回到白翼山以來,一直都在生悶氣吧。”
因為寅仙動不動就發怒、經常說話挖苦別人、對人總是冷若冰霜,還以為他在刻意跟凜花保持距離時,卻又會突然做出像方才那般反常的舉動。
“為什麼?寅仙后悔帶我回到這兒嗎?”
夕陽逐漸西垂,東株國的至寶——形狀美麗有序的都城被金黃色的彩霞保衛,浮現出紫色光影。
寅仙望著都城的側臉,因為逆光看來有些陰沉。
“……後悔的人應該是你吧。”
寅仙低聲訴說。
“我?”
“為何不把那個戴起來?”
他修長的手指指著凜花的胸前。
原來,寅仙在指那個由三個環製成的手環呀!
一個多月以前,凜花收到了那個手環。
那天,寅仙一如往常地前往街上卸藥,返回山上之後,他將凜花裝有許多食材的竹簍擺在廚房裡。
在整理食材之際,凜花發現竹簍底下有個手環,於是凜花隨即追了過去,向寅仙詢問有關手環的事,然而寅仙只是冷冷地說了聲:“給你。”然後,凜花還來不及回神,那些受傷的妖怪就跑近來了,凜花再也沒有機會向寅仙問個清楚。
“……看起來似乎很昂貴。”
凜花靦腆地說著。
手環用天然玉石精雕而成,就算是在都城價格也不便宜,雖然大部分的玉石皆被稱為軟玉,但是其實它的硬度僅次於金剛石,像凜花手上的手環就是由三個大小稍有差異的玉環加工過後,再組成而成的,手工之精巧絕非一般玉石工匠所能比擬。
老實說,這麼精緻漂亮的飾品和凜花現在的生活一點也不相配,萬一掉入鍋子或清洗抹布的盆子裡摔壞了可沒法子修好。
不,比起這些藉口,凜花不戴手環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我打算將這個手環還給你。”
凜花將手環拿給寅仙,寅仙不快地蹙眉頭。
“為何要還我?”
“因為我不知該用什麼理由收下它。”
“這未免太奇怪了吧?男人總會送些東西給自己喜歡的女人。”
的確,一想到那是寅仙送的禮物凜花便相當高興,但是她有時卻無法率直地感到欣喜,所以才沒有大方地戴在手腕上,亦無法將之灑脫地收進抽屜,因此決定隨身攜帶,如此一來或許還可以找機會還給寅仙。
眼前正是個絕佳時機。
凜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寅仙,儘管覺得由自己主動開口有些難過,不過她還是提起勇氣說道:
“寅仙,你不用再騙我了。”
“騙你?”
“寅仙根本就不喜歡我!”
“沒這回事。”
“那麼你為何不親手將禮物送給我呢?不管你想說什麼都好,只要你能直視著我的雙眼就夠了!”
即使只是送朵小花、即使只是冷冷地開口說聲話,凜花便能高興得飛上天。
寅仙眨了眨空洞的雙眼、嘴巴微張,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不過視線卻很快地從凜花身上移開,凜花覺得自己從寅仙冷漠的態度上得到了答案,難過得泫然欲泣。
可是她還是忍住了。
凜花暗自責備自己,打從一開始就只是自己單方面愛戀人家罷了!她一直鼓勵自己要堅強、必須堅強,為此她咬緊牙關一路走來,沒想到遙望都城方向的寅仙接著竟然說出令凜花更加心痛的話。
“你要是乖乖待在那兒,就可以過著如公主般的富貴生活吧……”
凜花氣得滿臉通紅。
“所以,寅仙是為了要彌補我才送我手環的嗎?”
從未對人發過脾氣的凜花竟然氣到肩膀不斷顫抖。
“膽小卑鄙的傢伙!”
寅仙驚訝地回過頭來。
“別把無法和我談戀愛的愧疚,用我所捨棄的東西來矇混過去。”
“凜……”
凜花怒氣衝衝地雙手緊抓寅仙的衣領,用力地往下拉。
她拼命地挺直了腰桿,將自己的臉貼近寅仙的臉龐,沒想到一不小心動作太大,額頭竟然撞上寅仙的鼻樑,凜花口中喊著:“好痛!”並再度對準目標,將自己的唇瓣覆蓋在寅仙的唇上,在還來不及感受到對方體溫的時候,就立刻離開寅仙。

寅仙捂著鼻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凜花。
“不會吧,剛才那是……”
“當然是接吻囉!”
“……”
“就算你不喜歡我,我還是喜歡你,為了讓你喜歡上我,我會努力加油,當寅仙喜歡上別人的時候,我便會毫不留戀地離去,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在你容許的範圍內,我想待在自己想待的地方。”
凜花挺起了胸膛。
“不用可憐我,也別故意做些惹人厭的事。”
凜花拋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那兒。
結果,凜花還是未將手環還給寅仙,直到回到府邸,她才發現手上還抓著手環。
說什麼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呀!
寅仙深深地嘆了口氣,用力地將竹簡丟到桌子上。
那就叫做接吻嗎?她根本什麼都不懂嘛!住在城外的小女孩還懂得還比她多。
她對和男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這件事一點自覺都沒有,凜花只是忙著打掃、煮飯和幫忙寅仙的工作而已,和寅仙面對面時,總是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她也太天真了吧。
“……毫無女人味。”
寅仙撫摸著疼痛的鼻子抬頭看著天花板。
朝陽灑入藥房中,結果寅仙就在藥房中度過了一整晚,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在埋頭煉製丹藥時,還曾連續三天三夜不曾踏出藥房。
擺在桌子上的竹簡是從前翠龍山的仙人送給他的。
上頭記載著各種靈丹妙藥的煉製方法,是流傳於方士間的夢幻書簡‘仙丹綱目書’。
寅仙望著被朝陽照得越來越明亮的天花板自言自語道:
凜花的確尚年幼,但是可以把她當作小孩嗎?
(寅仙根本就不喜歡我!)
凜花在寅仙的眼中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呢?
老實說,寅仙自己也不知道。
我真的需要凜花嗎?為何我會千里迢迢地接回一個一度離開自己的小女孩?
寅仙一想到這兒就不禁打住了。
他心裡有某一部分不願再繼續探究下去。
寅仙對自己的心情缺乏自信,他沒有相當的自信能完全接納她,並負起一切責任。假使她還留在都城,便會成為皇帝的貴妃享盡榮華富貴,而寅仙卻將凜花接回白翼山。這麼一來她等於是拋棄了家人和一切,這不禁讓寅仙感到內疚……對,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凜花。
(別把無法和我談戀愛的愧疚,用我所捨棄的東西來矇混過去。)
真是敗給她了。
寅仙無意侮蔑她。
凜花用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清楚地看破寅仙的迷惘。
當她用那雙眼直視著自己的時候,寅仙就會很想逃開。
因為那是雙過於坦率、天真、一眼就可看破虛情假意的眼睛。
乾脆讓對方討厭自己,搞不好這對彼此來說都比較輕鬆,所以寅仙才會用力將凜花摟入懷中,結果……
凜花絲毫沒有退縮。
寅仙靠在椅背上凝視著房門心想,不久之後凜花或許就會打開房門,笑盈盈地走近來,屆時自己又該做何反應才好呢?
覺得日常生活完全變了樣而感到困惑的人或許並非凜花,而是寅仙吧。
在與平時一樣的時間傳來腳步聲,然而來者並非凜花。
“寅仙!”
打開房門的是阿白,看到阿白焦急的神情,寅仙直覺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是凜花出事了嗎?”
“沒錯,她不見了!”
寅仙馬上站起身來走出房門,阿白緊跟在後,大聲嚷嚷道:
“早上咱到廚房去瞧瞧,卻沒見著凜花,接著就到房裡找她,可是她也不在那兒,咱找遍了菜園、樓臺和整座府邸都不見她的人呀。”
寅仙默默地繞到東側廂房,用手拉開凜花房間的房門。
房門砰的一聲大力敞開,原來凜花忘了鎖上窗戶,冷風不停吹進房裡。
房內打掃得井然有序,寢具也疊得整整齊齊。
桌上擺放著看似字條的東西,拿起來一看,確實是凜花的字,信上寫著:
‘我暫且回父親家中,請別擔心,’
最後還加上“再見”兩個字。
阿白準備追上去,但是寅仙卻大聲追問:
“你要去哪裡?”
阿白在房門前停下腳步。
“當然是把她追回來呀!她應該沒笨到在半夜出門吧,所以現在追上去一定趕得及。”
“追到了又如何?”
“當然是帶回山上來呀!”
“是她自己決定離去的,去追也是白費工夫。”
“……你說什麼?”
阿白氣得全身的白色毛髮都豎了起來,大聲地問道:
“寅仙,你真的這麼想嗎?你可知道她有多麼煩惱?咱知道她之所以離開,一定是因為煩惱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你實在太冷血了……”
“我這麼做都是為她好。”
寅仙小聲地說著。
“她是人類,凡人女子本來就不該和我們這些妖怪同住。”
“為什麼現在才說這種話!”
阿白呲牙裂嘴地吼著:
“別忘了!上次凜花離開時,是你自己下山去接人家回來的。”
“我沒有忘記。”
“那又是為什麼?要是無法接納人家,當初就應該要放手呀!不打算愛人家的話,為什麼把人家留在身邊!”
“……將她留在身邊比較舒坦。”
寅仙痛苦地呢喃道:
“心情舒坦多了,因為,她生性開朗……”
笑臉迎人、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有時候雖然很淘氣,但是待在身邊卻令人心情愉快,因為,這些都是寅仙所欠缺的東西。
“阿白不也一樣嗎?不知不覺中,我們都被她那開朗的個性吸引,希望投入她那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懷抱中,問題是,這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不,咱很清楚,你在害怕。”
阿白瞪著寅仙。
“你認為,既然彼此不可能有結果,不如早點放手還比較輕鬆!事實上,你是害怕對方知道你的身世吧!你害怕凜花知道你的身份後,臉上會失去笑容,但越是將她留在身邊,你就變得越是不想和她分開,所以你才打算趁現在趕走她。”
阿白氣得呲牙裂嘴、暴跳如雷。
“……咱從很久以前就看不慣了你這個壞習慣!”
轟!房中突然冒出一陣白煙,阿白化為白獸,跳出窗外飛奔而去。
寅仙依舊動也不動地呆立在房中。
他看著敞開的窗戶緩緩地踏出一步,心想是否該一同去追回凜花。
然而他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走回房內。
寅仙來到走廊上,就在剎那間……
走廊盡頭的房間突然發出一聲巨響,房門軋然開啟。
‘你這傢伙,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耳邊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
“是誰?”
‘嘿嘿嘿。’對方壓低聲音笑著說道:
‘別再欺騙自己了,若是放下那個孩子,你必定會苦不堪言的,皇子。’
門後陰暗處突然出現一名駝背的姥姥,儘管她的頭和臉奇大無比,但是她就算挺直了背脊,身高也頂多只到寅仙的膝蓋邊,她那頭暗淡無光的灰色頭髮散落在地板上。
“你是蓬萊的人嗎?”
“不。”姥姥否認,寅仙就算離她有點距離,仍可嗅到一股刺鼻的野獸味。
“……是狐狸精呀。”
人們將長命並具有魔性的狐或狸喚作‘狐狸精’。
“叫老身娥瑛吧。”
姥姥說道。
“連老身這種不識玉皇大帝恩賜的黑暗子民都可看穿你的煩惱喔!起無須再偽裝了。”
姥姥露出黃色大牙笑了出來,似乎看透一切地接著說道:
“你呀,一定很想對那位小姑娘說,請包容像我這樣的存在對不對呀?”
白翼山處處險峻,果然不出阿白所料。凜花是等到天亮後才動身離開府邸的。
阿白一會兒在高空飛翔,一會兒下降得幾乎貼近山壁,終於在陡峭的懸崖上找到凜花。
‘……等、等一下!別亂來!’
凜花雙手合十,緊閉著眼睛站在懸崖邊。
她難道想要跳下去嗎?
為何要做這種傻事!阿白趕忙降低高度飛到凜花跟前,或許是用力過猛,也或許是體重的關係,阿白竟然將懸崖壁撞掉一大塊,岩石不斷地滾落山谷去。
“這不是阿白嗎?”
凜花慌忙地睜開眼睛。
“怎麼啦?喘成這樣。”
‘還問咱怎麼了?你竟然會做出尋短這種蠢事。’
“尋短?你說我?”
‘……不是嗎?’
仔細一看,凜花已經退後好幾步離開懸崖邊,若她真想尋死的話,早就跳下山谷了。
“我才不會尋短,我還要活到一百歲呢。”
凜花粲然一笑,從她臉上根本看不出絲毫憂傷。阿白松了一口氣,疲累地跌坐在地。
‘……那你站在那麼危險的地方是要幹嘛?’
“向神明祈禱呀!”
‘……神明?’
對了,凜花剛才確實雙手合十,面向天空。
朝著西邊的天空拜拜。
阿白突然懷疑,說不定這個小姑娘已經看透一切了吧。
“走吧,阿白是為了送我下山才追上來的吧。”
‘才不是……咱、咱呀~~咱覺得不能就這麼讓你回家去……咱也不知道原因,總之,咱就是這麼覺得。’
凜花睜大眼睛看著阿白,阿白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不,仔細想想,這麼做說不定比較好。的確,現在就離開的話,咱們還可以恢復彼此原有的生活,好吧!咱也是條漢子,乾脆送你下山吧!不是送到山下,我要直接送你回家,上來吧!’
“哎呀。”
然而凜花卻吞吞吐吐地說道:
“……真傷腦筋。”
阿白見凜花眼神遊移不定,似有難言之隱。
‘怎麼了?’
“……因為,我根本不是要回家。”
‘可是,字條上明明寫著……’
“會這麼寫是不希望你們為我操心,事實上,我打算去南麗山一趟。”
‘你說什麼~~?’
阿白髮出一聲狂叫,把附近的野鳥嚇得振翅飛去。
南麗山乃聳立於東株國西南方之靈山,而寅仙那同父異母的兄長仁方就住在那座山上的宮殿裡。
4
南麗山距離首都天苑有百里之遙,無論是腳程多快的馬,也至少要花個十來天才能抵達那兒。
當然,凜花想靠自己的力量前往,她估計只要把來到寅仙府邸前身上穿戴的嫁妝賣了,應該付得起馬車及客棧的費用,才擅自出發的。
不過藉助了天馬之力,一路上輕鬆多了,凜花甚至開始懷疑,光憑一己之力是否真的到得了南麗山。
白獸只要拍拍翅膀便可飛越無數險峻無比的山陵、山路及河川。
“阿白,真的很謝謝你。”
彷彿在追逐雲朵似的,朝著南方前進的白獸以嘶鳴回應。
‘……咱知道的,你呀,不是光說不練的人,而且具有相當的行動力。’
凜花被說得滿臉通紅。
阿白繼續往前趕路,儘管距離地面很遙遠、強風還把凜花的身子吹得搖搖欲墜,但是凜花卻一點也不害怕。
因為在空中翱翔的阿白四肢非常強健,背相當寬廣,純白的絨毛十分溫暖。
凜花在中途要求阿白暫時降落在人煙稀少的山間,希望讓阿白歇歇腳。
當時阿白曾經開口問過:
‘你是為了打探寅仙的事才前往南麗山的嗎?那麼問我不就好了!不需要千里迢迢地跑去找那個壞心腸的傢伙,事實上,寅仙的真實身份是……’
“不、不是這樣的!”
凜花慌張地制止阿白繼續說下去。
“我前去南麗山是希望能求得永遠喜歡寅仙的方法。”
‘什麼意思?’
“我太任性了。”
凜花滿臉自嘲地露出苦笑。
“不管寅仙怎麼想,我還是希望能留在寅仙身邊,不過我卻一點都不瞭解他,要知道他的身份並不困難,然而,我認為這並不算是真正瞭解寅仙。”
仁方曾說過,只要凜花前往南麗山,他便會教她理解寅仙苦惱或喜樂的法術。
‘你真是個大笨蛋!’
阿白賭氣地嘟囔著。
‘你呀!平時看起來笑嘻嘻的,沒想到個性竟然這麼彆扭,就是因為你老是一個人默默地做飯,打掃那些根本沒在使用的房間,所以才會胡思亂想呀!’
“或許是吧。”
‘果然被咱料著,早就跟你說過,不需要那麼認真打掃,你可以多玩玩,像個女孩子家梳妝打扮,偶爾讓咱帶你下山看看戲,也可以學學樂器呀!不想一個人玩的話,咱可以陪你玩,和你比賽抓老鼠什麼的,這樣你喜歡嗎?’
阿白逗得凜花忍不住笑出聲來,一掃先前的陰霾,凜花對眼前這善解人意的白獸感到無比感激。
“阿白呀!老實說,我真的很喜歡你。”
凜花認真的神情讓白獸的身體大大地抖了一下。
‘……吶,咱不准你再隨口說什麼喜歡咱了。’
“嗯,阿白,我已經仔細想過,假使有一天阿白餓得不得了,我願意讓阿白吞下肚喔。”
‘咱早就說過咱不吃人類的肉,喂,你幹嘛說這些呀!’
“因為,我除了這個身子之外一無所有,不知該用什麼東西來答謝阿白呀!”
‘……不用了啦!’
阿白別過臉去,接著反覆呢喃著:
‘不用謝啦,你呀,只要維持現在這個樣子就好。’
阿白再度讓凜花坐到背上,開始騰向空中。
當遼闊的視野中出現呈現黑色塊狀的目的地時,已經是太陽西沉的時刻。
遠遠望過去,那座山儼然像把壞的梳子,又像一把歪斜的楔子,更像傾斜的尖塔群。
南麗山。
阿白朝著山頂振翅疾飛。
初秋的天空略顯寒冷,太陽下山時吹起的冷風不斷地拍打在凜花的臉龐上,凜花屏住呼吸,仔細地觀察著越來越近的群山。
群山靜靜地矗立在眼前,宛如一張水墨畫。雲霧繚繞的山頭微微地透出一絲絲紫色光彩,越接近山腳,其顏色越深越濃。
靠近一瞧,整座山是由好幾座高聳的懸崖峭壁層疊而成。
白獸徐徐地穿過懸崖峭壁之間,彎彎曲曲的斷崖宛如蛇行,巖縫間生長著樹木,色澤鮮豔的猴群正在枝條上穿梭自如,警戒著來訪者的一舉一動。
崖下暗得宛如地獄,有時可見晃動的白影,那大概是瀑布吧。
就在前方不遠處有一塊突出的大岩石,阿白像描繪弧線似的在岩石間穿梭前進,就在此刻,凜花突然驚訝地叫出聲來。
出現在凜花眼前的是一片離奇的光景
那是一座湖。
一座葫蘆狀的湖。
一座大湖被隱藏在巖壁間,橫躺於此。
環繞在四周的巖壁隨處可見漆成硃砂色的樑柱。
因為仁方說是‘石屋’,讓原本以為只是棟小屋子的凜花對眼前的景象驚訝不已。
這是一座巧妙運用自然屏障建造出來的‘堡壘’。
面對湖泊,可從微微傾斜的巖壁間看見突出的屋頂及樓臺。
看起來像大門的地方站著一名頭上頂著青綠色頭髮的青年:對方一看到凜花他們,便不慌不忙地舉起雙手,青年背後站著好幾位宮中女官(女官又稱宮官,指高級宮女,領有俸祿。)裝扮的女子在一旁待命。
‘哼!’阿白髮出了嫌惡的聲音,降落在宮殿主人站立的位置。
從阿白背上跳了下來的凜花雖然被‘石屋’的宏偉氣勢震懾,卻不忘彎腰行禮,恭恭敬敬地向對方打招呼。
“承蒙邀約,冒昧前來叨擾。”
“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明明是自己邀請人家來的,為什麼還擺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呢!凜花才剛抬起頭,就看到對方用怪異的表情看著自己。
“打擾到你了嗎?”
“一點也不!只不過是我下了個賭注,假使你沒來,我還打算忘掉在舍弟那兒看到的事,以及你和你身上佩帶的那塊玉的事。”
“哦?假使我來了呢?”
“就決定斷絕兄弟情誼!”
他灰色的眼眸閃閃發光,背後的阿白突然咆哮起來。
‘做什麼?放、放開咱!’
凜花回頭忘去,看見兩位女官打扮的女子已經架住阿白的脖子;另一個女子則將一顆淺桃色的珠子擺在阿白的鼻子前。
‘唔~~嗯……’
阿白髮出了奇怪的鼻聲之後,整個身子跌在地板上。
“阿白!”
凜花想靠近阿白,卻被另外兩位女官反手架住,她還來不及開口抗議,一顆狀似阿白聞過的珠子已經擺在面前,不斷地散發出甘甜的果香味。
“啊……?”
眼前的景物突然變得歪七扭八,凜花只覺得雙腳一軟、身體一沉。
“呵呵呵、呵呵呵。”耳邊不斷傳來女人們的笑聲,好幾名面貌相仿的女子由上往下瞧著仰躺的凜花。
“都怪你自己!”
是仁方的聲音。
“你不應該過來的。”
※
黃櫨的果實又稱玉精,吃下其果實即可放鬆身心,有助於學習仙術,而服下蕪菁種子則可延年益壽;肉桂及野薊也具備長壽之效,若將風乾的龜腦和丹藥一起食用,即可將丹藥功效發揮至最大。
除了上述藥材之外,寅仙的中藥櫃中亦擺放了各種奇奇怪怪的藥材。
蛇毒、壁虎毒、蛙毒、蜂毒,只要用法用量得當,皆為止痛效果非常優異之藥材。
除此之外,還有各類銅化合物、黃金、石英、雲母、水銀,甚至連砒霜都收藏於其中。
雖然說這都是些煉製仙丹的原料,但是寅仙鮮少煉製有長生不老功效的仙丹。
他平常只為妖怪們開立處方藥,或是研製一些藥丸賣給街上的藥鋪。
可是現在他將‘仙丹綱目書’攤開,並擺放在眼前。
寅仙手上拿著天秤與小茶匙,他遵照書中記載仔細地測量分量之後,才將藥材倒入搗藥缽中。
微量添加研磨成粉末的五色藥草以作為陰陽五行之基礎,然後擺到爐子上煉製。
接著再利用湯匙舀出一半分量搓成五顆丹藥。
“哎呀呀!”自黑暗的角落傳出了一道抗議聲。
“好無趣呀!老身可是快馬加鞭地施展施土遁之術,特地從遙遠的深山中趕來的!這兒沒有機靈點的人出來招呼客人嗎?”
塵土漫天飛舞,然而寅仙看都不看她一眼,淡淡地說道:
“我不可記得有請你來。”
“老舊、狹窄、髒亂的府邸裡就只有一個男人,連個美女都沒有,酒也全都喝光了,以皇子殿下的身份來說未免太寒酸了吧!”
“我只是一介方士,若你想喝美酒,顯然是走錯山頭了。”
“不不,不找你就沒意義了。”
這位姥姥一面搖著頭,一面搖搖擺擺地走向寅仙。
“你知道我為何而來嗎?多年來,你始終放下身段,鞠躬盡瘁地為了我們這些妖魔治病,不知道解救了多少性命,王已被囚禁百年,在我們的心目中,你才是未來的……”
姥姥本來還興致勃勃地說著,然後突然拉高嗓音大叫:
“你!你在做什麼……?”
她用長長的爪子指著寅仙。
寅仙竟然用小刀劃破自己的拇指,將鮮血滴入裝著半碗藥材的搗藥缽中。
鮮血馬上和搗藥缽中的藥材相融。
寅仙關上爐火,倒出搗藥缽中的藥材,又將之搓成五顆丹藥。
“哎呀呀!”姥姥嚇得全身顫抖。
“那是……那些丹藥是……”
寅仙微微一笑。
“要試試看嗎?”
“別說笑了!”
姥姥嚇得往後倒退了好幾步,接著殺殺殺地在地上滑動,躲回剛剛的地方縮成一團。
她全身顫抖地遠望著寅仙,心驚膽顫地問道:
“你、你打算將那藥丸用在誰的身上?”
“……”
寅仙將放在腳邊的竹籠拿了起來,從裡頭傳出些微的聲響。
裡面關著數只老鼠。
寅仙先將老鼠分成兩籠,再將用曲麥揉成的外皮包住兩種丹藥,分別餵食關在竹籠中的老鼠。
5
絃樂聲隱隱約約地傳入凜花耳中。
朦朧中,凜花愣愣地想著。
啊~~原來自己已經回到都城的家中啦。
終於離開寅仙府邸,回到父親身邊。
因為這是絹布的觸感,臉頰和手臂觸摸到的是陰涼、柔順的寢具,從生長的“嘉州”搬回都城父親的家中時,凜花曾因寢具的材質差異而大為吃驚。
身上穿的也是絹制的睡袍。
然後是寬廣的臥床。
寬得足足可讓三個成人……甚至更多人躺下吧。
音樂聲突然中斷。
“咦……?”
凜花起身坐在臥床上。
從天花板上方垂吊而下的帳子罩住了整張臥床,長長的枕頭綴著金色中國結,純白的被褥上罩著繡有鳳凰圖案的大紅色被套。
透過薄薄的帳子,凜花可以一覽寬廣的室內。
上了漆的桌子旁擺著刻有牡丹圖案的椅子,牆上掛著‘龍戲寶珠圖’,牆邊的櫥櫃也上了黑色螺絲,排列著象牙精雕的花瓶及黃金水器。
凜花的意識越來越清醒。
原來自己身在仁方的宮殿內。
凜花與阿白都被仁方囚禁了。
她突然低頭往自己身上看去,注意到身上穿的是件薄如蟬翼的絹制睡袍,
“您醒了嗎?”
兩扇房門隨著招呼聲軋然開放,不等愣在床上的凜花開口,兩個女人便逕自踏入房門。
其中一位迅速地掀開帳子。
“……等、等、等一下!”
凜花臉色發青,趕忙躲到臥床的角落,可是另一位女官早已等在臥床的另一端。
女官露出笑容,不慌不忙地抓住凜花的肩膀將凜花拖離臥床,看起來纖細修長的手腕和手指竟有著令人難以想像的怪力,先前那位女官走至凜花身旁,恭恭敬敬地舉起替換的衣裳靠近凜花。
他們或許是想替凜花更衣吧。
凜花在都城時的確過著公主般的生活,有許多侍女伺候,可是更衣仍由自己來打理。
凜花驚慌地甩開那名女官的手,繞到桌子的另一頭。
“……我、我自己來就好!”
兩位女官對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其中一位女官“哎呀呀”地嘆著氣,撅起硃紅的嘴唇,然後將雙手放至嘴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凜花慘叫一聲,她的腳邊竟然捲起一股旋風,同時,身上那件薄如蟬翼的睡袍一下子就被褪去,從凜花的頭上飛走。
睡袍輕飄飄地漂浮在半空中,隨即掉落至女官手中。
凜花全身光溜溜地站著,滿臉通紅,羞得雙唇打顫,女人們互看一眼之後又是一笑,以滑步移至凜花身邊。
就在凜花驚叫連連的瞬間,立刻就被換上了裙襬修長飄逸的衣裳,烏溜溜的秀髮被對分梳理成兩條辮子,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女官們手幾乎動都沒動,只是輕輕地挪動手指就迅速地將凜花的頭髮盤在頭頂,完成一個精心雕琢的髮型,最後再將鮮花製成的髮簪插在凜花的髮髻上,幫凜花穿上繡著漂亮圖案的繡花鞋。
在凜花尚未反應過來之前,更衣動作已經完畢,她們硬是拉著凜花的袖子來到寢室隔壁的房間裡。
房裡擺了一張比凜花房間裡還要大的桌子和兩把高背椅,在那兒還有其他侍女忙進忙出地端送著菜餚。
女官們接二連三地將菜餚擺放在桌子上。
從海蟄皮前菜、淋上許多佐料的炸魚、肚子裡塞滿餡的蒸兔肉到烤全豬。
“……這裡要舉辦晚宴嗎?”
大大敞開的窗外灑滿午後的、不,應該是早晨的陽光才對,還能夠聽到鳥兒在唱歌。
“呵呵呵。”女官們被問得忍不住笑了出來。
“因為老爺要來呀!”
“你是說仁方嗎?”
“是的。”
正如女官的回答,不久後仁方便現身於房內。
儘管看到凜花,但是仁方卻什麼話也沒說,逕自坐到餐桌前,而凜花在女官的催促下,才坐到仁方對面的位子。
仁方今天穿著白色寬鬆的上衣,衣領和袖口皆以金銀絲線修出華麗的圖案。
“睡得還好嗎?”
仁方面無表情地問道。
“……你說呢。”
凜花含糊地應著話。事實上,連凜花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睡得好不好,她的腦子仍有一部分尚在沉睡,好像還沒有開始活動。
其中一位女官掀起巨大銀器的蓋子靠近餐桌,銀器中裝滿了橙色液體不斷地冒著熱氣。那個銀器應該連大男人都嫌重,然而這位女子既然可以輕而易舉地用一手捧起銀器,一手拿著勺子,將熱湯舀進仁方和凜花的湯碗中。
“請用吧。”
語畢,凜花便拿起湯匙嚐嚐味道,這應該是加了蟹黃的魚翅湯吧,味道相當可口。凜花霎時忘了自身的處境,接連喝了兩三口之後,才拿著湯匙呆在那兒。
她眨了眨眼,一會兒看著桌上的菜餚,一會兒又看著在牆壁邊排成一列的女官們。
“你怎麼了?”
“……她們是?”
“女官,她們也會伺候你的生活起居。”
“她們好像會施展奇怪的法術。”
“因為她們是仙女。”
仁方若無其事地應著。
“仙女……”
是仙女的話,會施展法術就不奇怪了,不過仙女應該住在天上呀……
凜花不斷地按壓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不對!現在不該將心思放在她們身上、也不應該老顧著眼前的佳餚,還有更重要的事必須要去做……
凜花突然從白日夢中清醒過來。
“阿白呢?”
凜花放下湯匙挺身問道,仁方嚴厲地瞪著凜花。
“坐下,太沒禮貌了!”
凜花搖搖頭站起身來。
“你把阿白怎麼了?”
仁方嘆了口氣,不耐煩地答道:
“要是我告訴你已經殺了他,你就會坐下來專心吃飯嗎?”
凜花眼前一暗,幾乎快要昏厥過去。
“……你說什麼?”
“我說我已經殺了他,想要天馬肝臟的人多得是!來,乖乖地坐下來……”
凜花還沒聽完仁方的話,就拔腿往走廊飛奔而去,穿過女官們奔向門外,貫穿岩石的昏暗走廊一直綿延至四方。
阿白不可能會死的,他一定是順利逃脫了,然後不曉得躲在這座堡壘的哪個角落。
“阿白……阿白!”
凜花一面跑,一面拼命地呼喊白獸,突然凜花的前面出現了許多身穿盔甲、看似衛兵的男人,凜花一次又一次從他們的腋下溜掉。
石屋中有如蜂巢一般,四處都有狹長的走廊不斷延伸。
凜花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跑,只是不斷地往前跑。
“阿白!”
凜花悲痛的呼叫聲不斷消失在潮溼的巖壁中。
衛兵陸續出現,她跑進更加狹窄的走廊,最後終於被逼到走廊的盡頭。
她只好停下腳步。
阿白依舊沒有現身,凜花不禁跌坐在地。
難道阿白真的死了?
“不可能的!可是果然還是……”凜花的腦海著反覆地浮現出這兩中念頭,她淚流滿面,肩膀不斷地顫抖,接著她的背後突然傳來低沉的聲音。
“真搞不懂你,為何要哭成這樣?”
“……我對不起阿白。”
凜花不斷地責怪自己,都是自己太任性才害死了阿白,阿白早就說過仁方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男子,為何凜花當時不聽阿白的話。
“不過是隻妖獸犬輩,你那麼喜歡白獸的話石屋中多得是,天狗可比天馬聰明多了。”
凜花轉過頭去對著仁方大叫:
“還我阿白!”
她一面擦著眼淚,一面說道:
“我和阿白約好要一起回到寅仙的身邊,寅仙要是知道阿白死了,肯定也會難過得哭出來。”
“那傢伙會哭嗎?”
“當然!”
雖然阿白經常和寅仙吵架,不過凜花知道,只有和阿白在一起的時候,寅仙才不用戴上假面具,即使是在鬥嘴也是一副開心的模樣。
因此,凜花非常羨慕阿白。
“寅仙一定是將阿白當作親人,他們可是家人呀,拜託,讓我見見阿白……讓我看看阿白吧!”
凜花靠近仁方,不斷地捶打仁方的胸膛。
仁方默默地讓凜花捶打了一陣子後,含含糊糊地說道:
“就讓你們見個面吧。”
“咦?”凜花驚訝地抬起頭來。
‘唔……’
躺在黑暗中睡得不省人事的白獸終於醒了,抬起頭來不斷地嗅著鼻子。
‘誰站在那兒呀?’
“阿白!”
凜花激動不已,使勁地抓著鐵欄。
阿白被關在一片陰暗的地下牢房內。
雖然他的四肢被粗重的鐵鏈綁住,不過的確還活著。
“阿白!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呢?”
‘嗯?咱沒事,當然沒事,咱還覺得舒服極了!’
阿白髮出爽朗的笑聲,金褐色的眼眸看起來有些溼潤。
仔細一看,阿白麵前依然擺著以來上次看到的淺桃色珠子。
凜花轉頭問身旁的仁方。
“……那是什麼東西?”
“天界的醉玉,會散發出奇妙的香味,無論是人類或妖魔,只要聞了都會醉倒,正巧可以拿來馴服脾氣暴躁的野獸。”
阿白睡眼朦朧地掃視著四面八方,之後大口大口地舔著珠子。
“你不會殺死阿白吧?”
“若你不逃跑的話。”
仁方冷冷地說著。
“我已經在山上佈下天羅地網,你不可能輕易逃脫,勸你別耍小聰明以免惹麻煩。要是你希望這隻狗活命的話,就給我乖乖地待在這裡,這並不困難,你可以像天界的公主一樣由一大群女官伺候,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凜花知道這對她來說確實有些困難,因為她很清楚整天閒閒沒事做是多麼痛苦。
“你為何要這麼做?用這種手段對付人,你都不覺得可恥嗎?”

“別在我的面前逞口舌之快!”
仁方板起面孔冰冷地說著。
“你太強硬了,若你有你的理由必須將我留在這裡的話,直說不就好了,沒有必要這樣恐嚇我呀。”
仁方挑了挑眉看著凜花。
“你會乖乖地待在這兒?”
凜花點點頭。
“不過你必須將理由說清楚。”
仁方沉默片刻後接著說道:
“……不久後你就會知道。”
說完後他便三緘其口。
“你這樣未免太狡猾了。”
“住嘴!別忘了你是囚犯,最好乖乖地算算手指,看寅仙什麼時候才會來接你。”
“只要寅仙來了,你就會放我們回去嗎?”
“如果他願意來接你的話。”
仁方灰色的眼眸緊盯著凜花。
“怎麼?你覺得他若知道你在這兒,就會來接你回去嗎?”
“……”
仁方問得凜花啞口無言。
因為阿白也在,所以寅仙或許會來吧。倘若只有凜花一人,寅仙究竟會不會來接她呢?
“……為什麼故意用這種問題來為難人呢?”
凜花沮喪地低下頭,牢中的阿白已經開始打起鼾來。
6
銀水盤裡裝滿了水,盤底照映出一個男人的臉龐。
站在樓臺上低頭看著水盤的寅仙低聲說道:
“你說什麼?”
照映水中的仁方回答:
(我是說,那個小姑娘到我這裡來了,還有你的狗也是。)
如同在呼應震動的空氣,水盤中的水也隨之搖晃,水面上浮現出許多泡沫。
兄長的臉消失片刻之後,再度出現在水面上。
仁方也是透過水盤中的水影看著寅仙。
寅仙緊盯著水面,黑色的瞳孔裡閃爍著藍色的光芒。
“未免太卑鄙了吧。”
(誰叫你要隨意將人類女子留在身邊,不希望她被別人搶走的話,就該多花點心思呀!)
仁方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而且,你還將那個手環送給那個小姑娘。)
寅仙氣得咬牙切齒,自己的確該多花點心思的。
“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是嗎?)
映在水中的仁方笑了笑,接著說道:
(既然如此,小姑娘在我這兒愛怎麼過日子都與你無關囉。)
“……不,我會馬上前去接她。”
(沒關係嘛,你別這麼心急,為了小姑娘著想,你最好仔細思考再行動。)
“為什麼?”
仁方慢條斯理地說明:
(我會給你時間好好地考慮自己是否真心想要那個小姑娘,若是真心的話,就自己前來迎接她,我會將她還給你的;倘若不是出自真心……或是無法下定決心的話,就將她丟在這兒別再理會她吧。)
“你打算怎麼處置凜花呢?”
(我會命那隻狗送他回都城,用不著你操心,我不會對她下手的,像那種完全不知男人為何物的處子,我連根手指頭都不會碰。)
“為何你要如此大費周章?”
寅仙低吼,仁方則板著面孔回望寅仙。
(你還不懂嗎?)
“你是想報仇?”
水面又發出一陣漣漪,使人無法看清仁方的表情變化。
仁方沒有回答,繼續說道:
(勸你最好仔細地想一想。)
“……她沒事吧?”
“嗯。”仁方回答他,接著停頓了一下才又接著說道:
(寅仙呀,她的確是一位有點奇特的姑娘。)
仁方身在比白翼山還要遙遠的南方,他也一樣站在樓臺上,透過水盤中的水和相隔遙遠的同父異母弟弟談話。
這裡的樓臺建在湖中央,必須渡橋才能到達。
仁方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抬頭遠望。
在葫蘆狀大湖的葫蘆瓶頸部有一片十分茂密的森林。
森林著隱隱約約地露出灰色的屋瓦。
那是一座廟宇。
仁方凝視著廟宇,不知不覺地回憶起過去的點點滴滴。
四周只有風聲、只有風吹著自己的頭髮發出的沙沙聲……從那裡隱約傳來了馬頭琴聲,仁方閉上了雙眼。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聽。
每當他獨自一人靜靜地追憶過往時,他的心便會沉到比湖底更深之處;閉上眼睛,眼底總會不斷浮現一位女子的臉龐。
每當她演奏完馬頭琴後,那雙纖細柔美得手臂就會離開樂器,環繞仁方的脖子。
環繞在頸部的手接著會慢慢施力,最後緊緊地絞住脖子。
女人的臉開始扭曲,使得本來相當標緻的臉龐因怨恨而變形,從眼睛、鼻子、嘴唇、耳朵滴落一滴又一滴的鮮血。
“不成!”仁方發出呻吟。
用那種方式殺不死我們這樣的人。
即使將心臟挖出來也不會死。
即使用利劍插在眉心也不會死。
要殺死我們最好用刀把頭砍下。
若能被你殺死的話,我……
“是誰在拉琴呢?”
被囚禁的第二天夜晚,在室內打發時間的凜花因為聽到了悅耳的琴聲而走向窗口。
兩位正在整理寢具的女官以訝異的神情看著凜花。
“這是馬頭琴的音色,是誰在演奏呢?”
西域之草原民族所演奏的樂器——馬頭琴以馬尾為弦,其獨特的音色凜花在都城時也聽過好幾回。
來到這座堡壘之後,這是凜花第二回聽到馬頭琴聲。
女官們嚇得花容失色,這些仙女們因為化妝方式和穿著打扮相同,乍看之下極為相似,但是五官還是有所不同。
現在守在房裡的兩位仙女正是初日施展怪異法術強迫凜花更衣的女官們,二十來歲的女官名叫芳華,迷濛的眼睛看來十分和善,是個美人兒;另一位年紀稍長的女官名叫珠蘭,不只長相漂亮,還相當聰明伶俐。
芳華和珠蘭臉色發白,沉默不語。
“怎麼了嗎?”
“我什麼都沒聽到。”
珠蘭說著,臉上一如往常掛著甜美的笑容。
“但剛才我確實聽到了。”
凜花將頭伸出窗外。
已經聽不到馬頭琴聲。
難道是幻聽?但是這沒道理呀。
從凜花的房間可眺望整座湖,也可以看見葫蘆頸部的綠色森林,隱隱約約可見某建築物的屋頂。
“那是什麼?”
馬頭琴的琴聲似乎來自那兒。
“那是一座廟宇。”
芳華回答道。
“供奉的是哪一尊神明呢?”
“不是這樣的,那是一座墳。”
“芳華!”
珠蘭輕輕地叫喚芳華的名字,制止她再繼續說下去,芳華趕忙住嘴,換成珠蘭臉上掛著的那種滿面笑容回答道:
“我不知道呢。”
“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就是不知道。”
珠蘭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又來了,看來再繼續追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兩天凜花和他們說過許多話、問過許多問題,對方几乎都是微笑以對,她們兩人的名字也是凜花鍥而不捨地追問下才得知的。
“不知道。”、“不大清楚。”、“呵呵呵呵。”
她們幾乎都是以這三句話來避開凜花的問題,或許是主子交代過不能和凜花多話吧。
然而,今宵和平時有些不同,女官們很難得地開口多說了一些話。
“不能靠近那座廟喲!”
珠蘭慎重其事地說道。
“仁方大人對所有人都警告過了,禁止大家接近那座廟宇,過去曾有女官打破規定,偷偷地前去窺探那座廟而受到重罰。”
“怎麼樣的處罰?”
芳華觀察了珠蘭的臉色之後,繼續說道:
“會被丟入湖裡活活淹死。”
凜花嚇得驚叫一聲。
“不會吧?”
“真的,你可要牢記在心喔!絕對不可以靠近那裡。”
珠蘭不斷叮嚀,接著她單手拿著睡袍笑嘻嘻地對凜花說:
“那麼,凜花小姐,該更衣囉。”
凜花早就知道反抗也沒有用。
7
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天。
凜花幾乎沒見著仁方,當她望著窗外發呆時,偶爾可見仁方的身影出現在對岸的巖壁窗口,這時凜花總是拼命地對著他揮手,然而仁方几乎不理不睬。
一日三餐都是由女官准備好之後,凜花一人獨自用餐。
凜花不太喜歡一個人吃飯,因為這會令她想起過去的事。
自從住到白翼山上以來,凜花幾乎都是和阿白一同吃飯,偶爾也會跟寅仙一起用餐,阿白會吃一些粥類食物,而寅仙似乎已經不再吞食寶玉,開始吃些普通的飯菜。
但是待在這兒什麼事都沒得做,每天只能到關著阿白的牢房裡探望他,阿白依舊被醉玉弄得醉醺醺,跟他說話也一點反應都沒有,即使凜花想拜託仁方放阿白出來走走,卻始終找不到他。
人只要一閒起來就會變得越來越愛胡思亂想,於是凜花想要試著幫忙打掃,卻被說沒那個必要遭到拒絕。事實上,堡壘裡的每間房間都是一塵不染。
凜花最後決定去堡壘外走走。
走出城門時無人盤問,一點也看不出有人防備的跡象,或許是對方認定凜花不會逃跑吧,因為仁方說過堡壘的四周已經張羅結界,而且還有阿白作為人質。
被四面巖壁保衛的湖面顯得格外寧靜,藍天白雲清楚地映照在湖面上,樓臺彷彿漂浮在水面上,其氣派程度絕對不輸皇城的那些有錢人家。
高大的銀杏樹矗立在湖岸,樹上長滿了金色葉片。
“哇!”
看到銀杏樹下到處都掉滿了銀杏果,凜花高興得不得了。
她彎下腰專心地撿拾它們,並撩起裙襬以擺放銀杏果。
她想起了兒時回憶。
小時候,只要一到秋天,附近的孩子們就會跑到銀杏樹林裡玩,儘管嘴上嚷著:“好臭!好臭!”卻爭先恐後地爬到樹上搖晃銀杏樹枝、撿拾銀杏果,直到將小小的竹簍裝得滿滿地才肯回家,凜花最喜歡吃媽媽炒的銀杏果。
凜花彎下腰不斷地撿著銀杏果,不一會兒突然停下來。
她蹲在地上抬起頭仰望天空。
湛藍的天空、燦爛的陽光、金黃色的銀杏樹,而凜花的視線範圍內卻出現一個小黑影。
對方擺動著青綠色身軀慢慢地靠近凜花。
陽光恣意灑在凜花的臉上,她不禁閉上雙眼,當再度睜開眼睛時,黑點已經消失無蹤,天空也不見一片雲朵。
凜花繼續撿著銀杏果。
“真臭。”
凜花把手放在鼻前嗅了嗅,忍不住笑了出來,心想,聞起來明明這麼臭,但是炒菜時加入一些銀杏果卻非常美味,似乎還能用來包粽子。
凜花想起白翼山上的點點滴滴。
凜花好想為寅仙和阿白做飯,白翼山上的楓葉應該越來越美了吧,庭院中一定又積滿了落葉吧。
“……”
裙襬中的銀杏果接二連三地滾落到地面上,結果,幾乎所有的銀杏果都滾回泥土地。
凜花再度仰望天空。
金黃色的葉片緩緩地飄落而下。
沙沙!凜花背後突然傳來一陣踩踏樹葉的聲音。
“怎麼啦?”
凜花趕忙揉了揉眼角,望著湖邊的方向說道:
“……我想過了,能不能請你先放阿白回去呢?”
“為什麼?”
“因為寅仙他不會來。”
凜花斬釘截鐵地說道,轉過頭去正好和一對灰色眼睛對望。
“雖然我不瞭解你的用意,但如果只留下我一人倒沒關係,我會乖乖地待在這兒,直到你高興為止……對了,可以的話,讓我做點事也好。”
仁方問道:
“你不滿意這兒的招待嗎?”
仁方問得凜花相當不好意思。
“我從一切開始就不太適合過這種養尊處優的公主生活。”
“那麼,你想做什麼?”
“做什麼都好。”
凜花喜出望外地回答道: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無論什麼事都可以,像打掃呀,跑腿呀,我的身體既健康又強壯,做點粗活也不會叫苦連天,而且腳程既快又擅長爬樹,我想連修整屋頂我都行,雖然我沒有修過屋頂……對了!這裡應該也有書房吧?仁方也可以讓我整理書房……”
凜花突然閉了嘴。
因為仁方正眯著眼睛凝視著凜花。
“怎麼啦?”
凜花張大眼睛。
“你不是才剛回來嗎?怎麼心又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仁方馬上收起臉孔,恢復成嚴肅的神情。
“喔,你正巧看到我回來呀。”
“是呀。”
因為天空中的那個黑影有著青綠色的鱗片,細長的鬍鬚以及閃閃發光的眼睛。
與那最為吉祥的圖案——龍如出一轍。
果然如此呀!
在白翼山的那個雨夜,雖然凜花因為高燒導致記憶模糊,可是她看到的那個光景絕對不是一場夢。
“你……你和寅仙到底與金龍有什麼關係?”
凜花忍不住問道。
在神話及傳說中常提及龍,不過東株國之人談到的龍大多是指‘金龍’。
話說很久很久以前,東方之地仍處於群雄割據時,金龍曾幫忙過一個男人,讓那個男人擁有足以建立一個帝國的時間和智慧,當那塊土地成為平原之後,龍便長眠於天際。
仁方離開了凜花,開始沿著湖邊走去,凜花則跟在仁方背後。
“你知道這座湖的名字嗎?”
仁方頭也不回地問道。
“不知道。”
“這座湖名叫龍鬚湖,據說是許久以前玉皇大帝、也就是天帝的第一大臣‘金龍’跌入天界之泉時,藉以脫困的湖泊。”
“從天界逃到地上?也就是說,湖水是相互連接的嗎?”
“不,是先將湖水當作媒介,然後進行移動,就像水遁一樣。目前在龍族中幾乎已經沒人會這般本事了,大概只有四大龍王才辦得到,你聽過四大龍王嗎?”
“聽是聽過啦……”
四大龍王即東海龍王、西海龍王、南海龍王、北海龍王,皆為金龍之子,分別治理世界上的各大海洋,當中據說東海龍王的宮殿建在東株國東北方海洋上的蓬萊島附近。
“四龍王之中以東海龍王最多情,擁有最多的妻室,十四龍子分別由不同母親所生,東海龍王必須遵照天界規定,將維護東海秩序的重任託付給孩子們,其中一項責任便是守護這座龍鬚湖,因為,這裡是始祖龍神降臨的聖地。”
凜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停下腳步。
“……這樣說來,東海龍王是你跟寅仙的父親?”
原來他們都是金龍的直系血親……
“過來。”
仁方簡短地說著,便邁開大步往湖面上的那座橋走去,凜花只好用跑的趕上前去:走到樓臺上,凜花發現一個非常眼熟的東西。
那是一皿巨大的銀水盤,側面描繪著菊花蔓草、蝙蝠及蓮花等吉祥圖案。
“寅仙那兒也有同樣的水盤吧。”
仁方喃喃自語。
“不過,盤底的圖案不一樣。”
的確,眼前的水盤底部描繪了一尾氣宇非凡、騰上波浪的龍;而白翼山樓臺上的水盤描繪的則是形狀非常奇特、身上長著翅膀的魚兒。
“他的水盤上描繪的是飛魚,那是一尾為了要成為龍而取得翅膀的魚,可是怎麼也無法飛到天界,因而我們將殘缺不全的龍稱為飛魚。”
“你是說……”
“我說的正是寅仙。”
仁方毫不留情地說著。
“東海龍王的孩子都是由仙女或是女神仙,以及同為龍族的女子所生,像我的母親就是鳳凰山的女神仙,但在十四龍子中只有寅仙不一樣,他是凡人女子之子,身為半人半龍,血脈殘缺不全,就如同飛魚一樣,於是在天界和龍族之間遭受歧視。”
“……太過分了!”
“沒辦法呀!”
仁方再度毫不留情地說道:
“天地不可相交,這是天帝定下的律法,設籍天界的龍和人間女子生子被視為禁忌中之禁忌,違反這條規定的東海龍王因此被監禁在天帝宮深處。”
仁方看了看說不出話來的凜花,繼續淡淡地說道:
“百餘年前,東海龍王就是因為生下了寅仙,才被趕下龍王的寶座遭到監禁。”
湖裡的魚兒突然躍出水面。
凜花一點也沒發現,有一雙眼正從遠方注視著站在被湖水環繞的樓臺裡、面對面相看的兩個人。
8
煙霧不斷地從數座尖塔頂端裊裊上升,塔底周遍隱隱約約地透出火光。
凜花躺在床上,透過薄薄的帳子看著桌子的上方。
桌上擺著香爐。
那黑色塊狀物與南麗山十分相似,嫋嫋的香菸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甘甜花香,應該是很高級的香吧,只不過香味太濃了。
香爐什麼時候放在桌上的呢?在睡覺前並沒有放呀。
就是因為這陣香味,凜花才會在三更半夜中醒來。
凜花想爬起來捻熄香爐中的焚香,卻發現自己的身子根本動彈不得。
甚至無法抬頭或移動手指。
只有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有人在這兒。
在帳子外的凜花腳邊好像站著一個人。
因為凜花無法轉動頭部,所以無法確認來者,只能看見對方穿著白色的睡袍。
雖然想要開口問話,凜花卻只能微微地動了動嘴唇,根本發不出聲音來。
帳子被掀開,然後那個人爬入床中。
是女人。
硃砂色的長髮相當零亂,覆蓋著白皙的臉龐,臉蛋相當模糊,看不清她的五官。
只有那對眼眸在閃閃發亮,充滿恨意地瞪著凜花。
女人跪在床上慢慢地貼近凜花。
就算被她壓住身子,凜花仍然無法動彈。
女人伸出白皙的雙手,慢慢地掐住凜花的脖子。
香味越來越濃。
“若想獲得龍的寵愛,你就非死不可!”
女人開口說道。
凜花只覺得頭皮發麻,眼前逐漸發黑。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馬頭琴聲。
第而天早晨,凜花冷得直打哆嗦,張開了眼睛。
凜花才一醒來就迅速地跳下床,險些跌下睡床。
環顧四周並未發現任何身影。
凜花明明記得桌上擺著香爐,現在卻不見蹤影。
窗戶敞開,冷颼颼的秋風不斷灌入房中。
瞄了一眼身旁的鏡子,才一個晚上自己就變得臉頰消瘦、雙眼凹陷。
凜花戰戰兢兢地將頭髮撥到腦後,看了看自己的脖子。
接著稍微鬆了一口氣,那個女人那麼用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卻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果然是做夢。
不過,自己為何會做那麼逼真的噩夢呢?
在珠蘭和芳華走進房來之前,凜花一直待在鏡子前發呆。

“——小姐!”
“……花小姐!”
女官用力地搖晃著凜花的肩膀,凜花這才回過神來。
“您一直待在這裡呀?吃晚膳的時候不見您回來,珠蘭小姐還急得到處找您呢!”
“……咦?”
凜花驚訝地環顧四周。
自己竟然睡在面對湖的樓臺上,而群山和湖水都已籠罩在夜色之中。
“不可能吧。”凜花自言自語。
我應該是在日落前去的樓臺的呀!當時太陽還高掛在天,自己如同往常一般為了等待夕陽西沉而走到那兒。
可是現在抬頭仰望天空,早已夜幕低垂,連繁星都一閃一閃地綻放光芒,手和腳都變得十分冰冷,冷到了骨子裡。
“晚上最好最出門喲!”
其中一名女官不忘叮囑著,另外兩名女官也一同附和。
“像這種吹著寒風的夜晚,鬼魂可會出來遊蕩的。”
“……鬼魂?”
女官們像三胞胎似地同時點了點頭。
“有好幾名女官曾撞見金髮女鬼在昏暗的湖邊遊蕩。”
“……”
“那女鬼長得極為可怕,曾有女官被女鬼拖入湖底。”
“真的是鬼魂嗎?搞不好是妖魔之類的東西呀。”
不知為何,凜花的心頭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隨口就說出這樣的話來,然而女官們又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已經得知女鬼的身份了,她是先前的夫人……是仁方大人已經去世的妃子。”
凜花驚訝地睜大眼睛。
“仁方有過夫人?”
“是的,現在就沉眠在那兒。”
女官用手指的便是那座廟宇,珠蘭或芳華一直不肯告訴凜花真相,原來那兒就是仁方亡妻之墳呀。
“夫人是什麼樣的人呢……?”
“不清楚,夫人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逝世,那時候我們還住在瑤池。”
傳說中,瑤池是仙女或女神仙居住的樂園,凜花聽過的故事中曾提到那兒有位金王母娘娘,此外,據說瑤池還會舉辦燦爛豪華之蟠桃會,並宴請天上神仙參加。
看來跟前這三位姑娘便是奉了金王母娘娘之命,前來服侍東海龍王之皇子。
“好想念瑤池的生活呀!”
其中一個女官懷念起過去的生活,話題因而漸漸地偏離正題。
“是呀,不知何時才能回到瑤池參加蟠桃會呢。”
“不能馬上讓我們回去嗎?唉~~我已經厭倦地上的生活了。”
“派我們去崑崙山或鳳凰山還比較好,畢竟那兒比較接近天庭。”
“真是無趣呢,會來這兒的只有猴子或老仙人,就算不能辦得像蟠桃會那般氣派,至少也該舉辦個宴會,邀請賓客前來遊玩呀。”
“都是仁方大人太固執了,根本不肯納妾,弄得宮中平淡無奇。”
“哎呀,原來你是想趁機釣金龜婿呀!”
“呵呵呵,這裡的女官哪一個不是巴望著能得到老爺的恩寵呀!”
老實說,凜花覺得這些女官們實在太愛嚼舌根,和凜花父親家中的那些侍女們一個樣。
只有珠蘭或芳華等少部分仙女比較不會道人長短。
雖然凜花覺得有些頭暈,不過還是決定帶回原先的話題。
“那麼……仁方的夫人為何會去世呢?”
只見三個女子突然一齊靜了下來,面面相覷地互相用手肘頂著對方,希望別人能回答凜花的問題。
過了半晌,終於有人願意開口了。
“那是當然的嘛!以凡人女子的身份地位來說……”
其中一名女官滿臉不屑地開口,輕咳了一聲後緊接著說道:
“區區人類竟敢接受龍的寵愛。”
“……什麼意思?”
“要是人類女子懷了龍胎的話……”
三個女官異口同聲地說道:
“母子倆都得死,因為任何人都不得違抗天庭律法。”
凜花的心跳越發劇烈,腦海中出現了被掐住脖子的畫面,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9
“若想獲得龍的寵愛,你就非死不可!”
每晚,女人都會壓在凜花身上反覆說著這句話。
凜花知道這絕不是一場夢。
她是亡魂吧……
凜花抬頭望著流下血淚的女人,腦海中反覆思考。
她已經不再像當初那麼害怕,嗆鼻的香味似乎越來越淡,甚至已經聞不到。
不只如此,腦中還有些許酥麻感,甚至讓她覺得很舒服。
淚水在凜花的眼眶中打轉,她睜開眼睛看著女人跨坐在自己身上掐住自己的脖子。
凜花生長的鄉下地方非常尊重往生者,因此並不會懼怕幽靈。
人離開人世後,無論是多麼窮苦的人家都會舉辦隆重的葬禮,請來道士連續舉辦三天的“哭禮”儀式,此時遺族或親朋好友都會聚集在一塊兒,連續哭泣哀悼死者三天三夜,若死者有尚未完成的心願,便會藉由道士的嘴道出生前的遺願,遺族們便可答應為死者一了心願,並請死者安心地奔赴黃泉。
要是死者的靈魂到處遊蕩,就表示家人們並未確實地完成哭禮儀式;既然會留在世間,就代表還有什麼遺憾沒有交代清楚。
已過世的祖母生前經常說:
(碰到鬼魂時必須趕緊跪拜,並細細聆聽鬼魂的心聲,絕對不能大聲嚷嚷或掉頭逃跑。)
可是現在,即使凜花想大聲驚呼也叫不出聲,想跪拜對方卻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該怎麼辦才好呢……)
凜花一邊煩惱,一邊任由對方掐著自己的頸子。
然後就這樣昏了過去,直到天亮才醒來,像這樣的夜晚已持續了好幾天。
假使她真的是鬼魂,那目的又是什麼呢?
每天晚上都會來造訪凜花,掐著她的脖子卻又不置她於死地,凜花猜她是因為留戀人世才成了到處遊蕩的孤魂野鬼,但是又不聞她提及留戀人世的原因。
只是反覆強調不能接受龍的寵愛。
凜花應當看過她的臉,醒來後卻又不記得了,即使試著拼命回憶,反而會害得記憶更加混亂模糊。
腦海中只清楚記得馬頭琴的樂曲。
凜花未曾聽過如此優美柔和的音色。
“你怎麼了?”
凜花突然抬起頭來。
發現仁方正坐在桌子的那端望著自己。
不知道是吹了什麼風,仁方竟然邀凜花一起共進午膳。他命人在湖中的樓臺上設好筵席,請凜花前來赴宴。兩人已經許久未曾相見,凜花記得上次見到仁方應該是她在湖邊撿銀杏果時,大概已經過了六天了吧。
凜花手拿著湯匙看著粥發呆。
“啊,我沒事。”
凜花趕緊將湯匙放入口中,卻嘗不出粥的味道,總覺得最近自己老是食不知味。
明明什麼粗重的工作都沒錯,卻每天懶洋洋地提不起精神來,稍微散個步就覺得疲憊不堪,等回神時已經坐在椅子上發了大半天的呆。
仁方眼見凜花滿臉倦容,於是開口問道:
“睡得不安穩嗎?我想也是,你還不知道寅仙到底會不會來接你嘛。”
凜花苦笑地搖了搖頭。
“我早就說過,寅仙他不會來。”
“我忘了問你為何會如此認為。”
“是我自己喜歡上他,然後擅自跑到寅仙那兒去的。”
“自己送上門的太太。”
“是的,雖然……寅仙未必將我當成太太。”
“這可不一定喔,他或許會來。”
仁方眼神堅定地說道。
凜花非常訝異。
“你該不會比我更希望寅仙來吧?”
“或許吧。”
“為何?”
仁方默不作聲,不再看凜花,改為眺望樹林中那棟灰色建築物。
只要站在樓臺邊緣,便可瞧見寬敞的樓梯直通湖底。
金龍或許就是登上這座樓梯出現在樓臺上的。
用過午膳,待仁方離開後,凜花繼續留在樓臺上,她坐在臺階的最上方凝視著湖面,湖水拍打岸邊時打溼了凜花的裙襬。
天空中高掛著一輪明月,湖的中央也倒映著明月。
入夜後的湖岸非常寧靜,安靜到可以聽見潺潺流水聲,然後凜花又聽到廟宇方向傳來的馬頭琴聲。
凜花愣愣地望著廟宇。
這兒果然有鬼魂,而且還是仁方的亡妻。
凜花很想跑到那兒問她問題。
問她是否有什麼心願未了。
可是凜花卻沒有力氣站起身來。
疲倦已經到達了極點,凜花維持著將腳泡在冰冷的湖水裡的姿態,眼睛則一直盯著廟宇的方向瞧。
頭隱隱作痛。
一旦躺到床上,鬼魂就會跑來掐脖子,而一覺睡醒的疲勞感更叫人傷神。
所以凜花實在不想回到堡壘內。
凜花一邊顫抖,一邊伸手取出懷中的手環。
原來想還給寅仙的,沒想到最後還是不小心帶著手環離開白翼山。
凜花將手環套在手腕上。
這是她第一次戴上這個手環。
凜花似要遮住月光那般舉起右手。
三環隨意轉動,乳白色的玉反射著金黃色月光。
就在此時……
凜花突然聽到空氣中傳出咚的一聲。
轉瞬間,湖面變得風平浪靜,好像一面鏡子似的,而湖面上隨即出現了寅仙的倒影。
寅仙正坐在樓臺的長椅上翻閱著仙丹綱目書。
傍晚至入夜時分,寅仙幾乎每日都在這座樓臺上度過。
水盤裡的止水掀起一陣漣漪。
寅仙站起身來查看水盤,水面上倒映著凜花滿是驚訝的臉蛋。
寅仙看到她手腕上那閃閃發光的手環,猜出會被召喚的原因。
(怎麼變得那麼憔悴……)
寅仙是這麼想的。
她才離開府邸十天。
不知何時,寅仙總覺得好久沒有看到她的笑容。
凜花的嘴唇微張。
好像在喚著自己的名字。
寅仙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他發覺自己的心越來越痛,卻弄不清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
直到現在……他仍然無法瞭解自己的想法。
所以,還不能前去接回凜花。
凜花又張開了雙唇。
寅仙皺了皺眉。
“對不起。”
凜花好像是這麼說的。
寅仙雖然沒有親耳聽到,但是那句話卻強烈地傳達至寅仙的心中。
凜花低下頭。
不久之後,凜花終於抬起頭來將眼睛眯成一條線。
寅仙覺得凜花一定會流下眼淚。
沒想到,凜花卻笑了。
而且並非勉強擠出的笑容。
像極了平時的凜花臉上掛著的開朗笑容。
寅仙激動不已。
雙手用力握著水盤邊緣。
水因此劇烈晃動。
“等一……”
水盤裡的水不斷翻騰,凜花的身影消失在水波之中。
“……阿白?”
凜花試著朝黑暗中呼喊,隨後一道黑影緩緩晃動。
‘嗯?誰呀?’
聽起來像剛睡醒的聲音。
“是我,凜花。”
‘三更半夜的,找咱做什麼?’
阿白含含糊糊地問著。
“對不起,不過,請你聽我說。”
凜花將臉帖在鐵欄上,繼續低吟道:
“阿白,我曾說過,要是哪天阿白肚子餓得受不了可以吃我不是嗎?可是對不起,我恐怕沒法子實現這個諾言了。”
‘啥……?’
“因為,我大概再過不久就會死掉。”
‘……’
“我其實並不想死,不過,鬼魂說我非死不可,而且說了好多遍,好像不容許例外的樣子,我看我大概是逃不掉了。”
凜花停止片刻後繼續說道:
“所以阿白,對不起,我想等我死後,仁方就會放你回去的,只要我死了就不需要讓阿白當人質了。”
‘……’
“待你恢復自由之身,記得回到寅仙身邊,不能在路上逗留,最好馬上回去,阿白不在的話,寅仙一定會寂寞。”
‘……咦?’
“別了。”凜花說完後便離開了牢房。
待凜花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後,阿白才慢慢地清醒過來。
阿白的視野儼然成了一片桃紅色,四肢酥酥麻麻地非常舒服。
朦朧中……
阿白依稀記得凜花來過。
凜花透過鐵欄望著自己,好像對自己說了什麼話。
無論是她上次來的時候或是剛才,阿白好像都聞到一股十分甘甜的香味。
之前曾經提過阿白的鼻子比狗還靈敏,連五里之遙的烤魚味都嗅得到,現在他將鼻子湊到鐵欄之間,仍可聞到一股濃郁的花香。
‘……’
阿白嚇了一跳,這次他真的完全清醒過來,並在剎那間變回人形。
“喂!”
阿白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搖晃鐵欄,然而鐵欄卻動也不動,阿白不斷地呼喊,或許是因為醉玉的功效尚未消退,他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可惡……”
走廊上傳出腳步聲,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迅速地穿過眼前的走廊。
“咦?”雙方緊盯著對方看。
彩虹色的羽毛、金色的鳥喙。
原來是仁方之騎獸……青鷺,它突然嘎地大叫一聲,阿白的手已伸出鐵欄外,用力地抓住青鷺的脖子。
“馬上叫你的主子過來!否則,這次咱會將你最自豪的羽毛拔個精光!”
10
我一點都不想死呀!凜花心想。
的確,凜花喜歡寅仙,然而並非因為對方為龍王之子才喜歡上他的。
桌子上擺著宛若南麗山模樣的香爐,而旁邊還放著一把小刀。
鬼魂今晚仍出現在房裡,這回還留下了一把小刀。
凜花似乎非死不可。
若想得到龍之寵愛,她就只能這麼做。
因為凜花喜歡寅仙。
凜花用反手拿起小刀。
對準了心臟。
就在此刻,窗外傳來了馬頭琴琴聲。
凜花驚訝地望向窗外。
“……我得走了。”
凜花將小刀放回桌上走出房門。
‘請留步!’
鬼魂驚慌地叫著……真奇怪,鬼魂竟然會驚慌?凜花滿腦子疑惑。
她通過迴廊,走出皎潔明月照射的堡壘外。
馬頭琴聲不斷地傳入凜花耳中。
琴聲來自廟宇的方向。
現在非到那兒去不可。
鬼魂並沒有追上來。
凜花一人慢慢地跑著,來到位於葫蘆頸附近的廟宇。
宏偉的廟門左右分別栽種著成排的柏樹。
凜花深吸一口氣之後,慢慢地走向廟門。
門上斜斜地貼著看起來很像符咒的東西。
原來這裡被封印了呀。
(放我出去……!)
廟裡有人在喊叫。
凜花從沒聽過這個聲音。
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要打開這扇門,接著便將手伸向門扉。
撕下符咒的瞬間,凜花發現空氣微微地震動了一下,可是並沒有發生任何事。
凜花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沉重的石版門,一股黴臭味立即撲鼻而來。
廟裡傳出微弱的亮光。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開了一扇天窗,月光從天窗灑下屋內。
屋子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具石棺。
凜花毫不遲疑地走向石棺,棺蓋上也貼了好幾張符咒。凜花心想,若不將符咒撕破就無法移動棺蓋吧。
然而凜花的腦中尚保留著些許理智,所以並未撕掉棺蓋上的符咒。
符咒貼了一層又一層,由此可見封印這座廟宇及石棺的人有多麼想守護這裡。
然而,凜花現在正準備破壞封印。
這是絕對不被容許的事。
可是馬頭琴聲卻不斷催促著凜花。
快一點,快一點。
凜花又再度伸出手,在意識朦朧之中撕去了石棺上的一張符咒……就在此時……
門外突然傳來一道女人的慘叫聲,接著凜花聽到有人膽怯地喊著:“老爺!”而其他女人也同樣喊道。
門外非常吵雜,凜花轉過頭去,立即看到仁方岔開雙腿站在廟門口。
“……我應該說過,不可以跑到這裡來。”
凜花覺得仁方的眼神充滿了殺氣,恨不得馬上殺死自己。
凜花往後退了一步,但是仁方大步走入廟中,緊抓著凜花的手腕迅速地將她拉到廟外。
“凜花!”
凜花隱約看到鐵青著臉的阿白,他快步跑了過來,想要從仁方手上搶回凜花。
“你呀,吸入了天女芥子,毒癮已經開始發作了,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
“天女芥子?”
“那是天界的大麻,你身上的香味咱一聞就知道,和醉玉一樣,聞了就會覺得飄飄欲仙,但要是不斷使用就會令人產生憂鬱感,再也無法逃脫,此藥就跟和仙女一樣難應付!”
原來凜花每晚聞到的就是天女芥子的香味。
那麼,每天夜裡跑到凜花房間掐凜花脖子的女人又是誰?
凜花往仁方背後一看。
好幾位女官跪在草地上。
“連珠蘭……跟芳華都……”
還有曾經在陽臺上聊過天的三位女官。
凜花的注意力集中在珠蘭身上。
只有她穿著白色睡袍,人類的頭髮——不,是硃砂色的假髮就掉落在她的腳旁。
“……請原諒我們吧!”
女官們不約而同地大聲求饒。
“我們的確讓凜花小姐聞了天女芥子。”
阿白惡狠狠地瞪著女官們。
“想用這種方法逼凜花自盡嗎?虧你們敢耍這麼陰險的手段!”
“……我們都是為了老爺好呀!”
珠蘭一邊拭淚,一邊向仁方哭訴道:

“老爺將凜花小姐接入宮來,讓我們非常憂心,儘管我們明白老爺並不是要納凜花小姐為妾,卻還是放不下心呀。”
阿白暗自咒罵道:
“太過分了!竟然為了博得主子的寵愛而想害死這麼柔弱的姑娘。”
“不是的!”
假扮鬼魂的珠蘭緊緊地靠在仁方腳邊。
“我們確實犯了天庭律法,不過我們都是為了老爺好……是替仁方大人著想才這麼做的,我們不希望三十年前的悲劇再度重演呀……”
仁方靜默不語,雙手交叉擺在胸前,輕輕閉上眼睛面對湖的方向。
“為何要執著於一介凡人女子呢?難道天界的女子就不行嗎?凡人女子無法懷下龍子,就算懷了龍子,在生產前母子都會被處死……明明天庭律法就是這樣制定的呀!”
“……住嘴!”
一直緊閉雙唇的仁方大聲叱喝。
他的聲音恐怖到可以讓在場的人背脊皆傳來一陣涼意。
他瞪大了灰色眼眸。
“不過是區區仙女,膽敢教訓我這東海龍王之子!”
“不,小的不敢……”
風停止吹拂。
凜花屏住呼吸,阿白低吟道:“大事不妙。”
“我不想看到妨礙我妻長眠的人,快給我消失到水底去吧!”
強風吹起,塵土飛揚。
凜花閉上雙眼,等到再度張開眼睛時,女官們都已經飛至湖面上空。
風聲掩蓋了女官們的哀號聲。
湖面捲起了巨大的漩渦,女官們接二連三地掉入湖底。
“仁方,住手!”
凜花放開阿白的手,緊緊地抓住仁方的衣角。
“別殺她們,她們不是已經哭著道歉了嗎!”
“不可饒恕!竟敢假扮孤魂野鬼,冒犯我妻亡靈。”
“但確實有鬼魂出沒!”
“……你說什麼?”
凜花腦中的所有謎底逐漸解開了,她終於發覺真相。
沒錯,鬼魂的確存在。
“我確實聽到了馬頭琴的琴聲呀。”
“胡說!”
仁方看來相當悲痛。
“千真萬確!我原本也以為是女官們偽裝的,後來發現並非如此,唯有我才聽到馬頭琴的樂曲呀。”
所以,當凜花說聽到馬頭琴聲時,珠蘭和芳華都露出非常害怕的表情。
“鬼魂會因心中留有遺憾而到處遊蕩,會讓我聽到馬頭琴的琴聲,或許是因為我們同為凡人女子,所以希望我能替她完成心願吧。”
“……閉嘴!”
放我出去!鬼魂似乎如此吶喊。
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跟之前聽到的鬼哭神嚎全然不同。
“確實有鬼魂,她被關在廟裡,既無法步上黃泉之路也無法離開這裡,她痛苦得不得了,快把那些符咒全撕了吧!讓她……”
“你還不住嘴嗎?小姑娘!”
仁方舉高一隻手,凜花的身子隨即跟女官們一樣飛至空中。
“凜花~~!”
阿白雖然立刻變回獸姿追了上去,但是卻被吹到湖的另一頭。
凜花也只有那麼一瞬間停留在半空中,緊接著接被捲入漩渦滑落入湖中。
好冷……
口中不斷冒出氣泡,一顆接一顆慢慢地浮上湖面;相對地,凜花被湖水束縛四肢,身子漸漸往下沉。
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耳朵開始出現耳鳴。
難道是花香的效用仍未退去?
死亡的預感並不可怕。
只覺得湖水好冰、好冷。
所以反而令凜花想起那毫不相干的……那一夜的事。
那是自己剛被父親從嘉州接回都城家中同住時的事。
父親給了凜花許多東西。
極盡奢華的房間、漂亮的衣裳、昂貴的寶石,以及對良家女子來說最好的教育。
在這個時代,權勢達到某種境界的人家,妻妾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情形非常常見,無論母親是正妻或是妾室,她們生的孩子全都是歸屬於父親,而妾室所生的孩子都必須稱呼父親的正室為母親;即便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但是就因為她是父親的妾室,所以把親生母親視為身份比自己低的人也是很常見的事。
因此,凜花到了都城之後,便以名門招家千金小姐的身份被捧為掌上明珠,父親的正室把凜花視如己出一般對待,連下人們也是如此。
不過,那也只是表面罷了。
凜花的母親並未正式納為妾室就過世了,表面上雖然沒人說破,可是父親的正室就是看凜花不順眼,兄姐們皆歧視凜花,連下人們也瞧不起凜花。
在父親因公必須長期離家時,凜花都是孤零零地獨自吃飯,而且送來的飯菜都是冷的,有時候甚至還會忘了送過來,專門負責伺候凜花的侍女們不打掃房間,亦不幫忙凜花更衣,父親的正室邀家人一同去遊湖時,也只留下凜花一人看家。
然後在某個寒冷的冬夜。
那天晚上,父親又因公而留在宮中過夜,父親的正室請來樂師,舉辦只有自家人才能出席的晚宴。
當然並未邀約凜花參加,侍女還命凜花要待在自己的房內。
凜花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那到底是正室的命令呢?抑或是侍女們的惡作劇?
侍女離開房間後便反鎖房門。
火爐中沒有木炭,天氣還異常嚴寒,冷到連呼吸都快要凝結成冰,儘管身上穿著數層衣袍,裹著厚厚的被子還是冷得全身發抖。
她的眼淚滴零而下,片刻不曾歇止。
不是因為肚子餓,侍女們已經送來晚膳,只是凜花沒吃。
或許是心有不甘。
姑且不論父親正室的做法,凜花自己也沒想過要喊她一聲娘,會被疏遠也是沒辦法的事,就算侍女懶得伺候凜花,凜花也已經過慣了庶民生活,已經習慣自己打理自己的事,也不成什麼大問題。
她只是覺得很不安。
沒有人希望凜花留在這兒,或許只有父親例外,然而他太忙,所以經常不在家。
凜花被否定自己的人們圍繞,他們的負面情感沉積在凜花的身體各處,不知何時起,連凜花也開始否定自己。
(我或許和娘一起死掉比較好吧?)
凜花當時才十一歲。
不算小孩,但是也不算大人。
凜花想要一個溫暖且能夠完全接納自己的胸膛。
但是她只能躲在冷冰冰的房間內,身上裹著棉被走近窗邊,而家人們的歡笑聲和樂曲聲不斷傳入凜花耳中。
好不安。
好寂寞。
映照在鏡子裡的凜花,眼神黯淡到了極點。
頓時湖底閃過一道銀光……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凜花捕捉到那道銀光。
銀光像被風吹拂的絲帶似的,慢慢地往上升。
看起來像綴著銀色寶石的絲帶。
是他!
他來了……
一樣的眼神。
從銀龍化為人身的他抱起凜花爬上通往樓臺的樓梯,待凜花的臉一離開水面,肺就劇烈地抽動起來。
凜花雙手撐著大理石地板,不斷地咳出水來。
一隻手溫柔地拍著凜花的背。
凜花一面咳嗽,一面回頭望去,看到了一對藍色眼眸。
那個冬日的某一天,寅仙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凜花。
啊!原來如此。
凜花一直都不瞭解寅仙的渴望,不過,該不會是……
“……挺厲害的嘛!半人半龍的怪物竟然能使用水遁。”
仁方一邊冷冷地說著,一邊渡橋走來。
‘凜花~~!’
在空中飛翔的阿白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叫喚,並降落至凜花身旁,兩隻粗壯的前肢搭在凜花的脖子上,鼻子不斷地磨蹭凜花。
‘真可憐,身子竟然變得這麼冰冷,讓你受驚了,對不起,咱沒好好保護你,對不起!’
凜花被舔得全身發癢。
“我、我沒事!寅仙救了我……”
阿白身後的漩渦已經消失,恢復成平靜的湖面,先前落入湖中的女官們一個接一個地浮出水面。
‘可惡!寅仙,你未免太慢了吧?到底在搞什麼啊!’
原本溫柔地對凜花說話的阿白,突然兇巴巴地怪罪起寅仙。
寅仙默默地站著,撥開溼漉漉的髮絲。
接著以藍色眼眸注視著朝自己走來的兄長。
仁方走到寅仙不遠處後停下腳步。
“既然你會親自前來迎接……就代表你已經下定決心了。”
寅仙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希望凜花能留在我身邊。”
寅仙簡潔地說道。
凜花不禁心頭一熱,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哼!將水玉環送給這個小姑娘時,早該看清這一點的。”
仁方譏笑完寅仙,轉過頭去望著凜花。
“小姑娘呀!那個玉環可是龍宮至寶呀!它只要吸收到水氣及月光便會反映出你心裡所想的事,這可是東海龍王送給寅仙母親的禮物。有了這個水玉環,無論相隔多遠,寅仙的母親隨時都可以看到東海龍王一解相思之苦,那個玉環曾有這麼一段感人故事。”
“好個感人的故事。”
寅仙面無表情地說道:
“自己可以忘了女人,卻見不得女人忘了自己……他只不過是個自私的男人罷了!”
“或許吧,不過,你卻得到了他的真傳。將水玉環送給這個小姑娘時,你不可能沒想過,希望對方隨時思念著自己;你弄不清自己心裡的想法,卻想要得到小姑娘的愛,所以我才說你非常自私。”
“你是以過來人的身份來教訓我的嗎?”
周遭的溫度頓時降到冰點。
仁方充滿恨意的目光狠狠地射向寅仙。
凜花覺得空氣凝重得一觸即發,結果卻安然無事。
沉重的氣氛持續了一會兒,過了許久,仁方才又開口說道:
“……既然你親自前來迎接她,我就按照約定把她還給你。”
“別想要我開口謝你。”
“我不會那麼壞心,我一定會將她還給你的,不過,我還是必須實現我對她的諾言。”
“諾言?”
凜花不解地問道,仁方再度望著凜花。
“忘了嗎?我不是說過來到石屋就會教你。”
對了!凜花差點忘了自己跑來石屋的主要目的……
她毫不猶豫地走向仁方。
“別去!”
寅仙開口制止,然而凜花只是望這寅仙搖了搖頭。
“沒關係。”
“對了,該送你點東西吃。”
仁方語畢,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來。
外觀酷似藥袋。
仁方將袋中物倒在手掌心,是顆茶褐色藥丸,外觀並不起眼,看起來就像一般的藥丸。
“這叫龍丹。”
“住手!”
寅仙準備動手。
“疾!”
仁方看著他的行動,伸出食指點了點,寅仙及阿白頓時皆無法動彈。
兩人似乎被一個無形的鎖鏈捆綁。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寅仙的喉嚨彷彿被掐住,露出痛苦的神情發出呻吟,於是凜花決定回到寅仙身邊,卻被仁方阻攔。
“不會有事的,只要再一會兒功夫乖乖地待在這裡就好……對,由你自己來決定,一下下而已。”
“你要我決定什麼呢?”
“決定是否要吞下這顆龍丹。”
“……龍丹?”
“吞下這褲龍丹你就可以長生不老,得到些許神通之力,若與龍交合懷了龍子,母子皆不會死,吞下龍丹可以更接近龍——可以更接近寅仙,這樣你才能長命百歲,和寅仙長相廝守。”
“這就是你所謂的……可以瞭解寅仙的方法嗎?”
“是的,不過,我可不能保證所有人類吞下龍丹都能發揮藥效,絕大多數的人類會因吞下龍丹而喪命,就像三十年前懷著我的孩子便離我而去的妻子一樣。”
凜花屏住呼吸,而仁方眼裡充滿恨意地瞪著寅仙。
“三十年前製作這顆龍丹並親手交給亡妻的人,就是站在你面前的寅仙。”
凜花因為受到打擊而沉默不語,寅仙則冷靜地開口反駁道:
“那是她本身的強烈希望。”
“或許如此。”
“我也曾數度拒絕她,但她的願望太強烈了,她甘願為龍子而死去,只要有那麼一絲希望,她便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
“或許是如此!可是,我並不想要孩子,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阿蘇拉的命更重要,你不可能不瞭解這一點。”
仁方仿若叫囂似的說道:
“你若要堅決否認那不是你的責任,現在就給我乖乖地閉嘴靜觀其變,我不會勉強小姑娘吞下龍丹,吞或不吞由小姑娘自己決定,就和我的妻子一樣,由她自己選擇。”
“你要是恨我的話就殺了我吧!這件事和凜花無關。”
“當然有關。”
仁方一邊冷笑一邊說道:
“因為她是你最想要的女人,而且和亡妻一樣是人類,在我得知你將水玉環送給她後,原本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怨恨立即甦醒了,連同死去的阿蘇拉之恨在內。”
“拿去!”仁方說著,將丹藥擺在掌心並伸手遞給凜花。
“下決定吧!吞下龍丹或許可以留在寅仙的身邊,為寅仙傳宗接代;否則請你現在立刻離開,在不瞭解龍的本質下度過你短暫的一生。”
凜花不發一語,來回看著丹藥與仁方。
凜花了解仁方的企圖。
只要凜花吞下龍丹,不管死或沒死,仁方都能看到寅仙痛苦的模樣,以此作為報復。
要是凜花不吞龍丹選擇離開,仁方就會以“看來她的愛也不怎麼樣嘛”來嘲笑寅仙。
不管凜花作出哪種選擇,都可以一掃仁方心中的怨氣。
凜花抬頭看了看仁方。
她對著仁方露出笑容,仁方則輕輕地皺起眉。
“我認為仁方的夫人未曾怨恨任何人,否則,不可能拉出如此柔美的馬頭琴聲。”
凜花說完後,用手指拿起仁方手掌上的龍丹,接著放入口中。
寅仙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凜花。
可以感覺到有個又圓又硬的東西滑過喉嚨。
“……”
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就在這麼想的剎那,胃部突然湧上一股燃燒般的痛楚,麻癢感迅速向四肢蔓延。
阿白不禁發出鳴叫,凜花則一邊倒向地面一邊想著。
絕對不會有事的,因為,聽到天馬的叫就會有喜事降臨。
散落在天上的無數星斗閃爍著光芒,就算閉上眼睛,那星光依舊殘留在凜花眼底。
暖風迎面吹拂,接著,凜花隱隱約約地聽到不遠處傳來推開沉重門扉的聲音。

11
仁方不帶任何感情地低頭看著倒在自己腳邊的少女。
是的,不帶任何感情。
寅仙站在凜花的面前無法動彈,異常冷靜地看著她。
仁方則愣愣地想著。
報了三十年前的仇,自己為何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呢?仁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解。
暖和的風兒從西邊吹了過來。
面對廟宇的仁方親眼目睹廟門發出巨大聲響,接著自動敞開。
仁方因此分了神,施在寅仙和白獸身上的咒縛也得以解除。
寅仙趕忙跑向凜花,同時,仁方從橋上飛上天際,乘著風往廟宇的方向移動。
廟門完全敞開了。
“……是誰?”
無人回答,只傳來了一小段的馬頭琴聲。
仁方屏住呼吸,三十年前那位熱愛音樂、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她的臉龐再度清晰地浮現於仁方的腦海中……
阿蘇拉是繼承西域皇家血脈的貴族女子。
仁方在參加完龍族兄長舉辦的晚宴準備回家時,經過了草原地帶,他從高空俯瞰地面,正好見到一群人在巖山山頂上舉行葬禮。
在西域子民之中,現今仍有些人會遵從古老習俗為死者舉行風葬(把屍體自然放置、任其風化的一種葬禮)。
引來仁方好奇的並不是沉悶的儀式,而是……
他聽到了樂曲聲。
有一位姑娘正在拉著馬頭琴,待儀式結束、人們留下死者離區之後,那位姑娘仍然繼續演奏樂器。
這位姑娘就是阿蘇拉。
仁方降落在山間,優美的樂曲在天空與大地之間迴盪不已。
沒多久,阿蘇拉離開了風葬場,來到了仁方落腳的山崖上。她發現了仁方,於是趕忙停下腳步。
阿蘇拉默默地凝視著仁方。
一見鍾情。
為何?仁方無法回答;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被阿蘇拉臉上那甜美的笑容奪走了。
仁方並未道出自己的來歷,連續幾天,他都在同個時間前往那座巖山。
阿蘇拉也是每日來到巖山與他閒話家常,接著必定會抱著馬頭琴為仁方演奏一段樂曲,從未開口詢問仁方的姓名及來歷。
見面時,阿蘇拉都以“風先生”稱呼仁方,因為他是在雙親與弟弟風葬之日突然出現的男子,阿蘇拉的家人們皆因內戰而身亡。
某日,仁方來到巖山卻不見阿蘇拉的倩影。
接連好幾天,阿蘇拉依舊沒有現身,即便如此,仁方仍然每天前往巖山。
直至第十日傍晚,阿蘇拉才再度出現與巖山上,她見到仁方時,滿臉哀傷地告訴仁方,為了拯救失去一家之長的家族,自己必須嫁給鄰國的皇族。
接著又對仁方說道:
(風先生,如果您永遠與您在一起該有多好呀。)
於是仁方將阿蘇拉帶回石屋。
甜蜜幸福的光陰僅有兩年,在這段期間,阿蘇拉一直希望能懷仁方的孩子。
對父母與弟弟都已亡故的阿蘇拉而言,建立一個溫暖的新家庭一直是她的夢想。
因此她對於懷孕生子相當執著。
不過或許是因為她還遠離家鄉、住在人生地不熟的石屋,而且還被非人類者團團圍繞:阿蘇拉一定感到很寂寞吧。
(我想做點事,我不但健康,而且什麼都會,可是在這兒卻無事可做。)
(風先生,我想過了……我希望至少能為您生育一群孩子。)
然而凡人女子無法產下龍子,仁方始終隱瞞著這件事及龍丹的事。
阿蘇拉究竟是從何處得知此事的呢?
他們共同生活了兩年,阿蘇拉懷了仁方的孩子,但是在仁方發現前,阿蘇拉就因吞下龍丹而逝去。
樂曲聲停止了。
仁方這才回過神來,大步跨入廟中。
石棺的蓋子微開。
或許是凜花剛才撕掉了一部分的封印符咒所致。
仁方走近石棺,低頭看著石棺內的阿蘇拉。
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只能愣在原地。
阿蘇拉已經過世三十餘年。
然而躺在石棺中的阿蘇拉竟然和三十年前的模樣一樣。
水嫩的肌膚、紅潤的臉頰,她微張著淺紅色的雙唇,似乎想要告訴仁方什麼。
“不可能。”仁方緊盯著石棺內的阿蘇拉。
肉體沒有腐化,是因為吞下龍丹的關係嗎?也可能是貼上了強力封印符咒的緣故。
仁方最無法參透的是她的表情。
當時,阿蘇拉受盡痛苦折磨才死去,臉色發青、睜著大眼、無論如何都無法讓她瞑目,血不斷地從她的眼角、鼻孔流出,她或許是因為呼吸困難而緊抓脖子,到處都傷痕累累、血肉模糊、無法看出原有的漂亮臉蛋,仁方為此悲痛不已,才將石棺封印於廟中。
為了不讓任何人見到阿蘇拉的臉。
仁方屈膝跪在石棺旁。
阿蘇拉是凡人女孩,仁方根本無從得知繼承金龍血脈的自己,為何會愛上一介平凡的人類姑娘。
只是被她的笑容深深吸引。
現在阿蘇拉的臉上浮現著仁方最心愛的笑容,閉著眼橫躺在仁方的眼前。
露出猶如芬芳花香般的微笑靜靜地躺在石棺之中,胸前抱著她生前最常使用的馬頭琴。
“不可能……”
仁方伸出顫抖的雙手撫摸阿蘇拉的臉,剎那,廟裡吹進一陣風,阿蘇拉的輪廓崩毀了。
風呼呼地吹,肉體在瞬間變黑並化為塵土。
一眨眼的功夫,阿蘇拉的屍體變成了骨骸。
在受到強烈打擊的瞬間,仁方也明白了。
阿蘇拉是草原之女,她的族人在過世後都會被送到乾燥的山頂舉行風葬。
她是希望融入風中,與風同化呀。
(風先生……)
仁方又想起她那溫柔的語調。
凜花說過,阿蘇拉不可能懷恨而死。
仁方也很清楚這一點。
阿蘇拉是一位善良的女孩,更何況,是阿蘇拉自身想要龍丹,因此不可能怨恨寅仙。
阿蘇拉應該恨的人反而是仁方,假使不是仁方把阿蘇拉硬從故鄉接到石屋來,讓她就那樣出嫁、以凡人女子的身份生活,或許就能生下一堆兒女,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仁方不但悲痛,亦將痛苦化成怨恨發洩到寅仙身上。
因為仁方知道真相,也有那個自覺,所以,這三十年來未曾責怪弟弟。
(風先生……)
溫柔的呼喚不斷地傳入仁方耳中。
(風先生,如果能永遠與您在一起該有多好呀。)
(風先生,我想過了……我希望至少能為您生育一群孩子。)
仁方輕輕地將臉頰貼在白骨上,在明月照耀的藍白色廟宇中,仁方維持著這個姿勢久久不肯離去。
12
清醒過來的凜花非常訝異。
“這裡是……?”
這裡不是南麗山的石屋。
而是白翼山的寅仙府邸,她正睡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就像補完眠的隔天早上一樣,頭腦特別清醒。
起床時四肢也充滿力量。
“喲,你終於醒了呀。”
凜花突然聽見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循著聲音望去立即愣在那兒。
“您、您是哪位……?”
有位姥姥躲在床鋪和牆壁之間的細隙中看著凜花,房間內充滿了濃濃的野獸味。
“老身叫娥瑛,有事前來拜訪龍王之子,需在此叨擾數日。”
“原來如此!”凜花點點頭。
“既然是客人就別躲在那兒,我來沏壺茶吧!”
凜花走下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通體舒暢,天女芥子毒似乎已經完全排出了,而且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須確認。
凜花提心吊膽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確認心跳。
“……我還活著,吞了龍丹竟然沒死。”
凜花自言自語地說著。
“什麼?”姥姥張大眼,從床鋪和牆壁間滾出來,好奇地問道:
“喂!你真的吞下了龍丹嗎?而且還活得好好的?”
凜花的確吞下了龍丹,而且痛苦地倒在地板上……
姥姥低聲說道:
“吞下龍丹竟然沒事,這表示你的運氣相當好,據我所知,世上僅有一個凡人女子吞了龍丹安然無事。”
“一個凡人女子?”
“是寅仙皇子的母親,很久很久以前,東海龍王唯獨讓這名女子產下龍子。”
“原來如此。”
姥姥眯起眼睛窺視凜花。
“吞下巨毒卻沒事……莫非,你已經得到龍的生命?”
凜花一直盯著自己的手掌心瞧。
和過去沒什麼兩樣,不過,身體裡確實湧出一股神奇的力量。
這就是龍的生命嗎?
凜花獲得了和寅仙一樣的生命?
那麼,我便可以完全瞭解他的感受囉。
凜花閉上眼睛。
沒想到立刻就得到答案。
她的腦海盡是浮現出寅仙的表情。
凜花抬起頭來。
“姥姥,寅仙他在哪兒?”
凜花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她輕輕地推開藥房的門,寅仙正靠著桌子閱讀竹簡。
他抬起頭看見凜花,溫柔地對著凜花露出笑容。
“你醒來了呀。”
“嗯。”凜花點了點頭跑向寅仙,緊緊地抱住他。
“凜花?”
“寅仙,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寅仙想要什麼了。”
“我……想要的?”
“是呀!寅仙一定是想讓我知道自己出生的經過,以及是如何被養育成人的,你希望能讓我先了解這些,然後再看著現在的你,理解並接納你。”
寅仙靜靜地看著凜花,接著聲音沙啞地問道: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眼神。”
那晚,她被關在冰冷無比的房間裡,懷著比天氣更加寒冷的心孤零零地躲在被窩中。
凜花很想讓新的家人們知道,母親雖然連妾室的身份都沒有,然而她是個感情豐富的人,只要凜花繼承了母親的血脈,即便是庶出也具有相當的生存價值。
凜花想讓外面的人知道,自己不只是招家的小女兒,也希望他們能瞭解自己是在嘉州出生長大的。
凜花一直非常渴望別人能瞭解自己、疼愛自己,可是最令凜花痛苦的是,連她都開始對自己的生存意義產生質疑。
要活在世界上,無論如何都不能缺少一顆愛自己、認同自己的心。
凜花抬起頭來,發現寅仙閉著雙眼,因此看不出他的表情,不過,寅仙將手臂繞到凜花的背後,輕輕地摟住凜花。
寅仙終於開口說道:
“……你學了讀心術嗎?”
凜花笑盈盈地說道:
“一定是吞下龍丹的關係吧!一覺醒來頭腦特別清楚,一下子看透了許多道理。”
寅仙苦笑著說道:
“這麼厲害呀,那麼,以後就可以使用神通之力囉。”
凜花正經八百地回答道:
“沒試過,所以不知道行不行,使用神通之力需要練習嗎?”
“嗯~~不需要吧。”
“無論是燒飯還是在藥房幫忙都無需藉助法力幫忙,啊~~不知道能否在空中飛翔?”
“難說呀,你想飛上天去嗎?”
“嗯!”
凜花老實地點了點頭。
“太陽下山時的西空,雲和雲之間有時會產生縫隙,那兒不是會閃著漂亮的光輝嗎?就好似幻想世界一樣,每當此時,我便很想立刻飛到那兒去瞧瞧,這是最近萌生的念頭。”
“為何?”
“金龍不是沉睡於西空的某處嗎?自從我開始懷疑寅仙是龍的時候,便對傳說中的金龍特別有好感,所以開始老愛望著西方的天空發呆。”
寅仙突然睜大眼睛。
“所以才會每天跑到樓臺上嗎?原來你不是去看都城呀!”
“對呀!”
寅仙用一隻手按著頭髮發出乾笑。
“寅仙?”
寅仙在大笑過後,眯起了眼睛低頭看著凜花。
“我還以為你想回都城去。”
“嚇?我希望能一直留在這兒,直到寅仙不喜歡我為止。”
寅仙露出沉穩的笑容。
“我會幫你實現想飛的願望,很遺憾,你無法自行飛翔。”
“是喔,吞了龍丹還是不行呀。”
“凜花,那不是龍丹。”
凜花眨了眨眼,頓一下才“咦?”地叫出聲來。
“不、不是?可是仁方他……”
“當時在阿蘇拉嫂嫂百般懇求之下,我確實煉製了兩種丹藥,其中一種藥完全依照仙丹綱目書中記載混了龍血進去;另外一種則是在最後階段沒加入龍血的不完全丹藥,我交給嫂嫂的是煉製不完全的丹藥,所以,你和嫂嫂吞的都不是龍丹,不過,多少還是有些延年益壽的功效吧。”
“……真的是這樣嗎?”
“前幾天,我又做了和三十年前同樣的實驗,吃下加入我的血液的丹藥的老鼠全都死了,而吞下假丹藥的老師現在都還活蹦亂跳地在屋頂跑來跑去。”
“那……為什麼仁方的夫人會死去呢?”
“這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是發現自己吞的不是龍丹而絕望得服毒自殺吧。”
凜花難過得低下頭去。
“跟仁方照實說不就好了?”
“愛妻自殺或因意外事故去世,兩者的悲傷程度不一樣吧。”
因此,寅仙才會甘願成為仁方怨恨的對象。
長達三十多年。
他就是這麼善良。
但是人們難以理解寅仙的善良體貼。
凜花默不作聲,發現自己愣在原處後又抬起頭來。
“那麼,寅仙早就知道仁方給我的並非真正的龍丹囉? ”
“嗯,的確,只是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吞下去。”
“……這麼說,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什麼神通之力可以飛翔囉!”
“沒錯。”
“你是在戲弄我嗎?”
凜花氣得滿臉通紅,寅仙得意地笑著。
“對不起,看你當真了,忍不住就……”
“哼!還說我當真,你這大騙子!”
凜花氣得直打寅仙的胸膛,寅仙則笑嘻嘻地求饒:
“別生氣,你那麼想使用法術嗎?”
“才不是!”
“那是想和龍一樣長生不老囉!”
“我早就說過,只要活到一百歲我就很滿足了!我……”
淚水在凜花的眼眶中打轉,寅仙驚訝得收起笑容,凜花輕輕地咬了咬下唇後開口說道:
“我多少了解仁方夫人的心情,因為,我也曾想過要為寅仙生孩子。”

寅仙不禁紅了臉。
凜花發覺自己的話中含義後,也羞得滿臉通紅。
難為情地低下頭來,沒想到……
“不行嗎?”
寅仙溫柔地說道。
凜花抬起頭來,寅仙笑容滿面地看著凜花,凜花望著寅仙搖了搖頭,就在此刻……
“抱歉,打擾了。”
兩人同時望向來者,只見化為少年姿態的阿白站在門口,一臉尷尬地說道:
“有人來拜訪凜花!”
“我?”
凜花正在詫異之際,阿白身後突然出現了一張老人的臉。
“崇吳山之王……”
來者是白猿崇吳,和上次不一樣,崇吳這回換上華麗的絹袍。
崇吳應該是寅仙的客人呀。凜花歪著頭納悶著,沒多久……
“今兒個是黃道吉日,本人專程前來迎親。”
崇吳山之王如此說道。但是這裡哪兒有新娘呀?凜花東瞧西望,然後突然想起來某件事,嚇得花容失色。
“枳殼……”
對喔!凜花不小心收下這位老人家送的求婚果實。
“準備妥當了嗎?怎麼還是這副窮酸樣呢?我就知道會這樣,所以已經為你準備好了許多嫁妝。”
語畢,藥房中湧現出許多白猿並推開阿白,它們搬來大大小小的箱子擺在地板上,箱子裡裝滿了金光閃閃的服飾以及漂亮的寶石。
凜花非常焦急。
“那、那是一場誤會。”
“什麼?”
“我不能、也不想嫁給你。”
“這可不成,你已經收下枳殼了。”
“可是……”
凜花困窘地找尋說辭辯解,接著……
“崇吳山之王呀!”
寅仙趕忙站出來打圓場。
“還請原諒她的無知和無禮,都怪我沒有好好教導她,如何,能否退掉這門婚事呢?”
“不成不成!枳殼之約不得回絕。”
“請您務必通融,我無法送走她。”
老人撫摸著白色的鬍鬚眯著眼睛問道:
“為何?”
寅仙微笑回答:
“因為……她是我想迎娶的姑娘。”
凜花用雙手捂住了嘴。
老人嘟囔了幾句之後,暫時沉默下來。
不久又開口說道:
“我就在想是不是這麼一回事!好吧,那麼這些嫁妝就借給你們囉。”
“感謝!”
“……話說回來,你的眼光還真奇特呀!”
老人自己還不是跟凜花求過婚,他嘮叨了幾句之後,便催促著嘍羅們離開。
“真受不了!”阿白不屑地發出抱怨。
“你這傢伙總是佔盡便宜!”
阿白開口臭罵,轉過身去面對凜花。
“……咱呀,只要凜花對咱笑,咱就滿足了。凜花,你覺得幸福嗎?”
凜花用力點點頭。
“太好了。”阿白用十分柔和的語氣說道。凜花感動得不得了,不由自主地抱住阿白,即使化為人形,阿白身上還是有一股狗騷味,阿白難為情地搔著臉頰。
“所以說呀……唉,算了。”
“凜花,好了吧,該放開那傢伙了。”
“小氣鬼,抱一下都不行嗎?啊啊?”
“厚顏無恥!果然還是該把你拿來當藥材。”
“嘖,每次都這樣,要是你這個方士有真本事的話,不需要天馬肝臟就能輕鬆做出萬能丹藥吧!”
平靜快樂的時光終於造訪白翼山上的老舊府邸。
母親去世即將屆滿六年,凜花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棲身之處。
找到了不想失去的重要場所。
凜花突然想起遠在南方的某座山上,被成群仙女圍繞卻孤獨無伴的龍。
總有一天……
希望他也能找到屬於他的幸福所在。
凜花打從心底如此祈禱。
後記
大家好!或者是初次見面,我是山本瑤。
在我於Cobalt文庫出道的時候,曾經暗中發誓:
“我絕不寫中國風小說!”
或者應該說……
“我寫不出中國風小說!”
總之就是……人該量力而為。
雖然我在寫小說,卻對充滿漢字的東西沒轍,無論是讀或寫都一樣,光憑我一知半解的知識根本無法寫出中國風的故事呀。
‘西遊記’、‘水滸傳’、‘三國演義’、‘封神演義’等等,那獨特的世界觀!大量的漢字!王朝的興衰!充滿個性的角色們!
其他幻想故事也是巨匠如林、名作不斷,要我去寫同類別的作品實在是……實在是……結果,我還是走上這條路了。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本來我想寫以“長生不老藥”為題材的故事,當初的舞臺設定是架空的,雖然帶點東方風味,不過還是比較接近西洋一帶。
但是,我越調查關於“長生不老”的資料,就越發覺這和東方醫學、古代中國道教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還有,龍也是相當重要的因素。
龍在西方經常被視為邪惡之物,不過到了東方卻被神格化。
在這篇故事中,我想把龍定位在神的位置。
因此,舞臺就越來越往東移,漸漸地變成了中國風。
然後,墳墓就越掘越深了。
不過,在創作的過程中比想像中愉快。
我找到原因了。
不管是中國風,抑或是架空世界,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形式,故事的主要宗旨還是鎖定在愛情上。
如果在這方面讓讀者看過後覺得有趣,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登場人物我都很喜歡,特別想被阿白舔舔看呢!
不管是凜花還是寅仙都是善良體貼的人,能寫他們的故事讓我覺得相當滿足。
或許我真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或許會從各方湧來指責與非難……所以各位讀者大人啊~~請務必手下留情喔!
關於料理的部分我也寫得很愉快,不,應該說,可以一邊喊著“資料!資料!”,一邊閱讀料理書籍讓人感到十分有趣吧。
除了餐廳裡經常可以看到的菜色外,究竟還有什麼樣的菜餚呢?古時候的中國人都是吃些什麼呢?
哦哦~~真的是太博大精深啦!百花繚亂的食材、各式各樣的烹調方式:當中雖然也有令我無法接受的食物,不過中國人對飲食下的功夫實在太驚人了!
因此在故事中,女主角的年紀雖然還很小,卻老是待在廚房中,也會在心儀的對象面前大談食物的話題。
寅仙是方士,在仙人身邊長大,其實他應該不吃肉類食物才對(汗)。為了修煉成仙,他們好像連五穀都不能吃,但是寅仙不只會喝酒,還會親近女性,請各位就把他當成日本版的破戒僧吧……
接著是題外話,我非常喜歡吃杏仁豆腐,已經到了有點挑剔的程度。杏仁豆腐是否美味與店家的知名度是不成正比的喔!比起某家知名的中式餐廳,我在某蕎麥麵店吃到的杏仁豆腐更加美味便宜,每當我去吃中華料理的時候一定會點上一盤來吃吃看,並且這呀那呀地比較個不停。
本書的標題‘桃源之藥’指的就是仙人煉製的長生不老藥:中國曆代皇帝中有不少人追求著長生不老的美夢,還會服下專屬方士所煉製的仙丹。
因此隨處可見希奇古怪的東西被當成煉製仙丹的原料,甚至連水銀也經常被拿來使用,因此而中毒身亡的有權有勢者聽說不在少數。
人類在名聲、地位跟財富全到手了之後,就會開始編制起長生不老之夢,人類真的是慾望無窮的生物。那麼,只想中樂透頭獎(二獎也好)的自己還算是天真可愛啦!
很榮幸能請到香坂夕小姐為本書繪製插圖,購買本書的讀者會不會有一半以上是被封面插圖吸引的呢?我在一開始看到角色草圖時也開心得不得了呢!凜花好可愛、寅仙……我馬上就迷上他了。
謹藉此篇幅向香坂夕小姐致上最誠摯的感謝之意。
喜歡本故事的讀者們,請一定要閱讀2005年Cobalt12月號的雜誌哦!裡頭刊載了‘桃源之藥’的短篇故事。
關於下一集……
我會盡可能讓寅仙和凜花甜甜蜜蜜、讓阿白表現出他最可愛的一面,還有將狐狸精娥瑛姥姥暗中活躍的情節加進去。
如果各位讀者們能和凜花產生共鳴、興奮不已的話,我會非常開心的。
那麼,希望有機會能再見到大家囉。
拜拜!
二○○五年十一月 山本 瑤
※本書純屬虛構,與實際人物、團體、事件等一律無關。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