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堂黎明時

1

綺羅雙手交叉擺在胸前,仰望著兩塊巨大的岩石。

是銀露山。到處都是妖魔,綺羅為山主的那座山。

眼前的兩塊巨大岩石交叉在一起,裡面形成一條小徑,岩石的另一頭為妖魔們的領域。

岩石上停著幾隻被稱之為「酸與」的妖鳥,胴體像蛇,有四枚翅膀,三隻腳,六隻眼睛,看起來很兇猛的鳥,為這個場所的守護者。

過去,想接近岩石,企圖侵犯妖魔領域的人們大多被它吃下肚子裡去。

綺羅身邊站著蓮州州侯宋秀成。

和綺羅一樣,默默不語地看著岩石。

秀成的獨生女曾在此地遭酸與殺害,因為姑娘在結界的大岩石周邊逛來逛去。秀成曾因悲痛和憤怒而亂了分寸,打算延請偽仙人朋齋徹底地掃蕩眾妖魔。

結果因朋齋的身分暴露,秀成於是承認人類也有疏失,因而與銀露山之間達成協議。

協定銀露山的妖魔不再出現村落攻擊村民,蓮州人也不再接近銀露山大岩石附近之議。

『山主,該走了。』

巨大的青色猿猴靠近綺羅稟報著,那是名叫狌狌的猴妖,同伴們尊稱它為長老。

綺羅朝著長老點點頭。

「好。命酸與們退到大岩石那頭其他狌狌們也一樣,全都退下。」

『遵命。』

長老對岩石上的酸與們送出訊號後,帶著年輕的狌狌們陸陸續續地消失在岩石的另一頭。

「你有何打算?」

秀成朝著綺羅問著。

「你的話若成真,今後將別於過去,此大岩石結界強度將大大地提升……」

「龍王覺醒,星之杖的力量將開始發揮作用。」

綺羅從娥瑛處得知此事,不過,就算消息靈通的娥瑛不說,綺羅還是知情。

因為銀露山的力量已經恢復,更因為結界石的存在,原本逐漸弱化的這塊大岩石也一天天地越來越牢固。

結界強化後,凡人和妖魔即可和平相處地各居其所,這麼一來,對彼此都有好處。

銀露山的妖魔不會再迷路進入凡人領域了吧!凡人也不會迷失在銀器山的深山裡。

只要神明不再惡作劇。

秀成若有所感地低聲說著。

「恢復往日的平靜的確可喜,只是,再也見不到綺羅可就無聊囉!」

「噯.放心吧!」

綺羅故意逗對方似地笑著。

「至少,我會到處去遛達遛達吧!山上安泰,我就不必駐守。」

秀成緊盯著綺羅,綺羅鼻頭一皺。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是山主的特權,否則,我會找不到愛人。」

「愛人?男的還是女的?」

秀成知道綺羅具備兩性特徵的事情。

「這……當前,我想娶個新娘,娶個好姑娘.」

「哦,看來你還挺辛苦的嘛。」

「並沒有。」

綺羅氣呼呼地回答著,不過,臉上馬上就顯得很認真地說道:

「喂,我可要提醒你,妖魔隨時都在人們的身邊,即便各居其所,人們心中一旦產生陰霾妖魔就會立即街過結界,接近心裡生病的人。」

「我很清楚。」

秀成將視線投注到不遠處。

「我也學了不少,妖魔看起來為野獸卻不容欺負,其中不乏頭腦精明者,我還是覺得妖魔非常可怕,當然也知道並非每一個妖魔都可怕,尤其是綺羅,現在我可是非常相信你。」

「榮幸之至。」

綺羅笑著。

直到方才為止,綺羅還答應這位蓮州侯的請託,收拾攻擊村裡的妖魔們。秀成對綺羅建立起的信任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秀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綺羅。

「後會有期。」

「當然,往後若有困擾之事……那就呼叫我好了,一時興起,我說不定會前來助你一臂之力。」

「可是,如何呼叫?」

「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妖魔隨時在人們身邊,蓮州發生任何問題,我們馬上就會發現。」

「原來如此。」

秀成笑著,然後,依依不捨地看著綺羅,綺羅背對秀成,迅速地隱身進入大岩石之後。

綺羅心想,凡人與妖魔住在不同的場所,其中卻不乏心靈相通者,這種情形或許可稱之為共存吧!

進入結界的另一頭後,尊綺羅為山主、山神的眾多妖魔們正等待著。

『山主。』

長老指著空中,綺羅仰望天空,然後,眯著著眼睛。

(那不是龍嗎……)

看到銀龍高高地在天空中翱翔。

2

銀龍身影出現在蓮州山林地帶的上空。

悠遊自在、大範圍盤旋似地飛翔,時而降低高度,因此,下界的凡人都清楚地看到銀龍雄姿。

不再出現妖魔的村落上空,出現了閃耀燦爛光芒的銀龍身影,無論老人、孩童,連田間工作者也都停下手上的工作。

每個人都朝著銀龍合掌膜拜。

天空出現銀龍,國家一定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人們都因為這樣的想法而感到仰非常心安。

東株國再次出現皇位更替,地方混亂局勢還處在不能說是完全平定的狀況下,都城依然吵嚷不休,不過,農村地區已經比先前更平和。

作物收成情況佳,雨量和日照也好得沒話說。

最令人高興的是妖魔不再出現。

遠在天空另一頭的天界發生世代交替大戲之類的事情,凡人當然不可能會知道……不過,會吃人的妖魔消失蹤影,相對地,被稱之為神獸的龍頻繁出現,人們都高興得不得了。

黑龍、銀龍、青龍、金龍。

目睹龍降臨東海各地,人們堅信,大地必定會歸於平靜,看來今年會是一個大豐收之年。

寅仙從南天門返回天界,朝著太白長庚星君宮裡而去。

太白一如往常,待在自己最喜歡的小小書院裡。

兄長靈奇也來了,院子裡,父親龍王傲廣,和寅仙的堂姐龍族公主羅睺,親親熱熱地餵食著黃金鯉魚。

「怎麼回事?」

寅仙一看到院子裡的兩個人和桌上的美酒佳餚就皺了皺眉頭。琉璃打造的大盤子裡搖滿了上等美玉。

現在的寅仙不再像過去一樣,吞下美玉後就感到身體不舒服,相對地,吃下凡人食物也不再那麼痛苦。

不過,看到天界用盤子裝著玉石,心裡就覺得很不舒服,因為,讓寅仙回想起過去因天帝降旨而遭水德星君軟禁時的不愉快經驗。

太白長庚星君卻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當然是宴會。悄悄地,辦個小宴會。」

「宴會?」

靈奇聳聳肩。

「父王終於返回龍宮。」

寅仙又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父親。

太白說道:

「這下正中你的下懷了吧。」

太白邊撫摸著雪白的鬍鬚,非常滿意地笑著。

「找到星之杖後先釋放父親龍王,然後,打算請父親返回龍宮。」

「是的。」

「這下你稱心如意了吧?」

太白慢條斯理地問著。

「若你想要,傲廣殿下一定會把杖和玉座都讓給你吧!剛剛迎回的新任玉帝陛下諒必不敢說聲不。」

直到最後一刻都還緊抓著玉座不放的前朝天帝,自從冰夷出現後就一直躲在內院裡。然後數日後『消失』了蹤影。據身邊服侍的女官們表示,當她們掀開帳子時,發現寢臺上只剩下華麗的袍子,玉體忽然消失無蹤。

被認為長生不老的諸神也必須迎接老、死的到來。諸神往往以『消失』形式死去。

其次,新登基的天帝冰夷集中全副精力,使盡全力地想要儘快讓下界恢復和平。

更重要的是由於冰夷登上玉座,天界靈氣已完全清淨,花草也恢復活力,天界中人也都生氣蓬勃地活動著。

冰夷下旨命星宿諸神各歸本位管理星宿運行,以便幸福之光普照凡間。二十八星宿的星官們為下界注入適度的雨水,適切地調節著日照。

從天仙到下界大仙人也都奉旨,見到因妖魔、天災或病痛而受苦的凡人時必須伸出援手。

降旨命龍族必須經常翱翔空中,讓人們看到龍的身影。

見到被尊崇為最高吉祥象徵的龍,人們對未來就充滿著希望。越多人心中充滿希望,地上就會因此而充滿著陽光之氣,進而使包含天界在內的各個世界確保著均衡與和平。

寅仙和靈奇奉旨在下界的上空翱翔,見狀,人們的喜悅之情、希望不斷地傳播開來、

然後……星之杖的事情繼續處於保留狀態。

父親傲廣本身絕口不提,冰夷對龍王的繼承問題絕不插嘴干預,命龍族之人自行解決。

寅仙沒有自信將……自己和天帝對峙時感受到的事情清楚地告訴傲廣。

「父親還是龍王的最適任人選吧!我經驗不足……」

「言不由衷。」

太白笑甘百.

「經驗不足並非你遲遲不肯答應登上龍王大位的主因,傲廣殿下也非常清楚實情,龍王一直等待著,等你敞開胸懷,說出真心話,說出自己的願望。」

的確,寅仙一直躲避著父親,一想到過去,寅仙就是無法坦然地叫他一聲父親大人。而且老實說,寅仙對他的感情實在太複雜,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的父親。

「我已經對父親大人說過了。」

坐在身旁,聽著兩人交談的兄長靈奇看著寅仙說道:

「寅仙,你我對父親大人都抱持著相當扭曲的情感,和父親都空有父子之名,幾乎沒有見過龍王,他就已經遭到逮捕。」

不過……靈奇一派輕鬆地繼續說道:

「我們終究是他的孩子!你自己不是也這麼說過嗎?曾經對著一直髮牢騷說『父親未曾留給我們什麼』的我說……不,有留給我們。」

寅仙確實對靈奇說過這些話,後來還將羅睺公主給的玉指環放入靈奇口中,那是靈奇出生後第一次變身為龍體。

不管對寅仙或靈奇,龍王都一視同仁,給了他們龍的生命。

「我對父親談過,確信你所言不虛。因此,你最好也和父親談談。除此之外,最後,即便你進入龍宮,我也不會反對吧!」

說到這裡,靈奇咧嘴笑著。

「說不定多多少少會說些不好聽的話。」

寅仙再次看著院子裡的父親龍王,龍王注意到寅仙的視線,轉頭朝著這邊,和百年前一樣他的臉上微微地浮出令人怦然心動的燦爛笑容。

「還沒向你道聲謝,找到杖,把我從咒語束縛中解放出來。」

傲廣率先開口說著。寅仙和傲廣並肩站著,低頭看著魚池。寅仙心想,就和百年前一樣。

「何須道謝,都是為了自己而做。」

事隔百年之久,對父親的語氣依然和小時候一樣,自認為已經有所成長的寅仙對自己感到很生氣。

傲廣淡淡地說道:

「話雖如此,還是得感謝你的幫忙。因為,將星之杖藏於陽虛山之際,我已決心一死,事實上,及至方才為止,我尚無意識到,那樣子和死去沒有兩樣。」

「可是,你的確活著。』

寅仙低聲說著。寅仙的語氣和百年前一樣,不過,如今到底是為什麼呢……對他,竟然懷著百年前未曾有過的情感。

「父親大人。」

寅仙……出生以來第一次朝著龍王本人這麼叫著對方。

龍王傲廣流露出和藹的笑容,朝著寅仙說道:

「回龍宮去吧!」

寅仙斬釘截鐵地說道:

「您已獲釋,星之杖也找回,一干年前挺身保護的孩子,已經在泛林裡平安地長大成人,玉帝世代交替問題已獲解決,如今只等龍王返回龍宮……」

「寅仙。」

龍王語氣溫和地打斷寅仙的話。

「我打算將龍王之位傳給你。」

寅仙屏住著呼吸,然後,避開龍王的視線,注視著魚池。

「為何?」

「我沉睡期間,瑤池的西王母娘娘讓位給女兒,天帝也完成世代交替,任何人都無法阻止時光流逝,世代交替實屬自然,龍王也活了數千年之久,時刻到來也不足為奇。」

寅仙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父親,寅仙身高比父親高一點。

「為何傳給我呢?」

「孩子已超越了父親,我沉睡後醒來時就發現到這一點。」

「我超越了您……?」

「不,通力還遠遠不及……」

傲廣滿面笑容,然後,眯著眼睛說道:

「我是指對於生命的嚮往強度。」

「生命……」

龍王、天帝、凡間的國王或帝王、山主,不論天上或天下……必須知道生命的重要性,不能忘記尊重生命之心……寅仙和天帝對峙時,深深地感受到這點。

「寅仙,你確確實實地勝過為父。」

龍王的話深刻地銘記在寅仙心中。

「如同百年前為父之言……戰勝自己,分別超越龍和人之生命,勇敢面對所有的生命。結果,你得到超越為父的力量,成為最適合登上龍王大位的男人。」

「父親大人——」

寅仙閉上眼睛,出生以來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情完全化解,寅仙被解放出來。

突然,一種心情非常理所當然似地浮現在寅仙心中。

「不,父親大人。」

寅仙張開眼睛,非常坦然地注視著眼眸顏色和自己一樣的父親龍王。

「不,孩兒的確深深地瞭解著生命的重要性,但,並不等於想保護所有的生命,孩兒只想保護一個生命……倘若無法保護那個生命,那……這個世界對孩兒將毫無意義可言。」

手上拿著星之杖,親眼目睹天帝世代交替,已經看到人世間恢復和平之前兆。

不過,那又代表什麼?變身為龍體,在天空中翱翔,看到世界再度恢復鮮亮色彩,可是,這一切毫無意義可言,看起來像褪了色。

「父親大人,您看清楚了嗎?孩兒是氣量如此窄小、如此任性的男人。」

傲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寅仙,許久後終於說道:

「當然明白。」

傲廣再度,喃喃自語似地反覆說道:

「寅仙……為父當然明白。」

笑容從龍王嘴邊消失,龍王表情嚴肅,然後,以非常慈祥的眼神一直注視著寅仙。

「你答應讓他離開嗎?」

寅仙離開太白長庚星君宮裡後,另一位受邀者才姍姍來遲地前來赴宴。

面對水德星君的問話,低頭看著魚池水面的龍王拾起頭來,點了點頭。

「難以勉強留人吧。」

「我原以為你會將龍王大位傳予寅仙。」

「哦,何時開始有此想法了?」

「……自從你把他帶到天界之日起。」

水德記得清清楚楚,向天帝介紹本應為禁忌的親身兒時,龍王臉上滿是驕傲神情,明知那麼做會觸怒天帝,還將半凡人血統的兒子帶往天界。

因此,水德特別關注寅仙,留在身邊仔細觀察後發現,寅仙是一位具備十二萬分龍王素質、總有一天會成為龍王的孩子。

百年晃眼而過。

託付翠龍山仙人翠風真君後,水德依然隨時照顧著寅仙,等待著寅仙再次返回天界,等天帝降旨,等寅仙繼承星之杖的日子到來。

「這麼說來,你也是位不可思議的男人。」

龍王目不轉睛地看著水德。

「身為天帝寵臣卻企圖讓半人之子成為龍王,接觸泛林的……禁忌中的禁忌,額頭上有至高神印記之人,做出引領對方進入南天門的舉動。」

「原來你都清楚。」

水德苦笑著。世代交替之日,指示駐守南天門的鎮天元帥讓冰夷進入南天門的人……的確是自己。

「原因是……希望看到各種混亂局面嗎?」

龍王的眼神異常凌厲。龍王顯然知道更多事情。水德為擾亂地上而促使被稱之為石神將的魔物復活,還有,將騷魚瑰放到下界之事。

「完全是為了開創嶄新世局。」

水德大言不慚地回答著。

「地上混亂和天界混亂有關,身為龍王的你被捕後遲遲未獲釋放,眼見天帝一天天老去,再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世局越來越荒廢。這麼說或許不太恰當,不過,即便我不動,總有一天,玉帝還是會世代交替吧!問題是時間拖得越久,不知道還要失去多少寶貴的生命,天界、冥界的受害程度必將難以估計。」

「完全在你的盤算之中。」

「是的。」

「關於寅仙的事情又如何?」

水德沉默著,龍王注視著的水面上映照著寅仙駕著雲彩離開太白星君宮殿的情景。

寅仙。

小龍。

「他是我的希望。」

水德悄悄地說著。

「或許是因為我是水星守護者的關係吧,特別容易被龍這種東西所吸引,何況是實力那麼堅強、那麼年輕、那麼有活力的龍。因此,我想,我一定要親眼目睹寅仙戴上龍王冠的那一刻。」

「你的意思是說我老了嗎?」

龍王心情愉悅笑著,水德點點頭。

「你我都一樣,只不過,你和前朝天帝不同,通力或氣力都不減當年。說實話,此時此刻,再也沒有比你更適合的龍王人選。至今,你我都還抱持著相同想法,希望小龍登上龍王大位……萬萬沒想到他會返回下界。」

「任何人都阻止不了那條年輕的龍。」

龍王顯得很高興,也顯得有點落寞似地說著。

「你難道不知道嗎?我也曾經想過要自動放棄龍王大位。」

「當然知道。」

和寅仙的母親,凡人姑娘交往時——

「令人遺憾的是願望並未實現。父親做不到的事情,兒子正打算去做,就這層意義上,他超越了我,正用力地揮動著翅膀。沒有人能阻止得了寅仙。」

方才朝著傲廣的背部的他。

的確是長大了。

是的。

再也沒有人能束縛得了他。他已經在龍之血脈、人之血脈等區別的緊緊束縛下長大,變得非常堅強。

「把這個……還給你吧。」

水德從懷中取出手環。

三個玉環構成的手環,雕刻著日月的龍之秘寶水玉環。

「哦,令人懷念的東西。」

龍王眯著眼睛。

水玉環為龍王曾經送給寅仙母親的定情之物,聽說有了水玉環,即便兩人各分東西,都能隨時看到心愛的人的容顏。

時光流轉,寅仙送給凡人姑娘的東西卻被水德給奪走。

是讓姑娘吞下促使懷孕的丹藥天漿丹的時候。

「原本打算還給寅仙卻來不及歸還,總有一天,就請你幫我還給他吧。」

「什麼總有一天?」

水德微笑著。

「千年或更久……總有一天你也會老去,繼任人選問題會再次浮現吧!屆時,寅仙未必不會返回,因為,不管寅仙多麼地努力,凡人姑娘的壽命不可能超過龍吧!我還不死心呢,是的,我當然會繼續等下去,等他回來,等到可以看到他揮舞著星之杖的神氣模樣的那一天——」

「原來如此,的確,那樣的日子未必不會來到。」

龍王微笑著,將水玉環悄悄地收進懷裡,非常愛惜、慈祥地。

「兩位。」

聲音從書院方向傳來,太白長庚星君手上拿著酒壺,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酒也準備好了!想聊過去的話,請到這邊來。」

水德和龍王朝著對方微笑後離開魚池邊。魚池水面上最後映照的,是已經走出南天門的寅仙背影。

寅仙穿過南天門,變身為龍體飛了出去,卻不知道該飛往何處?

會回到白翼山上去嗎?不可能,決定和寅仙永別的姑娘很難想像會回到那裡去。

不會前往瑤池吧?決定以凡人終其一生的她,不可能前往仙界。

難道是回到她生長的故鄉嘉州嗎?

總之,寅仙打算到所有的地方找找看,凜花可能和阿白或娥瑛們在一起,這麼看來,果然不會前往城市,應該是到……可與人類適度交流的山上。

寅仙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看著前方,發現雲的另一頭好像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白雲的一角產生了紫色的影子。

鳥——

(鳳凰?)

的確是鳳凰,展開閃耀著五色光芒的漂亮羽翼,邊描繪出長長的光影,邊往這邊飛奔而來——

3

凜花和寅仙在陽虛山分手後很快地過了一個月。

此時此刻,凜花覺得自己過得非常地平靜。

身心都非常平靜。

肚子裡的孩子顯然也順利地成長著。

害喜的不舒服感覺也縮短了,如今,對於食物味道幾乎不再那麼地敏感,凜花不繫腰帶,穿著寬鬆的衣服,因此,大肚子的情形還不是很明顯,不過,一脫掉衣服就會看到凸出來的下腹部。

懷孕讓凜花感到非常高興。

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事情比當母親更讓凜花感到高興的了。當然,凜花非常喜歡孩子,不過她認為,自己成為母親的日子還是好久以後的事情。

(媽媽知道這件事情的話,一定會為我感到高興。)

最近,凜花經常想起死去的母親,告訴凜花好好地談一場戀愛後死去的母親。

仔細想想後發現,母親才是促使凜花和寅仙結合的人。因為,凜花為了求得救母的夢幻丹藥,在城裡四處奔走著,寅仙朝著那種狀況下的凜花打著招呼。

(媽媽,我談過戀愛了。)

凜花伸手摸著肚子,對已經去了冥界的母親說著話。

談過戀愛,然後,懷了心愛的人的孩子。

(對於這孩兒,我到底該教他些什麼呢?)

去談一場戀愛吧!自己能像說這句話的母親一樣,對肚子裡的孩子說出這麼重要的話嗎?

最近,凜花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

總之,凜花的食慾非常旺盛。她整日待在白翼山館邸裡的廚房裡,煮了好多東西。

「凜花呀,再怎麼說,這未免煮太多了吧?」

餐桌上擺滿了菜餚,阿白看得目瞪口呆,已經包好兩大盤包子的凜花那雙手,不停歇地繼續包著肉餡,嘴裡回答道:

「會嗎?可是,我總覺得今天會有客人來,綺羅也經常來……」

凜花邊說邊看著蒸煮火候,嘗著湯的味道,加了少許的鹽巴,然後切了切蔥花。

「最近料理不嫌多。對,阿白也過來幫幫忙。」

掐了一塊包子麵皮遞給阿白,喔~~阿白嘴裡叫著,雙手卻異常利落地開始包著始餡料。

「好棒喔。」

「……因為和你交往夠久的關係。」

「這件事阿白難道不高嘆嗎?」

「是是,當然高興,有個擅長做菜的天馬,誰會抱怨呀。」

「太好了,多包一些把!」

是的。做一些蘿蔔糕好了,因為綺羅愛吃。

綺羅頻繁地返回銀器山,不過,隔不了三天又回到這裡來,然後,一下子幫忙修理館邸.一下子幫凜花化化妝或泡泡茶,當天就趕回山上去,外表看起來比過去更像男孩,不過,態度或性格並沒有改變,令凜花感到非常高興。

「甜點是阿白最喜歡吃的包子喲。」

「那真是感激不盡。」

阿白最喜歡裡面包的餡料為柚子味道的包子。凜花還幫依然忙碌進出的蛾瑛燙煮了絕對不可或缺,吃起來柔軟香甜的豆子。

蛾瑛今天前往翠龍山。翠龍山的仙人翠風真君和娥瑛好像是飲酒同好。

真君只到過白翼山一次,見大仙人讓凜花感到緊張,深怕被問到寅仙的事情,根本是杞人憂天天。

翠風真君高高興興地喝著酒,誇獎著凜花烹煮的菜餚,說著新奇有趣的故事後就回山上去了。臨別之際看著凜花說了一句話。

(生個健健康康的娃兒,你沒問題對吧?)

真君的話又給凜花增添了不少勇氣。

「今天到底誰會來呢?」

凜花稍稍停下手上的工作,看著窗外。

偶有妖魔來訪,因為妖魔誤以為寅仙回山上來而打算前來求藥。

其中不乏會吃人的妖魔,不過,在白翼山上不會出手傷害凜花,相對地,總是和凜花聊聊天之後才回家去,也有明知寅仙不在家卻再次來訪的妖魔,名叫諸懷的牛之魔物就是其中之一,妖力強,可變身為漂亮女人姿態,總是和凜花喝喝茶、聊聊天后才離去。

(再也不能把你當成點心吃下肚了。)

諸懷非常遺憾似地說著,因為星之杖已經回到龍王的手裡,鬆懈的各地結界都已復原,以後顯然不會有人迷失在她的山上。

(這麼一來雖然可以過得更清淨,只是……)

妖魔和人類將分住不同的地方,不過,人們忘不了那些可怕經驗,妖魔們之中不乏趁虛而入,再次攻擊人類之輩。可怕的經驗成了畏懼夜晚或黑暗之心,一代代地傳給子孫。

不過,倘若能懷著比畏懼更強烈的心情……例如,懷著所謂的希望,人們就能勇往直前地活下去。

從村子裡登上白翼山的男人提到龍降臨凡間這件事。男人對於傳說中的方士不在山上感到很失望,不過,卻經常為山上的人帶來村子裡的消息。

因此即使住在白翼山上,但還是會得到人間界或妖魔的相關消息,但天界的事情卻無從得知。

不過,凜花相信,寅仙一定會順利地當上龍王……

「不過,太好了。」

桌子另一頭的阿白說著。凜花抬起頭來發現金色眼眸小心翼翼似地看著自己。

「凜花,打從今天早晨開始,就看你顯得不是很有精神,咱以為你肚子不舒服,還擔心得不得了呢。」

凜花一本正經地點頭致意。

「是麼,阿白,對不起。」

「甭謝。」

阿白不再說話,開始專心地包著包子。

凜花乾淨利落地動手包著,不過,突然覺得滿身疲憊,便呼~地吁了一口氣。

「阿白,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呢?」

「哦,你都一直站著,不如去睡個午覺吧,剩下的咱會負責包好,只剩下一點點。」

「好……那就謝囉。」

「食慾好不好呢?要不要咱幫你熬點粥什麼的呢?」

凜花目不轉睛地盯著阿白。

「阿白真的學會做飯了。」

阿白表情非常認真地回答道:

「老實說,咱沒熬過粥,不過,應該很簡單吧?把米和水倒入鍋裡煮一煮就好了對吧?咱就知道。」

呵呵,凜花乾笑著。

「阿白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想躺一會兒就沒事了,等起來再做甜點吧。」

「別勉強喔。」

「奸。」

凜花接受阿白的好意,把手伸入水桶裡洗一洗就走出了廚房。

凜花直接走向面對著庭院的自己廂房,躺到床上看會不會舒服一點。

伸手摸著肚子,閉上眼睛卻遲遲不見睡意來襲,只覺得身體明明很疲倦,精神卻很清醒。

凜花翻來覆去地就是睡不著覺,始終瞪大著眼睛。

「沒辦法。」

凜花幽幽地說著。

「不是自己決定的嗎?明明過得這麼幸福,總不能碰到一點小事就哭哭啼啼吧。」

凜花從衣領處拉出掛在脖子上的護符袋。

錦袋是瑤池的新任西王母寶兒送的,袋裡裝著剪紙鳳凰.

被稱之為雙喜鴛鴦,總是形影不離的鳥,寶兒說此剪紙是護身符,鳳凰一定會將真正該結合在一起的戀人帶到凜花身邊。

今早起床後一直覺得心裡亂糟糟,拿出護符袋來瞧瞧時卻發現,剪紙畫有一半不見了。

明明是成雙成對的鳳凰為何只剩下一半,到底是雄鳥或雌鳥不見了呢?凜花也不清楚,袋裡只剩下一隻鳥,剪紙破得很整齊,另一隻鳥消失了蹤影。

不可能是別人惡作劇,因為護符袋形影不離地帶在凜花身上……整座館邸裡,不可能出現會做出這種舉動的人。

那到底是為什麼呢,出現這個念頭的凜花發現到一個可能性。

難道是剪紙畫中的鳥兒自動消失嗎?

凜花和寅仙永遠分手了。

凜花不再需要雙喜鴛鴦牽線結緣的人,鳥兒一定是這麼認為。

的確,只有寅仙才是凜花愛戀的對象,除了他,凜花不可能再有其他戀人。

消失就消失吧。

凜花馬上就要當媽媽,現在的凜花,只想把肚子裡的孩兒平安產下,孩兒若能平安生下,接下來必須考慮怎麼把孩兒扶養長大,然後,站在媽媽的立場,對孩兒說一些非常重要的話……

「我的心情應該很平靜,是的。最近。心情相當平靜。」

真的嗎?

胸部一帶刺痛著,凜花嚇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仔細看,發現光線從明明已經束緊袋口的護符袋中射了出來,凜花覺得很奇怪,趕忙探頭看著袋中。

這一看讓凜花更為震驚。

護符袋中蹦出小小的金塊,金塊形狀為凜花認識的鳥類。

是鳳。

在瑤池的時候見過幾回。

不過,真的很小,黃金鳳凰在凜花手掌心蹦蹦蹦地跳過後,突然飛上空中。

「等……」

凜花慌忙下床,發現鳳凰已經從敞開著的窗戶飛了出去,凜花趕忙跑到院子裡瞧瞧。

鳳凰像剛羽化的蝴蝶似地,搖搖晃晃地飛著,不久就增加高度,飛向圍牆的另一頭,消失了蹤影。

凜花跑著。

在館邸通往山頂的小徑上跑著。

黃金鳳凰為凜花帶路似地慢慢往前飛著,凜花邊追趕著鳳凰身影邊思考著。

我為什麼要跑呢?

不知道,今天早上看到剩下一半的剪紙畫後,一直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一直很想哭。

空虛得好像自己的身體只剩下一半。

真奇怪,自己的肚子裡已經懷了新的生命為何還如此空虛。

鳳凰繼續飛著,剪紙畫只剩下一半,萬一連這一半都不見了……一想到這件事,凜花再也不能不跑。

無論如何都必須抓住。

抓住什麼?

當然是……抓住鳳。

不,不是。

凜花不想失去的不是剪紙畫,也不是不可思議的鳥,無論如何不能放棄的是……那是……

凜花繼續跑著,看到前方出現一片蓋著瓦片的屋頂,是四阿亭,亭裡擺著水盤,那是寅仙的水盤,底部雕刻長著翅膀的魚圖案。

凜花和他住在白翼山上的時候,寅仙經常獨自一人來到此地,並陷入沉思之中。

凜花也非常喜歡那個地方,尤其是夕陽……是的,大概就是這個時候,下山前的太陽,將光線從西邊天空那片閃耀著金色光芒的雲彩之間照射下來的時候。

凜花感覺到傳說中的金龍氣息。

現在,天空中就閃耀著金色光芒。

落日……不。

凜花站在四阿亭前,一直仰望著天空。

雲彩間突然出現巨鳥的身影。

「鳳……」

張開著翅膀,閃耀著五彩光芒的鳥,用力地揮動著翅膀,朝著凜花方向飛了過來,背上……好像乘坐著什麼人。

原本在凜花眼前飛來飛去的小鳥,筆直地朝著空中的巨鳥飛了過去。

凜花因為太眩目而伸出雙手遮擋著光線。

小鳥飛上空中後就變身為巨大的鳳,然後,往停留在空中的鳳撲了過去,光彩頓時交織在一起。

「怎麼會……?」

凜花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光景,突然,鳳消失了身影,兩隻都消失,然後,鳳背上的人……慢慢地,隨風飄似地,往凜花這邊降落下來。

「寅仙!」

為什麼,為什麼……難以置信。

凜花難以置信。

寅仙注視著凜花,凜花朝著他大大地張開著雙臂,寅仙像撲入凜花懷裡似地著地。

「凜花。」

寅仙叫著凜花的名字。是!凜花想這麼回答他卻說不出話來,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吧。還好事先做了兩大盤的包子……腦海裡只浮現這些毫不相干的話題。

「凜花……」

不行,眼淚溢出來了,凜花一直把臉埋在寅仙的胸膛,強忍著不哭出聲。寅仙也默不作聲緊緊地摟著凜花。

兩人就這麼待了奸長的一段時間,許久後,終於止住淚水,凜花問了必須問的事情。

「你為何……?」

凜花只問這麼一句,寅仙回答道:

「為了見你。」

「為什麼?」

「因為我說謊騙了你。」

「說謊……」

「我說只要你能幸福地、笑著活下去,和你分手也沒關係,事實上,那完全是謊言。我忘了將我的心情坦白地告訴你。凜花,我……恐怕快撐不住了,我不想失去你。」

凜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寅仙表情非常認真地問道:

「太遲了嗎?你的心裡還有我的存在嗎?」

寅仙的眼睛依然湛藍,凜花覺得……自己的心臟急速地跳動著。

「可是,寅仙,龍王大位……」

「父王醒來,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父王更適合的龍王人選了,總之……我認為,與其在海底的宮殿裡活上千年,不如和你一起生活,倘若你想過凡人生活……我會留在你的身邊,只留在你身邊,可以嗎?」

凜花搖搖頭,拼命地搖頭,視野又開始變得模模糊糊。

「寅仙,我,我……我愛你,一直一直都……愛著你。」

於陽虛山分手後依然愛著,決定要一輩子守護著這顆心,不過,萬萬沒想到寅仙會為了自己而回到這裡來。

當時真是了得,竟然能分得了手。

凜花發現,剪紙畫掉落在兩人腳下,鳳凰的剪紙畫被風吹得無力地四處飄蕩著。

「啊……」

凜花趕忙將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

是鳳凰把他帶到這裡來。

把真正該結合的戀人帶到這裡來。

寅仙目不轉睛地、緊緊地盯著凜花看,片刻後,再將凜花緊緊地摟住懷中,把嘴唇靠了過去,親吻著凜花,不過,只是片刻時間……

寅仙就嚇得往後倒退。

張大著藍色的眼眸,凝視著凜花全身。是的,凜花突然想到什麼,拍了拍手。

「我竟然忘了,嗯,寅仙,我的肚子裡……你的孩子。」

寅仙臉色發白,倒退了一大步。

「何時……?」

何時懷了身孕?問得凜花滿臉通紅。

「我想,大概是在瑤池的時候。」

「你沒吃下蟠桃」

寅仙責備似地問著。凜花頓時感到不安,雙手交握擺在肚子前。

「嗯……對不起。」

倘若吃下瑤池的特別桃子蟠桃,凜花就會因為蟠桃中和天漿丹之效而失去懷孕的可能性。寅仙伸手捂著額頭。

「你……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何不對我說,竟然獨自一人離開瑤池……」

寅仙話說一半就默不作聲,凜花把交握著的雙手握得更緊,緊緊地等待著,等待寅仙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來。

當然生氣。寅仙一直擔心著這件事,凜花身懷龍子必死無疑之事,甚至惡夢連連。

凜花有點後悔說出實情,心想,對寅仙而言,自己懷孕的事情果然是個禁忌,假使因此加深他的痛苦那該如何是好。

凜花考慮得如此深入,使勁地注視著寅仙的臉。

不過,除看到痛苦表情外,看不出其他東西。

腹中的孩兒確實地成長著。

而且,我們不應該再分手了……

寅仙依然手捂著額頭,仍然滿臉痛苦神情。凜花再也按奈不住性子,盯著對方問道:

「寅仙,你還在生氣嗎?」

「生氣?……不。」

寅仙把手放下來,這回,凜花更驚訝地注視著他。

因為,凜花看到寅仙的藍色眼眸的……眼角上滲出東西來。

「寅、寅仙……」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寅仙的聲音微微地顫抖著說道:

「對我來說確實是太意外了,不過……我很高興。」

凜花更驚訝得目瞪口呆。

「真的?」

「是的,我真的很高興,這一輩子,我未曾如此高興過,凜花……」

寅仙將凜花拉到懷裡,溫柔地,以溢於言表的愛呵護凜花似地,然後——

「我愛你。」

寅仙說著。

令凜花大感意外的那句話,重重地撼動著凜花的心。

真糟糕,凜花心想。

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淚水又要溢出來了,寅仙怎會說出這種話來呢?

我愛你……第一次說出這句話。

寅仙雙手捧著潤溼的臉頰,凜花只回答了一句:

「我也一樣。」

鳳凰為自己帶來的戀人。

一直愛著。

從十歲的時候起,未曾改變過,至今依然深深地愛著,然後,一定會直到永遠地——

終 章

冰夷悠閒地在山路上走著,看著隨風搖曳的不知名花草,一次次地蹲下身子,摸著柔軟的花瓣,聞著花香味。

從樹梢上灑落下來的眩目陽光,赤足踩踏的泥土或石子的冰冷感覺……連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感到非常新鮮。

走到山路途中停下腳步,注視著斜坡上那一大片青草地,冰夷一走到那裡就立刻躺在青草地上。

躺在青草地上看著天空,發現雲朵流動速度竟然那麼快,一望無際的白雲,高高的藍天,溫暖的草地。冰夷依然躺著,從懷中取出紙包,吃著裡面的糕餅,有點硬卻甘甜可口。

這塊糕餅是方才認識的老婆婆送的。

先打招呼的是老婆婆,冰夷站在半山腰,呆呆地看著山頂時,聽到從不遠處傳來的招呼聲。

「你想登上白翼山嗎?」

原來是獨自一人在園子裡工作著的老婆婆,掛在腰問的竹簍裡裝著遺留下好多葉片的紅蘿蔔或白蘿蔔,身穿藍色衣裳,頭上包著頭巾,手上沾滿著泥土,皮膚微黑,留下深深的皺紋。

老婆婆盯著冰夷看個不停,當然會看,因為一頭銀白色長髮垂在背上,頭髮上綴滿珍珠,身上穿著銀線刺繡的錦衣卻赤裸著雙腳。

不是農夫,都城的貴人也不可能赤裸著雙腳,還有髮色等都非常奇怪吧。

冰夷知道自己長成什麼模樣,笑嘻嘻地朝著對方問道:

「是不是有人住在這座山上呢?」

「當然有人住。」

老婆婆對冰夷並未流露出特別害怕的神情,看著山上回答道:

「山上住著仙人、妖魔或野獸,是一座自古傳聞不斷的山。」

冰夷微微地偏著頭想著。

「沒有人住在山上嗎?」

「不,有人住喲,偶爾會下山來,會幫我整理整理園地,或送給我治療痛風的藥,你沒有得痛風吧?」

「沒、沒有得過。」

「非常痛苦。下山來的姑娘……有時候是年輕男子……送的藥特別有效,告訴他老人家沒錢,對方就會說,那就等秋天的時候分一點米給她好了,非常能幹的姑娘吧!」

冰夷咯咯地笑著。

「是吧!」

「上山後,見到姑娘的話,麻煩你傳個話,告訴她農作物已經收成,差不多可以下山來拿了。」

這就是她的目的嗎?冰夷注視著老婆婆。

「您難道沒上山過嗎?」

「沒上山過。」

老婆婆冷淡地回答著。

「白翼山是一座神山,聽說是仙人或妖魔經常出沒的山,那就表示人們不應該擅自闖入那地方,相對地,魔物也很少下山來。偷偷下山的妖魔都不敢太張揚。從古時候就這樣,人們和妖魔對彼此的場所互不侵犯,和平共處。有時候難免像幾年前一樣,情況變得很奇怪。」

「您不是說這座山上也住著人嗎?」

「那位姑娘比較特別。」

老婆婆第一次浮現微笑似的神情。

「深受魔物愛戴,偶爾會出現這種人吧,出現無論神、魔物或人類都喜歡的人。」

「原來如此。」

冰夷認同地點了點頭。

「見到姑娘的話,一定幫您轉達。不過,您對我難道不感到害怕嗎?您一定覺得我不像人類吧?」

老婆婆張著被埋在皺紋裡的小眼睛注視著冰夷後搖搖頭。

「不覺得害怕,倒是覺得惶恐。」

「怎麼會感到惶恐?」

「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吃人的妖魔。至於你是不是真的不會吃人的妖魔,還是仙人或山神,我不需要知道吧!經歷六年前的那場妖魔事件後,我們這些凡人都明白,世界上既存在著妖魔,也確確實實地存在神仙。」

冰夷突然察覺到視線,看向視線出處後發現,隔壁那片稻田的田埂上出現看起來像是中年夫婦的一對男女,或許是老婆婆的家人吧!接觸到冰夷的視線時趕忙低下頭去,所幸並未引發騷動。

「帶著這個吧!」

老婆婆從竹簍底部取出紙包。

「帶著路上吃吧!路上小心。」

然後,就要結束話題似地低下頭去。

真是暖和的天氣,躺在草地上,冰夷突然覺得睏倦極了。

覺得睏倦卻對自己的舉動感到奇怪而噗哧地笑了出來。

那位老婆婆萬萬沒想到冰夷回事天帝,回事被尊稱為玉皇大帝的至高神吧!

冰夷悄悄地溜出南天門,彩雲早就回天界去了,且命令貼身護衛自己的月季和黑窬兩麒麟等地上入夜後才前來迎接自己。

明明可以駕著彩雲或雙龍前往白翼山頂,冰夷卻決定步行上山。

登上據說是數年前年少的凜花單身上山告白戀慕之情的白翼山。

走到半路上卻這麼四處閒逛著。

逼迫天帝退位,自己登上玉座以來,已經六年了。天界只是轉瞬、眨眼似地短暫時光。

地上和天界大不相同。

凜花到底怎麼樣了呢?

今早,靈霄殿上的早朝結束後,冰夷突然心血來潮,決定前來瞧瞧,回想起來。這六年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冰夷既不使用水鏡,也不像前朝天帝一樣,為了私事而使用順風耳或千里眼。

(不,或許是我還在生氣。)

對拒絕冰夷,和銀龍結為連理的姑娘生氣,儘管如此,冰夷還是決定親切地對待她。冰夷數次派月季前往白翼山,傳旨問對方需不需要到泛林產子。

希望平安無事地產下龍子的話,到泛林的琅玕樹中的玕琪樹下產子是最理想的作法。事實上,寅仙也是在那裡出生。

然而,凜花謝絕了冰夷的好意,笑著謝絕。無論仙界或泛林,凜花都不打算前往……凜花說,自己和腹中的孩兒都必活在凡人的世界。

後來,凜花到底怎麼度過呢?

據月季回報,寅仙顯然已經調製了龍丹,的確,服下龍丹後順利產下龍子的可能性非常高。不過,因為那是藥效非常強勁的丹藥,致使凜花失去性命的危險性應該也非常高。

就方才老婆婆之言研判,凜花顯然還活得好好地。

儘管如此,冰夷來到這裡後對於要不要上山感到猶豫不決。

一時心血來潮就上山見人家,見了又如何?

真是的,自己到底是在想什麼呢?

天帝竟然為了這些枝節末微的事情就下凡來到人間,而且,像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似地徒步登上山頭,這樣的舉動未免太不可思議了吧。

想見見那姑娘?還是不想見那姑娘?冰夷心裡至今舉棋不定……

「喂~~你沒事吧?」

聲音突然傳來,冰夷張開眼睛。

「哦~~」

冰夷地呼,不知不覺中,視野變得模模糊糊。一個小小孩兒探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冰夷。

冰夷對於自己完全沒有發現到小孩兒的出現而震驚,看到小孩兒的臉之後,冰夷更是驚訝莫名。

「你是……?」

「我以為你在睡覺,悄悄地靠近看,發現你一個一下子笑,一下生氣,好奇怪的叔叔喲!」

「叔……?」

注視著冰夷,以孩童特有的天真無邪的眼神。

眼睛又圓又閃亮,整齊地剪到顎際的黑色的頭髮,大概是男孩吧!約莫五、六歲的……

冰夷仔細地打量著少年,少年緊皺著眉。

「怎麼啦?我的臉看起來很奇怪嗎?」

「不。」

冰夷苦笑地搖搖頭。

「你為什麼會和我打招呼呢?」

「因為……」

少年一本正經地回答:

「老實告訴你好了,我以為你死掉了,因為你一動不動地躺在草地上,萬一死掉了,那不是太可怕了嗎,所以才走過來看看。」

小腦袋瓜往左右搖著頭。

「不是害怕啦!我覺得,死掉的話就太可憐了,因為,現在死掉的話,太年輕了。」

「年輕……?」

冰夷笑嘻嘻地,少年卻以責備似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冰夷。

「有何奇怪嗎?媽媽常說,一定要活到一百歲。」

冰夷點點頭。

「說得真好,除了這句話,你的母親還說過什麼嗎?」

少年那對或許酷似母親的圓圓眼睛更加閃亮地繼續說道:

「叫我要活到老老的,然後,看很多東西,聽很多人說話,媽媽說,這麼做的話,嗯……人生就會變得多采多姿,還說,要乖乖地吃飯什麼的,媽媽說,不過多困難的時候,只要把飯吃下去,事情總會解決。」

「是麼::」

冰夷微笑著,輕輕地摸著少年的頭。

「好棒的媽媽呀。」

「是啊,只是很愛哭,動不動就掉眼淚。」

「動不動就哭?」

「嗯,阿白也……噢,我是說,和我們住在一起的天馬啦,真是受不了他。媽媽她,聽說以前就是這樣,不過,很快就又笑嘻嘻啦,我很清楚。」

「怎麼又笑嘻嘻的呢?」

少年聳聳肩。

「很簡單啦,只要我緊緊地摟著她,然後摸摸她的頭,就像媽媽平常哄我時一樣。」

冰夷搖搖頭。

「太籠統了,聽不懂耶,能不能做給我看呢?」

少年感到非常奇怪似地皺著眉頭。

「對你嗎?」

「是的,不可以嗎?」

「好是好,只是……」

少年小心翼翼地將依然坐在草地上的冰夷摟進懷中,小手兩次、三次地撫摸著冰夷的頭。

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冰夷輕輕地推開少年。

「唔……我懂了,這麼做的確會讓人想笑出來。」

「真的嗎?」

少年臉上流露出靦腆的笑容。

冰夷站了起來,拍掉上半身及頭髮上的樹葉。

「事實上,我正準備去你家,我和你父母……是老朋友。」

少年笑嘻嘻地回道:

「我剛才好這麼想著你會不會是要去我家呢?因為,你看起來不像凡人。」

「可以為我帶路嗎?」

「可以啊。」

少年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滑入冰夷的手裡。

再次摸到那隻小手,感到那股溫暖後,冰夷終於明白了。

(啊!原來如此。)

冰夷下凡,來到白翼山就是為了這個。

凜花和寅仙的孩子。

為了確認他已經平安地誕生不是嗎?

只是想親眼目睹、親身感受新生命,想知道天界中只是轉瞬之間的短暫時間裡,時間確實地在人世間流逝著,小生命茁壯著。

這隻手的溫暖感覺……

是早已超越龍、神、人、妖魔……等種族,閃閃發著光的小生命奇蹟。

身為天帝,冰夷必須瞭解這一切。

「啊,是媽媽!」

少年大叫著,冰夷拾起頭來,看著對方。

凜花一看到冰夷,驚訝的表情是當然的反應。

小手離開冰夷,少年往母親飛奔而去。

凜花緊緊地摟著自己的孩子,然後,再度看著冰夷。

是一張笑嘻嘻地,完全沒有任何改變的那張笑臉。

凜花笑容滿面地牽著少年,兩個人慢慢地朝著這邊走來。

(完)

    後 記

大家好,我是山本瑤。

『桃源之藥』系列叢書終於順利地迎接最終回的到來。

前後長達三年,總共發行十一集。

二○○五年秋天發行系列叢書第一集,說實話,當時,我對自己的筆力並無信心,未曾想過會一直地寫到現在。

這一切完全得歸功於讀者們。

回顧過去,書中頻繁地出現龍、仙人或妖魔,除去這些部分的話,只剩下一個女孩子的戀愛故事。

故事由凜花告白展開後,追尋著她的戀愛軌跡,該收就收,終於有了圓滿的結局。

對任何事情都充滿著行動力的凜花,是非常容易描寫的角色。

當執筆出現瓶頸的時,將故事拉回原點……仔細看看主角凜花的性格,故事就會自然地往前推進。

以好孩子為故事中的主角時,相對地,有時候也會令人感到討厭,凜花方面因為表示喜歡她她的人非常多而化解了這個問題。

不過,與其說凜花是好孩子,不如以善良、正直、不屈不撓的表現方式,說不定更能表現出好女孩的感覺。

總之,她的戀愛故事結束了。

有幾個地方難免感到有點後悔。

其中不乏可以描寫得更仔細的片段,可將配角撰寫得更深入的部分。

希望以後還有機會撰寫。

也很想撰寫主角以外的登場人物的未來,或者寅仙雙親的故事之類的東西。

不過,希望兩位主角的故事在此有個美好的結局,後續發展就留給讀者們去好好地發揮一下想像力。

撰寫『桃源之藥』系列書籍的這兩年半期間,我的私生活中也出現種種的邂逅與別離,不管是好是壞,總之,日子過得非常充實。

凜花說的「認識許多人,見識許多事情的重要性」我非常認同。

我認為,傷痛不會隨著時間淡化,而是會成為促使成長的養分。

難過的時候總是盡情哭泣、然後破涕為笑的凜花也一樣,假使只有她自己的話,不會變得那麼堅強吧!希望大家都能重視身邊的人,別害怕認識新朋友,積極地定著人生之路。

雖然不是非常高深的文章、不過,讀者們假使能從中體會到些什麼,撰寫本書的我將會感到非常的榮幸。

其次,這段時間也讓我深深地感到健康真的非常可貴、重要。

我並未生過什麼大病,不過,經常感覺到體力或免疫力都大不如前。

一直坐在書桌前,日常行動幾乎都是以車代步,大概是運動不足的關係,應該多運動運動才對,問題是自己不喜歡運動。

不健康的話就很容易感冒、長疹子或因貧血而跌坐在地,連迪斯尼樂園開門時排個隊都有困難。

前幾天,清晨五點就起床、從迪斯尼樂園開門一小時前開始排隊,原本以為自己的體力絕對足夠走到目的地,沒想到目的地已近在咫尺,自己卻昏倒了,心想,一定是職業病,完全不考慮年齡的問題……

回想起某位作家曾經說過,體力為寫書的必要條件,他說的真的是至理名言。

因為體力下降,精神力也會跟著消失。

因此,決定找一些效果不錯,且能每日不間斷地進行的運動,像是透過走路開始稍微地運動運動。

插畫家香坂由小姐:

謝謝您為每一卷都畫上漂亮的插畫,看到描繪著各角色初稿時的感動心情令我永生難忘。

畫寅仙時完全地畫出寅仙的風格,畫凜花時完全描寫出凜花的味道。

新的系列書籍的插畫也由香坂小姐擔綱,儘管新書的世界觀和桃源系列書籍迥然不同,不過,真的很高興香坂小姐能夠提供才華洋溢、充滿香坂小姐風格的插圖。

未來還是要請您多多幫忙。

開始撰寫這本最終卷的時候天氣還非常冷,完稿後發現庭院裡的鬱金香或風信子都已經開花了,木香薔薇也開始冒出新芽,雜草長高,三色堇或香堇的植株也長大了。

不知不覺已經不再需要穿外套,而且類似花粉症的毛病也令人開心不起來,不過,新季節來臨總是令人欣喜。這本書出刊時應該是初夏時分吧。

能夠讓兩位主角一起迎接春天的到來,終於讓我鬆了一口氣。

再見囉!

一直閱讀到完結篇的讀者們,真的非常感謝您們。

二○○八年 五月       山本 瑤

             ※本書純屬虛構,與實際人物、團體、事件等一律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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