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瑤] 桃源之藥10 前往遙遠的王宮之鑰

山本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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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從前,東方之地曾經有過無數個群雄割據、相互爭霸的王國。長期處於戰國時代,田園荒蕪、人心惶惶。人們心中蒙上了陰影,妖魔像偷偷地潛入陰影中似地現出原形,在人們的心裡深深地植入恐懼和絕望的根源。不過,其中一位國王,深受龍之愛戴。黃金之龍送給國王長生不老靈藥翠金丹。得到永恒生命和青春的國王,簡直像鬼神相助似地,勢如破竹地接連打敗了他國大軍,迅速擴大了統治版圖。短短的一年間,東方之地成了囊中物,建立起強大帝國的國王自稱皇帝,打算一手創建的帝國命名為東珠國。原因是,國王原本是一個名為珠國的小國之王。不過,一位默默無名、四處雲遊的仙人,拜見國王時卻大膽言道:“萬萬不可命為其名。陛下創建的乃是前所未見的強大帝國。但是,卦象中明白顯示,陛下若以珠字為國名,恐將為國家埋下‘國將於不久崩壞’之隱憂。因為陛下創建之泱泱大國確如珍珠般美麗,但,完全靠鐵器,且流血太多,是犧牲無數條生命才建立起來。珠最忌諱鐵或血。此外,珠常被喻為失去的故人之魂。是故,陛下建立的強大帝國,自誕生之日起就必須向‘珠’贖罪。且,不論如何命名,國之命運終將賭在一顆小珠之上。”皇帝於是避開‘珠’字,將國家命名為東株國。對國家占卜出不吉卦象的仙人旋即被捕入獄,不過,翌日清晨,牢中已人去樓空,只留下一卷木簡。“我,將雲遊鹿只成群、玉石輝耀的山林,不再理會國家的未來。”從此,人們稱他為鹿山老父。據說皇帝非常慎重地保管著鹿山老父的書簡。然後某日,皇帝將大位禪讓繼任之人後,便突然失去蹤影。皇帝對於長眠天界某處的金龍念念不忘,故追隨金龍而去,國人傳言不斷,但事實並非如此。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約莫五百年後。捨下世俗,拋棄人生的東株國初代皇帝,成了傳承仙人赤天爵(或稱紅扇仙翁),整日待在泉池邊垂釣著。古銅色肌膚,似虎黑色斑紋,覆蓋住全身似的豐厚紅髮,以及金色的眼眸。即使擁有像是會吃人的野獸容貌,赤天爵的心裡卻是非常地平靜。這個崑崙山中,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在他的心裡引起絲毫波瀾。他總是靜靜地聽著竹葉隨風搖曳的聲響,靜靜地垂下釣線,任憑時光流逝著。一個生於亂世的珠國之王,奪走無數條生命,建立起強大國家的男人,費盡千辛萬苦才終於找到這塊安息之地。偶爾——投入泉池的釣鉤上,會釣到一些奇妙的東西。通常是在森林裡迷路的妖魔或野獸,而前些天,突然出現在赤天爵眼前的姑娘,的確是有趣極了。赤天爵回想著那位瞪著圓圓的大眼睛,不斷地跟自己說話的那位姑娘而苦笑著。心想,理應放下塵世俗念的自己,差一點就因為那姑娘而動了凡心慾念。甚至還出現了龍,最後,除了可治療任何疾病的五靈芝外,連應該是在老早之前遭封印的劍都送給了對方。赤天爵心裡很彆扭,心情卻不壞。那姑娘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呢?赤天爵腦海中突然浮現這個問題。泉池面上立即映照出姑娘的側臉。表情無比認真……全然沒有放棄。凜花出神地想著什麼似地站著,神情和為了解救同伴天馬、決心嫁給赤天爵為妻時一樣。四周的景象模糊不清,她到底身在何處?她愣愣地注視著何物?赤天爵並不清楚。“真是的!”赤天爵自言自語,並頻頻地抓著頭。“那傢伙,難道……又碰到什麼難題了嗎?”赤天爵無論如何都幫不上忙。不過,赤天爵堅信,不管有沒有人幫忙都沒關係,她是一位可以自己突破難關的姑娘。“加油啦!” 赤天爵笑著,然後一股腦地躺在草地上。

1 氾林是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地方。據說是一個方圓三百里,地上種著由玉石構成、名叫琅玕的樹木,四周由河川結界守護著,完全與外界隔絕,即便是可看透天地萬物的天帝,都不知位於何處的地方。氾林中的住民既不是凡人,也不是妖魔,住著一群非常奇特的人,其中大部分為觸犯天界禁忌之人……亦即都是神與人、妖魔之間所生。住民推崇一位河神為王。冰夷——凜花看著對方。皺著眉頭,緊咬著嘴唇,注視著對方。站在氾林王宮,浮在空中庭院裡琅玕樹下的他,宛如罕見珍貴的玉石般高貴、優雅。瀑布般撒落下來的銀色長髮、閃閃發光的白色裝束……還有,注視著凜花的銀色眼眸。凜花幾乎要窒息似地拔腿就跑。冰夷追了上來。凜花馬上就被追上,被抓住了手腕。冰夷以白色衣袖包住凜花似地,緊緊地摟住她。凜花試著掙扎,可惜力氣太小,只好讓自己的身子依偎在溫柔的懷抱中。冰夷的懷抱舒服極了。既溫柔又可以確實地保護著凜花,避免凜花遭到任何威脅。冰夷伸出長長的手指。梳著凜花的頭髮,將凜花的下巴抬了起來,親吻著凜花。冰夷的吻甘美無比。“凜花……”輕聲細語地叫著凜花的名字,凜花感覺有什麼地方不一樣,皺著眉頭。像要封住那小小的疑問似地,凜花的唇又被封住。耳邊傳來潺潺流水聲。頭頂出現一股麻痺似的感覺,只聽到水聲和衣服摩擦聲響。上衣的衣領大大地敞開著,冰夷的唇悄悄地從頸部滑落下去。裝飾著銀白長髮的小珍珠相互摩擦,發出清亮悅耳的碰撞聲。“等,等等……”凜花好不容易才理出僅剩的一點點理性,猛力推開冰夷,逃離對方的懷抱,拼命地奔跑著。在琅玕樹發出來的淡淡光影中奔跑著。(不行,不行……這並非我的本意。)明明想要逃離冰夷,但一發現冰夷的氣息遠去,卻又很想確定對方的存在。受不了那種誘惑而回過頭去……冰夷注視著凜花。靜靜地站著,臉上明明浮現出平靜的笑意,眼神卻是那麼地熱烈。凜花提起衣袖擋住臉龐似地,慌慌張張地逃入皇宮裡去。龍為多情種,狐狸精娥瑛婆婆經常這麼說。不過,就眼前情況來看,多情的人顯然是凜花。凜花心想,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待在冰夷安排的王宮一角的廂房裡,凜花跌坐在窗邊的長椅上深思著。凜花的戀愛對象,朝思暮想的人應該只有寅仙一個人才對呀!絕對不可能對一個認識不久的冰夷動心。況且,冰夷是一個充滿謎團的人,一個令人難以信任的男人。“寅仙……”別後,到底經過多久了呢?凜花腦海中一浮現寅仙的身影,心裡就亂糟糟地,心情無比沉重。決定離開的是凜花。凜花決心離開是為了讓東海龍王么兒寅仙,接受遺傳龍之血脈的事實,毫無罣礙地爭取登上龍王大位的機會。果如凜花所料,凜花離開後,寅仙旋即登上天界。可見,寅仙確實想得到龍王大位。凜花透過冰夷的水鏡,見到了寅仙,明白一切,卻於問明結果之前,再也按耐不住痛苦的心情而破壞了水鏡。隔著窗戶,仰望著夜空,凜花思念著此刻理應登上天界的寅仙。希望得到龍王大位……然後,結果呢?好像在哪條河流的河提上,寅仙到底在做什麼呢?無須擔心……寅仙並非尋常之人,變身為龍體時雄赳赳氣昂昂,變身為人的姿態時溫柔無比。寅仙是非常優秀的方士,還會使用仙術或神通之力……(到底為什麼,凜花——)隔著水鏡,寅仙怒氣衝衝地問著,問凜花為何不告而別。見凜花回答不出來,寅仙竟然說道:(既然不肯說,那我將會恨你一輩子。就像過去,我對你付出的心意……相同的強度,除了恨你之外,我別無他法。)即使凜花心裡明白這是不得已的事情,依然苦不堪言。她有氣無力地考坐在長椅上,閉著眼睛,突然——“您不舒服嗎?”聽到招呼聲,張開眼睛,凜花發現壽麻站在不遠處。留著一頭紅色頭髮,身材高挑的女性,耳如犬,手足似虎。進入王宮以來,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凜花的女性。“無妨。”凜花朝著對方笑著。結果,壽麻默默地將一塊布巾遞給了凜花。凜花這才發現自己正在流淚。“……謝謝。”凜花接下布巾後慌慌張張地擦著臉。壽麻語氣中滿是關懷之情地問道:“今宵的晚膳,是不是該準備清淡一些,口感也好的東西呢?”“為何?”“姑娘看來不是很有食慾。”“?和平時並無太大差異呀!”的確。不管多難過或多悲傷,凜花很少會失去食慾。不管是做飯或好吃的東西,凜花一直都很喜歡。凜花心想,即便是難過得潸潸淚下,能夠馬上讓自己恢復元氣的,或許只有吃東西吧!換句話說,凜花非常瞭解讓自己本能地活下去的辦法。(我……果然是一個不屈不撓的人。)凜花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羞紅了臉。壽麻依然以窺視對方似地眼神看著凜花,看著凜花的……腹部一帶。凜花眨著眼睛,啊地叫出聲來。“哦……對不起,原來,你是在擔心這件事呀?”壽麻默默地點點頭。(竟然忘得一乾二淨……)原本滿臉通紅的凜花,對於自己的漫不經心,驚訝得臉色蒼白。我已經懷了身孕。懷了寅仙的孩子……可是,凜花覺得,毫無自覺症狀,也沒有明顯的感覺。懷是懷了,應該還是懷孕初期。凜花原本以為,懷了孩子的話,會有更深的感受才對。事實上,說實話,凜花全無概念。懷了身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凜花根本不明白。或許是下意識中不去思考這個問題吧!因為據傳,懷龍子的女人命中註定得跟腹中的胎兒一起死去。因為龍血對一般凡人而言過於強烈,懷了身孕就會形成毒素,致使母子悲慘地死去。凜花對天界的戒律心知肚明,依然和寅仙結為連理,更何況又吞下促使懷孕,名為天漿丹的丹藥,懷上身孕自是難免。凜花選擇離開寅仙的理由之一,就是自己懷上身孕的可能性。凜花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夜夜做著凜花死去的噩夢的寅仙,這麼痛苦下去。“果真懷了身孕麼……”凜花摸著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語地說著,壽麻點了點頭。“王既然言出,必然不會有錯。”第一個指出凜花懷身孕的人就是冰夷。聽說,冰夷從凡間帶回凜花時就發現這件事。“只是……冰夷也曾說謊。”凜花脫口而出,反駁著壽麻。冰夷曾經信誓旦旦地說,要幫忙找回凡間和凜花失散的阿白,事實上並未幫忙尋找。其次,冰夷不肯將凡人一旦踏入氾林,就再也回不了原來的世界之事告訴凜花。冰夷甚至揚言,凜花膽敢違抗自己,就要殺了她。“王有王的想法。王的想法絕對不容氾林之人有絲毫的質疑。”壽麻語氣堅定地說著。凜花覺得自己該出言反駁卻並未提出異議。因為,在這個時間裡,冰夷是絕對不容侵犯之人。因為,氾林是一個和冰夷一起誕生,沒有冰夷就無法存續的世界。“奉勸姑娘,別再有逃離此地之類的念頭吧!”壽麻懇請著。“王對姑娘一片真心,此地之人,絕對不容許拒絕王的心意。”凜花的視線從壽麻身上轉移開來。冰夷確實說過。(我會完完全全地接納你,包括……你腹中的孩子。)凜花曾經一度決心離開此地。認為無論如何都必須離開氾林,尋找行蹤不明的阿白,親眼目睹東株國的荒廢景象。撼動該決心的是……“能夠讓你平安產下龍子的地方,除了氾林別無他處。”像解讀出凜花心事似地,壽麻低聲說著。對方的說法顯然是事實。百年之前,懷了東海龍王之子的寅仙之母,就是在此地生下寅仙。在被稱之為玕琪,長得特別高大的琅玕樹下。據傳,氾林是唯一一處可使龍與凡人之間所懷的孩子順利產下之地。即便是必須以性命來交換,凜花還是非常希望生下寅仙的孩子。希望和寅仙結下生生世世情緣。對於兩人的關係,凜花不想再回避。儘管如此,凜花對於死亡還是感到很害怕。凜花對於生之執著……以及被冰夷那對銀色眼眸束縛住而無法離開氾林。2枯朽的琅玕樹依然直挺挺地矗立著,沉默著。玉的果實漆黑如碳化,無法再發出光來。月季專心地挖著已經枯萎的琅玕樹根部。在氾林裡只是從事醫農相關工作的月季,雙手上已經冒出許多水泡。“王何時才肯原諒我們呢?”背後傳來唉聲嘆氣聲,回過頭去,發現月季的雙生弟弟黑窬悠閒地躺在岩石上,將鐵鍬丟在一旁。“黑窬,不想挖的話就滾遠一點。別在那裡說三道四讓人分心。”月季沒好氣地說著。黑窬鼻子一哼接著說道:“整理枯萎的琅玕樹是件苦差事,挖上一株就要耗上一整天的功夫耶。幹嘛那麼賣力。”“這可是王下的命令。”琅玕樹為玉石構成的樹,即便枯萎了,要挖出深入地底下的根部,還是需要相當大的力氣,更何況月季是一個從來沒幹過粗活的人。“老實說,俺反對那麼做,反對擅自動手殺掉王傾心的那位姑娘之類的事情。”黑窬嘀嘀咕咕地說著。確如黑窬所言,向黑窬提議下手的是月季。提議假裝幫忙對方逃亡,將凜花……將王一時興起從凡間帶回來的那位姑娘解決掉。起先,計劃原本進行得挺順利。沒想到,凜花被黑窬追得走投無路時,竟然縱身跳下第二處瀑布,落入結界出口的瀑布潭中。王即時出手救了凜花。王對於自作主張企圖殺害凜花的月季和黑窬大發雷霆,禁止兩人出入王宮,命令兩人挖出枯萎的琅玕樹,重新種上新苗。“妖魔那邊該如何是好?”黑窬邊挖耳朵,邊喃喃自語著。氾林之王冰夷,為了解決威脅凡間的妖魔們,夜夜由月季兄弟陪同前往外界。每個世界關係都非常密切。凡間、仙界或天界關係一旦失衡,終將危及氾林的存續。東海龍王因為觸怒天帝而遭囚禁百年。近幾年來,因龍王不在而關係失衡的情形越來越顯著,因此,守護氾林的琅玕樹枯萎了。“這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在第二處瀑布周邊,月季環視著已經化為黑屍卻依然矗立的樹木,喃喃自語地說著。突然,黑窬豁地爬了起來。“即便驅退妖魔,挖出枯萎的琅玕樹,變化還是不會停止。”黑窬咆哮似地大聲嚷嚷著:“王帶回凡人姑娘這件事本來就不應該發生。俺實在是無法理解。”“我可理解。”什麼?黑窬驚訝得目瞪口呆。月季眼神平靜地看著孿生弟弟。看著頭髮、眼眸或肌膚都是黑色的黑窬。月季和他,都是天界麒麟族公主和凡人農夫所生,都是遭到詛咒的孩子。兩人由一對父母所生,黑窬的外表或性格,和擁有綠色肌膚、金色頭髮的月季正好相反。黑窬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親耳聽聞。相反地,月季對眼睛看不到的王之心瞭若指掌。“因為她是一位非常不可思議、非常危險的姑娘。咋看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姑娘,也沒有特別吸引人的美麗容貌。只不過,她的身上卻潛藏著被龍所愛的證據,帶著仙界女神——西王母賜給的禮物。的確,起初冰夷只是對潛藏在凜花身上的龍之氣息,或掛在她胸前的護身符感興趣吧!不過,後來卻慢慢地被那位姑娘的本質所吸引。待在凜花身邊非常短的時間,月季卻非常理解這一點。“那位姑娘,不管對方是神,是妖怪,是龍……還是氾林之主,完全不在乎對方的表相,馬上就會注意到對方的內在。有些人會因為感覺不舒服,覺得她不遜而拒絕她,有些人卻將她視為一個可交心寄情,非常特別的人而接納她吧!”“你……?”黑窬張大著嘴。“莫非連你都……?”月季表情絲毫沒有改變,接收著弟弟那驚訝的眼神。然後,坦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假使不是那位姑娘深深地吸引住王的心,我不會動起殺害對方的念頭吧!明知會違反戒律,或許還是會幫助她逃回凡間。”未曾愛過任何人。月季和黑窬為被詛咒的孩子。違背天界戒律之人,被麒麟族族長丟入河流中,打算要了他們的小命,卻被水衝到和自己有不可思議之緣的氾林,撿回一條小命。月季並不怨恨雙親或天界。因為,氾林並非培養怨恨、憎恨他人感情的環境。同樣也不是培養愛情的環境。愛情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沒有人告訴過他們。月季果真有“心”,那只是對應該說是月季故鄉的氾林,以及對堪稱氾林本身的氾林之王冰夷的一片忠心。月季並不是懷著和王一樣的心來看待凜花。只是很欣賞那位姑娘的真誠坦率個性。很想幫助深愛著龍,對天馬同伴安危憂心忡忡的凜花返回凡人的世界。但月季卻發現,王並未斬斷對那位姑娘的執著迷戀之情。氾林之王倘若不能懸崖勒馬地收拾起戀慕對方之心,氾林失衡問題將嚴重於眼前,嚴重到不只是琅玕樹枯萎就能解決的地步。因此,月季打定主意,待在王的身邊,伺機解決凜花。沒想到,當凜花從崖上一躍而下時——月季竟然不由自主地祈禱了起來。出生以來直到現在都和祈禱無緣的月季拼命地祈禱著:願上天保佑讓凜花平安無事。願上天保佑讓王的戀情繼續下去——結果,凜花獲救,月季兄弟必須受罰。月季終於放下心中大石。“你……這種自討苦吃的個性。繼續這麼下去,很快就會變老喔。”黑窬嘮嘮叨叨唸過後,就伸手拿起圓鍬,開始和月季並肩挖掘著琅玕樹的根部。月季心想,黑窬難得如此……臉上微微地露出笑容,握著圓鍬的手更加地使勁。就在這個時候,整個氾林劇烈地晃動起來。凜花坐在長椅上打著盹,微微地墜入夢鄉。凜花在水中走著。每走一步就會揭起白色的沙子,儘管如此,水腫的清澈度還是沒有被破壞掉,可以清楚地看到相當遠的地方。凜花覺得很不可思議,感覺不出衣服和頭髮的重量,不僅如此,腳步也非常輕盈。發現四周隨意矗立著水晶柱。藍色魚群在柱子之間來回穿梭。是一群模樣非常不可思議的魚。只長著一隻眼睛,並擁有像寶石似地閃耀著藍光的魚鱗,以及鳳凰羽翼似的華麗魚鰭,只要在它們遊經之處,便會產生一道道金色軌跡。(這個地方我知道。)前方,有一個被水晶團團圍住的地方。裡面閃耀著特別明亮的燈光。是藍色的光。凜花伸手扶著其中一個水晶柱,嘿喲一聲,跨步進入該場所。發現藍色光中心,浮出一顆大型球狀似的物體。凜花伸手想摸摸那顆球,卻又趕忙把手縮了回來。因為視野中映照出一雙赤裸的腳。凜花覺得光的另一頭好像有人在。像是依靠著巨大的水晶盤腿坐著,並豎起其中一隻腳,撐著下巴。對方好像沉沉地睡著。漆黑且非常豐厚的頭髮,像斗篷似地覆蓋住上半身,整個攤在沙子上。“對不起,請問……?”凜花繞過藍光,來到對方的面前,朝著對方說道:“在這裡睡覺會染上風寒喲。”連凜花都覺得自己說的話太奇怪了。這裡是水中,人在水裡走路已經很不可思議了,對方當然不可能在睡覺。凜花的視線停在眼前這位打盹之人身上穿的衣服上。一件散發著神奇光澤的絲質衣物。看起來明明是藍色,卻因為光線照射的關係,既像綠色又像黑色,而且,衣物上的圖案為龍——凜花驚訝得屏住呼吸。頭髮沙沙沙地滑過布的聲音想起,對方抬起頭來。用一對映照星空似的閃耀眼眸看著凜花。以豐厚的頭髮滾邊似地,看起來非常精明彪悍的臉孔,凜花覺得似曾相似。“你是誰?”對方問著。對方是一個男人。看起來約莫二十來歲,不過,不像是一般人,凜花早就見識過異於常人者共通的姣美絨毛。凜花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小女名叫招凜花。”聽到凜花自我介紹後,男人偏著頭想了想。“能夠跨足進入我的結界之中,顯然非尋常之人。”凜花咦地叫出一聲,然後環顧四周,她和男人置身於水晶柱圍起來的圈圈中,對方說這裡是結界,意思是此地原本是不準進入之地嗎?“對、對不起。”凜花驚惶失措地道歉,急急忙忙地準備遠離男人。突然——“且慢。”男人開口叫住凜花。無精打采似地撩起頭髮,皺著工整的眉毛,看著凜花說道:“到這裡來,讓我更清楚地看看你的臉。”“?是。”凜花點點頭,然後,一直走到男人的身邊。男人依然坐著,仰著頭,仔細地打量著凜花。或許是站不起來吧!男人倚靠著水晶,連抬起頭看著凜花都顯得懶洋洋似地,凜花於是在男人面前跪了下來,配合著對方的視線高度。凜花感到很不可思議,被對方注視著也沒有不舒服的感覺。不知沒有那種感覺……不知道為什麼,凜花發現自己對男人的氛圍感到非常熟悉。覺得眼前的男人是一個非常自然的說話對象似地。因此,凜花的臉上自然地浮出笑容來。結果,男人也微微地笑著。不知道為什麼,凜花心裡覺得很高興,依然什麼話都沒說,臉上漾滿著甜美的笑容。男人也加深了臉上的笑意。他是誰?他是什麼樣的人?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凜花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卻沒有開口問對方,凜花覺得此時此刻,不知道為什麼,只是和一位陌生人微笑對看著就感到很高興。好久……好久好久以來,凜花沒有過這麼舒坦的心情。“我知道了。”男人說著。“你……是一位和我族人非常有緣的姑娘。”“我族人?”男人想到什麼似地,牽起凜花的雙手。男人有一雙非常冰冷的手。他緊緊地注視著凜花的……手腕。“原本戴在這裡的東西呢?”凜花不知道男人指的是什麼東西,微微地偏著頭看著對方。“這裡不是戴過手環嗎?三連的……玉的……?”凜花啊地大叫出聲。“您是說水玉環嗎?您怎麼知道這件事呢?”那是好久之前寅仙送給自己的秘寶。照射到月光,或者吸收到水氣,即可映照出思念之人的臉孔……“手環怎麼來著?”凜花毫不隱瞞地回答道:“好久之前弄丟了。”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是寅仙送給凜花的第一件禮物。是一隻好幾次讓各奔東西的寅仙和凜花再次相逢的重要寶物。看到滿臉沮喪的凜花時,不知道為什麼,男人臉上卻流露出溫和的笑容。“丟都丟了,沒必要難過了,讓我來送你一件好東西,取代你所失去的吧。”“咦?”男人牽起凜花的手,讓凜花握著什麼東西。明顯有著非常堅硬、冰冷的感覺,張開手時卻看不到任何東西。就在凜花想問對方似地注視著男人的時候。轟~~濁流似的聲音響起,誰變得非常渾濁,突然捲起一股白沙,遮擋住凜花的視野。男人的身影隨即消失在白沙之中。“快快回去吧!”只聽到對方的說話聲。“後會有期!”躺在長椅上,睜開眼睛,凜花以為自己還在夢境中。王宮劇烈地搖動著。連擺在凜花身旁的小几上的茶具,都跌落到地面上而摔得粉身碎骨,石地板或牆壁都軋軋作響,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凜花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卻因為搖晃程度實在太劇烈而摔倒在地,肩膀猛然地撞擊到桌子。“好痛……”“凜花姑娘!”壽麻趕忙跑進屋內,把凜花攙扶起來。“地震嗎?”“不是。”壽麻搖著頭,依然攙扶著凜花,吵著庭院走去。來到浮在空中似的王宮林園中,即可眺望整個氾林。氾林晃動情形並未停歇。凜花用眼睛看,就知道氾林正在哀號著。琅玕樹嘎嘎作響,連空氣都好像扭曲著似地,山野或山川都變了形狀。“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凜花和壽麻邊跑邊大叫著。“都是因為外界大亂所致。”壽麻非常冷靜地回答著。“之前偶爾發生,不像現在這麼……”凜花想起冰夷說過的話。冰夷以整隻烤鳥比喻東株國,以鳥肚子裡的填充物比喻天界、凡間、仙界、瑤池或冥界,為凜花說明過。(形成鳥的種種生命,看似相互獨立著,事實上,彼此間關係密不可分……)相互影響的不只是天界和凡間,凡間狀況異常,影響也會出現在氾林。據冰夷表示,自己身為氾林之王,為了政治技能日益惡化、妖魔四處橫行的東株國而東奔西走。解救遭受妖魔攻擊的村落,中途救了凜花。“凜花姑娘……請往這邊。”凜花在壽麻的引導下,來到高高聳立著的琅玕樹底下,琅玕樹的枝葉不斷地晃動著,不過,非常不可思議,一走到樹下,晃動情形就靜止下來。凜花抬頭望著遮蔽天空的枝葉,然後,叫了出來。“冰夷……”巨大的振翅聲響起,凜花看到雙頭白龍飛躍過空中。乘坐在雙頭龍背上的是冰夷,一直飛到流經氾林的那條河川上游一帶才降落下來。從遠處看,清楚地看到冰夷張開著雙臂。那一瞬間,長長的河面上像鏡子一般閃閃發光,霧雨似的東西從天而降。冰夷和雙頭龍身上籠罩著淡淡的銀色光芒。凜花突然看了一眼身旁的壽麻。看到她在劇烈晃動之中,用平靜的眼神注視著冰夷,看到無論地上或跑到外面,仰望著天空的異形者們的身影。(冰夷果然是王。)凜花心想。壽麻或氾林的居民們都相信著冰夷。相信只要冰夷存在,這個世界就不會消失。月季曾經說過,冰夷就是氾林本身。王不在氾林,氾林也將告終。凜花雙眼緊緊地盯著從高空中守護著氾林的神的身影。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不過,凜花堅信,對方額頭上的第三隻眼……名叫豎眼的那隻眼睛一定是打開著。那隻眼明白地表示著,他才是天界的禁忌。話必須追溯到數日之前。自凜花為了逃離氾林而從第二處瀑布縱身跳下的那一日說起。救了凜花後,冰夷讓凜花看了額頭上的眼睛後說道:“這隻眼睛據說叫做豎眼。”長在冰夷額頭上的豎眼,和另外兩隻眼睛不一樣,瞳孔是藍色的。那隻眼睛的顏色和凜花知道的顏色非常相像,和映照著天空的那面深不可測的湖泊一樣顏色。也就是說,和寅仙一樣——“因為,我身體裡留著龍族之血。”冰夷語氣平靜地說著。然後,朝著什麼話都一直凝視著額頭上那隻眼睛的凜花,繼續淡淡地說道:“家母為龍族公主,東海龍王之妹。家父為天界中身份地位非常崇高的男人,兩人結褵並未觸犯禁忌,卻因為龍族公主產下額頭上長著豎眼的孩兒之故……我被迫必須在神不知鬼不覺狀況下葬送掉這條小命。”“為何如此?”“因為豎眼為保有天上天下最強大通力之明證。天地之間只准有一位保有此眼之人。”“是何人?”冰夷微微地笑著。“玉皇大帝……換言之,是天帝。”凜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冰夷之父,天界中身份地位非常崇高的男人,原來是天帝?凜花想起冰夷擁有的水盤之事。水盤邊緣上雕刻著所謂的四方諸神……青龍、朱雀、白虎、玄武。那些圖騰難道證明冰夷具備四方諸神的力量嗎?換句話說,他和天帝具備同等實力。“唯恐我成為取代的家父,企圖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抹殺掉我的存在。卻萬萬沒想到,天不從人願。舅舅……東海龍王傲廣殿下,把我從天界的金闕雲宮救了出來,暗地助我逃到地上世界。”龍王違抗了天帝的旨意。據說知道冰夷存在者甚少。當然,呱呱墜地就馬上被隱藏起來。而且,天帝對於企圖殺害親身骨肉之事當然三緘其口。天帝找不到龍王從中作梗的證據,心裡卻一直懷疑除了龍王別無他人。據說天帝對龍王的不信任感因此與日俱增。龍王被追回玉座,完全是因為龍王和凡人女子結褵產子之故……亦即,生下寅仙使然,此傳聞在天仙界甚囂塵上。事實上,那隻不過是個藉口,冰夷說著。天帝和龍王不和早在千餘年前即已露出端倪。雨不停地下著。氾林的搖晃情形漸漸緩和下來,雨靜靜地下著,黃昏已然降臨。好似沉浸在那段寧靜氛圍中似地,氾林之王也沉睡著。凜花進入王宮後,第一次獨自一人面對餐桌用膳。通常,凜花都和冰夷共用晚膳。今晚,氾林之王或許是耗費了異常的精神力之故,滿身疲憊地躺在自己的房裡沉睡著。餐桌上已經擺滿各色佳餚。桌上擺的似乎不只是凜花一個人的分量。氾林的食物都非常美味。王宮裡的食物當然美味,進入王宮前,暫居月季住處時的膳食也都非常可口。膳食都是以氾林住民精心栽培的食材用心烹調出來的。即便是一群異於常人的居民,即便是不為外人所知的地方,這裡的住民和外界的人並沒有什麼不一樣,都非常勤奮地工作著,非常幸福快樂地過著日子。都抬頭挺胸,心懷願景地生活著。“……”壽麻又端進一大盤菜餚,是一盤烤全雞。以花生油炸出漂亮色澤,且散發著濃濃香氣的美味佳餚。“看來非常可口。不過,再怎麼說,我一個人無法吃下整隻雞。不如,壽麻和我一起……”凜花還沒說完話就捂住了嘴巴。因為,強烈的嘔吐感突然湧了上來。凜花好想離烤雞遠一點。即便一時半刻也好。她站起身,走到餐堂的角落下,然後蹲了下來。“凜花姑娘。果然……”壽麻輕輕地為凜花拍著背。凜花拼命吞嚥著即將從嘴裡溢出的唾液,一動也不動地蹲了好一會兒。果然……?果然,是那麼一回事。這個身子裡,已經懷了寅仙的孩子。被冰夷指出後,絲毫沒有過的感覺,今天終於出現了。凜花一度決心離開氾林,卻因留在氾林就能平安產下龍子的事實,或又因冰夷示好而動心,虛度著一日又一日。期間,凜花腹中的新生命著實地成長著。眼淚從緊閉的眼睛中溢了出來。“凜花姑娘?”“壽麻。我必須和王深談。”和冰夷見面是在接近深夜時分,凜花被叫往佔地寬廣的庭園裡的四阿亭,冰夷舒服地靠在座椅上,抬頭仰望著明月。雨停了,雲散去,形狀幾近完美無缺的月亮,將整個氾林照得宛如白晝。種在庭園裡的琅玕樹,在月光的照射下閃耀著夢幻般的光芒。晚風輕輕吹拂,四周傳來玉石相互碰撞的清亮悅耳聲音。凜花邁入四阿亭時,冰夷依然仰望著明月,嘴裡低聲說道:“很不可思議對吧!不論從何處看,月亮依然是月亮。在同一個月亮照射下,世界為何如此不同呢?”冰夷指的是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各種世界。寧靜、美麗的夜晚已經降臨,氾林的搖晃情形完全止歇。不過,此刻外界……凡間又是怎麼樣的一番景象呢?凜花回想起來到氾林之前曾經待過的村落,心想,必須接二連三地面臨食人妖魔攻擊危險的村落居民們,哪有什麼閒情逸致欣賞明月。“您到底做何打算?”凜花注視著冰夷的側臉問著。冰夷慢慢地轉頭朝著凜花,額頭上的豎眼緊閉著,只用兩隻銀色眼睛看著凜花。“你的意思是……?”“我認為,的確有非常多的人因您而獲救。因為您一直在幫忙收拾妖魔。我也是承蒙您而救回一命。不過……事實上,您是一位實力和天帝相當之人對吧?”“這該怎麼說才好呢。”“正因為您兩位實力相當,所以天帝是害怕您的存在吧?但您卻成為這個不為外界所知的世界之王……可是,我覺得,您想守護的不只是氾林。”“且慢,姑娘不可任意將他人視為野心勃勃之人。”冰夷的臉上微微地浮現出嘲諷似的笑容。“能為氾林之王,我已心滿意足。冀望凡間和平,那是為了氾林的長治久安。”“可是您曾經說過,您心中似乎已經出現了某種變化。”(由空中發現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心中已然產生了某種變化。或許,那是伴隨著外界的變化而必然會產生的變化。)冰夷成為氾林之王長達千年之久。天帝之子的他,眼見東株國局勢日益荒廢,心裡果然產生某種變化,那是——“我認為,您或許很想離開氾林,然後,登上天界——”“住口!”冰夷低聲打斷凜花的話。冰冷的銀色目光像要射穿對方似地看著凜花。凜花也毫不示弱地回望著冰夷。冰夷表情頓時緩和下來,突然,伸手摟住凜花的腰。“月色如此美麗的夜晚,別再談那些掃興的話題好麼,你不是很想見到我嗎?”“我最想說的是……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情。您有,我也有。”還有,寅仙也有。他就是因此而登上天界。“凜花?”冰夷突然放開凜花,略微偏著頭思考著。“你到底想說什麼?”“請讓我回凡間去吧!”冰夷慢慢地將背部靠在牆上。“你何出此言?”“我決定離開氾林。如同先前的決定……離開此地,尋找阿白,親眼目睹國家變局。”這就是凜花必須要做的事情。凜花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姑娘,一旦遭到妖魔攻擊,眨眼之間就會命喪黃泉吧!可是,即便凡間局勢日益頹廢,身為凡人就必須守護到最後一刻為止。凜花的父親還在凡間。前些天的夢境中,凜花夢到父親臥病在床,凜花必須回鄉探望父親。還有,必須尋找阿白、綺羅或娥瑛等同伴……雖然沒有辦法為他們做些什麼,凜花希望至少能和他們在一起。和他們在一起,親眼目睹局勢荒廢的情形,思考身為人類到底能為世間做些什麼。然後……夢想果能成真,凜花希望寅仙成為龍王,靠星之杖的力量,將世界導入正軌,希望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冰夷慢慢地舉起手來,指著凜花的腹部一帶。“腹中孩兒又該如何?母子都難逃一死之事。”凡人女子身懷龍子,母子必死無疑。凜花伸手摸著腹部,臉上非常自然地漾滿著笑容。“是的。”冰夷……滿臉驚訝表情。凜花伸出雙手,屈指數著。“果真會死去,那也是幾個月後的事情。與其在此浪費這段時間……說不定在孩子出生前,人世間早就亂成一團,氾林也一樣,說不定會發生更嚴重的地震……啊!抱歉,說了不祥之語。不過,事實就是如此。未來的事誰又料得準呢!我不想在此懵懵懂懂地過著安逸日子,我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斷力。此外,當然……還有這個孩子的生命力。” 215421 直到方才,凜花才終於意識到腹中的孩子,凜花相信這條小生命……一定會平安地產下。一定要平安地產下。和代代相傳的龍之血脈關係重大的不祥約定……既然冀望孩子能堅強到足以超越該困境……身為母親的自己必須先堅強起來。凜花笑嘻嘻地看著冰夷。“一旦踏入氾林就再也回不了原來世界的說法,您和月季都曾說過。不過,我還是決定回去。我認為,您一定會准許我這麼做。”“不準!”空氣震動著,冰夷站了起來,緊緊地摟住凜花。非常非常用力地摟著。“別走。”冰夷喘息似地緊接著低聲說道:“你對我的心意難道一點不動心?”“是的。”不擅長於言詞的河神。俊美、殘酷、會撒謊……還有,非常溫柔。(的確如此……)凜花終於瞭解了。冰夷酷似寅仙,因為他們有血緣關係,所以這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清新俊俏的長相,如音樂般悅耳的聲音,都非常強烈地……也有非常脆弱的部分。凜花悄悄地避開冰夷的擁抱,相對地,緊緊地握著冰夷的手。“因為我深愛著寅仙。”凜花彎彎沒想到自己說得出口。直到不久之前,凜花一想到寅仙的事情,心裡就痛苦萬分。現在卻非常高興,非常非常高興,高興得宛如痛苦一般。即使熱淚盈眶,凜花臉上依然漾滿笑容。“就算是再也無法相見,即便是無法和寅仙白頭偕老,我也永遠忘不了他。十歲以來就非常喜歡他……現在,對他的愛也絲毫沒有改變。”“這種話虧你說得出口。”冰夷滿臉不悅地說著,背過臉去。凜花朝著眼前的冰夷幽幽說道:“您曾說過,您最堅強之處就是不害怕失去。”說過若有必要,即便是凜花,殺之亦不足為惜。那就是他最堅強之處。“我可不一樣,因為我很害怕失去,所以我必須活得更堅強。”“這些話,我不想聽。”冰夷皺著眉說著,打算用力地甩開凜花的手。不過,下一個瞬間,冰夷卻表情震驚的緊緊握著凜花的右手腕。“這、這是……?”凜花驚訝得交互看著自己的手和冰夷。冰夷突然問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話。“你難道做過……?”“做過什麼?”“夢。”“夢?”凜花唯一想得到的是那個在水底沉睡著的,不可思議的男人的夢。凜花忐忑不安地看著冰夷。“您為何知情?”冰夷並未回答。他突然撇過臉去,陷入沉思中,再也沒有開口說過半句話。4朝霞漫天,將稻田映照得閃閃發光,風輕輕地掠過田地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凜花心裡終於出現‘我回來了’的感覺,心情舒暢到了極點。凜花暗暗地對著自己說聲加油,決定用自己的雙腳走遍大地,堅強地活下去。只在心中鼓舞自己還不滿足,還試著大聲地對自己說了聲:“加油!”背脊自然的挺得直直地。下定決心,不管碰到什麼狀況,即便是獨自一人,也要努力地突破一切難關。千真萬確,這裡才是自己該存在的世界。自己該存在的既不是桃源世界的瑤池,也不是氾林。這裡沒有玉石構成的樹木,也見不到四季繽紛綻放的花朵,更不是視龍或鳳凰為理所當然的世界。不過,放眼望去,天空和大地,隨處可見從古時候一直提供人們糧食生活的田園。對於現在的凜花而言,有這一切就足夠了。凜花回過頭去,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謝謝你們的照顧。”朝著冰夷和……站在遠處的月季和黑窬。“接下來有何打算?”冰夷問著,凜花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先去探望家父。”冰夷將凜花一直護送到東株國都城,天苑附近。走過這片稻田或田園,都城已近在眼前。凜花突然想起什麼似地,低聲說道:“氾林的事情我絕對不會說出。絕對,即便嘴巴被撕裂也不會說出。”冰夷苦笑似地,並未針對此事說過任何話,只盯著凜花胸前一帶。“雙喜鴛鴦引導的……顯然不是我。”掛在凜花頸項上的護符袋中,裝著據說是可以引導有緣之人結為連理的雙喜鴛鴦剪紙畫。那是瑤池女神西王母所賜。凜花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因此默不作聲。冰夷從衣袖中取出紙牌似的東西和盤纏後,又取出一包不知名的物品。“這是給你的餞別之物。”紙牌似的東西好像是通行證,正面寫著凜花的名字,背面寫著陌生人的姓名。“帶著這個,大部分城市都可進入。最近,都城裡戒備越來越森嚴,帶著就應該沒問題吧!”接下盤纏後凜花發現沉甸甸地。是通行證加上貨幣。凜花沒想到氾林之人對凡人世界竟然如此清楚。不,冰夷對於任何世界說不定都知之甚詳,因為他已經活了千餘年。最後,凜花試著打開小布包,小布包突然射出乳白色的光芒。布包裡裝著玉石,約莫手掌心大小,圓形,不只是乳白色,上面還有藍、綠、黃條紋。凜花目不轉睛地看著玉石。“這是……?”“氾林代代保管的秘寶。那塊玉可排除一切難關,導引至好的方向。保護你不受妖魔之輩騷擾,旅途一路平安,此外……”冰夷臉上浮現出耐人尋味的笑意。“看仔細一點,那塊玉中夾雜著翡翠對吧!因此,亦可用於召喚龍,因為,翡翠是和清澈的水關係非常深遠的玉石。將那塊玉投入水中,就可以心想事成地將最思念的龍召喚到自己的身邊吧!”凜花驚訝得吞了一大口口水。“將龍……?”將寅仙?凜花不斷地搖著頭。“我……不會召喚龍。”冰夷點點頭。“悉聽尊便。反正,那塊玉至少可用於抵擋妖魔。”這是凜花第二次收到玉石構成的秘寶。第一次為寅仙送的名為水玉環的三連手環。非常熟悉,冰涼潤滑的觸感。凜花覺得不久之前才收到類似的東西。(讓我來送你一件好東西以取代你所失去的吧!)在夢中。凜花記得,那個人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凜花思考片刻後,懷著深深的感激之情,決定收下冰夷的餞別之物。非常慎重地將玉石包入布里,塞入腰帶之中。“大恩不言謝。”“保重了。”“謝謝。”“找到天馬的話。我就告訴他,你已進城,然後會前往嘉州,可以了吧?”凜花緊盯著冰夷,看得冰夷感到有點難為情。“……這回,決不食言。我保證。”凜花盈盈地笑著。“好。”然後,再度低下頭去,朝著冰夷……以及站在遠處望著這邊,留著金色頭髮綠色肌膚的青年深深地致意。凜花轉身背對著他們,邁開了腳步。她即便沒有回頭也知道冰夷正目送著自己。他的眼神非常地溫柔。懷著依依不捨、憂心忡忡的心情,凜花非常清楚。凜花回過頭去。凜花奔跑著,一直跑到冰夷面前為止。“怎麼啦!”“向您表達感謝之意。”感謝冰夷救自己一命。感謝冰夷說願意接納自己和腹中孩子的一片心意。感謝冰夷答應讓自己回到凡間。不只是想表達感謝之意。冰夷的確深深地吸引著凜花。雖然,已經埋藏在心中的哪個人沒有因此而消失。即便是差一點就被對方要了這條小命,凜花對冰夷就是產生不了怨恨等心情。這種心情和凜花對寅仙的心情大不相同,不過……凜花覺得非常重要。“拜託您了。”凜花用手指拭掉滲出眼角的淚水,朝著對方說道:“一定要,一定要……勇敢地追尋。”對方突然轉過身去。裝飾著頭髮的珍珠,微微地發出相互碰撞的聲音。兩步、散佈……凜花往後退,用力地擦著眼眶一帶。“再會!”臉上微笑著,再度轉過身去,這次沒有再回頭。高高地紮起的髮束晃動著,背上揹著行囊,腳步堅定地往都城方向走去。“那位姑娘要您追尋什麼呢?”姑娘腳步堅定地消失在朝霞中。目送著對方的背影,月季問著自己的主子。冰夷微微地笑著回答道:“不想失去的東西吧!”月季微微地張大著眼睛。的確……身為氾林之王,守護著為人不知的地方長達千餘年,這位王對於某些事情還是有些不執著之處。將一度決定離開的凜花留在身旁,冰夷曾經堅持過。不過,當自己如此重視的凜花違抗自己的命令時,冰夷真的會選擇殺死凜花吧!月季非常清楚。至高之神的天帝之子。額頭上潛藏著與天帝並駕齊驅的通力之人。冰夷堅持的是什麼,真想據為己有的話,那——“你們……”冰夷無精打采似地撩著頭髮,緩緩地說道:“離不開我。不管未來,我或氾林會有什麼樣的變化……”月季和黑窬相互對望著。即使一直很討厭變化的月季。不過,王不在的話,月季就無法存在。從出生以來,直到現在。黑窬也一樣。王有何打算,月季……還有黑窬,都必須與王志同道合。“遵命。”兩兄弟深深地垂下頭去,月季突然又想到什麼事,開口問冰夷道:“這麼說來,您是將那個東西送給了她麼?”冰夷眯起銀色的眼眸,臉上浮出孩童似的淘氣神情。“不服嗎?”“不,只是想,王為何……?”“把那東西託付凜花的並非我,是那個人的意思。因為凜花的手中確實有他託付過的痕跡。嗯,說不定……和我們一樣,變化也前去造訪過那個人了吧!”月季大吃一驚,不過,馬上就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小的認為,她或許適任。”

冰夷微笑著。顯得有些落寞的那個微笑轉瞬間就消失無蹤。不過,月季心想,王或許是……不想失去凜花。

1位於東株國東邊,連綿不絕的崇仁山脈南端,有一座翠風真君設置洞府的翠龍山。寅仙與兄長駕著彩雲到達翠龍山是在夜半時分。兩人在形成洞府入口處的巖場下了彩雲,片刻後,就看到昏暗山徑的另一頭出現了一小盞燈光,並且燈光越來越靠近。“翠風真君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仙人,只不過是一位老態龍鍾的老人吧!”注視著越來越靠近的燈光,靈奇充滿調侃意味地說著。“一點也不像是具備解救天界一等大事實力之人。”寅仙微微看一眼同父異母的兄長。金髮加上碧綠的眼眸。聽說靈奇的母親曾經是天界仙女中數一數二的大美女。因此,靈奇總是鄙視著血統不純粹的天界之人,即便對方是一位人人尊敬的偉大仙人,靈奇依然認為,對方不該是身為龍族、設籍天界的自己親臨拜訪的對象。“既然如此,兄長不如迴天界去吧!如今,已無陪伴小弟之必要。”“嗯,我的確想這麼做,只是……”靈奇不情不願地說著。“若非太白長庚星君所託,誰願與你一起行動。”太白長庚星,別名太白金星,為天帝商議國事的顧問。長年隨侍天帝身邊,對於天界地界現況憂心忡忡,答應助寅仙一臂之力。明白表示出星之杖流落下界的也是他。而且拍胸脯保證,對寅仙顯得非常冷淡的這位同父異母兄長靈奇,是幫助寅仙找到星之杖的必要人物。被稱之為天界謀士的男人想必不會信口雌黃。不過,直到目前為止,靈奇對於尋找星之杖未曾發揮過任何作用,不只沒有作用,甚至一直扯著寅仙的後腿。“我認為,欲找星之杖必須先了解父王的想法。”寅仙冷靜地說著。“翠風真君是連東海龍王都自嘆不如之人。”“哼,真不知找他會有什麼幫助?”“令人質疑有沒有用處,兄長您不也一樣嗎?”“什麼?”靈奇氣得臉色大變,寅仙只微微地瞄了他一眼。“這事可是你決定的。是你自己登上我的雲朵,跟我一起行動。若是對於我的選擇有異議,勸你早早放棄,接下來也請自行判斷,若覺得有絲毫干擾到你的話……”碧綠色眼眸中帶著怒氣。“判斷過後又如何……?”寅仙冷靜地注視著對方。“當機立斷。換句話說,不擇手段地離我而去。”“……對我,你竟然用這麼囂張的口氣?”靈奇狠狠地一把抓住寅仙衣襟。不過就近看到寅仙眼睛後立刻鬆手。“……老實說,你恨不得馬上殺了我對吧?”“沒錯。”面對若無其事地回答著的寅仙,靈奇臉上微微地浮現卑屈的笑容。“突然變老實了呢。因為,在那邊的河灘上……看到氾林,以及和氾林的某個人在一起的姑娘,我說的沒錯吧?”寅仙並未回答,靈奇又想開口說什麼卻故意眯起眼睛,沉默不語。就在這時候,一個氣定神閒的聲音傳了過來。“讓兩位久等了。師尊準備接見,讓小的為您帶路。”面前站著一位手上提著燈的青年。身上穿著在翠龍山修行的見習仙人共通的藍色道袍。一看到對方臉上綻露出恬靜笑容,寅仙頓時揚起眉毛。“久違了,方士閣下。”他……原本為東株國皇子,目前在翠龍山跟隨仙人修行的綬王,一看到寅仙就顯得很高興,臉上不由地綻露出笑容來。綬王曾為東株國的五皇子。遭名為石神將的魔物操控,逼退數位皇兄,眼看著皇位即將到手,卻因寅仙與石神將交手,並將其打敗,因而計劃失敗,遭到皇兄太子逮捕。計劃首謀之一的母親貞惠妃,和陳大師等人遭到刑處,綬王也面臨遭刑處命運,後來,由寅仙從牢中救出,帶往翠龍山來。因為綬王具備仙骨(成仙資質)。寅仙會願意出手搭救綬王,同時也是受到凜花所託。“非常感謝方士閣下。”手上提著燈,率先走在山徑上的綬王,依然不改爽朗地大聲說道:“若非方士閣下伸出援手,小的將執迷不悔並且愚昧地終其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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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稱呼寅仙方士閣下是有原因的,綬王曾經想得到名為翠金丹的長生不老藥。為了請寅仙為他煉製丹藥,他曾經頻繁進出寅仙住處。寅仙朝著走在前方的壯碩背部問道:“終於因為翠龍山之修行而開悟了麼?”“不,還有待修行。”綬王相當開心似地笑著。“還經常做著過去的噩夢,經常被真君的如意棒敲頭。真君說,未曾見過像小的這般毫無成仙希望的男人。”寅仙微微地笑著。“那可是最大的誇讚之語。”翠風真君絕對不會罵一個毫無希望之人。會被真君罵,其實就表示有希望。“每天都如何修行?”為了成仙,通常必須天天採行導引或行氣等一整套的修煉。不過,翠龍山的修行功課不只這些。“釣魚。”綬王回答著。“從早到晚,在後山的池子垂釣就是我的日課。我必須釣回大魚,為師父或師兄們加菜,不過,截至目前為止,只釣過一條螯蝦,未曾大豐收過。因此,總是遭師父痛罵,你真是一無是處之人,然後必須下山遠到凡人住的村落買酒買菜。”“徒步下山嗎?”“當然。”那可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事呀,寅仙心想。翠龍山是一座比起直到不久前寅仙居住過的白翼山更深、更險峻的山。因為近在翠風真君跟前,應該不會出現奇怪的魔物,不過,難保不會出現猛獸類。剛剛投入仙人修行,還不會使用仙術等術法的綬王,即便是男人的腳程,來回一趟村落,還是得花上一晝夜,顯見綬王是多麼地拼命。萬萬沒想到,竟然命綬王釣魚……真君果然是一位不可小覷之人,寅仙苦笑著。相當於綬王祖先的初代東株國皇帝光祖,傳承的赤天爵,目前就棲身於名叫裡崑崙山的幽玄世界之中。整天都在那裡垂釣。他的目的並不是要釣上什麼東西,他只是在消耗著長生不老的肉體,遠離俗世,一心一意地垂釣度日。遺傳著初代皇帝過去面容的綬王幽幽地說道:“是的,小的確實過得很快樂。”然後回過頭來,看著寅仙。綬王的左右側眼眸顏色各不相同,右眼為黑色,左眼為灰色。綬王眯著兩隻眼睛笑著。“此地,所見所聞都令人感到神清氣爽。”“甚好。”寅仙真心地誇獎著。過去,寅仙在翠龍山修行的時候……每天,雖然不是很嚴重,不過,就是難以保有一份神清氣爽的心情。寅仙一直怨恨著自己的出身,極力疏遠著天界。不過,當時寅仙實在不知道,自己怨恨的是龍的生命,還是凡人的生命。翠風真君將處在這種狀況下的寅仙逐出師門,命他前往凡人的世界,訓誨寅仙,不瞭解人類就無法瞭解自己,無法理解父母之心。如今……寅仙認為,師傅將自己逐出師門是非常正確的作法。置身於凡人世界,多多少少會接觸到凡人,同時,就會增進人與人、妖魔之間的關係,有助於就近觀察、理解該世界中的所有生命。綬王尚未完全開悟就感到神清氣爽,那是因為他經歷過在人世間必須經歷的事情後,才投入修行行列。就這層意義而言,過去的寅仙確實經驗不足。(如今……)寅仙對自己的生命不再感到質疑,已經能坦然接受任何型態的生命。因為,寅仙深深地瞭解到,即便只有一半,自己還是遺傳著龍之血脈,因此,對於當前的地上混亂局勢,天界的紛擾景象,再也無法坐視不管。一定要找出星之杖,以便收拾混亂局勢。心意更為篤定後,一線突然想起從方才起,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背後的兄長靈奇的事情。寅仙感受到一股肅殺之氣。不是現在才感覺到。靈奇對寅仙顯然早有殺意,原因不明,不過,令人百思不解的是,靈奇違和會壓抑著殺意而與寅仙同行。寅仙清楚地感受到隱藏在陰謀背後的那股根深蒂固的恨意。在遺傳著龍王血脈的諸位龍子之中……對於龍宮玉座虛懸百年之久完全不憂心者能有多少?龍子們難免有個性上的差異,卻都希望能早日找回龍族至寶和玉座。因此,兄長海藍誓言爭取時無人提出異議。除了寅仙和故作支持寅仙卻隱身背後的男人。相較於瞭解靈奇想殺自己的理由,寅仙更想知道的是靈奇想殺自己的真正目的。“那麼,小的就此……”綬王朝著寅仙和靈奇,微微地垂下頭去。不知不覺中,三人已然來到翠風真君的庵堂前。翠龍山形狀酷似隔著大海的靈山,蓬萊島。蓬萊島地底下是曾經為東海龍王住處的龍宮,聽說龍王經常造訪翠龍山。翠風真君原本為經營藥鋪之人,成仙后,藥學知識更加豐富,成為深受民間景仰的藥神。和東海龍王成為莫逆之交,真君的如意棒上據說鑲著一顆龍王下賜的巨大翡翠。就陰陽之理而言,翡翠屬陽,具備解毒、封魔、封病及封住一切負面要素的作用。“這不過是一顆石頭罷了。”翠風真君置身於樸實清幽的庵堂中,坐在比較靠近後側的房裡,邊小口小口地喝著酒,邊低聲說著。身材瘦小、禿頭、蓄著銀白色長鬚的男人,身上穿著色澤暗沉的藍色道袍,一點也不像是備受尊崇的仙人,反而比較像……隨處可見、毫不起眼、嗜酒如命的老人。不過,鬆垮垮且一晃動就不停地抖動著的臉龐,或長長地往下墜的耳垂,都是已經活了好長時間的仙人特徵。“此物果真具備那麼強大能耐的話,早在龍王遭玉皇大帝逮捕之時,就被召回了吧。”去~去~真君揮著手,像要趕走寅仙和靈奇似地。“就我看來,你們是白跑一趟囉。星之杖不在天界之事,事關重大,並無我插手的餘地。”“翡翠本為龍王至寶……況且,徒兒認為,那不只是一顆石頭。”寅仙緊接著繼續說道:“而且,果真只是一顆平凡石頭的話……師父鑲在手杖上,形影不離地帶在身邊,那就太不可思議了。”“那是因為懷念龍王……傲廣殿下之故。”“果真是這個緣故?”“唔,本性不改,依舊是令人無法暢快喝酒的傢伙。”真君厭惡至極似地看著寅仙。“準備好美酒,總有一天,師父一定可以與龍王喝個痛快。他應該是你的好酒伴吧!”埋在眼皮底下的小眼睛閃閃發光。“原來如此。你果然是因此而冀望著星之杖。”寅仙想找回星之杖,並不是自己想登上龍王寶座,主要目的是希望天界釋放遭逮捕百年之久的父親,並將龍王迎回龍宮。此事嚴重關係到東海之地的長治久安。“這裡……”寅仙從懷裡取出翡翠戒指,將戒指湊近真君憑靠在椅子邊的手杖,發現兩者的顏色變得更藍,光澤度也大幅提升。“此戒為龍族公主羅睺交給徒兒之物。龍族持有的翡翠一旦靠近,就會像眼前一樣產生共鳴。”“石頭畢竟是石頭。”真君堅持己見地說道:“不管是產生共鳴、提升光澤度,或不斷地挖出寶物,所有人若無實力,那隻不過是一顆寶石,一顆平凡無奇的石頭罷了。”“您難道不是翠龍山山主嗎?”“只是一介老朽罷了。”回話者並非翠風真君本人,是待在庵堂門口附近,靠牆站著,看著師徒倆對話過程的靈奇。將門扇大大地敞開著,靈奇繼續說道:“寅仙,走吧!繼續在這裡磨蹭下去,小心被海藍大哥搶先一步。”“喔~閣下的眼神可真銳利,有別於令弟。”真君咧著嘴笑著。“原來如此,我不過一介老朽罷了。何德何能擁有此翡翠呢,我認為,龍族之石由龍族之人持有,才能算是至寶,您有何看法?”寅仙緊盯著師父。“師父之意是……?”“嗯,的確,我對美酒的癮就要發作了。”說著,真君非常吃力地站起身來,一如往常地手上拄著手杖,忽然想到什麼似地,猛然將手杖往地板上一敲。寅仙和靈奇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身材矮小的老人拿著手杖,只往地板上敲了一下,就將木頭做成的手杖敲得粉碎,接著他從散落一地的木塊中撿起一顆巨大石子。“喂~借給你用吧。”真君像丟饅頭似地,將脫離手杖的翡翠啪地拋給了寅仙。“對我而言只是一顆平凡的石子,對你等而言或許不是吧!有用無用,得看你等之通力。”“通力?”“嗯,喚帶路人來。”真君的臉轉向窗子方向,極小聲地叫著綬王的名字。果真是仙術修行之人,不論距離多遠都聽得到師傅的叫喚聲。開始修習仙術不久的綬王,很快地出現在庵堂中。真君朝著綬王吩咐道:“帶著蜻蛉池。”綬王點頭,催促著寅仙和靈奇離開,但是當寅仙正準備要離開庵堂時,突然被真君叫住。“務必歸還喔。那是我從傲廣殿下那裡收來的酒錢。”下賜的說法,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寅仙驚訝無比,依然垂下頭去,真君噗哧一笑,繼續說道:“寅仙,為師將你逐出師門的原因,你可記得?”“是的。”寅仙點頭。“徒兒謹記在心。”“記得就好。換句話說,必須和睦相處。你倆可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寅仙臉上微微地浮現不情不願的表情,然後闔上庵門。2“那處池子的話,不需帶路。”寅仙朝著再度現身,準備為自己帶路的綬王說著。寅仙曾經在這座山上待過五十多年,當時,寅仙的必修日課為在山野中來回奔走,收集煉丹或製藥素材,因此,對於翠龍山的各個角落當然一清二楚。“這你就請別客氣。我每天都會到池邊釣魚。尤其是今天,一直覺得好像會釣到什麼。”綬王說著,手上確實帶著釣具。原來是打算趁著帶路,順便到那裡釣魚。“我反對。”寅仙身旁的靈奇說著。從側臉上可看出緊張的神情。“蜻蛉池?我反對大老遠跑去那種名不見經傳,隨處可見的池子。”“那你就在這裡等好了。”“不,老實說,寅仙,我有不祥的預感。”的確,靈奇臉色有點蒼白。不過,寅仙說道:“我自己去。”寅仙不以為意地說著,然後,再度邁開腳步。朝著率先走去的寅仙,靈奇低聲說道:“你一點都沒改變。近百年來依然和往昔一樣。”寅仙覺得背部再度籠罩在殺氣騰騰的氛圍中。接著慢慢地回過頭來。“什麼意思?”“我是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你這麼冷漠的男人。你難道沒發現嗎?我非常恨你。”“……知道。”“我並不打算從自己的嘴裡說出理由。我想,說了你也無法理解吧。我恨不得殺了你……卻必須跟著你。其中一個理由是受太白長庚星君之託,另一個理由是見到你因為命運痛苦掙扎,就讓我感到興奮莫名。”靈奇別過頭去,快步超越過寅仙。正要超越時,朝著寅仙低聲說道:“聽不聽悉聽尊便。別說我沒告訴過你,我有不祥的預感。”就寅仙的記憶,蜻蛉池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泉池。仙人會設置洞府的深山中,被稱之為靈泉的水邊不少,不過,蜻蛉池顯然不是那種地方。不過,的確……寅仙也有感覺,覺得自己起了雞皮疙瘩,聽覺變得更加敏銳。從吹過森林的風聲之中聽到潺潺的流水聲。也聽到人們的說話聲,從遠遠的某個地方傳了過來。聽到那聲音到底是兇是吉呢?“到了。”走在最前方的綬王說著。綬王指的地方被明亮的月光照得閃耀著藍光。寅仙和靈奇不約而同地探頭看著泉池。恰如寅仙的記憶,那是一處小小的泉池。水面上映照著月光,彷彿那位赤天爵整天垂釣的那一處小小泉池。“真的要那麼做嗎?”靈奇盯問著。寅仙默默地點了點頭,從背上的行囊中取出翡翠。那是翠風真君破壞手杖後借給寅仙的石子。他將翡翠拋入泉池中。翡翠伴隨著墜入水中的聲響沉下池底。翡翠是一種和水關係非常密切的玉石。因此,水中之長的龍族至寶中,相當廣泛地使用翡翠。除此之外,召喚騷魚,促使東株國陷入混亂局勢的手段中,也曾使用過翡翠雕刻物。其中顆粒最大,蘊藏之力很可能僅次於星之杖的翡翠,轉瞬間就沉入水底,消失了蹤影。寅仙和靈奇靜靜地看著一切,綬王待在不遠處已經動手準備著釣具。突然,池水開始射出藍光。衝出水面似地射出來的光線,將夜色中的森林映照得宛如白晝。寅仙在泉池邊蹲了下來,伸手摸著水面。不斷地施展著尋找龍族失物時常用的水鏡之術。靈奇也一樣,把手深入池水中。兩隻手周邊的池水非常興奮似地躍動,像活生生的東西在嬉戲著。寅仙屏住呼吸。不過,兩人的眼睛捕捉到的是迥然不同的光景。而且,兩人是站在不同的場所。“咦?”待在庭院中的四阿亭裡,肚子酌酒的冰夷,突然放下酒杯站了起來。“摸到了。”嘴裡叨唸著,說著就離開了四阿亭。然後,直接穿越過庭園,走進王宮裡。繞過彎彎曲曲的迥廊,經過無數個廂房,才到達該場所。一個面積不大的庭園似的小空間裡,擺著冰夷的水盤。水盤中的水像一面鏡子似地,映照著某種東西。冰夷注視著置身於水的另一頭的那位黑髮人物。長相如少年,身材纖瘦……卻散發出強烈存在感的人物。“喔!”冰夷眯著眼睛,看著寅仙。看著拒絕冰夷的心意,方才離去的姑娘全心全意愛著的那個男人。“抱歉啦,讓我來逗弄一下這條龍。”冰夷吃吃地笑著,伸出手去,遮擋著水上的光線。3寅仙透過水鏡看著過去。那是小時候的某一天,跟著父親,第一次從天界的南天門底下走過的那一天。“這不是一條魚麼!”在天界的凌霄殿裡,第一次見面時,天帝就這麼稱呼寅仙,說寅仙是不會飛的龍,是一個不完全的生命,因而只能稱之為魚。“是麼?他就是你違背朕的旨意,與凡人私定終身,生下的孩子?”被天帝這麼一問,父親龍王回答一句‘是’,若無其事地,臉上不由得流露出得意的神情。不久之後,龍王就成了被囚之身。這一幕,寅仙記得非常清楚。如今——映照在水面上的是龍王遭逮捕之前的場面。年幼的寅仙和父親傲廣手牽著手,出現在小小的庭院中,看來應該是在擁有七十二重寶殿的金闕雲宮的某個角落。一個規模不大卻建構得相當精巧的庭院,隨處栽種著玉石和金剛石構成的樹木,水池裡有黃金鯉魚來回穿梭。(對……為何忘了?)寅仙凝視著過去。凝視著站在庭院中的父親和自己。父親一直緊握著寅仙的手,寅仙並不喜歡這樣,幾次想甩開那隻手,父親卻非常用力地握著,說什麼也不肯鬆手。因此,寅仙板著面孔站著。傲廣問道:“你討厭父親嗎?”寅仙老實地回答:“既不討厭也不喜歡。”對於自己連長相都不記得的母親為凡人,父親為龍王這件事;對父親已經有好幾位妃子或子女,卻又娶了母親,生下自己的事情。寅仙直到數日之前才知道這一切。母親去世後……有一小段時間,寅仙是由養父母收養,寅仙一直以為,他們才是自己的親生父母。後來才知道,養父母好像是龍王的臣子和對方的妻子。某日,龍王突然出現在寅仙面前告訴他,你是我的孩子,說著就把寅仙帶回龍宮。突然出現自稱父親的男人,寅仙完全無法理解。況且,聽說對方是龍王,是龍族之長,而且設籍天界。龍王完全不理會寅仙的想法,就將寅仙帶往天界,讓寅仙置身於無數道好奇的眼光之中,並且幾乎都是交雜著侮蔑與嘲笑的眼光。最嚴重的奚落之詞就是“魚”。寅仙不是魚。也不是龍。那麼,是人類嗎……也不是。仔細想想,從當時起,寅仙對自己的生命開始產生了懷疑。“為父深愛著你。”父親說著。慈祥平靜的側臉,一直注視著水池。“深深地愛著你的母親。生下你的時候,的確,曾經想過把你隱藏起來。因為,設籍天界的為父立場極其微妙,且為父認為,這可能成為陛下逮捕為父的藉口。”寅仙抬起頭來,微微地瞄了一眼父親,開口問道:“會遭逮捕嗎?”“勢將難免。”寅仙低下頭去。幼小的心靈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父親為何會因為自己而遭到逮捕。寅仙非常生氣。這一切並非寅仙所願。寅仙並不希望自己生為龍王與凡人之子,不希望來到天界。“為何帶我來到此地,為何不一直把我藏起來。”小聲地問出心裡的話。龍王回答道:“由於為父個人因素而必須將親骨肉藏到遠方,為父深感罪孽深重。”生性聰穎的寅仙感覺到,龍王的這句話不只是譴責著自己。至於是在指涉何人,就不是寅仙所能理解了。“自己的孩子就應該帶在身邊,全心全意地愛著才對吧!但為父卻辦不到。對你也一樣,未曾給過你任何親情,卻逼你陪著我升上天界……為父認為,這也是為父最後一次擅自作主,原諒為父。”傲廣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著池子的水面。“你看,水面上映照著凡間景象。”的確,池水清澈無比,清楚地映照著凡間景象。映照著雲彩,映照著連綿的山川和大地。傲廣注視著池面,繼續說道:“這個世界真是美麗無比。翱翔在天際,感覺日月星辰近在咫尺之間。大海盡收眼底之際,龍閃耀著光輝,欣然咆哮,凡間頓時充滿著陽氣,為眾人帶來幸福。”寅仙回想起天帝蔑稱自己為不完全的龍時,他緊咬著唇。“與我何干。”傲然突然蹲低身子,將雙手搭在寅仙肩上。“仔細聽著。這次恐怕是為父最後一次與你說話。為父以你的存在為榮,為你來到世界中而深感自傲。因而帶你來到天界。”寅仙就近看著父親那滿天星斗似地閃耀著光芒的雙眸。看得寅仙心神不寧而趕忙避開視線。“……多此一舉。”“是嗎?”父親笑著。當時寅仙覺得,父親的笑容中充滿著自信。不久後,耳邊就傳來雜沓的腳步聲。身穿鎧甲,強悍無比的天界士兵,為了逮捕父親已經近在眼前。“龍王殿下……請與小的同行。”其中一位士兵說著。傲廣終於鬆開寅仙的手。一直想甩開的手,如願以償地鬆開,寅仙的心裡卻突然感到很不安。“且慢……”不由地脫口而出。父親回過頭來,彎下腰,緊緊地摟著寅仙,把嘴唇貼在臉頰上,附在耳邊低聲說道:“寅仙……戰勝自己的心,勇敢地往天空中飛去吧!在綠色森林中翱翔,眺望大海,進入水中……尋找寶物吧!”當時……寅仙腦海中閃過從空中睥睨著地上時自己的身影。寅仙看到的是森林、大海,然後是——伴隨著衣物摩擦聲,傲廣離開了。留下一個坦蕩無比、連幼小心靈都感到動容似的微笑後轉身離去。那就是寅仙最後一次看到的父親容顏。(為何全都忘記了呢……)父親被捕後,寅仙立即為水德星君收留。父親留下許多重要的話語,寅仙雖然聽得懂,卻還是難免感到心慌。“或許不想承認吧。”悠然自得的說話聲想起。寅仙嚇了一跳,趕忙抬起頭來。在翠龍山山頂附近的蜻蛉池邊,看不到靈奇或綬王蹤影,而是在泉池對岸站著一位男人。“您是……?”寅仙在池水上滑行,往男人方向移動。不過,只移動到泉池中央就被封住了行動,無法繼續前進。男人往前伸出右手。覆蓋住全身的白衣、閃耀著銀色光芒的頭髮、銀色眼眸。沒錯。是日前和凜花一起出現在水鏡另一頭的男人。“氾林之人?”寅仙低吼似地問著,對方報出了姓名。“在下氾林之王,冰夷。”“凜花人在何處?”“閣下不是放棄那位姑娘了嗎?既已說出憎恨對方之語,姑娘人在何處,做何事,與閣下何干?”“何有此事。”“為何?閣下肩負的不是遠比姑娘更重要的使命嗎?”“……你到底知道什麼?瞭解多少?”面對著緊咬著牙關的寅仙,冰夷一派輕鬆地,臉上依然微微地掛著笑容,同樣在水上移動著,往寅仙方向而來。“在下認識令尊,亦認識令堂。”朝著聽到意外言詞而瞪目結舌的寅仙,冰夷緊接著又說道:“繼續方才話題,龍王對閣下說過那麼重要的話,閣下難道都忘了嗎?不,應該說閣下是非常努力地想要忘掉那些話吧!因為,閣下根本不想去體會令尊之愛。不承認龍族。自行封印父親之言,一級微微地對父親萌發出來的思念,一心一意地保護著自己的身和心。”寅仙默不作聲。的確,男人說的都是事實吧!男人微微地揚起嘴角,臉上微微地浮出嘲諷的笑容。“事到如今,才想尋回星之杖嗎?閣下這麼懦弱的男人,休想成為龍王。令尊已確切點出星之杖去處,閣下卻拋諸九霄雲外,遲遲不見任何行動,如何恢復地上和平?倘若閣下早日行動,就不需犧牲掉那麼多無辜生命。”名叫冰夷的男人的一席話……不只譴責著寅仙,更充滿著憂慮之情。寅仙恢復冷靜,觀察過寅仙。“你……也冀望著地上的長治久安嗎?”冰夷眯著眼。“在下自由在下難言之隱。”“原來如此。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必有外界之人難以瞭解的苦衷。”低聲說完話後,冰夷緊皺著眉頭。“在下非常瞭解閣下。理解閣下之弱點、焦慮、遲來的野心……”“感激不盡。如此看來,也理解我為何著急?話雖如此,我還是希望你能釐清立場。”“何出此言?”寅仙解除束縛著自己的咒術,將自己和冰夷的距離縮小到三步。“據我兄長之言,尋找星之杖之鑰位於氾林。我認為空口無憑,既然你已出現在此,兄長之言果然不虛。只是希望你能親口表明,尋找星之杖之際,你到底站在協助立場,抑或是妨礙立場。”“沒有其他選擇了嗎?”“沒有。”寅仙斷然表示。“你也是憂心凡間亂象者之一。既擁有尋找星之杖的重要關鍵,若打算冷眼旁觀事態之演變,就不會以此方式出現在此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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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夷噗哧地笑了出來。“說得好。在下的確握有關鍵。百年前……閣下出生後不久,龍王殿下直接託付在下關鍵之鑰。”“家父他……?”“龍王殿下同時也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冰夷說著。“為了報恩,對於星之杖迴歸龍族之事,必將鼎力相助。只是……”眼眸中閃耀著銀光。“協助何人?關鍵之鑰交予何人?非在下所能決定。倘若在下握有決定權,早將星之杖送回龍族,傲廣殿下早就返回龍宮了吧!”“那麼,由何人決定?”“水。”冰夷低頭看著腳下。映照著寅仙和冰夷身影的水又散發出翡翠色光芒。“我因個人因素而對閣下並無好感,水未必如此,欲知星之杖去處,不如向水懇求,試試能否得到原諒和關鍵之鑰。”寅仙低頭看著腳下,皺著眉頭。寅仙發現,翡翠色的光芒中……有某種東西晃動著。不是水鏡。晃動著的是金色頭髮。“靈奇……?”理應一起看著水鏡的靈奇,不知何時已進入水中,閉著眼睛,聞風不動地躺在水中。4只有那個人站立的場所,看似籠罩在神奇的藍光之中。身穿浮出龍族圖案的青綠色衣裳,豐厚的黑髮垂在背後的那個人物才是東海龍王,這一天,靈奇終於瞭解了這一點。眾女官們慌慌張張地迴避著,站在龍王身旁的母親,看著龍王的雙頰染上紅暈,看起來比平常更美麗,臉上微微地浮出靈奇未曾見過的雍容優雅笑容,陪伴著龍王。(聽清楚,你的父王為東海龍王,玉皇大帝陛下最寵信的龍族之長。)雖然母親曾經這麼告訴過他,但是靈奇自懂事以來,完全沒有見過父親的記憶。靈奇只問過母親一次。(母后大人。母后貴為龍王妃子,孩兒不就是公子了嗎?為何您我不住在傳說中位於東海的深海龍宮裡呢?)母親眼中難掩惶恐之色,狠狠地瞪了靈奇一眼後說道:(那是因為你父王根本不在乎我們母子倆。他還有非常多位妃子或孩子。你父王是個多情之人,卻對賭上性命生下你的為娘冷淡異常……)母親用扇子掩著臉龐,哇地哭了出來。女官們趕了過來,趕忙將靈奇帶離母親身旁。後來,靈奇聽說原本就不是很健朗的母親,身體再也無法在天界以外的場所生活。又聽到母親因生下靈奇而傷了身子。因為產子,曾經擁有天界第一美女美名的母親,失去了原有的美麗容貌。初識龍王前,母親為天帝住的凌霄殿中地位最為崇高的女官,每天過著多彩多姿的生活。(假使不是懷了你……傲廣殿下一定會更加地疼愛我……)每次見到靈奇,母親都會一再地提及此事。母親故意疏遠靈奇,將陷自己於不幸的原因歸咎在靈奇身上,甚至怨恨著靈奇。靈奇並不覺得寂寞,因為,母親對自己冷淡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情,但幸好有一位遠比母親疼愛自己的奶孃。直到那一天——或許是一時心血來潮,龍王突然造訪位於天界的靈奇們住的宮殿。年幼的靈奇躲在廊柱後,看到了相貌堂堂的父親,以及像少女似地,羞答答地陪在父親身旁的母親。當時,父親突然朝著自己問道:“哦,那裡有條小龍。”說著,父親臉上漾滿著笑容,朝著靈奇招手。沒想到,靈奇因為害怕母親而不敢往父親身旁走去,卻看到傲廣往自己的方向走了過來,輕輕地抱起靈奇。“啊……”小龍。小龍。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年時期的某一天。靈奇知道自己身為龍子,卻完全沒有自覺,也未曾就近看過龍的真面目。不過,抱起靈奇,將視線移到相同位置的龍王,認定靈奇為龍。他的眼神非常溫柔,抱著靈奇的手臂強而有力。“好眼神。果然是我的兒子。”龍王說著。眼淚突然從年幼的靈奇眼中滾落下來。那是靈奇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掉眼淚。從遺傳自母親的綠色眼眸中,嘩啦嘩啦地掉下淚哭泣著,龍王仔細地看著兒子後說道:“想不想和父王一起生活呢?”前往龍宮——?驚訝得瞪大著眼睛的靈奇,馬上就點了點頭。靈奇期待著前往父親住的宮殿,心想,自己果真是龍,就應隨著英勇威武的父親,沒有人膽敢否定自己的存在,過著龍應該過的生活……“萬萬不可!”母親大聲尖叫著,驚惶失措地一把搶過父親手上的靈奇,拼命地用衣袖擋著靈奇,眼神中充滿著恨意,抬頭看著父親。“這個孩子不是龍!”母親對自己說的話感到非常驚訝似地,不敢正面對著父親,陷入沉默之中。父親非常憐惜似地瞥了一眼母親後,隨即轉身離去。“這孩子像極了母親。”當祖母這麼說時,母親就顯得非常高興。表示遺傳天女血脈多於龍之血脈。無論外表或具備的資質都一樣。事實上,靈奇無法變身為龍。據傳,和自己一樣,遺傳著父親血脈的兄弟們,個個都能變身為巨龍,靈奇為何無法得到那雄赳赳氣昂昂的獸的姿態呢?實在令人難以理解。“無法變身為龍之類的姿態又何妨。因為,你有為娘,可以終身生活在天界裡。”母親非常高興似地說著。靈奇才剛轉念,第二天就被母親傳入宮裡,殷殷教誨一番。“雖然你無法變身為龍,但在你父親的那群孩子之中,一點也不遜色。因為,在眾兄弟之中,你的身份最為高貴。總有一日,你父王一定會知道,你或為孃的存在是多麼地重要。答應為娘,心中絕對不能存有絲毫的自卑感。”母親自有母親的想法,母親或許是既怨恨龍族之人,卻又深愛著靈奇吧!靈奇是龍王造訪位於天界的自己住處的唯一理由。靈奇不在宮裡的話,龍王也不會再踏入宮裡。生為天女,自尊心強卻生性懦弱的母親,唯一執著原來是龍王呀!靈奇覺得,自己從小就瞭解該理由。即便是在孩子們的心目中,也認為龍王非常地俊俏、挺拔、雄偉。靈奇也不由得被父親的風采所吸引。狀況許可的話,真的能離開被母親緊緊束縛住,宛如牢獄似的地方,去到父親的身邊,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令人遺憾的是,母親死後,靈奇依然繼續留在天界。母親過世後,父親未曾把靈奇叫到自己的身邊。靈奇成了龍族至交水德星君身邊的侍童。傳聞有戀童癖的水德,喜歡將外表俊俏的少年留在自己身邊。水德為天帝親信中最親近之人,水德答應靈奇,只要留在他身邊,在天界必可平步青雲,因此,侍童之中有非常多身份地位相當高的少年。(到我的寢宮來吧?)聽到水德的邀請——靈奇毫不猶豫就答應。既不厭惡,也不反抗。對一個對自己、他人或對龍族都認識不清的靈奇而言,的確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往上爬,才可能出人頭地。直到某一天,看到了他。那是在水德星君的住處,在水德寢宮附近的迥廊上。第一次看到從迥廊的另一頭走了過來的寅仙時,靈奇心想。(世界上還有比我更悲慘的人……)聽說母親為凡人,因而被天帝蔑稱為魚,未被認定為龍。母親雖然貴為天女,長久以來,遠離父親龍王或龍族之人而長大的靈奇,雖和寅仙的境遇類似,卻認為自己的境遇遠遠勝過對方。因為,寅仙的母親只是一個地位卑微的凡人。遭天界之人鄙視一切的人,不只無法變身,連神通力都付之闕如吧!靈奇記得,當自己知道父親龍王因‘與凡人交往’而遭到逮捕之事時,對於父親或寅仙確實感到怒不可遏。不過,在此狀況下見到寅仙,靈奇心裡卻由然升起憐憫之情。今後,寅仙再也沒有後盾,只會被水德玩弄於鼓掌之間。靈奇認為自己應該大大方方地和寅仙說話,因而往迥廊走去,打算自己先報出姓名。心想,見機行事,到時候好好地關懷關懷對方。沒想到——寅仙的眼睛直盯著前方,連看都不看靈奇一眼。擦身而過時……靈奇連話都說不出來,不僅如此,甚至雙腳微微地顫抖著,連走路都走不穩。(為何如此——?)冷淡卻姣好的面貌,坦蕩清澈的眼眸。就近看寅仙時發現,完全感受不到什麼值得憐憫之色,只看到高漲的堅強意志。身材遠比靈奇瘦弱,全身卻籠罩著威風凜凜,不容侵犯的氣韻。那種感覺像極了父親傲廣。(為何……)靈奇全身汗毛直豎似地,只能茫然地目送著漸行漸遠的弟弟背影,接著發現水德出現在迥廊上。“小龍!”水德叫著寅仙。然後走到寅仙身旁,附在耳旁不知道說了什麼。水德和寅仙同時回過頭來,看著靈奇。顯然,水德已將靈奇的事情告訴了寅仙。靈奇被寅仙的氣勢嚇住,還沒有回過神來,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寅仙的反應。心想,對方到底會朝著自己笑笑呢?還是以挑戰的眼神面對自己呢?結果寅仙……迅速地轉身,獨自邁開腳步。表現出一副毫無興趣似的態度。“小龍!”水德星君驚惶失措地緊追著寅仙而去。把靈奇一個人拋在迥廊上。屈辱……失望。然後,對自己感到生氣,久久無法動彈。當天夜裡,靈奇問著水德。“您為何叫那傢伙小龍?”水德滿臉訝異地問道:“很奇怪嗎?”“您……未曾這麼稱呼我。”水德苦笑著。“希望我這麼叫你嗎?”靈奇滿臉通紅。“我並非此意……!只是,那傢伙並非龍。連天帝都不承認。因此,不夠資格被稱之為小龍……”“我……”水德心平氣和地說道:“我認為,他比任何龍更像龍。我的意思是,寅仙是最像傲廣殿下之人。”此時,對寅仙的憎恨心情已經在靈奇心中萌芽。靈奇認為,寅仙必須是遜於自己之人。自己比那傢伙幸運。自己遠比那個遺傳著凡人血脈的傢伙……由於母親的關係,長期以來,不被自己或他人認定為龍的靈奇找到的,唯一一個自己存在的價值頓時崩潰。靈奇詛咒著命運,埋怨母親,怨恨父親,對水德星君懷恨,而且,比任何人更痛恨著寅仙,認為,不這樣就無法保全自己。寅仙很快地從天界消失了蹤影,託付凡間的仙人照管,過沒多久就被逐出師門,流落凡間,展開方士生涯。當時,靈奇還嘲笑過對方。寅仙距離龍之生命越來越遠。相反地,自己已經被認定為龍王之子,在凌霄殿中謀得要職,和天帝的國策顧問太白長庚星關係越來越密切。終於又懷著些許的優越感……不過,靈奇未曾忘記過寅仙的事情。正確的說法是,未曾忘記過寅仙的那種感覺。靈奇利用自己在凌霄殿的特權和人脈,調查寅仙的事情。調查寅仙的母親何以能順利產下龍子的來龍去脈。調查後終於發現氾林的存在,以及解開百年前龍王遭逮捕大戲之謎。龍王父親遭逮捕的原因,真的只是寅仙這個因素嗎?星之杖真的被沒收,被放入天界的寶庫之中保管著嗎?太白長庚星曾經對著當時的靈奇小聲地說著。“去查個仔細吧!”他氣定神閒地說著。“十二位龍王之子之中,你或許是最接近銀公子殿下之人。”不可能,靈奇反駁著。靈奇心想,現在的自己怎麼可能像寅仙呢?“不。你不妨拋開一切束縛,敞開自己的心胸。你是龍,銀工資也是龍。你倆有著血濃於水的密切關係。”說實話,誰當上龍王都好,只要不是寅仙。不過,誰也不敢保證。靈奇認為,長兄海藍豪氣干雲卻智慧不足,其他兄弟之中也沒有聰明才智足以凌駕寅仙之人。靈奇非常擔心。萬一……那個寅仙登上龍王寶座……靈奇到底該如何自保,如何生存下去呢?因此必須待在他身邊看守著。看寅仙到底可不可以登上龍王寶座?其次,萬一寅仙找到星之杖……(我將親手殺了對方。).如今,懷抱著長達百年之久的恨意和殺意,依然靜靜地充滿著靈奇的全身。靈奇在黑暗中走著。“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身體倦怠極了,頭也疼痛難當。水流動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四周卻看不到任何東西。只看到漫然地擴散開來的昏暗景象。(寅仙呢?)直到方才都還在一起呀!翡翠落入靈奇所謂的隨處可見的小小泉池裡,然後……水映照著什麼東西,當自己凝視著那個東西時,意識不知不覺地中斷了。對!靈奇停下腳步,微微地發著呆,覺得自己必須思考些什麼,不過,還是覺得頭痛難耐,疼得好像要暴烈開來似地。靈奇當場緊抱著頭,用力地站起身來。突然,他發現有人從遠遠的地方走了過來。是寅仙。眼看著寅仙一步步走了過來,非常生氣似地,一把抓住靈奇的手腕。“為何抓我?”“走吧!”“什麼?”靈奇眼神銳利地看著寅仙。“休想命令我。”“繼續站在此地,你將被水吞噬。”靈奇突然回過神來,環顧著四周。耳邊不停地傳來水聲,而且是激流的聲音。靈奇發現,自己的腳邊已經出現了漩渦,水已經快要淹到膝蓋,轉瞬間就淹到腰部位置。不斷從背後湧過來的水,形成逆卷漩渦,眼看就要吞噬、捲走靈奇他們。“這是……?”“翡翠的力量。翡翠投入水中後,力量大增而引發的洶湧波濤,不馬上離開的話,將被翡翠封閉住。”怎麼可能,靈奇正想嘲笑寅仙一番,卻馬上緊閉著嘴唇。該翡翠原本為龍王至寶,有實力者擁有時只是一塊貴重、漂亮的玉石,道行不足者帶在身上將立即引發暴亂,後果不堪設想。“……放手!”靈奇用力地甩開被寅仙緊握著的手腕。靈奇打定主意,不管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都不可能乖乖地聽這個弟弟的話。絕對不會。萬萬沒想到,一甩開寅仙的手,靈奇馬上就被身旁的漩渦捲入,沒入水中。靈奇被水沖走了。水中閃耀著翡翠色光芒,水將靈奇衝往更明亮的地方。靈奇的身體被緊緊地束縛住而失去自由,連掙扎都力不從心,甚至連呼吸都感到困窘。靈奇為龍,理應為水族眷屬。龍會溺水,真是天下奇聞。(我果然……)越來越模糊的意識中,靈奇的腦海中浮現母親那神情緊張的臉龐,出現尖叫著‘萬萬不可!’從龍王手上一把搶過自己孩子的母親。最諷刺的是,那竟然是母親最後一次抱著自己。(這孩子不是龍)母親的話成了魔咒,繼續束縛著靈奇。靈奇未曾成功地變身為龍。連生母為凡人的寅仙都輕易地變身為龍,自己為何不能?靈奇繼續漂流著。這回,腦海中浮現父親的容顏。(哦,那裡有條小龍。)父王。父王——您可記得孩兒。孩兒的事情,您或許早就忘記了吧!孩兒卻沒有一日不思念著父王您。在孩兒幼年時候的某一天,父王說的那一句話竟然成為孩兒的救贖。孩兒很想逃離母親的掌控,卻始終未能如願,孩兒無法拋棄那位可憐的天女,即便是這樣,龍依然是孩兒最憧憬的對象。孩兒景仰著父王。孩兒認為他應該……也和孩兒一樣。恨不得殺了對方似地憎恨著對方,同時,覺得對方非常地耀眼。在東海瀛洲海藍的宮裡,和水德星君交手後,寅仙變身為龍,雄赳赳氣昂昂地在天空中翱翔時。靈奇發現自己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在場的每個人都目不轉睛看著變身為銀龍的寅仙。包括藍海之內。(算了……)靈奇閉上眼睛。即使閉上眼睛,卻發現四周反而更明亮,靈奇即將被光……被翡翠吞噬。就在這個時候——一隻強而有力的臂膀,突然繞在靈奇的身體。在水中,靈奇被對方抱著,繼續被水衝了過去。“寅仙!放開我!”靈奇使勁吃奶之力大叫著,寅仙的語氣依然冷冰冰。“不可能!”寅仙繼續說道:“哥哥尚未達成使命。”“什麼使命?”“尋找星之杖……和太白星君的約定。”“那是毫無意義的約定!”靈奇掙扎著,企圖掙脫寅仙,寅仙卻絲毫不肯放鬆,一直抱著靈奇,繼續在水中漂流著。“放手,寅仙。我和你不一樣。我……和你,和其他兄長們不一樣。說實話,我對尋找星之杖毫無興趣。無論對龍族、龍宮或對世界的結界,絲毫都不關心,因為,父王未曾留給我任何東西。”無論是身為龍族的能力,或榮譽,或愛情。“有留給你。”寅仙說著。靈奇咆哮似地大叫道:“留給我什麼?”寅仙沒有回答,默默地將某個東西塞到靈奇嘴裡。“什麼……?”嚥下那個東西之前,靈奇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嘴裡發出一道綠色光芒。下一個瞬間,一股甘甜滑潤如蜂蜜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蜜滋潤著喉嚨,然後,甘甜滑潤的味道遍及全身。(玉……)靈奇非常清楚,那是某一種玉石。玉可增進龍之神通力。當然,靈奇嘗試過無數次。不過,靈奇卻是第一次嚐到味道如此甘美的玉。激流猛烈地往靈奇方向衝了過來。靈奇第一次感覺到待在水中是多麼地舒服,緊縮著的四肢用力地伸展著,胃的底部產生出來的一股熱氣直達指尖,然後——靈奇驚訝萬分,發現寅仙的束縛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解開,然後,銀龍就在自己身旁游來游去。分散開來的銀色光影之中,夾雜著金色光影。千真萬確,那是靈奇自己發出來的光。靈奇化身為龍。出生以來第一次變身為龍,勇敢地往激流中挺進。翡翠綻放出光芒。金和銀,兩條龍相互競技似地在光影中游來游去。宛如在天空中翱翔。自由自在地。靈奇咆哮著,前所未有的喜悅心情促使他這麼做。水震動著,靈奇的心也在震動著。和靈奇目睹寅仙變化的那個時候一樣。水流嘎然停止。兩條龍被拋到沒有繼續流動、風平浪靜的水底。砰!暴烈開來似的水聲響起,仔細看,一尾青色且形狀非常奇特的魚,出現在寅仙和自己的龍體底下,從泥濘之中蹦了出來。(釣到了!)男人的聲音從某個地方響起,看到白色線發出來的光。魚飛快地往水面上升起。追著那條魚,寅仙也往水面上升起,靈奇緊跟著寅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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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猶豫地。透明的眼淚從綠色的瞳孔中滾落下來。不過,馬上就和池水混合在一起而消失了。臉露出泉池後,寅仙已經變身為人的姿態。“哦,終於回來啦!”綬王臉上浮出和藹的笑容,伸手將寅仙拉上池岸邊,靈奇緊隨在後,同樣以人的姿態露出了水面。寅仙依然默不作聲,往靈奇伸出手去。靈奇默默地握著寅仙的手。靈奇愣愣地站著,臉上難掩興奮之情。寅仙非常冷靜地朝著綬王問道:“那條魚是……?”綬王腳邊躺著一條大魚,狀似肥美的鯛魚,不過,全身覆蓋著青綠色鱗片,只有一隻眼睛,長長的尾鰭閃耀著五彩光芒。魚的嘴裡還吞著釣鉤,顯然是綬王釣上來的魚。“我也不清楚。”綬王搔著頭,思索著。“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泉池裡釣到魚。嗯,這麼一來,我不必再千里迢迢地跑到村子裡買酒了。”綬王說完,爽朗地笑著。5“……喂,我的翡翠呢?”一回到庵堂裡,翠風真君劈頭就這麼問著。寅仙和綬王互望著彼此一眼,綬王笑著說道:“被徒兒弄丟了。”“什麼?”鬆垮垮的臉頰抖個不停。“那麼重要的寶物……我還特別叮嚀的……!”“相對地,徒兒終於釣到了魚!”綬王慌慌張張地將剛剛釣上來的那條外型奇特的魚捧到真君面前。“這,這是……?”“徒兒釣上來的魚。徒兒馬上……”“混賬。住手!”真君叫住綬王,抬起下巴,示意綬王把魚擺在桌上,嘴裡嗯~嗯地低語著,還繞著桌子,邊仔細地檢視著魚。打開魚嘴瞧瞧,聞聞味道,把臉湊了過去,凝視著魚的那顆眼睛,然後,靜靜地面對著魚,閉上了眼睛。庵堂中充滿著奇妙的靜謐氣氛。“師父?您……?”綬王非常焦急似地朝著翠風真君走去,仔細地看著真君的臉龐。突然,真君張開了眼睛。“喝~~!”真君大叫著,突然一拳打向魚的腹部,一個小小的物體馬上從張得大大的魚嘴中跳了出來。該物體畫出漂亮的弧線,掉落在寅仙手上。拿到物體的那一剎那間,令寅仙全身感到不寒而慄。小小的圓形物體……上面沒有任何圖案的銀灰色塊狀物。不過,問題出在該物的材質上。很可能是一片鐵塊。龍最害怕鐵。寅仙皺著眉,把該物體擺在桌上。“師父,這是……?”寅仙問著,真君邊拈著下巴上蓄著長長的鬍鬚,邊搖著頭。“這個嘛,嗯,此怪魚棲息場所固定。”“此魚……通常棲息於何處?”“陽虛山。”一直默不作聲的靈奇回答著。真君笑嘻嘻地看著靈奇。“正是。那座山,同時也是鐵礦非常富饒之地。”難道……?寅仙低聲說著。“那座山,難道是星之杖……?”害怕鐵的龍。即便是龍王也不例外。不過,相對地,或許也可說是盲點。真君慢慢地往寅仙走了過去,笑容可掬地說道:“出了人世,看來,你是成長了許多。”“咦?”真君的小眼睛交互地看著靈奇和寅仙。“不想成為龍者和想成為龍者。不,這不是很令人感到欣慰的組合麼。”說完,哈哈哈地大笑著。離開庵堂,月亮已高高地掛在天際。寅仙慢慢地往山坡走去,一直爬到山崖上。站在崖上,錯落著簡陋小屋的翠龍山洞府一覽無遺,且可清楚地看到高掛天際的月亮。寅仙想著自稱氾林之王的人。那位一頭銀色頭髮的男人,具備的通力絕不尋常。兩人只接觸過短短的時間,寅仙卻非常清楚這一點。(到底是何人……)氾林之存在既然還是充滿著謎樣色彩,詢問對方也未必問得出所以然。不可思議的感覺。似龍卻非龍,和其他神明或仙人又迥然不同。勉強推測的話……(天界的……)腦海中閃過這樣的念頭,卻又搖了搖頭。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不過,對方說認識父親龍王,也認識母親。百年之前,誠如靈奇所言,寅仙果真在氾林出生嗎?寅仙一直認為,凡人的母親懷了龍子,得以順利地產下龍子完全拜龍丹之賜。總之,那個男人,對於龍族與天帝之間的紛擾恩怨,絕對脫不了關係。(這樣的男人身邊,為什麼……)轉身背對著寅仙,破壞水鏡的凜花。怨恨。忘懷。曾經一度這麼想過。當寅仙看到留下一封信就不告而別,不肯坦白說出一切就不知去向,然後,陪在其他男人身邊的凜花時。不過結果,寅仙對於凜花還是絲毫沒有恨意,更別說是忘了凜花。只是擔心。一直擔心著離開寅仙身邊,卻又待在和龍族淵源深厚的地方的凜花。心想,當時水德為什麼會接近凜花呢?她只是一個凡人姑娘。不過,事到如今,凜花早已被捲入龍族問題之中,命中註定再也無法迴避問題了嗎?如今,凜花真的幸福嗎?最後,透過水鏡看到凜花臉上掛著笑容。不過,寅仙覺得,那並不是凜花真正的笑容。寅仙站在山崖上,雙眼緊盯著高高掛著月亮的天空,背後突然傳來踏著青草而來的腳步聲。“為什麼……?”寅仙回過頭去,發現靈奇站在暗處。“為何救我?”“我並無救你之意。”寅仙面無表情地回答著。當時……看見躺在水中的靈奇時,說實話,寅仙只覺得很麻煩。靈奇是受到翡翠之力的影響而亂了方寸、做著噩夢、身體無法動彈,這些寅仙非常清楚。別理會他,寅仙甚至出現這種念頭。不過——當寅仙發現靈奇即將被大水吞噬時,突然回想起這位兄長的那對眼睛。一雙充滿著恨意的眼睛。十二位兄弟之中,除了仁方,所有的兄弟都瞧不起寅仙,靈奇也不例外。不過,靈奇看寅仙時,眼睛中除了蔑視外,明顯地還有另外一種神情。恨意,在某種意義上,那是一種非常強烈的心情。靈奇非常在意寅仙,寅仙並不想一一探究其中原因,不過,寅仙認為,若非親兄弟,靈奇對自己不可能懷著恨意。關於這一點,寅仙非常清楚。正因為是兄弟……出現這樣的想法時,寅仙第一次感受到,這個男人和自己是這麼地親近。“我不是要救你,我只是出手幫助你。”幫助對方變身為龍。對靈奇而言,這也是一種屈辱吧!靈奇紅了臉頰,狠狠地瞪著寅仙。“你讓我吞下什麼東西?像玉石似地……到底是什麼東西?”是的,說完,寅仙聳了聳肩。“是羅睺公主給的戒指。”同樣是龍族的翡翠。靈奇非常驚訝地看著寅仙。“為了尋找星之杖而收下的那隻戒指嗎?竟然在這種狀況下使用……”“公主並未指示用於尋找星之杖,只交代必要時可使用。我認為,當時實屬必要。這麼做難道有錯嗎?”靈奇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寅仙再度背對著靈奇,眺望著洞府。突然發現靈奇也和自己並肩站著。“……陽虛山,我也會陪著你去。”含含糊糊地說著。“我不想就此離開而欠你一個人情。”寅仙迅速地瞄了一眼靈奇的側臉。“果真要陪著我去?那可是一座由鐵構成的山喔。”“純種的龍或許會感到受不了吧。幸好,你是一個母親為凡人,並非純種的龍……我出身名門卻在天界長大……和諸位兄長們大大不同。”絕對不會有問題。是的,靈奇低聲回答著。寅仙聽到對方的說法後只是點了點頭。

1阿白繼續在山野中奔跑著。即使無法在天空中飛翔,阿白的腳程還是非常快。‘咱是一匹天馬。’是的,阿白鼓舞著自己。天馬的腳程比任何人都快,蹬踢大地力道無窮,藉助風力,在樹木之間穿梭飛奔著。當然,假使能翱翔天際,阿白可以移動到更遠的距離,但令人遺憾的是,阿白飛不動。明明是天馬卻不能飛。白犬似的身體,加上巨大的翅膀。此時,這對翅膀已然成了裝飾品。(……可惡。)已經奔跑兩晝夜,即便是天馬,阿白還是感到滿身疲憊而停下了腳步。阿白來到一座小山丘的半山腰上,眺望著四處黑煙沖天的異樣光景。戰役顯然是爆發了。凡人之間的戰役。阿白的鼻子清楚地聞到一股隨著風飄散過來的濃濃死臭味。在極度疲勞和空腹狀態下聞到這股味道,令人更加難以忍受。東株國局勢動盪情形是越往鄉下地方越嚴重,非但妖魔橫行霸道,居民人心惶惶,農民之亂此起彼落。其次,像先前誓言脫離東株國為獨立國家的翠國一樣,揭竿起義推翻已無統御能力帝國的集團陸續出現。不過,目前的阿白並不關心這些事情。阿白心裡只關心一件事情。‘凜花呀!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呢?’半個月前。凜花被一群謎樣的傢伙帶走,被乘坐在雙頭龍背上,留著一頭銀色長髮的男人和……麒麟。色澤金黃的麒麟和漆黑的麒麟。雙頭龍加上麒麟,一定是天界之人,這個念頭一閃過腦海,嚇得阿白心驚膽戰。因為,天界中的某個人正鎖定著凜花那條小命。阿白和凜花在天空中飛行,突然遭到身穿白色道袍的一群人攻擊,遭天界之箭射中背上的翅膀後,阿白從空中跌落下去,然後,無法繼續飛翔。天馬的治癒力原本非常高,卻因為受到注入神氣的天界之箭所傷,而遲遲無法痊癒。直到目前都還沒有復原,被迫必須像現在一樣,經由陸路尋找凜花。帶走凜花的那幫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冷靜思考,天界並無雙頭龍。而且,那一幫人顯然收拾了橫行凡間的妖魔。在阿白和凜花分開的那個村子裡,解決了名叫合窳及犀渠等喜食人肉的妖魔,留下慘不忍睹的屍體。阿白追著凜花及帶走凜花那行人的行蹤,聞著消失在湖中的那幫人的氣息、味道……以最敏銳的神經,尋找著對方的跡象。並非完全沒有找到線索。阿白覺得對方的氣息突然消失,不過,數日後,阿白從吹過來的風中,微微地……感覺出對方的味道。依據當時的狀況研判,味道來自四面八方,即便如此,只要聞到一絲絲味道,阿白就會盡全力地奔走尋找。阿白拼命地跑著,費盡千辛萬苦到了現場,卻看不到對方的蹤影,往往只有被視為吃人的兇猛妖魔們的屍體等著阿白。阿白一點也不氣餒,因為他知道,凡事不氣餒地繼續行動,絕對會有收穫。(是的,咱非常清楚。)阿白和凜花絕對會再度重逢。即便是無法再天空中飛,並深受飢餓和疲勞的煎熬,阿白也不會氣餒。絕不氣餒的堅強意志,完全是受到凜花的潛移默化。凜花是一位……自從邂逅以來,未曾對任何事情感到氣餒的姑娘。即便是碰到困難或大家都認為非常愚蠢的事情,凜花都會拼命地想辦法去解決,因為救了銀露山的眾妖魔,救了瀕死狀態下的阿白一命,也救了寅仙。阿白非常明白。被凜花解救過最多次的是寅仙,凜花的存在軟化了對任何事物都非常頑固的寅仙之心,並將寅仙那原本非常溫柔善良的特質,或堅強意志導引出來。凜花是一個在任何狀況下都不會忘記笑容,個性非常積極,不屈不撓的姑娘。這樣的凜花決定放棄寅仙。知道她的決心,看到她的淚水時,阿白再度下定了決心。(為了這個傢伙,咱總有一天會葬送掉這條小命。)只要凜花得到幸福,就算是死去也在所不惜。即便是要跑遍整個人間界,找得到凜花的話,阿白願意跑到氣力完全用盡。即便無法在天空中飛翔,即便必須不分晝夜地奔走,只要能夠縮短凜花和自己的距離,即便跑到天涯海角,阿白也願意。阿白以山頂目標,想一口氣從山腰跑到山頂上。感覺到那一幫人出現在山的另一頭是前天的事情。阿白完全不去想或許會趕不上這回事。他堅信一定追得上,一定可以逮到那幫人,向對方要回凜花。幾乎不眠不休地跑著,只喝下最低限度的水和吃下樹根的阿白,已經處在體能極限狀態下。感到最自豪的毛皮失去了光澤,上面滿是塵垢,更因為拼命地在山野中奔跑,身上已經因為被小樹枝或荊棘鉤到而傷痕累累,連身體都顯然瘦了一大圈。只有潛藏著堅強意志的金色眼眸,完全沒有失去強度,依然顯得炯炯有神。無論心意多麼地堅定,偶爾,阿白還是會覺得頭腦昏昏沉沉。出現這種情形時,阿白就會稍微休息一下。不過,這一天夜裡……阿白來到山腳下的那片一望無際的林子裡,走到一棵巨大的橡樹底下時,終於筋疲力盡。‘可惡……’不巧下下來的雨,明顯地又奪走了剩餘的體力,再也不能依靠著天馬的治癒力了。阿白未曾感覺過自己的身體竟然是如此地沉重。只有類似的飢餓感覺令阿白印象深刻。(當時,天空中也下著雨……)那是年紀還非常小的時候。阿白在山裡,和母親、兄弟們十三,被棲息在山林裡的老虎追趕,被追得走投無路,躲在樹下邊發抖邊哭泣,思念著母親,心裡害怕得不得了,等熬到第三天時,因肚子餓和疲憊而昏倒在地。因為一股難以言喻的好味道而張開眼睛,發現眼前擺著上等美玉。阿白拼命地舔著玉石,感覺身體裡漸漸地充滿力氣,這才發現,不遠處站著一位看起來像是凡人的少年。黑髮加上黑色的眼眸。身上穿著黑色袍子的少年並非凡人,阿白馬上就發現。他一開始就察覺到了。令人有點害怕,感覺起來絕對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的感覺。少年長大著黑漆漆的眼眸,注視著阿白,開口問道:(你獨自一人?)阿白只點了點頭。突然發現,對方流露出厭煩、興趣缺缺的神色。(過來。)留下這麼一句話就轉過身去,邁開了腳步。阿白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趕緊跟著對方走。此時……阿白已經忘了母親的事情,忘了兄弟們的事情。阿白只希望能更加地瞭解對方。那就是阿白邂逅寅仙時的情景。(咱,在做夢嗎……)阿白躺臥著,看著越來越靠近自己的人物。看著在煙雨濛濛之中,身材高挑、籠罩在光影之中的男人,朝著自己的方向走了過來。是寅仙那傢伙嗎?阿白心想。寅仙又來救我了嗎?雨閃閃發著光。閃耀著銀色光。在銀色光的籠罩下,男人一直走到阿白麵前,彎曲膝蓋,一個不知名的東西靠近鼻子。是玉。而且是上等美玉。果然是寅仙——?不過,耳邊聽到的是和寅仙迥然不同的聲音。“這是琅玕樹的果實。目前的呢,非常需要這個東西吧?”阿白拼命地想要張開朦朧的眼眸。不是寅仙。是那個男人。帶走凜花的男人……‘凜花人在何處?’阿白邊呻吟著邊低聲問著,覺得對方臉上微微地流露出笑容。儘管使不上力,阿白依然凝聚起剩下的力量,用鼻子猛力地掃掉了擺在眼前的玉石。阿白不希望平白無故地接受對方的施捨。對方突然開口說道:“凜花已經啟程。”啟程……?到哪裡去……?“你很想見到那位姑娘對吧?認為必須保護那位姑娘吧?假使沒有猜錯,奉勸閣下,現在不應該是顧著自尊心的時候。”阿白沉默不語。阿白很想好好地痛罵眼前的男人一頓,很遺憾的是,阿白已經處在連說上一句話都感到困難的狀態下。(是的……)咱必須尋找凜花,絕對不能就這麼死在荒郊野外。或許是理解阿白沉默的原因吧?男人接著說道:“果然是一條好狗。”說著,再次將玉石擺在阿白眼前。咱才不是狗。阿白氣憤填膺,最後,還是把臉靠向玉石。“往天苑而去。運氣好的話,凜花或許還在那裡。”男人說著,指著山谷的另一側。雨停了,深不見底的溪谷上架著彩虹。阿白因為男人送的所謂的琅玕樹的玉石,轉瞬間就恢復了精力和體力。不僅如此,仰望著天空的阿白確信,自己馬上就能在天空中飛翔。或許是男人的隨從在阿白那對受傷的翅膀上擦過藥的關係吧,那個隨從留著一頭金髮,有著綠色的肌膚,阿白一眼就看出,對方就是當時看到的黃金麒麟。稍遠處還站著一位皮膚黝黑的男人,對方應該是黑麒麟吧!兩隻麒麟都不發一語。包括銀髮男子在內,阿白原本想追問對方的來歷,心裡暗自盤算,必要時自己會齜牙咧齒地嚇唬對方,不過,直到最後都沒有這麼做。“順利地找到凜花的話,煩請代為問候。”說這句話時,銀髮男子的臉上瞬時流露出非常寂寞的神色。阿白看得非常清楚。無論人類、妖魔或神明,寂寞者就會流露出寂寞神情。其次,知道寂寞者就不會是壞人。‘咱必須向您道聲謝。’阿白百般不情願地說著,男人臉上微微地浮現出沉穩笑容後就轉身離去,然後,在麒麟們的互擁下,在林子深處消失了蹤影。阿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試著揮動著背上的翅膀。(太好了。)沒問題。阿白用力地蹬著大地,縱身往山谷間跳去,轉瞬間就升高了飛行高度。溪谷漸漸地遠去。眼下的景色一個接一個地往後方退去。阿白大聲地——‘吼哦哦哦~~’咆吼著,聽到天馬吼叫聲,就會有喜事發生。當然,再也不會發生更壞的事情了。當然不會再發生。2凜花驚訝得仰望著背後的天空。因為,凜花依稀聽到自己最懷念的野獸叫聲。不過,凜花只看到天空中薄薄地分散開來的雲層。“怎麼可能。”凜花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後,搖了搖頭。凜花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地再見到阿白。(不過,一定會見到……對吧?阿白。)離開氾林,和冰夷們道別時意氣風發,邁入都城後,凜花每往都城裡走上一步,就覺得自己的心情越沉重。從方才起,凜花就懷疑著自己的眼睛。東株國的都城天苑,因為冰夷事先準備了通行證而使凜花順利地進入了城。進入城門時的確做了非常嚴格的身份確認,因而排出長長的人龍。終於進入了都城,等待著凜花的是沉悶無比的氣氛。天苑是一個被規劃整理成棋盤狀的都城。以北側一帶的皇城為中心,往四面八方延伸的坊區,由縱向十四條,橫向十二條道路區分開來,曾經四級花草繽紛綻放,行人往來如織,居民朝氣蓬勃,城裡隨時充滿著活絡氣氛。和當時的景象迥然不同,現在,路上堆滿了垃圾。隨處可見流浪者的身影。人們好像在躲避著什麼似地,弓著背,沖沖忙忙地趕著路。“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種情形……不是和如人出現時一樣嗎?”凜花茫然地想著。如人是一種會吃人的猿猴,曾經一度讓天苑陷入恐慌之中的妖魔。如人早被收拾,天苑應該恢復平靜才對呀。(都城出現這種情況,那皇城之中到底又是什麼景象呢?)凜花皺著眉頭,仰望著屋頂上蓋著金黃色屋瓦的皇城。幾個月前,皇帝朱玄叡駕崩,當時,皇城裡動盪不安,五皇子綬王覬覦皇位,再加上妖魔如人擾亂皇城,天苑一度陷入混亂之中。不過,結局是綬王野心潰散,目前,綬王應該已經拜在翠龍山仙人門下,潛心修行,望能名列仙班。目前居住在皇城裡的,是已經登基為新皇帝,曾經為皇太子……凜花原本應該匹配的男人。國家局勢動盪,皇城裡不可能安然無恙,新皇帝……如今,凜花已經不太記得對方的長相,不過,對方登基後,必定會因為堆積如山的問題如排山倒海而來,整日頭疼不已吧!接二連三爆發的農民之亂、明顯和他國有關的地方勢力獨立、懼怕妖魔的人民、因戰火而流連失所的難民等狀況,加上因流通中斷、物資不足,人心越來越慌亂。突然發現四周騷動起來,凜花趕忙靠到路邊上。不多時,軍隊已經出現在大街上。顯然是從金慶城的南門而來。“聽說是長惠地區作亂。”一位站在不遠處,一副商人模樣的男人邊說邊嘆氣,另一位男人則搖著頭。“不,大軍或許要前往泉州。聽說州侯遭近距離殺害,州都已遭佔領。”“總之,軍隊即將離開天苑,如今,倘若都城發生什麼事情,到底由誰來保護我們呢?”議論紛紛的人們臉上都顯得憂心忡忡。凜花蒼白著臉。“必須加緊腳步。”此情此景讓凜花更加地擔心起父親。父親為朝廷命官,深受前朝皇帝寵信。不過,如今很可能已經臥病在床。凜花急急忙忙地朝著回招家的路上走去。不多時,那扇令凜花懷念無比,上面蓋著琉璃瓦的大門已經矗立在眼前,不過,情況顯得不太尋常。大門敞開著,大大小小的家當,接二連三地被搬出門外。凜花有股不祥的預感,快步地往門裡走去,朝著一位正在搬運家當的男人問道:“這家子的主人呢?”“過世了。”凜花覺得全身的血液一口氣往下降似地。“您說什麼?”“是一個月前去世的。姑娘是這家老爺的舊識嗎?”凜花一個踉蹌,全身虛脫似地當場跌坐在地。爹爹已死去……爹爹臥病在床的情景,凜花看得非常清楚。怎麼也沒想到,爹爹已經離開人間。凜花捂著臉。就在這時候——“唷嚇死人。”女人的尖叫聲傳來,凜花抬起頭來,發現爹爹的正室,凜花的大娘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大家都以為,招家么女被妖魔給吃下肚裡去了,你竟然……?”凜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朝著大娘行禮致意。“別來無恙。小女……爹爹之事,小女並不知情。”凜花再也說不出話來。大娘緊緊地注視著眼前的凜花,半晌後說道:“進屋裡吧!如你所見,妾身正準備離開此地,搬回孃家。今天能再見到你,或許是緣分吧!”語氣非常冷淡地說著,翻動著喪服的衣襬。蓋在廣大庭園角落上,供奉著歷代祖先的家廟中,已經納入了父親的遺骨和牌位。凜花難以置信。即便是現在,一閉上眼睛,浮現在凜花腦海中的,是最後一次見到的父親容顏。那是凜花進宮嫁給皇太子之日,父親表情驚愕地抬頭看著和寅仙一起乘坐在阿白背上逃離皇宮的凜花的那張臉。(快來人,救命呀!)凜花記得,父親這麼大叫著。(我女兒被妖魔抓走了!)從此,凜花未曾想過要回去探望父親。自從進入皇太子後宮的那一天起,選擇和自己最喜歡的人一起生活,凜花就極力避免著回想起孃家或父親的事情。避免回想起答應前朝皇帝,將自己的女兒送進後宮的父親。凜花認為自己讓父親顏面掃地,因此再也不會跨進這棟宅子的門檻。而且,十歲之前一直和母親住在鄉下的凜花認為,其實自己和父親之緣並不是那麼地深厚。不過,凜花還是一直樂觀看待,認為總有一天還能見到父親。總有一天……時過境遷,父親一定能理解凜花的選擇,凜花也會對埋藏在心底的父親消除隔閡芥蒂,總有一天……笑嘻嘻地接納對方的日子一定會到來。自己實在是太愚昧了。凜花在家廟中啜泣著。背後站著大娘。大娘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仔細想想,自從春柳死後,招家境況一日不如一日。”春柳為凜花的同父異母姐姐,曾經為前朝皇帝最寵愛的妃子。不過,後來因捲入惡質的陰謀中而仰藥身亡。“前朝皇帝駕崩……老爺他,或許因為過去種種吧,因為幹些閒差事,原本那麼注重健康,隨時都精神百倍的他,突然老了好些歲……壞事連連發生,投資也失敗,財產幾乎耗損一大半,病由心生的說法果然不假。臥病在床不到半年就這麼撒手離開了人間。”凜花回過頭去。發現大娘滿身疲憊,垂垂老已。凜花未曾覺得此人特別漂亮過,但過去,她可是華服不離身之人。如今,身穿喪服,臉上沒化妝,頭上的白髮也非常明顯。凜花低頭朝著對方深深地致意。“家裡發生這麼重大的事情,都無法聯絡……原諒我這不孝之人。”大娘撇了撇嘴唇。“誰會去指望著你呢。你只不過是老爺年輕氣盛,四處留情生下的孩子。招家比你更優秀,更可靠的孩子多的是。你莫非是想說,早點回來能分點遺產之類的東西嗎?”凜花抬起頭來。她一直承受著眼前的大娘說出來的冷酷無情話語。不過,凜花覺得,如今對方的話語中,已經沒有過去那股尖酸刻薄的感覺了。只微微地感受到一抹空虛寂寥的氛圍。即便如此,還是令凜花回想起過去的痛苦經驗而地下頭去。的確,對父親而言,自己……根本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吧!凜花極力隱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是否有需要小女的幫忙呢?既然準備離開此地,至少讓小女幫點忙。”“妾身一點也不需要你的幫忙。”大娘斷然拒絕。完全如凜花意料中的答案。沉默片刻後,大娘滿臉憂傷地繼續說道:“……並不是妾身指望你,而是你的父親指望你。”凜花抬起頭來。“指望小女做些什麼呢?”“指望你能過得幸福。”凜花……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大娘淡淡地繼續說道:“直到最後一刻,老爺還一直掛念被妖魔擄走的庶出女兒。老爺一直認為,成為皇太子妃,才是女兒的最大幸福。因為,老爺一直後悔著讓你小時候過得那麼辛苦。認為你若當上貴妃,過去的事情即可一筆勾銷,應該可以過得很幸福……萬萬沒想到,老爺的願望並未得償,你竟然被妖魔給擄走。現在到底是怎麼樣了呢?即便是臥病在床,依然每日惦記著這件事情。”聽到此處,凜花突然放聲哭了出來。爹爹。對不起。女兒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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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花哽咽地朝著父親的靈位報告著。“女兒過得很幸福。女兒不能承歡膝下,不過,女兒真的過得很幸福。”回答凜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看就知道。所以才沒有回孃家裡來。”凜花回過頭去,發現大娘正準備走出家廟。她在家廟口停下腳步,依然背對著凜花,緊接著又說道:“此後,再也見不到面了吧!因為你已無家可歸。噢,對……嘉州的那棟簡陋屋子,還繼續留著。你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吧。”嘉州的家,那是凜花十歲之前住過的家。凜花萬萬沒想到,父親竟然沒有處理掉。大娘走了出去。凜花朝著對方背後,深深地、深深地低下頭去。3凜花猶豫著要不要去嘉州。她原本計劃和阿白一起前往嘉州,去為她的母親或外婆掃墓。不過,知道父親的死訊後,凜花覺得離開天苑是一件非常寂寞的事情。話說回來,如今凜花已無孃家可回,天苑已經沒有其他可造訪之處,也曾考慮暫且投宿客棧兩、三日,但走到大街上後,卻一點也不想往客棧走去。陰霾滿布的天苑氛圍和路上行人的黯然表情,讓凜花心情更是壞到了極點。結果,凜花在完全無法化解喪父的悲痛心情下離開了都城。凜花無精打采地在人煙稀少的路上走著,約莫走了半個時辰之後。凜花大吃一驚,停下了腳步。發現眼前出現了一條相當寬廣的河流。那是流經天苑近郊的青龍河。青龍河是東株國的交易要道。西起雲華州境,亦連接名為西陽江的運河,河面上,只見載運著東株國和西國兩國輸出入品的船隻來回穿梭航行。凜花停下腳步之處,是遠比船隻停泊場更為上游的草原。已近日落時分,河面上已染成了紅色與黑色。(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呢……)來到此地途中,確實有搭上船隻前往嘉州的方法,不過,凜花並不是為了搭船而來到河邊。凜花好像是下意識地朝著河邊走來。(的確是這樣。)凜花馬上就想到原因。她從腰帶中取出冰夷為自己餞別時送的那塊玉石。將此物投入水中,即可召喚龍。“我……”凜花用力地搖著頭,然後,再次將玉石放入腰帶之中。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必須堅強地面對,明明已經下定了決心,那樣的決心正在漸漸地瓦解中。(爹爹離開了人間,自己竟然不知情。)凜花坐在草原上,雙手抱著膝蓋,看著漸漸暗下來的河流,眼淚撲簌簌地流個不停。必須趕緊回都城去,假使沒有趁著一百一十二個坊門關閉之前回去,今晚,自己很可能必須露宿荒郊野外。這是一件非常危險地事情,在妖魔可能隨時從任何地方冒出來的這個時候,即便是承平時期,一個女孩子家獨自在野外過夜,也是不應該的舉止吧!心裡這麼想,凜花卻沒有任何行動。只是邊看著河面邊哭泣著。再一會兒,再哭一會兒就會站起身來,所以……“發生什麼事情了嗎?”突然有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凜花嚇了一大跳,停止哭泣。瞪大著眼睛,環顧著四周,發現有人站在不遠處。即便四周非常昏暗,凜花還是看出是一張紅通通的臉龐、身材矮胖的青年,年紀約莫二十來歲。對方的語氣像是在盤問凜花。凜花慌慌張張地拭乾眼淚。“沒、沒事。”“已經天黑了,年輕姑娘獨自四處閒晃,會被怪物吃下肚裡去喲!”“這……我知道。”“姑娘家住何處?”凜花正要回答卻趕忙又閉上了嘴巴。家……到底,該回答什麼地方呢?考慮半晌後,凜花只搖了搖頭。“無家可歸嗎?”凜花點著頭。“離家出走?”對這個問題,凜花搖了搖頭。“家人呢?難道沒有雙親或兄弟嗎?”“爹爹他……最近才亡故。”凜花再也說不出話來。青年靜默片刻後——“跟我來,既然如此,就暫住我家好了。”青年說完話後,就若無其事地率先邁開腳步。即便是膽識過人的凜花,對這種求之不得的情形也是躊躇著,心想到底該不該跟著對方前去。青年回頭說道:“放心吧,我若是偷盜之人,早就搶走你的行囊。在此做壞事又沒有人看到。”“只是……你我素不相識,怎麼好前去叨擾。”凜花尚未解除戒心。“我叫蘇文敬,家住在不遠處一個名叫六安的村子裡。姑娘呢?”“小女名叫招凜花。”“如此一來,你我就不再是素不相識之人了吧!來來來,悉聽尊便。不打算跟來,那就快快趕路迴天苑去吧!不過,那得看姑娘能否在坊門關上前回到那裡了。”語氣冰冷粗魯,看起來卻不像壞人。“為何願收留一個陌生人呢?”局勢動盪不安,收留陌生人住到家裡去,可說是非常危險的作法,即便對方是一個弱女子。文敬別過頭去,重重地嘆口氣後回答道:“因為,我家裡也剛死了父親,是被妖魔給吃了。”凜花默默不語地注視著文敬的側臉。結果,凜花隨著剛剛認識的文敬,朝著錯落在天苑近郊,一個名叫六安村的農村走去。越過一個山丘,田園風光正等待著凜花的來訪。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田地,凜花馬上就看出情況不太尋常。這個時期,通常稻作應該早就收割完成才對。此地卻還有大半以上的農地稻穀還沒有收割,稻穀全都枯萎了。農地上雜草叢生,好像連昆蟲都湧了出來。走在田埂上的凜花,朝著走在前頭的文敬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文敬依然背對著凜花回答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村子裡出現妖魔,叫做朱厭的妖魔。”凜花捂著胸口。朱厭是會吃人的猿猴魔物。“連天苑附近都出現……?”“一個月前,全村人都忙著秋割的時候,三隻紅色猿猴不知打從哪裡冒出來……總共吃掉五個村民,家父也是犧牲者之一。”“是麼……”“爾後,六安村民再也不敢出現在原野中,更何況是在農地上幹活,深怕被妖猴吃下肚裡去。搞得今年收穫慘不忍睹。”說完話後,文敬就閉上了嘴巴,默默地走著。凜花也因為眼前的荒廢景象感到心痛不已,默默地隨著對方走著。不久後,前方開始出現更奇妙的光景。凜花看到一個四周圍著高高圍牆的聚落。圍牆出現在這一帶的農村並不是什麼罕見之事。設置圍牆是為了防備野獸或夜盜襲擊,比較奇特的是圍牆上又加了柵欄。柵欄都是由原木所構成,原木端部削尖,四號不留空隙地緊密並排,捆綁在一起。從削尖的木頭顏色即可清楚看到,那是一堵新裝上去的柵欄。“那是防壁。”文敬不以為然地說著。“加強戒備以防朱厭的攻擊。現在差不多是城門該關閉的時候了。”文敬加快腳步往城門裡走去。站在城門附近,看似村民的男人眼神凌厲地緊盯著凜花,往凜花方向走了過來。“蘇家的孩子,那姑娘是什麼人?看起來不像村子裡的人。”文敬顯得很不耐煩似地回答道:“方才認識,聽說無家可歸,暫時讓她住到我家。”“總之,能伸出手來讓我們瞧瞧嗎?”凜花馬上就理解了男人的意圖,默默地撩起衣袖,讓對方看個究竟。朱厭擅長於化身為人。不過,聽說紅色的四肢卻無法欺騙別人。“嗯~~”男人仔細地確認著,確定凜花的手和手臂都沒有變紅,不過,還是滿臉狐疑地盯著凜花。文敬完全不理會男人的舉動,再度邁開腳步往前走去。凜花朝著對方深深地點頭致意後,趕忙往文敬身後追了上去。走了老半天才終於到一間由土牆搭蓋起來,上面蓋著黑瓦的小屋。看來此屋就是文敬家。凜花小小聲地說了句打擾了!就隨著文敬進入屋內,發現一個女人坐在微暗的室內正中央。“又喝得醉醺醺。”文敬的聲音冷淡無比。的確,凜花發現兩個大酒瓶躺在桌子上。女人用一對醉醺醺的小眼睛看著凜花方向。嘖!文敬咋了咋舌。“我讓這姑娘在這裡住上一宿。”語氣冰冷地拋下這句話,仰頭喝下一大杯水後就往屋外走去。“咦,就這樣?”凜花緊張得不得了,和女人相互對望著。女人吐出了濃濃的酒臭味,自我介紹著。“我叫江葉,文敬的母親,姑娘呢?”“小女名叫招凜花。嗯……小女疏忽,錯過了都城坊門的關閉時刻。”江葉點點頭,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是麼,果然值得同情。那就別客氣,儘管住下來吧!只是……我無法幫你準備吃的……”“不用費心。恕小女冒昧前來,真是太打擾了。”凜花表達著歉意,江葉臉上浮出模稜兩可的笑容。仔細看,凜花發現,江葉和文敬一樣,有一張紅紅的臉,是一位個子相當高大的女人,不過,或許是駝著背,窩在椅子上的關係吧,顯得很虛弱。凜花若無其事地環顧屋內後,皺了皺眉頭。凜花發現屋裡的角落上好像還有另外一個人。是一個女孩,約莫十二、三歲吧。長長的頭髮垂在肩上,依靠著牆壁似地坐著。“我女兒秀香。”江葉說著。凜花一直走到秀香跟前,彎下腰去。“你好,秀香。”沒有回答。不僅如此,秀香連看都沒看凜花一眼。秀香的眼睛凝視著天空中,雙手抱膝,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泥地房的角落上。“不用去理會那孩子。”江葉說著。“自從一個月前,親眼目睹父親被妖魔吃下肚後就一直那樣。即便身為母親的我跟她說話,她也連吭都不吭一聲。附近鄰居們議論紛紛,說蘇家的男人遭殺害時,姑娘也被妖魔攝了魂。欸,這麼荒謬的事情,姑娘也相信嗎?”江葉乾笑著。凜花微微地思考過後,表情非常認真地搖搖頭。“不相信。不過小女認為,人歷經極度恐懼、悲傷……就會想讓自己的心稍微地休息休息。”江葉紅著眼眶,將視線移到凜花身上。默默地看了許久之後,把碗丟在桌上,站起身來。“廚房就在那裡,肚子餓了吧!我去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吃。”說著就打算往廚房走去,雙腳卻抖個不停,完全不聽使喚。凜花趕忙攙扶著對方,馬上就聞到一股撲鼻的酒味。“你們都不吃晚飯嗎?”“家裡根本沒有人想好好地吃一頓飯,煮了也是白煮,所以,乾脆就不煮了。我呀,有酒喝就好。”江葉口齒不清地說完話後就走出了房間,留下雙手抱膝,坐在泥地房裡的少女和凜花兩人。凜花心想,姑且看看廚房吧。只見廚房裡堆滿了不知何時使用過的髒碗筷,已經發出陣陣的臭味,鍋子或爐灶上也佈滿著蜘蛛網。凜花手插著腰,心想,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結果當天夜裡,凜花什麼都沒下肚,就和默不作聲的少女秀香一起睡在泥地房裡的角落上。說實話,凜花很想躺在隔壁房間裡那個至少鋪著地板的地方睡覺,不過,因為看到秀香一動也不動地待在泥地房裡,只好找來一張席子,在房裡鋪上席子。鋪好席子後卻發現秀香文風不動地坐著,遲遲不肯躺下來。凜花一籌莫展,只好伸出手去輕輕地揉著秀香那凝固似的手臂、雙腳或背部。揉了好一陣子後,發現秀香的身體慢慢地放鬆開來,終於躺了下來。躺是躺下來了,不過,並沒有閉上眼睛。凜花試著開口哼著搖籃曲,卻發現秀香的眼睛依然注視著昏暗的屋頂。凜花終於敵不住睡魔的侵襲,墜入夢鄉。不過,因為沒有被褥可蓋,只覺得全身發冷。很冷,很冷……果然,還是無法忍受父親去世的悲傷心情吧!心裡難過得不知不覺掉下眼淚來,並低聲叫著:“爹爹……”凜花覺得,秀香好像一直注視著睡夢中的自己。不過,因為睏倦得睜不開眼睛而不是很肯定。4早晨很快地降臨。凜花不再覺得寒冷,反而感覺到一股暖意而張開了眼睛。然後驚訝得不得了,因為她發現秀香閉著眼睛睡著,並且與凜花相互擁抱著。因為睡在泥地房裡,凜花覺得背上疼痛無比,但卻因來自秀香的暖意而感到舒服極了。當凜花又迷迷糊糊地睡去時,聽到文敬開了門走進屋裡。文敬非常驚訝地看著凜花和秀香的睡相。文敬什麼話都沒說,再度從水瓶裡倒了一杯水,只喝了那杯水就往屋外走了出去。凜花悄悄地爬了起來,走出屋外,發現文敬已經走得不知去向。趕忙走到大馬路上,終於看到背上揹著簍子,走在朝霧中的青年。“文敬!”凜花大叫著,朝對方跑了過去。“你要上哪裡去呢?”“田裡。”凜花這才發現,文敬背上的簍子裡裝著鋤頭或是鐵鍬之類的器具。“我跟你去。”“嘎?”“就當做收留我的謝禮好了。請讓我幫忙做些田裡的工作。”文敬臉上微微地浮出嘲諷似的笑意。“不好吧?田地可是在防壁之外喲!誰也無法料到,飢腸轆轆的妖魔什麼時候會攻擊過來……”“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凜花笑著繼續說道:“別忘了,我可是來自防壁之外喲。”“話是沒錯,不過……”“別說了,走,快走吧!”凜花砰地用力拍了文敬的肩膀。位於村子北側的一大片菜園,和稻田一樣荒廢著。上頭雜草叢生,看不到像樣的農作物。只有角落上的一小塊,露出看起來又黑又軟的泥土,靠近看才發現泥土裡已經冒出綠色的嫩芽。“播種時期雖然有點晚,但總算整理得或多或少能摘些冬天的蔬菜。”說著這句話的文敬,開始動手整理起新的場所。凜花手握鐮刀,開始割著附近的雜草。然後,兩個人就默默地一直工作到正午時分,期間,除了文敬和凜花外,沒有人出現在田地上。“都是一些膽小怕死的傢伙。”文敬氣呼呼地說著,像要發洩怒氣似地,用力翻著泥土。“就算是妖魔會出現,還是不能不活下去呀!農民不工作還剩下什麼呢?”凜花繼續耕作著,然後問道:“文敬也看見過朱厭嗎?”見過,文敬低聲回答後接著說道:“見是見過。見過一隻根本不該出現在凡間,看起來很可怕的可惡妖猴……吃了家父的那一刻,的確很恐怖,甚至現在都還在做噩夢。不過,我覺得沒有必要怕成那樣。既然沒有人敢到田裡來,那我自己來。還有,朱厭假使再出現……我決定拼上這條命,親手宰了它。”文敬的眼眸中閃閃發光。凜花暫時停下手上的工作說道:“我也被妖魔攻擊過。”嘎?文敬顯得非常意外。“你可真是命大。”“那是運氣好,有人出手救了我。不過,不可能每次都那麼好運,對死,我已經看開了。所以說,妖魔到底由多可怕,多殘忍,發現獵物時會做出什麼樣的動作……我都非常清楚。”“最清楚妖魔有多可怕的呢,都沒有因為害怕而想過躲在家裡吧!連姑娘都有能力突破難關……”村子裡的那些人……文敬氣呼呼地數落著。文敬指的那些人,一定包括自己的母親或妹妹吧!“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是因為有人救了我。不過,悲傷或恐懼確實會讓人萎靡不振,讓人再也看不到未來,連動都不想動,任何人都可能這樣。”“我就不會這樣。”文敬提高著嗓音說著。凜花顯得有點快要按捺不住性子。“是嗎?我倒因為,江葉大嬸、秀香姑娘和你,情況雖然不一樣,看起來心情卻大同小異,因為爹爹的死,被相同的恐懼感、悲傷心情所束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啊!”文敬瞪大著眼睛,咬牙切齒地大聲叫道:“別把我和她們相提並論!我絕對不會關起心靈而不敢面對現實,不會整天喝得醉醺醺,做出這類的舉動。”“那就吃飯呀!”凜花說著,文敬皺著眉。“什麼?”“吃飯呀!一個人心裡假使健康,自然就會想吃好吃的東西,絕對不會只光喝水。繼續這麼下去,到時候,你根本沒力氣對付妖魔。欸,你看。”凜花拿起身旁的簍子。“剛才,我趁拔雜草的時候,順便摘了一些可以吃的野菜,甚至還發現了芋頭。昨天,我翻了翻廚房,發現裡面還留下不少米或小米。回家後,我打算用來煮點粥,到時候,大家一起吃個午膳吧!”話後,凜花笑嘻嘻地伸手擦著額頭的汗水。餐桌上籠罩著沉默氣氛。文敬根本不肯吃剛煮好的粥,面無表情地一直拌攪著碗裡的粥,恨不得早點離開餐桌邊。江葉稍微動了動手,結果又把酒給拿了出來。凜花也準備了秀香的份,卻發現她依然默默地坐在泥地房裡的角落上。凜花不以為意,一個人慢慢地吃著粥。或許是因為昨晚餓著肚子睡覺,今天早上又工作了大半天吧,覺得那碗粥特別地美味。或許是再也按捺不住沉悶的氣氛吧,江葉也開始動了起來,口中唸唸有詞地說道:“真是的……竟然讓客人做這種事情。”凜花放下湯匙,再次面對著江葉。“希望大嬸別將小女當做是客人。因為接下來,小女對大嬸有事相求。”“什麼事?”“說實話,小女既無家可歸,又無處可去。想請大嬸讓小女暫時在此多叨擾幾日。”文敬或江葉都非常驚訝地看著凜花。知道父親死訊的那一天,認識了因一家之主亡故而悲痛不已的一家人,凜花心想,這也是一種緣分。凜花的父親對於捨棄家庭的凜花絲毫沒有埋怨,一直期望著凜花能夠幸福。這件事救贖了凜花的心,同時也使凜花更為悲痛。人有時候會被強烈的悲傷心情拖累而變得更脆弱、更不堪一擊。凜花知道,悲傷不會永遠存在。母親或外婆去世時就是這樣。姐姐春柳往生時也一樣。凜花沒有忘記死去的人,不過,悲傷在日常生活中漸漸地淡去,人不久就會重新振作起來。但是,凜花沒有自信能將那種感覺完完全全地傳達給文敬或江葉。如今,凜花也沉浸在喪父的悲痛中,完全沒有考慮到危險,茫然地站在河岸邊,凜花一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就覺得目前自己實在不夠有資格數落別人。不過,凜花還是很想為這一家人做點什麼。凜花選擇的是留下來陪著他們。從此,凜花每天都煮早膳和晚膳,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肯吃的時候,凜花就將剩下的慘點分給左鄰右舍。夜裡,凜花和秀香睡在一起。秀香依然沒有反應,不過凜花發現,稍微揉揉她的身體,她就會乖乖地躺下來。此外,秀香不再呆在泥地房裡,終於會自動地在隔壁餐堂的角落上鋪上墊被,將枕頭並排在一起。枯樹枝敲響窗戶的夜裡,秀香就會和凜花相互擁抱著睡。這時候,凜花就會將自己的臉頰貼在秀香那粗巴巴的臉頰上,小聲地說道:“好溫暖對吧!”即便秀香沒有回應,凜花也不在意。凜花認為,即使秀香沒有直接和自己說話也沒關係,緊貼著自己的臉頰,或窺探著自己的眼眸時,秀香悲傷的心情就會傳過來。上午,凜花和文敬都會一起到菜園裡幹活,兩個人不太常說話,總是各自默默地耕作著。5天空湛藍,秋的氣息逐漸遠去,空氣清新無比,已經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冬季即將來臨。凜花待在六安村,已經度過了十來個日子。這一天,凜花又和文敬出門來到菜園裡。“文敬,你看。”凜花拔出一棵白蕪菁,一直走到文敬的身邊。“這是以前文敬種的吧,長得這麼漂亮,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文敬接下蕪菁,點了點頭。“雖然有點小了些。”或許是太高興了吧,文敬笑了。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笑容。凜花也非常高興,臉上同樣漾滿著笑容。“用來煮今天的晚膳好了。隔壁的大叔正好送了牛奶,利用牛奶把蕪菁煮個熟透,熬一鍋美味無比的湯。”或許是分享過幾次晚膳吧!凜花和其他村民也開始交流了,回贈的東西越來越多。由於秋收大減,村民們沒有在稻田裡工作,生活應該更加清苦,但村民們還是非常捨得地回贈了一些乾的薯類,或煮好的豆子之類的食物。“我還摘了一點小小條的紅蘿蔔,就拿來油炸一下,再灑點鹽巴吃吧。噢對,文敬是不是不喜歡吃我煮的飯菜呢?”凜花轉頭瞄了一眼身旁的文敬,故意逗對方似地問著。文敬則聳了聳肩。“並沒有,味道還不差。”“那……為什麼,看你不是很想吃。”“那是因為……”文敬眯著眼睛注視著村子方向,說出了理由。凜花的臉上漾滿著笑容。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傳來雜草晃動的聲音。文敬和凜花都表情凝重,並緊握著手上的鋤頭或鐵鍬,心驚膽戰地注視著發出聲音的方向。兩個人的腦海裡都浮現紅色妖猴的身影,結果,出現的並非朱厭。 215438 仔細看,這才發現原來是幾位村民手拿農具站在兩人面前。當天深夜。凜花覺得好像聽到沉重的呼吸聲而醒了過來,扭轉著上半身,凝神注視著室外,發現睡的地方和泥地房之間的階梯上有個弓著背的身影。是江葉。凜花在避免吵醒秀香的狀況下,躡手躡腳地離開被窩,並問了聲:“大嬸您怎麼了?”凜花這才發現,江葉的肩膀不停地顫抖著。凜花坐在江葉身旁,偷偷地瞄了對方的臉,發現江葉正在哭。“啊,我沒事。一喝酒,淚水就不聽使喚。”凜花默默地聽著,江葉擦了擦眼淚後,臉上微微地笑著。“我很清楚,自己是一個沒有用的女人。當家的在世時,一直勸他喝酒該適可而止,沒想到自己卻……”江葉淚眼汪汪地,仰望著昏暗屋頂似地繼續說道:“總之,就是忍不住要喝酒,想喝個痛快,一不小心就喝得醉到第二天中午都還爬不起來。勉強去到田地裡,卻四平八穩地躺在田地裡呼呼大睡,真是不成體統啊!”早知道……江葉突然小聲地說道:“當家的會死得那麼慘,當時,就應該讓他喝個痛快。”像要代替死去的丈夫似地,江葉接二連三地大口喝著酒。原來還有這種喝酒方式呀!凜花感觸良深地想著。凜花的知己好友狐狸精娥瑛姥姥相當喜歡喝酒,每晚都會喝酒,不過,她喝酒喝得很快樂,一喝醉就得意洋洋地淨說些過去的豐功偉業,說一些非常奇怪、非常有趣的事情,只是和姥姥在一起,凜花就感染了快樂氣氛。希望有一天,江葉也能享受到喝酒時的歡樂氣氛。希望文敬慢慢地走出陰霾,希望江葉或秀香的悲傷心情能夠慢慢地淡化。凜花說著。“今天,文敬已經把晚膳吃光了。”江葉依然滿臉憂傷地笑著。“那是因為姑娘做的飯很好吃吧!”“是因為他自己種的蕪菁啦!事實上,文敬說過我煮的飯強差人意,尤其是粥。”“嘎?”“文敬說大嬸是這村子裡最會燒菜的人,偶爾會煮粥,先以雞骨熬好高湯,再加上滿滿的雞蛋和青蔥對吧?文敬好像非常喜歡吃大嬸煮的粥。”“謊話連篇。”江葉有氣無力地搖著頭。“他爹死後,那孩子未曾吃過我煮的飯。那孩子怪罪我,怪我遲遲不肯從失去當家的悲傷中振作起來。”“沒有,文敬是深深地自責著。”凜花語氣溫柔地反駁著。“文敬說過,自己身為長男卻無法保護爹爹。他說一直逃避也不是辦法……因此,即使是自己一個人也好,都想盡辦法要重新振作起來。沒有吃大嬸煮的東西……不是不想吃,或許是吃不下吧!”凜花回想起過去,心情無比平靜地說道:“我家外婆……祖母的死去,並不是因為妖魔的關係,是像平常人一樣地離開了人世間……我難過得有一段時間食不下咽。但是有一天,自己突然發現肚子相當餓,而那就是媽媽幫我煮粥的那天。粥既不特別豐盛,也不是我最愛吃的東西,只是三天兩頭會吃上一次的普通粥。但是,我終於會開始吃飯了,並且是和媽媽兩個人面對面吃著。媽媽笑著……邊笑邊流淚。那個時候,我才終於理解到,媽媽對於姥姥的死去是多麼地悲傷。不過,媽媽擔心我的心情遠超過悲傷的心情。”從那一天起,凜花覺得對於外婆的死,已經沒有必要那麼悲傷了。凜花看著江葉,臉上微笑著。“我媽媽雖然不在了,直到現在,我還是認為,媽媽煮的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不只是我,文敬也一定會這麼認為。”江葉沒有應答,默默地將還裝著半碗酒的碗,靜靜地推到一旁。“這是……怎麼一回事?”翌日早晨,文敬緊盯著擺在餐桌上的早膳,皺著眉頭。“來,趁熱吃吧!”凜花心情非常愉快地說著,伸手拿起湯匙。文敬也默默地將碗裡的東西送進碗裡。那隻手停下了片刻。江葉偷窺似地看著兒子的側臉。桌上擺著江葉親手熬煮的粥。昨夜,就從那時候開始,江葉不管那時是三更半夜,就動手熬起了高湯。花很長的時間熬煮高湯後煮粥,再加上雞蛋和滿滿的青蔥,熬煮出口感非常溫潤的味道。“真好吃。文敬,很好吃對吧。”凜花打從心裡讚美著。文敬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動著湯匙,繼續吃粥。江葉也默默地吃著,默默地流著淚。凜花也認為此時不便說話便專心吃著粥。一如往常安靜的餐桌。突然,拖動椅子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秀香。”江葉滿臉訝異地抬頭看著女兒,看著原本應該像過去一樣,坐在泥地房裡的秀香出現在眼前。什麼話都沒說,秀香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秀香低著頭,緊緊盯著擺在餐桌上,凜花一如往常地為她準備的粥……然後,伸手拿起湯匙送入口中。餐堂裡再度歸於寧靜。許久後,慢慢地咀嚼完嘴裡的粥後,秀香臉上微微地露出笑容。“秀香!”夾雜著嗚咽聲呼喚著對方名字的是江葉。不過,一個箭步跑了過去,緊緊地擁抱秀香的是文敬。文敬緊緊地摟著妹妹,哭了出來。他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放聲地大哭出來。6並非全然不擔心。數日後的某個夜晚,凜花突然覺得悶得喘不過氣來,一股腦地爬了起來。凜花出現前所未有的耳鳴現象。那是不可思議的聲音。凜花緊閉著眼睛,卻發現聲音越來越強烈。聲音酷似流水聲,說是水聲又覺得有點奇怪,因為流水聲中好像又聽到心跳聲。明顯不是自己的聲音,嘩啦嘩啦的聲音,的確是水在流動的聲音。不是水,或許是血液流動的聲音,凜花茫然地思索著。龍在凡人的自己體內成長著,是那個小生命的血液和心跳聲。前些天,凜花才因為自覺到腹中的小生命而感到喜出望外。這個時候凜花卻覺得很害怕。(身懷龍子的凡人女子,母子必死無疑。)凜花曾經聽過的這句話,在腦海中不知道出現過多少回。腹中的孩子能夠平安地長大嗎?雖然凜花甚至有過“自己死去又何妨,希望孩子能平安地生下來”的想法,不過,死亡果然很讓人害怕。“寅仙……”凜花離開被窩,走到窗邊,抬頭看著月亮。思念著寅仙。強烈地想見到寅仙。腹中懷著孩子,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寅仙。此時此刻,不能造成寅仙的困擾。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想見見說過會怨恨凜花一輩子的他。即便寅仙怨恨自己或瞧不起自己都不重要,只要看上一眼就好,凜花真的很想看看他。凜花突然往泥地房裡跑去,將水瓶裡的水倒入小碗之中。手上拿著那隻碗,走出門外。然後,將好好地收藏在懷裡的那塊玉……冰夷送的那塊玉,從布巾裡拿了出來,打算放入碗中。翡翠為水的玉石。已經滅亡的翠國公主曾經將翡翠投入水裡,喚來水中魔物,這塊玉,可以召喚水中魔物之中地位最崇高的魔物,也就是召喚龍。結果,凜花並沒有把玉浸入水中。凜花很想見寅仙卻認為不應該見寅仙。因為見了面,凜花一定會對他坦白說出一切。說出腹中懷了孩子的事情,說出依然愛著寅仙的事情,叫寅仙別當龍王之類的話,事實上,事實上……凜花好希望寅仙能待在自己身邊。像過去一樣,當個方士就好,由寅仙和自己、即將出生的孩子,組個溫暖的家庭,一起……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不能繼續待在這裡,凜花思考過。蘇家人已經度過了難關,繼續待在這裡,凜花一定會捨不得離開他們。不能繼續待在這裡,必須一邊旅行,一邊尋找阿白。凜花收起玉石,然後決定邁向旅程。說出決定離開村子的事情後,江葉顯得依依不捨。“真的非得離開不行嗎?”江葉顯得很落寞似地問著,握著凜花的手。“我還以為姑娘會繼續待在這裡一段時間呢。說實話,當初確實覺得有點麻煩……如今卻很希望你能嫁給文敬為妻。”“別胡說。”文敬瞪了母親一眼。凜花笑著,搖了搖頭。“這不可能。”“為何不能?”“因為我已有心上人。而且,我的肚子裡已經懷了他的孩子。”文敬被喝下去的茶給嗆到。“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江葉也驚訝得張大著眼睛,看著凜花的腹部一帶。“嚇我一大跳,我一點都沒發現到。”“所以說不可能。您的好意,小女心領了。”凜花笑嘻嘻地看著秀香的方向。秀香不再躲在泥地房裡的角落上,總是坐在陽光照得透亮的窗邊,雖然還是不肯開口說話,不過,情況顯然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現在,秀香的臉上也洋溢著柔美的神情,注視著曬得到太陽的地方。沉默片刻後,江葉小聲地問道:“和肚子裡孩子的父親……定了終身嗎?”“沒有。”凜花對江葉坦白說出。“起初確實打算那麼做,後來,因情況改變,無法繼續陪伴在對方身邊。”“是對方未付出真感情嗎?”文敬問著。江葉用力地拍了兒子的膝蓋。凜花微笑著,慢慢地搖了搖頭。“不,雙方都付出了真感情。”寅仙未曾說過愛自己。對於遲遲不肯敞開心胸接納自己的寅仙,起初,凜花的心裡一直幹到很不安。凜花總認為,自己真的很喜歡對方,因此,只要待在對方身邊就夠了,有時候卻充滿著無力感而苦不堪言。儘管痛苦卻沒有離開對方。因為,自己深深地愛著對方。凜花因為自己的執著而苦惱,有時候甚至心裡出現負面的想法而偷偷地掉眼淚。不過,後來凜花終於瞭解了寅仙。然後,自從結為夫妻以來,再也沒有懷疑過寅仙對自己的愛。寅仙真的愛著凜花。凜花也決定將一輩子的愛都給對方。結果,懷了肚子裡的這個孩子。“我懂了。”江葉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對吧?決定產下腹中的孩子,自己一個人把孩子撫養長大。”凜花的眼睛直盯著江葉,回答道:“是的。”江葉垂下眼皮。“為母則強。不管是像你這樣的小姑娘,或者已經生下五個或七個孩子的女人,每個母親都很堅強,我曾忘了這一點。”江葉說著,臉上微微地流露出慈祥和藹的笑容。“不過,既然這樣,就更應該留在這個村子裡才對。一個女人家要獨自生下孩子、養大孩子,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困難,我說的沒錯吧?”“不會有事的。”凜花的信心有點動搖,不過,馬上就斷然拒絕了對方。“方才,大嬸不是說過嗎?為母則強,知道爹爹死訊後,我曾經感到非常挫折,不過……我已經在這個村子裡找到了活力。我已經沒事了。”眼看凜花臉上浮出燦爛的笑容,江葉於是死心似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文敬則依然不發一語。7啟程的那天早上。好幾位村民為凜花送行,一直送到圍牆外。江葉……也看到了秀香的身影。直到最後,凜花都沒聽到秀香的聲音,卻清楚地看到秀香依依不捨地看著自己的神情。“保重了。”凜花朝著秀香道別,秀香以行動代替回答,輕輕地將臉頰貼在凜花的臉頰上。文敬決定把凜花護送到天苑。凜花終於決定要前往嘉州,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阿白已經在那裡等著自己呢。凜花在六安村約莫待了半個月。她走上半個月前走過的同一條路,朝著天苑方向前行。不過,眼前那一大片稻田,已經和當時大大不同,田地裡的雜草已經清理得很乾淨了。一攀登到漫山遍野茅草的山丘頂上,就能看得到村落。凜花果然還是依依不捨,當她停下腳步眺望著村子時,文敬問道:“獨自一人真的沒問題嗎?”“現在雖然獨自一人,但總有一天會建立起溫暖的家庭。”文敬沉著臉。“無法和腹中孩子的父親一起生活嗎?”“是,不過,我有這個孩子就夠了。而且,我還有一位名叫阿白,非常溫柔體貼的好朋友,他就像家人一樣。”“阿白?聽起來好像是狗的名字。”凜花呵呵地笑著。“我打算一邊找他一邊回嘉州去。”“那麼,你是打算和他,和孩子三個人組成家庭嗎?下回見面時,你我說不定都已經組織大家庭了吧!”“說不定連孫子都有了。我打算活到很老很老。”文敬哈哈哈地大笑著。“你呀,看起來的確很像是會長生不老的人。”“是呀!”接下來,兩個人心平氣和地走下山丘。當來到河邊,看到筆直地往天苑方向延伸的馬路時,凜花停下了腳步。“文敬,送到這裡就好。天苑快到了。”“真的沒關係嗎?”“當然。”凜花盈盈地笑著,把手伸入腰帶中。“這個送給你吧!”“這是……什麼?”文敬目不轉睛地看著夾雜著翡翠的白玉。“原來是塊玉。為何給我這麼昂貴的東西?”“就當做收留我住在你家的謝禮好了。”文敬搖搖頭。“我不能收下。你要外出遠行,身上最好多帶一點可以當做盤纏的東西。”“別客氣,收下吧。文敬,坦白說,帶著這塊玉,我就難以割捨那一份感情。”冰夷的心意讓凜花感到很欣慰。他顯然很擔心凜花。不過,身上繼續帶著這塊玉,總有一天,凜花會敵不過誘惑。就像前些天的夜裡一樣……差點就叫喚了寅仙。“難以割捨的那份感情?”文敬窺視似地看著凜花,滿臉驚訝神情。“你還是帶在身上吧!”文敬將玉石用力地推還給凜花。“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清楚,不過,我認為有了這塊玉,你和孩子父親之緣或許就不會那麼輕易地斷了。”“問題是我必須死了這條心。”“為什麼?”“原因說不完。別再推辭,快收下……”凜花再次將玉石塞到文敬的手掌心。文敬卻以手背推了回去。就在這個時候——(終於找到了!)粗聲粗氣的說話聲響起,玉石瞬時飛向天際。“啊……”兩人不約而同地大叫出聲。玉石被什麼東西牽扯似地,畫出漂亮的弧線,投入河中。“糟糕!”凜花慌慌張張地進入水中。幸好,玉石掉落在不是很深的地方,儘管如此,水還是浸到膝蓋部位,當她正準備把手伸向掉入水底的那塊閃閃發光的物體時。河水猛然席捲而上。河水發出綠色光,從光影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天空。河水在雲之間扭動著,像極了擺動著身軀的生物。(不……不是河水。)凜花屏住著呼吸。是龍。倒映在水面上的天空中出現了龍。銀……不,漆黑,軀體龐大的巨龍。“大事不妙。”凜花慌忙撿起玉石,爬上岸來。向凜花伸出援手的文敬,滿臉驚愕地看著河中。“喂……好像竄出什麼東西來了。”河中形成了漩渦,文敬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漩渦底部竄了出來。轉瞬間,天空中已經滿布烏雲。從厚厚的雲層裡,豆大的雨滴開始掉了下來。“快逃,文敬!”凜花牽著文敬的手,拼命地跑著。兩個人雙腳幾乎要打結似地,跑上剛剛才走下來的山丘上。跑上山丘途中,雷聲轟隆大作,凜花和文敬嚇得大叫出聲,縮起身子。然後,提心吊膽地回過頭去,正好看到巨龍躍出河面的那一剎那。不是寅仙。那是一條黑色巨龍。凜花未曾見過。“是……是龍。”文敬嚇得魂不附體,那是當然,連見慣龍姿態的凜花都嚇得當場愣住。巨龍的形體之大,存在感相當強烈。它用著一對黑色眼眸瞪視著凜花他們。‘是你召喚俺嗎?’叩響銅板似的聲音,震動著空氣,連雨都被震散開來似地。凜花判斷,自己不可能逃出對方的魔掌,因此決心奮力一拼。像是要護著茫然跌坐在地上的文敬,凜花站了起來。“我沒召喚您。“凜花斬釘截鐵地否認著。‘不是你召喚俺嗎?’“不是,是您弄錯了。抱歉,打擾您了。”說著,凜花恭恭敬敬地朝著對方低下頭去。不過,果然不出所料,巨龍哪肯輕易地饒過。‘你說是俺弄錯,豈有此理,你這姑娘!’龍以幾乎要震破鼓膜的音量大聲怒罵著。凜花真的害怕得不得了,趕忙閉上了眼睛。但突然覺得空氣好像不太尋常,凜花馬上張開了眼睛。巨龍不見了。相對地,看到一個陌生男人浮在不遠處的半空中。他身穿華麗無比的袍子。袍子用著上等絲質布料,上面有龍的圖案。黑髮高高地梳起,有著黑色的眼眸和剽悍的臉孔。某些地方有點像他。不過,絕對不是他。寅仙絕對不會用這麼殘忍的眼神看著別人。“敢問,您是……?”“本來,俺是沒有義務對你這種人道出姓名。不過,情況特殊,姑且就告訴你吧。”男人粗聲粗氣地先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手插著腰,大喇喇地道出自己的姓名。“俺叫海藍。東海龍王的長子,已被定為下屆龍王繼任人選。聽說姑娘……你,握有‘關鍵之鑰’?”凜花驚訝於對方的身份,趕忙將手上的那塊玉藏到背後。“這……您到底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凜花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本能地認為,絕對不能將手上的東西交給眼前的男人。“總之,是您弄錯了。”大聲嚷嚷過後,凜花趕忙攙扶起文敬,轉過身去,背對著海藍,拼命地跑上山丘。“可惡!你逃不了的!”海藍大叫著,追了上來。不過,凜花沒有閒工夫回過頭去。凜花和文敬拼命地跑著。然後,終於跑到山丘頂上。文敬突然停下腳步,全身抖個不停。你怎麼了?凜花正想開口問,不過,馬上就發現狀況非比尋常。凜花看見村子圍牆矗立在遠處。然後,看到眼下的那一大片田園裡,出現令人怵目驚心的紅色……是紅色妖猴……朱厭。而且,不只一隻或兩隻,總共有十隻。朱厭們非常有秩序地縱排成一整列,跳舞似地,蹦蹦跳跳地朝著村子裡前進。“大事不妙!”村子裡還有江葉、秀香,以及一群對凜花非常親切的村民們。“回村子裡去,快!”凜花大叫著,正準備率先跑下山丘。不過,凜花並未如願以償。凜花的身體突然浮上空中,嚇得她抬頭看著繞在自己腰間的粗壯臂膀,和那隻臂膀的主人。“怎麼可能讓你逃掉。”是海藍。不知何時,海藍已經駕著雲朵。“凜花!”文敬拼命地叫著凜花,把手伸得長長地,卻發現雲迅速地往上升。凜花絕望透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仰望著自己的文敬,和進逼村落的紅色妖猴群。“求求您!”凜花拼命地懇求著海藍。“求求您救救村民們!朱厭……會吃人的妖猴群就要攻進村子裡去。請您救救村民!您一定辦得到,請您高抬貴手。”聽到這句話,海藍嗤之以鼻地笑著。“笨蛋,俺為何要做這種事情。”“因為……您是龍!”龍一直被凡人視為可為人們帶來幸福的神獸。凡人讚美著龍,龍是長久以來深受凡人尊敬的神。海藍無動於衷地說道:“身為龍更不能插手。凡人是生是死,與俺何干。”說完話後,雲又繼續地往上升。凜花的心願成了空談,村落轉瞬間遠去,不久就失去了蹤影。“不出手搭救好嗎?”月季問著低頭看著水盤的主子。冰夷看的水盤面上,映著凜花即將被東海龍王長子·海藍帶走的畫面。月季或黑窬都看到畫面上的情形。那姑娘真是……月季內心裡頗為震驚。凜花是離開了氾林,卻沒想到自己卻越發地被捲入騷動之中,問題主因不只是冰夷送給她的那塊玉。或許是那位姑娘本身的宿命。月季當然認為主子會出手解救凜花。冰夷送給凜花那塊玉,並不是為了讓凜花遇見海藍。完全是那把關鍵之鑰使然。那是東海龍王藏起來的兩大關鍵之鑰的其中一把。當然,那塊玉石會把龍給召喚過來。冰夷決定在毫不自覺地逐漸被捲入天界地界騷動中的凜花身上賭一把。一個凡人姑娘家,到底會對這場騷動帶來什麼樣的決定性結果呢?注視著水盤的冰夷表情,從月季的位置上看不到。不過,月季並未感受到些許遲疑氛圍。冰夷站了起來,語氣平靜地說道:“邂逅龍王長子也是某種緣分吧,那姑娘不會有事的。”“那麼……”“我們該前往的是其他地方。”水盤中映照出的,是紅色妖猴群手腳敏捷地往村落防壁爬上去的景象。冰夷朝著空中吹了一聲指哨,雙頭龍轉瞬間就出現在眼前。見狀,月季和黑窬立刻變身為麒麟姿態。從位於兩處瀑布之間的那一個閃閃發光的泉池離開,打算前往天界。真的會沒事嗎?海藍厭惡凡人如見蛇蠍。或許是因為同父異母的弟弟,因而讓他有這樣的想法吧,不過,取得關鍵之鑰,認定不再需要凜花時,海藍會不會殺了凜花呢?冰夷也曾說過,為了重要目的不惜殺死凜花之言。不過說歸說,最後他還是出手救回跳入瀑布潭中的凜花,並尊重凜花希望離開氾林的意願,送給關鍵之鑰,還經常透過水盤守護著對方。如今,不肯出手救她,到底是為什麼呢?到底有何打算呢……抑或是,單純地相信凜花的堅強意志呢?這回,月季真的猜不透主子的想法。水騷動不止,好像聽到什麼人在呼喚著自己似地,寅仙回頭看著背後。靈奇似乎也有這種感覺。和寅仙對看一眼後,微微地點著頭。兩人置身於某一座山中,快步來到一個可以清楚感受到水的氣息的場所。小溪流潺潺地流動著。凝視著河水的寅仙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一個晃動著的黑影。不過,黑影轉瞬間就消失。“是海藍大哥吧!”同樣低頭看著河川的靈奇低聲說著。“因為,對方也藉由種種手段尋找星之杖,說不定已經佔了上風。”“問題是關鍵之鑰在此。”寅仙把手伸入懷中,皺著眉頭。雖說只是小小的物體,但身上帶著鐵,令寅仙感到身心俱疲。“不能掉以輕心。“靈奇提高警覺,眺望著遠處。隔著樹梢看著另一座山頭。陽虛山。寅仙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座儘量別靠近比較好的場所。靈奇也一樣吧!神情顯得很不舒坦。儘管如此——“走吧!”靈奇說著,率先邁開腳步,寅仙也跟在後頭走著。方才……騷動的水聲之中,依稀聽到凜花的聲音。不過,寅仙認為,或許是心理作用吧!寅仙未曾想過,自己竟然會有懷著戀戀不捨心情的一天。那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就像懷裡藏著鐵塊似地,對寅仙卻造成沉重的負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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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會演變出這樣的局面……)凜花被帶到山上。雙手被反綁在後,像犯人似地被丟在草地上。自稱海藍的男人,背對著凜花,岔開雙腿站著。除了海藍外,凜花發現身邊還出現幾個人模人樣的人。不過,看起來都不像是人類。話雖如此,和化身為人類的妖魔也不一樣。有男人,也有女人,身上都穿著上等衣物,穿著打扮非常精美。海藍果真是龍,另外的那些人或許是天界之人,凜花暗暗地想著。山上架設著好幾個帳篷,入口處的布幕被風捲起時,可清楚地看到帳篷中擺放著相當豪華的日用家居。這些人顯然是因為某種目的而待在這座山上。關於對方的目的或凜花被抓到這裡來的原因,凜花並不清楚。海藍顯然是衝著冰夷給的那塊玉石而來,可是,那塊玉石已經被對方給取走了。照常理而言,凜花已無利用價值。不知為何,凜花還是被剝奪了自由,被帶到這座陌生的山裡來。這座山距離天苑似乎不遠,不過,到底是什麼地方呢?凜花並不清楚。(文敬他們平安無事吧……)不會有事。村子裡蓋了那麼牢固的防壁。村民們也會團結一致地抵抗妖魔的攻擊。不過,朱厭實在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妖魔。那麼多朱厭一起襲擊過來的話……凜花嚇得抬起頭來。“到底要如何處置我呢?”海藍兇巴巴地叱喝一聲:“閉嘴!”遭叱喝後,凜花趕忙閉上嘴巴,身邊的人也都神情緊張地看著山上的一個角落。看到那個方位蓋著一間小屋。遠遠地看就知道那是一間簡陋的小屋。從方才起,海藍他們一直看著那間小屋。然後發現有人從小屋裡走了出來。那人身穿白色衣物,慢慢地往這個方向走了過來。好像是一位老人家。明顯特徵為下巴上蓄著長達地面的銀白色鬍鬚。不過,靠近後發現,那個人好像不適合稱之為老人。臉孔看起來非常年輕,沒有皺紋,肌膚閃閃發亮。真是不可思議的容貌。凜花認為,他或許是仙人吧!“得手囉!鹿山老父。”海藍說著,然後把從凜花身上搜出來的玉石遞給對方。被稱之為鹿山老父的老人,仔細地看過後點了點頭。“看來應該是真的。”“當然,俺絲毫沒有錯過水的異狀。遵照您所言,緊緊地守在水盤邊長達十日之久,即便水微微地晃動也沒錯過。兄弟們之中,聽到召喚聲的恐怕只有俺一人吧!”海藍得意洋洋地說得口沫橫飛,鹿山老父卻毫不客氣地說道:“只是拿到關鍵之鑰有何用處。必須找出匿藏星之杖所在,儘快找到解除封印的辦法。”“該如何著手?”“姑娘呢?”“帶來了。”海藍退到一邊,凜花心驚膽戰地抬頭看著鹿山老父。眼神凌厲,果然感覺不出老態。凜花默不作聲,和對方相互對視著。她暗自感到心驚。這幫人說正在尋找星之杖的下落。星之杖難道不在天界嗎?這麼看來,龍王繼任人選的選定,一定因此而衍生出波折。海藍是寅仙的兄長。自稱自己才是下任龍王繼任人選,顯然尚未得逞。不過,寅仙也登上了天界。隔著水鏡看到寅仙時,凜花卻發現寅仙好像出現在某一座山中。他恐怕也是在尋找星之杖。這麼說來……此時,凜花已經決定好自己該採取的態度了。凜花什麼話都沒說,緊閉著嘴唇,抬頭看著鹿山老父。“看來確實頑強!”老父氣定神閒地說道:“姑娘果真不肯說出是從哪裡得到這塊玉的嗎?不可能是撿來的。玉石上存在著龍王之心。雕琢這塊玉石之際,已經過特別咒法加持。唯有敵得過龍王之心的人,才能得到此玉石。”“小女不得而知。”“不,你理應知情。你理應見過、接觸過,這個早囚禁多年的東海龍王之……御心。”凜花驚訝得眨著眼睛。因為,凜花突然回想起在氾林的時候做過的那一場夢。在凜花不知為何處的水底。在凜花很不可思議,水中只有一隻眼睛的魚來回穿梭,以水晶柱組成方陣,一個面貌漂亮到令人驚豔的人沉睡著的……對方和凜花說過這麼一句話。(和我族人有緣的姑娘。)當時,凜花聽不懂對方到底在說什麼。不過,那個人果真是龍王……或許,他早就看出凜花身懷龍子之事,才會那麼說吧!凜花下意識地伸手摸著肚子。“抱歉,我……”冷汗從背上流了下來,凜花覺得渾身不舒服。老父突然彎下腰,牽起凜花的手。“放心吧,不會對你不利。”“可是……”“大家稱我為鹿山老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仙人。稍微能未卜先知,因為看好龍王長子殿下的未來,所以答應幫忙尋找星之杖。老父成仙之際,已決定不再插手凡間俗事,不過……如今,眼見凡間局勢動盪不安卻無法坐視不管。你若是凡人……同樣會希望凡間早日恢復過去的繁華安樂景象吧!”凜花認為老父看起來不像是壞心的仙人,眼神雖然銳利,不過,說話方式誠懇大方,甚至可以感覺出一股暖意。凜花猛然地點著頭。“乖孩子。那就請你把見過、聽過的事情,全都說出來吧!”“辦不到。”“為何?”“我認為……星之杖該由適合的人擁有。”喔!老父瞪大著小小的眼睛。“你說什麼?“一直心急如焚地看著兩人對話的海藍,大喝一聲,緊緊地抓住凜花的衣襟。 215450 “你敢說,眼前的俺不是擁有星之杖的適當人選?”凜花懷著必死的心情頂撞著對方。“那是因為,你對村落即將遭到朱厭襲擊而坐視不管!”“放肆!”海藍將凜花拋到草地上。凜花覺得後腦和背部受到了嚴重的衝擊,疼得差一點就昏死過去。陽光突然被遮住。海藍岔開雙腿跨在凜花身上似地站著。刺耳的聲音響起,海藍拔出劍來。“膽敢違抗俺,馬上就要了你這條小命!”凜花拼命地張大著視線模糊的眼睛。“住手!”鹿山老父大聲喝止著。“殿下若繼續傷及無辜,老父就礙難繼續協助於您。而且,殺了姑娘,殿下就得不到想得到的東西。”“可是,這叫俺如何嚥下這口悶氣。好,那就剁下兩條手臂!”劍光一閃,兇器朝著凜花砍了下來。凜花屏住呼吸。刀刃微微地劃過臉頰,緊接著,右側傳來劃破東西的聲音。間不容緩地,聲音也在左側響起。凜花靜靜地等待著雙臂傳來的疼痛感,卻發現被斬斷的並非手臂。是頭髮。臉頰和肩膀之間,原本呈扇子狀散開的頭髮,被對方一劍劃斷而掉落在地上。“小姑娘,快謝謝俺手下留情。”說著,海藍收起寶劍,轉身背對著凜花。凜花嚇得嘴唇抖個不停,根本說不出話來。 “頭髮還會長出,要長出手臂簡直比登天還難囉!”鹿山老父說著,然後取藥幫凜花擦著臉頰上的傷口。凜花置身於搭在山上的其中一個帳篷裡。被迫躺在狹窄且堅硬的木質臥鋪上,雙手的束縛已經被解開,但身體還是無法動彈。枕邊點著薰香,或許是這個關係,凜花覺得昏昏沉沉,遭到睡魔的強烈攻擊。“你既然不肯老實地說出,只好讓你進入夢境中。”老父滿臉歉意似地說著,把那塊玉擺在凜花的胸前。凜花邊抵抗著睡魔,邊拼命地說著話。“星之杖……不適任之人……”凜花並不認識所有的龍王之子,雖然認為寅仙適合擁有星之杖,不過,凜花確定,龍王之子中,應該還有其他適合繼承龍王大位之人。但是,不是眼前的海藍。絕對不是。“是的,確實有各式各樣的想法。”老父輕輕地撫摸著凜花的頭,然後說道:“問題是龍王不在龍宮裡。只要龍王駐守龍宮,世間即可長治久安。各世界中的結界得以確保的話,東海之地自然恢復秩序。如今,與其考慮何人為適任人選,不如考慮誰能及早找回星之杖才是當務之急,老夫是如此認為。那位長子殿下,雖性情急躁,有些自我,不過,自古以來,龍都是這樣,登上龍王寶座後就會稍微沉穩下來吧!”不可能,凜花很想抗議。還是有個性溫柔的龍。還是有揹負著悲傷,一直活在不安之中卻變得非常堅強的龍……凜花不知不覺地閉上了眼睛。明知不能睡著卻已經墜入夢中。 2 凜花在水裡走著。邊走邊嘟嘟囔囔地叨唸著。“不能到這裡來。”瞪大著眼睛四處張望著。“至少,不能到那個人睡覺的地方去。”一隻眼睛的魚出現在前方,凜花覺得不應該到那裡去,往右側轉了個身,朝著相反方向走去。不要碰到那個人,星之杖的下落就不會被海藍髮現。這是如今凜花唯一能做的事情。繼續這麼走下去,夢總會醒來吧!走著走著,凜花卻很想哭出來。明明往相反的方向前進,眼前為什麼會出現那個方陣呢?方陣出現得太突然,凜花來不及迴避。留著一頭黑髮的人,果然出現在方陣之中。身旁還漂浮著閃耀著藍、綠色光芒的巨大物體。“你怎麼了?”今天是他第一次醒來,開口問著凜花。“今天不打算進入這裡麼?”“噓!”凜花將手指靠在唇上,小聲地說道:“您在這裡的事情被別人知道就大事不妙了。”他滿臉不解地問道:“為何?”“因為,有人衝著星之杖而來……如今,我被監視著。”他……或許是龍王吧!那個人緊緊盯著凜花後問道:“那個人想要得到龍王寶座嗎?”“是的。”“是我兒嗎?”“或許……是吧。”呵呵,龍王笑著。“既是我兒,那就沒問題了。請進來吧!”凜花困惑。“可是……”“無礙,我已經漸漸地醒來。恐怕時間差不多了。”到底在說什麼?凜花不明白。不過,凜花看著龍王那氣定神閒的表情,便下定了決心。然後依對方之言,穿過水晶柱之間,進入方陣中。一直來到龍王身旁,彎下腰去。近看,凜花發現他和以前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已經完全甦醒了……凜花確實有這種感覺。凜花回想起老父之言,開口問著眼前之人。“星之杖真的任何人擁有都無妨嗎?”龍王……點點頭。凜花失望地低下頭去。“是麼……”“杖本身是任何人都可擁有,即便是凡人亦可擁有,更何況是龍的至親,當然可以操使星之杖。之事,杖之性質難以掌握,真能納為己物,將杖之力量發揮至最大限度者幾希。”凜花驚訝得抬起頭來。“您是指哪位龍子呢?”“知陰陽之理,懂事物的表裡。即可行於空,亦可爬於地之人。”“那可就不容易……”凜花仔細思考著。“此人身於何處?”“於此。”龍王回答後,展開了雙臂。凜花好似被對方吸引過去似地,伸出手去,令凜花更訝異的是,手竟然輕易地穿過對方的身體。“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就是為何叫你過來。”龍王臉上微微地流露出慈祥和藹的笑容。凜花大吃一驚。亦即,這確實是一場夢,出現在凜花眼前的龍王姿態,或水晶方陣並非實際存在著。不過,夢境也暗示著現實。到這裡來,這句話真的叫人前往這個夢境中指出的場所嗎?“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呢?”龍王開口說道:“陽虛山。”糟糕!自己竟然開口問,凜花後悔極了。(好極了,姑娘。)海藍的粗暴說話聲響起。光線突然從上空射下,水底的一切都淡化消失。最後,龍王開口好像要告訴凜花什麼,不過,聲音卻被擾動得宛如泡沫破裂開來似的。不過,凜花從龍王的嘴型上解讀出那句話。正在等著。凜花確定龍王是這麼說。接著,龍王的身影也被擾動得消失在光影之中,凜花本身則因為光線太強烈而閉上眼睛。然而,當凜花又張開眼睛時,發現自己依然躺在帳篷中的床鋪上,並且看到臉上洋溢著勝利笑容的海藍和老父就在自己近旁。“馬上往陽虛山出發!”“那可是一座鐵構成的山耶。”“沒問題。俺怎會害怕鐵這類的東西。”海藍一笑置之,大手突然往凜花胸前伸出。凜花胸前掛著那塊玉。說時遲那時快,凜花從床鋪上跳了起來,緊緊地握住那塊玉,跳下床鋪。海藍和鹿山老父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驚訝的神情。“怎麼回事?”海藍橫眉豎目的看著凜花。“都這時候了,別淨耍些小詭計,快給我。”後來,凜花每次回想起此時情景,總是會嚇得臉色發青,心想,剛才只覺得鼻子聞到一股奇怪的薰香味道就沉沉地睡去,一醒來,也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來的那股強大力量。“啊,那是……?”凜花指著天花板一帶,心想,對方不會那麼輕易地被騙吧,沒想到海藍徹底被騙,把注意力轉移過去。鹿山老父並未上當,依然看著凜花。凜花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力地朝著兩人撞了過去,彎下身子,往兩人之間鑽過去後,拼命地往帳篷外飛奔而去。當然馬上就被海藍追上。海藍怒不可遏,分散在四周的屬下們也都追了上來。“快追!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格殺勿論!”海藍大聲嚷嚷著。凜花逃入附近的村子裡,不管天界之人有多大的能耐,凜花相信,自己的逃跑功力絕對不會輸給他們。對方若駕著雲朵,當然就另當別論。不過,只要逃往蒼勁茂密的森林,或許還有機會逃跑。將一切寄望在一絲絲的希望上,凜花拼命地跑著。耳邊傳來非常多種聲音,凜花根本沒空回過頭去,只是一個勁地往前跑,而且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恣意生長的樹木之間不知道跑了多久。凜花感覺已經有跑到幾乎快要昏死過去的漫長時間,事實上,說不定只有非常短的時間。凜花停下腳步。她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繼續往前進。因為來到森林的盡頭。而且,運氣糟透了,因為眼前就是斷崖絕壁。萬事休矣。凜花回過頭去,發現惡形惡狀的海藍近在眼前。“快把關鍵之鑰給俺!”他以非常、非常低沉的嗓音說著,凜花則默默地搖了搖頭。“不!”“對凡人而言那東西一文不值。你帶著那東西,根本毫無用處。”海藍往前逼近一步。凜花把拿著關鍵之鑰的手拼命往後背伸。“你想幹嘛?”“再靠過來,我就把它丟入谷底。”“什麼?”“因為你若當上龍王,我想情況不會比現在好。你根本絲毫不關心人類。”“當然。”海藍吐了吐口水。“俺為何得對那些膽小怕死、渺小可憐的凡人之輩傷腦筋呢?”“我們這些人類一直非常敬愛著龍。”凜花緊盯著海藍繼續說道:“自從古時候,傳說的金龍從天空中下凡,為人間帶來了幸福的那時候起……人們就敬愛著龍,將龍奉為神明,崇敬龍為吉祥象徵,有時候,覺得它是非常親近、非常貼近人類生活的神明。人們無時無刻地深深敬愛著龍。因此……”“臭丫頭,我不想聽什麼大道理,快快把那個東西給我!”“所以,你根本不是龍。”四周鴉雀無聲。海藍的黑色瞳孔中燃起了火焰。“……你說什麼?”凜花忍著淚水,拼命地張大著眼睛。突然回想起冰夷問的一句話。(堅強到底是什麼?)冰夷說,堅強就是不怕失去。凜花並不這麼認為。凜花認為,正因為有不想失去的東西,人才會變得更堅強。如今,再度回想起這件事,凜花認為,堅強就是必須懷著信念。凜花希望位居高位者必須有‘心’。在某種意義上,冰夷確實有心。冰夷愛著氾林,對世間的荒廢感到憂心。還有寅仙……他才是龍,正因為他有一半凡人血統,所以他對人更有‘心’。凜花想起遭逢過那麼大困難,卻極力找回笑臉的文敬、江葉或秀香的事情。原來如此,堅強的不只是凜花一人。人們都很堅強。因此,絕對不會放棄活下去的機會。凜花拼命地張大著圓圓的眼睛,語氣鏘鏘有力地說道:“你根本不是龍,不配當龍。不是龍當然不可能成為龍王。”“滿口胡言!”海藍拔出劍來。“這回絕非頭髮就能了事!”白光一閃。就在這時候。吼哦哦哦~~野獸吼叫聲響徹山間。(難道是……)凜花不可置信地回頭看著背後。眼前就是斷崖絕壁。深不可測的崖底籠罩著雲霧……白色的野獸從雲霧之中飛奔而出。‘凜花!快跳!’“……阿白!”英勇無比地張開羽翼的天馬就在那裡。凜花毫不猶豫地,用力蹬著崖邊,往空中跳了出去。軟綿綿的白色背部馬上就接住凜花。阿白提升高度後飛奔而去。被拋在崖頂上的海藍,大聲地嚷嚷著什麼似地,凜花看見海藍變身為黑色巨龍,卻怎麼也趕不上全速奔馳的天馬。凜花也看到佇立在帳篷前的鹿山老父身影。老父朝這邊微笑,並向凜花揮著手。阿白在空中奔馳著,鹿山老父、海藍、帳篷,全都消失在雲的另一端。凜花默不作聲,緊緊地依偎在阿白的悲傷。許久後——‘你沒事吧?’非常溫柔的聲音。凜花不說話,猛點頭。‘沒受傷吧?你的頭髮……看來是遭遇到一場大災難。是不是哪裡受傷了呢?’“沒有。”淚水掉了下來,飛散到天空中,不停地流出來的淚水,看來不會那麼快停下來。“真高興……真是太高興了,阿白。所以,我現在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凜花拼命地想說話卻只說出這麼一句話,並緊緊地依偎在阿白背上。‘是麼。’阿白也哽咽地說著,沒有繼續追問任何事情。凜花深信會再次和阿白重逢,夢想成真地終於重逢後,信心更為堅定。阿白終於在浩瀚的世界找到了凜花。並總是在最危急的時候救了自己。凜花的心被這件事打動了,雖然不是非常地強烈,不過,連說話之類的事情都做不出來。許久後,就在天空中,凜花把臉埋藏在阿白那軟綿綿的毛中,一直希望能聽到強而有力的拍翅聲,如今,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 3 然後,凜花央求阿白,帶自己前往六安村。凜花認為,村子裡一定發生了大慘案。但沒想到,村子確實平安無事,圍牆外則出現堆積如山的朱厭屍體。從正在焚燒屍體的村民之中,凜花認出文敬的身影,終於放下心頭大石,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到底是誰出的手?’阿白百思不解,凜花和阿白躲在林子裡的大叔後看著村民們。“或許是冰夷吧!”考慮片刻後。“也可能是……綺羅。” 215451 凜花小聲地說著。他們都極力地阻止著妖魔群進入村子裡為非作歹。‘村子裡有認識的人吧?咱在這裡等著,你去向他們報個平安吧!’因為阿白這麼說,凜花點點頭,往林子外走去,一直走到文敬身旁。看到凜花平安無事,文敬為凜花感到非常高興,緊盯著凜花,語重心長地低聲說道:“謝天謝地,我以為你被那條黑色巨龍給吃下肚子去了呢。”“已經和四處尋找的人重逢了,是他救了我。”“是名叫阿白的傢伙嗎?”“是的。”他不是人,正確的說法是天馬。“這樣啊。”文敬終於流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這麼說來,你真的沒事了。”“什麼事?”凜花偏著頭想著,文敬一本正經地說道:“說實話,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這個年紀,怎麼可能獨自一人把孩子生下和撫養長大。你太逞強了,有時候,逞強到處在極度緊繃的狀態下……讓人覺得非常的緊張……覺得你太勉強著自己。”凜花驚訝得目瞪口呆。“真、真的嗎?”“當然是真的。所以說,當時,其實我不只是想送你到天苑……還打算去看看當時的情形,並乾脆一直把你送到嘉州去,因為我覺得不應該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離去。你卻一直想自己一個人扛起一切對吧!”“恩……的確是那樣。”離開氾林時,凜花表面上的確意氣風發,事實上,包括腹中的孩子在內,心裡不安極了。其次,認識文敬前,剛剛聽到父親死去的消息……在父親的牌位前說自己很幸福,凜花或許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絕對沒問題。因此,有時候會感到情緒不穩定,覺得孤獨寂寞時就會坐立不安,終於……想借助玉石之力,出現想見見寅仙的念頭。凜花同意對方說法似地點點頭。“當時的確想扛起一切。”“是的。不過,如今的神情迥然不同。”文敬咧嘴笑著。“真的嗎?”“你見到那個名叫阿白的傢伙後,打從心裡安下心來了。可見你是多麼地信任、重視那傢伙。”凜花眨著眼睛。“的確如你所言,文敬,你怎麼會知道呢?”“什麼話。總之,真的能讓人變得更堅強的是家人或……對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某個人,啟發我注意到這一點的不就是你嗎?”這……凜花雙手交叉在胸前。“這麼說來,我也留下功德一件囉。”“可別淨往自己臉上貼金。”文敬故作驚訝似地說著,然後笑了出來,下巴朝著林子方向抬了抬。“該走了吧!叫阿白的那傢伙,一直在那裡等著對吧。”阿白確實躲了起來,又粗又白的尾巴卻從樹木背後露了出來。凜花嚇了一大跳,心裡暗自怪罪道,阿白,你到底是怎麼了,你根本是藏頭露尾嘛。“啊,這,他……”“收拾朱厭群救了村民的是乘坐在雙龍背上,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男人,和兩頭奇怪的野獸。村子裡的老人家們說那是麒麟。”是冰夷,他果然是趕來了。“直到不久之前,我原本以為是捏造出來的妖魔,竟然真的存在。這麼看來,神明或靈獸的存在,一點也不奇怪對吧!我們這些人類變得更堅強……再加上,願意挺身而出的神明們的出現,那麼,世間一定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我是這麼認為的。”文敬的眼裡閃耀著光芒。凜花微笑著,頻頻地點著頭。“……是的。真的,文敬,我也這麼認為。”

凜花和文敬緊緊地握著彼此的雙手道別著,然後,朝著在林子裡等待著自己的阿白身旁走了回去。

阿白降落在那座山頂附近時,已經是接近日落時分。從懷念不已的山頂上,眺望著雲朵被染成金色、令人懷念的光景。阿白和凜花回到白翼山上。回到凜花為了對寅仙告白而隻身攀登上來的那座山上。如今回想起來,在這座山上度過的日子,雖然有妖魔沒日沒夜的造訪,日子卻過得非常寧靜祥和。和寅仙、阿白一起生活的山頂附近的館邸已經荒廢了。本來就是一棟古老建築,現在,由於遭到風雨襲擊,開始腐蝕的地方更為顯著。最嚴重的是,離開山上之前,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不在館邸裡,館邸裡的情況更是慘不忍睹。寅仙的藥物或無數價值不菲的古董,都不知被什麼人給偷走了。好好地打掃一下應該可以騰出一些地方,或許是我們不在館邸期間,有狐狸之類的動物棲息過吧。館邸內已經被搞得亂七八糟。連原本闢建得相當雅緻的庭院也長滿了雜草。‘往後到底有何打算?你認為,是要暫時住在此地呢?還是想回嘉州呢?’阿白問著,凜花不回答,但又開口說道:“阿白,我有一事相求。”‘哦,有什麼事,儘管說。’凜花從腰帶中取出那塊玉。噢,阿白眼睛閃閃發光,連口水都流了出來。‘你拿的可不是普普通通的東西。喂,怪不得一直聞到香味。’凜花苦笑著。“這塊玉不能給你,這塊玉好像是……尋找星之杖的關鍵之鑰。”凜花將星之杖似乎不在天界,寅仙或寅仙兄長海藍需要這塊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阿白。“因此,我想請阿白……把這個關鍵之鑰送到寅仙那裡去。”他用那對金色眼眸緊緊盯著凜花,看了好一會兒後——‘咱才不做這種事情。’阿白說著。“阿白?”‘咱雖說過,只要凜花開口的事,咱一定會答應,不過,這件事另當別論。凜花呀!你老實地回答咱的問題。你今後到底有何打算?你最希望的到底是什麼事情?’凜花嚇了一大跳。阿白提出凜花當時問冰夷的同一個問題。(你到底有何打算?你最希望的到底是什麼?)在凜花看來,他已經快要按捺不住。因為,凜花發現,冰夷很想光明正大地從氾林到外面來,好好地發揮一下自己的力量。在阿白眼中看來,凜花也一樣吧,幾乎快要按捺不住了吧。“阿白。”‘啥事?’阿白非常清楚凜花想要的是什麼。凜花環顧著已經荒廢掉的館邸。懷念著在白翼山上度過的美好日子。寅仙在,阿白在,還有綺羅或娥瑛……都在的日子。凜花確實可以在這裡平平靜靜地生活,等著孩子的降臨。不過,這樣的選擇以後再說也不遲,當前,凜花最想要的是……凜花想起文敬說過的那句話。(真的能夠讓人變得更堅強的是家人或……對那個人來說非常重要的某個人。)別離時,凜花也曾對冰夷說過。(正因為有不想失去的某個人,我才能變得更堅強。)凜花注視著阿白。“我想見到大家。”是的,非常清楚地說了出來。“見到綺羅或娥瑛姥姥,還有……”‘還有呢?’“……想見到寅仙。”凜花覺得胸口像被針刺到似地隱隱作痛。是在靠近裝著雙喜鴛鴦剪紙畫的護符袋的地方。隔著衣物,凜花把手輕輕地貼在那隻護符袋上。然後開口說道:“阿白,我雖然很想見到寅仙,不過……假使寅仙想登上龍王寶座……我希望,自己能幫幫他的忙。”‘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親自把那個關鍵之鑰送去給他呢?’阿白笑了出來。凜花也被逗得笑了出來。“嗯,是的。”‘因為,現在正是寅仙那傢伙的關鍵時刻。喂,因為那傢伙不夠老實,所以,咱是絕對不會承認,不過,咱很清楚。寅仙那傢伙,現在一定寂寞得不得了。所以說,就如你所願,該是全員匯合的時候了,差不多該去幫他打打氣了。你和我,還有綺羅,娥瑛姥姥一起去。’凜花想到什麼似地伸手摸著肚子。“還有一個人,就是這個孩子。”‘哦……嗯?你、你、你說什麼?’阿白瞪大著金色眼眸,凜花感觸良深地,緊緊地抱住阿白,噗噗噗地按著肉球。“阿白,真是太好了。能夠再見到阿白,真是太好了……”阿白髮出嗯嗯啊啊的聲音來。‘是喲……果然,小傢伙……不,咱早就知道了……只是……’嘴裡嘰裡咕嚕地說個不停,許久後,終於下定決心似地說道:‘嗯,反正不管有沒有懷著孩子,咱陪著你這件事是不會改變的,儘管放心吧!’凜花用力地點著頭。再也不用擔心了。然後,毫不猶豫地。凜花決定去見對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那些人,親自將這個關鍵之鑰交給寅仙。然後,親眼目睹登上龍王寶座後的寅仙風采。

大家好,我是山本瑤。 ‘桃源之藥’系列叢書第十冊終於完成。無意間翻了翻系列叢書第一卷,發現同樣是在十一月出刊。所以迄今,本系列已經出版整整快兩年了。故事已漸入佳境,下卷中將會有非常決定性的進展。計劃中原本想多描寫一些主角凜花心情動搖的情形,後來因為整個故事是以凜花這個角色對寅仙一往情深為前提,因此,婚外情?無法讓她繼續這麼下去。哈哈(笑)。 但我想,光是隻一直想著一個人是很困難的,只要有機會和其他人相遇,自然就很容易發生那種事吧。不過書中,凜花是一個一直將自己的心情視為是一種“愛慕之情”,從故事之初,就一直深深地、深深地愛著對方的那種女孩。描寫凜花時,我的腦海裡,總是會想像著凜花那一對直接注視著對方、又圓又大的眼睛。而這對眼睛,也好幾次為我指引著故事的進展方向。雖然是自己創造出來的角色,還是非常地感謝她。 狀況許可的話,連我自己都很想像凜花一樣,經常保持著積極樂觀的態度,但現實卻不容許我這麼做。感謝讀者們的愛護,書籍順利出刊,有時候卻難免出現戒慎恐懼的心情。二十來歲時,我很想當通話作家,實際地四處投稿,很幸福地還數度獲獎。如今,很榮幸地得以在Cobalt寫書,因自己的作品能夠彙整成書而感到欣喜無比。不過,當時必須從好遠的地方來到這裡。或許是這個方向非常好吧!而我想寫的,未來能寫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呢?當我為這些問題而悶悶不樂,抽抽噎噎地掉眼淚時,家人們總是會告訴我。我寫東西的初衷沒有改變,不管是以黑貓為主角的童話,或者出現鯨魚和少年的故事、出現櫻花樹神的故事、出現巨龍和神仙的故事,在基本上,都會存在著某種共通之處。因此,心情終於舒展開來,興起繼續寫新故事的念頭。唉呀,大家要特別留意季節更迭時。尤其是一到了早晚溫差較大的季節,有時候好像覺得冷風會偷偷地流進心坎兒裡似地。真希望能擁有健健康康的身心。‘桃源之藥’系列叢書的下一集,計劃於明年開始撰寫,因此,目前留下了一點空閒時間在那之前,應該會先出現Cobalt本刊的新系列文庫。雖然外觀和目前的書迥然不同,不過我想,還是會繼續撰寫不變的愛情或心情。假使能成為讀者們愛讀的作品,那將是我最欣慰的事情。期待能再度與大家見面。再見囉! 二○○七年 十一月 山本瑤 本書純屬虛構,與實際人物、團體、事件等一律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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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第九卷還沒有錄入完成,所以找不到是很正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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