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記憶之森

第三章 記憶之森

1

西王母的祠堂孤零零地坐落在距離山道非常遠的林子裡。

部分屋頂已經坍塌,紅丹嚴重剝落的樑柱,已經腐朽得看起來就要斷掉似地,四周荒煙蔓草,落葉高高地堆起。

早就被人們給遺忘,應該是不會有人前來的地方,這幾日卻騷動了前來。

砍伐木頭的聲音、刨削木頭的聲音、人們說話的聲音此起彼落,甚至出現野獸似的吼叫聲。

「真可惡!」

阿白嘴裡嚷嚷地抱怨著,換裝地板的手卻未曾停歇過。

「這麼費工夫,重新建造說不定更快呢。」

祠堂裡的地板都已經腐爛了。因為漏水的關係,整座祠堂顯然已成了壺裡或鼯鼠的巢穴,而且散發出陣陣刺鼻臭味。

倘若不是祠堂正面的匾額上寫著「瑤池金母」,沒有人會相信這裡是供奉著那位西王母的祠堂吧!

阿白和娥瑛奉西王母之命前來修復這座祠堂。祠堂沒有修好就不能返回瑤池。

因此,阿白口中抱怨連連,手上卻拼命地工作著。外圍的廊柱總算修好了。幸好沒有傷到地基,接下來只需整修祠堂內的部分區域,重新在廊柱上刷上油漆,然後就——

阿白突然抬起頭來。

覺得好像什麼人在呼喚著自己。

從好遠好遠的地方。

「……凜花嗎?」

阿白趕忙跑出祠堂外瞧瞧,幾個男女像阿白一樣,忙碌地工作著。身材嬌小的工人都是狐狸精,娥瑛的屬下們。

狐狸精們幫忙搬運木材或修理祠堂。只靠阿白和娥瑛絕對無法在三天內完成,因此耍了一點小手段。

「娥瑛呢?」

阿白朝著其中一個男人問著。男人指著遠處的草叢。的確,阿白看到男人指的地方,有一條毛茸茸的尾巴不停地擺動著。

「婆婆,你躲在那裡做啥?」

阿白不解地問著,大搖大擺地往附近走去。娥瑛把頭埋到草叢裡,不知道在做什麼?

「哦,抱歉,抱歉!」

娥瑛邊道歉邊抬起頭來,手上拿著非常奇怪的草。

「這個東西一直散發著味道,老身想摘下來瞧瞧。」

「搞什麼鬼啊,摘這種東西!」

一種顏色鮮豔的青綠色,看起來卻像一般雜草。

「這是青芝。」

娥瑛非常得意地笑著。

「別名龍芝,味道非常酸,卻具備明目、補肝、安神等效能。」

「送給西王母吃嗎?」

既然具備安神益氣之效,那個女人最需要吧。

過去,阿白陪同寅仙拜見過西王母無數次,認為西王母是一個無論對自己或他人都非常嚴厲苛刻的仙女。不過,她至少是一個公平公正的女人。為什麼非常愛買寅仙帳,只要是寅仙求見,隨時都會敞開正門,也深受仙女們的敬重。

這回,因凜花之事而求見時,西王母即使沒有張開雙臂表示歡迎之意,至少已經表達出十足的關懷之意了,阿白一直這麼認為。

總之,追根究底,調配出百般折磨著凜花的天漿丹之人,顯然就是西王母。

娥瑛一想到一行人才剛剛踏入瑤池,西王母就單獨把凜花留下什麼的,就……

「不,老身打算將這株芝草給凜花吃。」

娥瑛小心翼翼地將青色芝草收入懷中。

「因為,不管她是多麼堅強的姑娘,把她獨自留在仙境那種陌生的環境,精神上必定會受到不小的衝擊吧。老身打算,把凜花接回家後,馬上把和責怪煎給她喝。當然,會等她吃下蟠桃後。」

「是哦……她不會有事吧?」

阿白喃喃自語似地叨唸著,娥瑛卻輕鬆地回答道:

「不會有事啦!」

「婆婆為什麼那麼有自信。」

「因為她是一個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

娥瑛咧嘴笑著。

「真正的心地善良,有時候連仙術或妖術都招架不住。有時候連老身都感到害怕……所以說,不會有事的。凜花的堅強和善良程度,甚至能籠絡西王母的心。」

阿白回想起凜花護著娥瑛時的情景。當時,阿白的確看到娥瑛躲在衣袖背後掉淚。

「看來,凜花已經籠絡婆婆的心了。」

「唔,或許吧。」

娥瑛是存在於凡間大地黑暗中,那數以萬計的狐狸精之中,最年長、最有實力的妖魔。被狐狸精們尊稱為大婆婆,和西王母在不同的世界裡,得到和西王母同等尊榮的狐狸精。

娥瑛曾因狐狸精的一廂情願想法兒接近寅仙,背地裡策劃著,希望把寅仙拱上東海龍王的寶座。當時,在娥瑛眼中,凜花只是左右寅仙的一顆棋子。

曾幾何時,娥瑛已經像親祖母似地對待著凜花。

(咱又如何……?)

阿白有時候會這麼想著。當然,阿白也認為凜花對自己而言非常重要。

從邂逅之初起,凜花就很自然地在阿白心中佔著很重要的地位,不知不覺中成了阿白心目中絕對不可或缺的人物。

阿白曾經對寅仙說過,凜花時讓自己回想起失去的一切……想起生離死別的母親、年幼弟妹們的人。

那是對家人相似的親情嗎?當別人這麼問阿白時,阿白又覺得不僅止於此。那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喜歡著凜花嗎?是的,阿白說不定會這麼回答吧!

不過,凜花的心一直屬於著寅仙。關於這件事,阿白的確也為寅仙高興。

凜花已經和寅仙結為連理,知道這件事時——阿白哭過,流過悲喜交加、非常奇怪的眼淚,悲嘆自己身為野獸,認為那是美事一樁。

不論凜花愛誰,阿白永遠愛著凜花。這種愛和男女之間的愛或許有點不一樣,不過,這種想法強烈到幾乎讓阿白覺得,自己對凜花的愛不會輸給寅仙。

因此,阿白一定會回瑤池。阿白決定將眼前這棟破舊不堪的祠堂,整修得煥然一新,然後大搖大擺地回瑤池去。

凜花因為懷寅仙的孩子而死去……阿白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這種情形發生。

其次,阿白的責任感非常重。阿白一直覺得,凜花果真被迫吞下那種丹藥,一定是漂浮在那座湖上的離宮舉辦宴會,凜花前往赴宴時所發生的。

當晚,阿白喝得酩酊大醉,並未亦步亦趨地保護著凜花。

「婆婆,方才咱總覺得,凜花在呼喚著咱。」

阿白邊吸著鼻子,邊朝著娥瑛說著。

「好像聽到凜花的叫聲……不過,呼喚過咱以後,那種感覺好像跑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了。咱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娥瑛聽完話後臉色驟變。

「……有這種感覺,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咱一直覺得是心理作用……難道不是嗎?」

「笨蛋。你難道沒聽說過『預感』兩個字嗎?事情會有什麼發展,今天就會有個水落石出。」

自己悠閒地在草叢中翻來找去,還怪別人。娥瑛飛也似地回到祠堂前,命令手下們加快修繕進度。

阿白不由自主地抬頭仰望著瑤池的方向。

(凜花呀……你平安無事吧?)

2

凜花總算平安無事。不過,阿白覺得凜花漸漸遠去的感覺,那是事實。

凜花置身於老婆婆所謂的『記憶之森』中。

(足以讓任何人的任何記憶迷失的一座森林,而且,迷失者萬一被恐怖吞噬,就再也無法離開森林。)

凜花覺得那位老婆婆好像這麼說過。

「咦……」

凜花站在散發著初夏香味的美麗森林裡。

楓紅層層,美麗的闊葉樹林立,陽光從葉片之間灑落下來,地面上覆蓋著軟綿綿的青草,小巧的山野花露出可愛的臉龐,松鼠在枝頭上來回穿梭,還可看到羽毛非常漂亮的小鳥。

凜花一直覺得,方才待過的洞窟,實在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方。

寶兒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呢?凜花環顧著四周,邁開步伐走著。

越走越覺得,這是一座看起來非常普通的森林。凜花耳邊不斷地傳來鳥兒的悅耳叫聲,遠處有鹿媽媽陪著小鹿,看得凜花臉上不由得展露出笑容。

凜花邊走邊想著寅仙。

離開白翼山,在天虞山的草原中結成連理……然後,兩人結伴旅行,在這樣的山野中走著。

那段時間,凜花感到非常幸福。

只要寅仙在身旁陪著自己,兩人手牽著手,只是看著他的側臉,就覺得幸福無比。

現在……只是想起他的臉,凜花還是覺得很害怕。

這到底是為什麼,兩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你所失去的短暫記憶也長眠於森林之中吧。)

凜花停下腳步。

這麼漂亮的森林裡,能不能找到可以告訴凜花吞下天漿丹始末的線索呢?

凜花回過頭去。

因為好像察覺到什麼。

凜花原本以為是方才看到的鹿媽媽和小鹿,或其他動物……

可是,感覺不一樣。

遠遠的那棵大樹背後站著一個人。因為太遠,凜花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孔,只看到一個身材高挑,全身白色裝束,頭上罩著斗篷似的人。

到底是什麼人……

凜花凝神,想要把對方看個清楚。凜花卯足了全力,只能微微看出臉部輪廓。

看起來應該是一個男人。

凜花回想起在河岸邊攻擊自己的男人們,馬上感到心驚膽戰。對方的確是穿著白色衣服。

男人移動著,從一棵大樹背後移動到前面的另一棵大樹背後,動作非常奇怪,與其說是走著移動著,不如說他是在草上滑動著更為貼切。無論頭部或肩膀都沒有上下起伏,只是往前移動著。

凜花依然看不清楚對方的臉龐。

凜花非常焦急,一步、兩步,不斷地往後退。

突然,男人又移動著,動作比先前更迅速,移動到另外一棵大樹背後。

凜花雙腳顫抖著。

心裡感到很害怕。心想,不趁現在逃跑的話,一定會被那個男人給抓走。

不過,凜花跑不動。當她左思右想之際,男人已經一步步地逼近凜花面前。

是在太奇怪了。

男人和自己的距離確實縮短了,但凜花依然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孔。不只看不出對方的表情,奇怪道令凜花甚至覺得,對方不知道有沒有眼睛和鼻子。

男人即將移動到最靠近凜花的那棵大樹背後。白色的衣袖抬高,手指筆直地指著凜花的臉。

剎那間,像詛咒解開似地——凜花轉過身去,拼命地跑著。

在陽光普照的漂亮森林裡,凜花拼命地跑著,跑到心臟快要從嘴裡跳出來似地,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凜花拼命地跑著,跑到好幾次差點跌倒在地。

她即使不回頭也知道,知道對方緊跟在自己背後,想抓住自己。知道一旦被對方抓到,自己就再也逃不了。

一定是他——

不記得長相,不記得聲音,也不知道姓名。

不過,就是他讓凜花吞下天漿丹。

在蘭城的那座離宮裡。

凜花拼命地跑著。很快地跑到森林的盡頭,眼前突然出現了懸崖。懸崖下是霧氣瀰漫的深淵。凜花無法改變方向,看著左右。突然,她聽到一陣沙啞的聲音從天而降。

(回頭看看。)

(回頭看看,那就是……你失去的東西。)

是羅剎女的聲音。凜花驚訝得拼命仰望著天空,男人的手已經搭在她的肩膀上,凜花回過頭去,然後心中暗自叫慘。

因為,凜花看到了男人的臉。

「寅……仙。」

白色斗篷下是他的臉。飄動的黑髮,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眸……

「凜花,你怎麼了?」

寅仙問著。

問凜花為什麼要逃離自己。凜花抱著頭。

不是那樣。

我並沒有逃離寅仙,我只是覺得很害怕,覺得那個男人好可怕……

真的是那樣嗎?

事實上,凜花早就知道對方是寅仙了吧?因為凜花最害怕的是寅仙……

寅仙伸出手來,抓住凜花的手臂,將凜花摟進懷裡。

凜花避開寅仙似地後退著,然後從懸崖上跌落下去。

凜花以為,自己一定會重重地摔到地面上,事實並非那樣,凜花慢慢地降落在地上。

深淵瀰漫著濃霧,像冰塊似的冷空氣籠罩著凜花全身。

凜花哭著,從霧中墜落下去。

這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得受盡這麼痛苦的折磨呢?

我明明深愛著寅仙,我為什麼必須迴避著他呢?神呀,你為什麼這麼狠心呢?

寅仙是凜花心中的一切。那顆心,凜花已經失去了。未來,凜花要怎麼活下去呢?

凜花一直以為自己失去了記憶。凜花一定是弄錯了。

凜花時失去了心。

失去愛著寅仙的那顆心。

現在拼命掙扎的話,凜花一定個可以從這片濃霧中浮出頭來,然後,寅仙說不定會出手搭救凜花。

凜花卻不想這麼做。

(恐怖正在記憶之森等著你,被恐怖吞噬的話,你將永遠離不開森林……)

凜花終於瞭解了老婆婆說的話。

的確,這裡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方。

凜花全身漸漸失去力量。然後聽天由命地,慢慢往底下崖底沉了下去。

3

沒想到,崖底下竟然是那麼地溫暖,那麼地舒服,覆蓋著蓬鬆松。軟綿綿的青草。凜花趴臥在草地上,伸出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地毯似的青草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凜花一直待在那裡,好不容易才想爬起來。

凜花爬起身來,跪在草地上。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嗯……凜花陷入思考中。

我難道就躺在這麼不可思議的場所,直到生命結束為止嗎?

「我覺得,這並非自己的作法……」

「作法」意思是死法。幾時活不了一百歲,也不必唉聲嘆氣地過一輩子呀,那不是太可惜了嗎?

「嗯,確實是太可惜了。」

凜花一個人深深地點著頭,就在這時候——

喂~~~聲音從遠處傳來。這次又是什麼人呢……凜花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發出聲音的方向。

四周依然籠罩著濃霧。不過,凜花知道前面喲人走了過來,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年,和方才的寅仙不一樣,現在,對方的臉越來越清楚。

凜花驚訝莫名,茫然地低聲叫著對方的名字。

「白鵺……?」

好懷念,凜花心想。

凜花和白鵺離別並不是很久。

凜花竟然已經開始懷念起白鵺。

看起來柔軟無比的淺褐色頭髮,淺褐色眼眸,瘦瘦高高的個子,非常單薄的身子。身子骨看來,年紀應該和凜花相當的少年,不過,他的靈魂卻是被稱之為白澤帝的神獸,是名為天虞山的山主。

而且,是傳說中專食他人之夢的貘。

「白鵺……你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呢?」

凜花問著,白鵺依然故我,滿眼厭煩神色地看著凜花。

「我才要問你呢,你在這裡等什麼?一點也不像你。」

「白鵺既然在此,那……這裡是在夢境中嗎?」

凜花想著,因為白鵺是貘,可自由出入他人的夢境中。不過,凜花並不見得自己睡著了。凜花時睡著的時候發現寶兒要離開自己而爬起來,追著對方,然後就莫名其妙地進入這個大甕中。

「不是在夢境中卻很像夢境。」

白鵺嘿咻一聲,坐在凜花身旁。

「凜花,你被羅剎女抓走對吧?」

「白鵺你為何知道?」

「英雄所見略同。嗯,我的確能偷窺別人的夢,卻無法實際吃下別人的夢,那老太婆聽說專門以別人的絕望為食物。」

「我……的確,變得愈來愈絕望。」

「那可不行。」

白鵺生氣似地說著。

「因為,你是我認識的凡人中,最勇敢、最堅強的姑娘。」

「我有時候也會很脆弱。」

「不,不會吧!」

白鵺斷然表示。凜花不以為然地反駁著。

「因為,和白鵺別離時間雖不長久,不過,自從白鵺離開後,又發生了許多事情。我、我的事情……變得有點麻煩。」

凜花淚水盈眶。她到底該怎麼向白鵺說明自己的絕望心情呢?

「唔……」

白鵺用一對玻璃珠似的眸子緊盯著凜花。

「又怎麼啦?」

「凜花,我能不能抱抱你?」

凜花愣了一下,連哭泣都忘記了。那是白鵺見到凜花時必定會說的一句話。

「我不知道……你到底為什麼想這麼做呢?不過……就抱吧!」

「來吧來吧。」

白鵺彎下腰,膝蓋前進,摟住了凜花。

沒有改變。全身充滿著陽光和乾草似的味道。擁抱方式也一樣,生怕碰壞易碎物品似地抱著凜花,非常溫柔的手,非常出溫柔的擁抱。

「嗯,你不會有事的。」

許久後,白鵺接著說道:

「凜花並沒有改變。」

「你為何知道?」

「我當然知道。凜花的心裡顯得有點混亂,不過,沒有任何改變。依然深深地,深深地愛著那位方士吧?」

「可是……繼續這麼愛著寅仙,我……說不定會懷上龍的孩子。」

「所以呢?」

白鵺悄悄地放開凜花,茶褐色眼神一直投注到凜花身上。

「懷上龍的孩子,你就會死去。死,可以把兩個那麼相愛的人拉開到那麼大的距離嗎?」

「白鵺……」

凜花回想起白鵺的過去。白鵺曾經深深地愛過一位凡人女子,令人遺憾的是,就在兩人處在幸福的最高點時,到當時為止,已經活了兩千年的白鵺,必須先走到壽命終點,被迫必須和那位姑娘分隔兩地。

「凜花,你一定要回去。」

白鵺微笑著。

「回去,再去見見那位方士。然後,第一次的感受最真實,那才是凜花的真正心意。」

「……好。」

凜花坦率地點了點頭。白鵺牽起凜花的手。

「來,站起來吧,浮上深淵,回你必須回去的地方吧!」

「好……謝謝你為我千里迢迢趕來。」

凜花向白鵺深深地表達著謝意,白鵺聳聳肩回答道:

「不用謝我,我只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那,就這麼說定了,再會了!」

白鵺像說著「明天見」似地,一派輕鬆地向凜花道別後就快速離去。

消失在雲霧之中。

凜花看著頭頂上,發現上空非常明亮,燦爛的陽光不斷地照射下來。凜花心想,必須趕快回去。凜花雙腳蹬著草地,試著儘量展開雙臂。

突然發現,身體已經浮上空中。

就像從水中一口氣浮上水面似地,凜花全身籠罩著霧氣,轉瞬間就往上躥升。

凜花看見霧中有一隻白皙的手,拼命地向凜花招著手。或許是寅仙吧,凜花腦中突然出現這樣的念頭……果然還是很緊張。雖然緊張,凜花還是拼命地抓住那隻伸向自己的手。

對方站在崖頂上,用力地拉著凜花。

凜花大為吃驚。

「……太好了。」

凜花說著,漸漸地抱著對方。真是的!寶兒滿臉困惑地念著,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4

繞過濃霧密佈的深淵,就看到山勢和緩的丘陵,到呢個是半山腰發現,天空就在咫尺之間。坐在草地上仰望著天空,發現淡淡的雲就散落在身邊。看到隨風輕輕飄過的雲,讓人幾乎忘掉這裡是一個非凡特異的空間。

凜花對身旁的寶兒問道:

「寶兒,你為何獨自來到此地呢?」

寶兒一直反覆地做著拔草,然後,做著吹散雜草的無意義動作,幽幽地回答道:

「我想我必須獨自前來,否則找不到。」

「找什麼?」

「我的母親。」

凜花驚訝得瞪大眼睛,緊盯著寶兒的側臉。風兒吹動著,將總是覆蓋著寶兒半張臉的頭髮吹散開來,露出了鮮明的輪廓。

寶兒失去意識期間,凜花終於看清楚寶兒那張一直隱藏在頭髮底下的可愛臉龐。凜花心中百感交集地低聲叫著:

「寶兒……」

「什麼事?」

「你長得真漂亮。」

「怎麼可能。」

的確,凜花並不覺得寶兒是所謂的美人,寶兒之美和瑤池的眾仙女們之美不一樣。儘管如此,對凜花而言,那已經是一張魅力十足,非常可愛的臉龐。

「我喜歡你的眼睛。」

凜花看著寶兒那對深藍色,非常深邃、非常溫柔的眼眸。

「為什麼一直隱藏起自己的臉龐,太可惜了。」

「因為……有人不喜歡我的這張臉孔。」

寶兒依然故我,語氣冰冷地說著。

「你是說西王母娘娘對吧?」

寶兒曾經說過。西王母就是嫌寶兒長得醜,而把寶兒趕到蟠桃園裡去。

「凜花。」

寶兒神情凝重地低聲說道:

「我……我啊,假使能繼續過這樣的生活就好了。」

「?你怎麼了?突然……」

「蟠桃園裡的桃樹們,絕對不會准許寶兒有任何改變。」

凜花微微思考過後緊接著問道:

「……比起我來,寶兒可以聽到更多桃樹的心聲對吧?因為,寶兒已經和桃樹們一起生活過好長的一段時間……桃樹已經成了寶兒的親人對吧?」

寶兒微微地緩和了緊繃的表情。

「嗯……的確如你所言。」

「因此,桃樹們對寶兒說過什麼嗎?」

「桃樹們說,『你必須有個了結』、『你已經被選中了』……」

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凜花回想起西王母和寶兒最後的互動情形。

寶兒朝著西王母問道「該有個了結了嗎?」。西王母回答道:

(那並非哀家該做之事。)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你自己去想吧……)

「那……寶兒,你到底……?」

凜花閉上了嘴巴。因為凜花瞄到有個東西在視野中活動著。

是誰……又出現了呢?

這次出現的,明顯是一個女人。

隔著迎風招展的草叢,身著嫩綠色薄紗衣裳的女人,正準備越過丘陵。

「那是……?」

凜花站起來,啊!寶兒也低聲叫著,一股腦地爬起來。

「找到了……」

「咦?」

「凜花,快追!」

寶兒大叫著,凜花像彈起來似地跑了出去。身穿嫩綠色衣裳的女人,揮動著長長的衣袖,腳步輕盈地逃著。

真是很奇妙。

凜花邊跑邊想著。

今天自己意志被別人追著,現在,自己卻在追著別人。

寶兒顯然不是真的想追到對方,因為她跑得比凜花慢。凜花本來就對捉迷藏非常有信心,邊撩起裙襬追起女人。追著追著竟然忘了自己的狀況,覺得越追越有趣。或許是直到方才為止,凜花一直被別人追著的關係吧。

女人伸出雙手捂著臉龐,邊逃邊躲到樹的背後。

因為,女人不肯讓人看到自己的臉龐。

凜花拼命地追著,因此,很快地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女人跑到前方不遠處後摔倒在地。

凜花跑向女人,或許是摔倒的方式不良吧,一手按著腳踝一手撩起衣袖,掩面哭泣著。

凜花深深自責。

「對不起……我並無威脅之意。」

凜花蹲在女人身旁,手正準備搭在對方肩膀上。不過,凜花嚇了一大跳,趕忙縮手。

因為,女人抬起頭來看著凜花。

那張臉,是凜花熟悉的臉。

「西王母……娘娘?」

和瑤池女神一模一樣的臉。

不過,西王母並未流露出西王母應有的表情。皺著那對漂亮的眉毛,黝黑的眼眸不停地掉著淚,臉上浮出不安似的表情,抬頭望著凜花。

凜花想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凜花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對方,就在這個時候,聲音從凜花背後傳來。

「母親大人……」

凜花回過頭去,是寶兒。

「西王母娘娘就是寶兒的媽媽?」

凜花後退一步,嘴裡小聲地問著。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因為,西王母娘娘家的姑娘們,不是個個身穿華服住在瑤池裡嗎?怎麼可能住在蟠桃園中的那間破舊不堪的小屋裡呢!

酷似西王母的臉孔,表情卻非常慈祥的女人依然坐在草地上,眼睛緊盯著寶兒。

「你是妾身的女兒對吧!」

果然,相同的聲音……不過,對方卻以非常溫柔的聲音問著。

寶兒屈膝跪在對方面前,低聲——

「是!」

回答著。

西王母點點頭,非常非常認真的眼眸。

「這麼說來,是由你來結束妾身性命?」

太誇張的言詞,凜花驚訝得不得了。就在此時,踩踏雜草走路的聲音響起,樹底下出現一頭野獸。

『需要這個吧。』

「白虎!」

西邊縱谷的守護神……白虎。白虎口中叼著一把細細的劍。

「寶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凜花再也忍不住了,開口問著寶兒。寶兒依然注視著西王母,回答道:

「此地是記憶之森。任何事情都將被遺忘,會被封印,然後在森林裡沉睡著。眼前的這位女性……西王母就是於即位之際,故意讓她的一部分心,長眠於此森林中。」

「心……?」

「怯弱、愚昧、脆弱。統率眾仙女的女神,必須隨時懷著堅強意志。好久以前,西王母就將自己心靈的一部分,封印在這座森林裡。」

凜花的腦海裡浮現瑤池裡那位西王母的臉孔。她曾經對凜花說過,說凜花身為女性卻欠缺一種非常重要的東西,不過,凜花一直認為,從西王母的那張臉看來,西王母才欠缺著什麼東西。不過——

「怯弱……只是這樣嗎?」

面對凜花的問話,寶兒搖了搖頭。

「當初,西王母或許只那麼打算把,沒想到後來卻出現了種種弊病。因為怯弱而溫柔,因為愚昧而敦厚,是的……或許還包括母性。已斬除己身之怯弱者,不可能理解他人之怯弱,不可能理解自己以外之人的心,即便是親身女兒的心。」

寶兒的聲音顫抖著。

「……還有,不可能理解只因『你是不美之人』這麼一個理由,而被排斥著的小女兒之痛。」

凜花再也按耐不著,繼續問道:

「可是……話雖如此,寶兒為什麼非殺她不可呢?」

『為了成為下一任的西王母。』

回話的是白虎。白虎已經把劍擺在腳邊,平靜地說著。

『為了成為新任西王母,必須破壞前任西王母封印在這座森林裡的東西,也就是說,必須毀壞母親之心。』

「這到底是為什麼?」

『西王母不需要情。為了成為堅強如銅牆鐵壁的女神,必須殺死母親的分身。完成使命後,將自己心裡的一部分,重新封印在這座森林裡。此任西王母也曾這麼做過,破壞過親生母親的心後,才得到目前的地位。』

「寶兒,你真的認為……這麼做是對的嗎?」

凜花泫然欲泣。寶兒卻面無表情地點著頭。

「蟠桃園裡的桃樹一年不如一年,原因就在於西王母自身漸漸地老去。外表上雖然長生不老,內心裡卻早已老態龍鍾。為了斬除怯弱之心,遲遲不肯承認自己年華已老。」

突然——凜花回想起孤零零住在裡崑崙山上,名為傳承赤天爵的那個男人。對方曾經說過,即便是將具備長生不老之效的翠金丹吞下肚子裡,還是無人能阻止靈魂的老去。

「我不得不這麼做。」

說著,寶兒拾起細細的劍。

「因為,姐姐們無人下得了決心。為了登上下任西王母的寶座,前往死亡之谷拜見羅剎女,前往這座森林破壞母親之心。沒有人能提起這樣的勇氣。不過……我,已經決定這麼做。」

「寶兒……」

寶兒剛剛說過,不希望有任何的改變。凜花認為,那是寶兒的真心話,為什麼……

寶兒注視著眼前這位流露出慈祥容顏的母親,淡淡地說道:

「瑤池的西王母年歲太大了。」

女人點著頭。

「是的。」

「我……必須以下任西王母名義,趁此機會,報出西王母之名,因此……」

「夠了!」

西王母臉上微微地掛著慈祥的笑容。那張臉,一瞬間和凜花那已經亡故的母親的臉龐重疊在一起,凜花屏住了呼吸。

「寶兒!住手……」

『不容你干擾她。』

白虎繞到凜花面前。

『這是一個非常神聖的儀式。從好幾千年起,自西方之地投入一個女人懷抱的那一刻起,絕對不可或缺的儀式。』

「別再猶豫了。」

西王母慈祥地說著。

「妾身也做過這種事情,將母親大人趕出瑤池。動手吧!舉起劍來,砍下妾身首級。妾身活太久了……早就等著你的到來。」

「母親大人……」

寶兒表情痛苦至極。她喃喃自語似地低聲問道:

「你可知我的名字?我……」

「無需問之。」

西王母非常溫柔地說著,斷然地打斷寶兒的話。朝著臉上有明顯傷痕的寶兒低聲說道:

「不過,你果然是妾身之女。」

寶兒瞪大著眼睛,淚水奪眶而出。寶兒低吼一聲,舉劍用力一揮。

「寶兒,住手!」

凜花悲鳴似的叫聲,響徹這座永遠不會有夜色降臨的森林。

夜半時分——

在瑤池的西王母御所裡。

「來人!」

躺在床鋪上,一覺醒來,西王母就大聲叫著侍女。

「娘娘,小的在。」

守在房裡的侍女,一聽到呼喚就立即趕到床邊。

西王母在侍女的攙扶下,慢慢地起身。

侍女們將燭火移到近旁,然後嚇得不敢作聲。

當然……西王母臉上微微地浮現落寞的笑容。

然後說道:

「玉石碎了!」

侍女非常震驚。

「那麼……」

「嗯。快去準備即位事宜。派人前往天界、仙界或任何地方,稟明新西王母誕生之事。」

「……遵命。」

侍女飛也似地出了寢宮,西王母下了床,走到窗邊。

明月照亮了室內。

西王母注視著自己的雙手,再也看不到白魚似的纖纖玉手,只看到一雙茶褐色表皮包著骨頭,上面佈滿黑斑、狀似枯葉的手。

5

凜花以為時間靜止不動了。或者,時間變得緩慢地流動著。

只有那一瞬間——

寶兒揮下的劍,斜斜地揮下,沉入西王母的頸項。

西王母依然微笑著,讓劍往自己的脖子上砍下。就在凜花眨眼之際,西王母的身體煙消雲散,神奇的光射向四面八方。

凜花因太眩目而閉上了眼睛。

當凜花再度睜開眼睛時。

再也看不到西王母的身體,只看到無數顆閃耀著光芒的小石子,往四面八方散落下來。那是玉,凜花馬上就想到。

「玉碎了……」

玉比任何東西更堅硬。那麼堅硬的玉竟然碎裂成小碎片。

凜花拾起一小片碎玉放進懷裡。寶兒撩起沙子色頭髮,張著寶藍色眼眸,靜靜地看著森林的深處。

非常漂亮。不過,非常冷漠的一張臉。

突然,她喃喃自語地說道:

「我的……心,逃走了。」

『總有一天可以追回來。』

白虎一派輕鬆地回答著。

『等你的女兒繼承你的時候。』

寶兒一直注視著,逃走了什麼東西的那座森林深處。

到底是什麼樣的的心被寶兒給毀掉了呢?和西王母一樣,怯懦和女性特有的溫和情感嗎?凜花覺得,果如自己所料,那將是非常悲哀的事情。

「走吧,寶兒。」

凜花碰到寶兒的手。寶兒像痴痴地等著似地,靜靜地反握著凜花的手。

『就讓咱送你們到出口吧!』

白虎抬了抬下巴,示意兩人跟著自己,準備前往出口,

「等等!」

寶兒叫住白虎,然後朝著凜花問道:

「凜花呢?你不是還有什麼東西必須在這裡才找得到嗎?」

凜花失去的是水上離宮的記憶——

凜花微微思考過後,搖了搖頭。

「我已經找到了。」

是的,凜花已經找到了。

「失去的東西,我已經找到了……嗯,曾經忘掉的東西已經找到了。因此,我打算大搖大擺地離開此地。」

離開了森林,凜花兩人依然待在黑暗的空間。頭頂上有一處切割成圓形的亮光,伸出手去就摸到甕的邊緣。

凜花離開甕底。寶兒已經在甕外面等著,白虎也在。白虎看著寶兒說道:

『你的心,我就幫你保管了。』

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離開了洞窟。

洞窟內,羅剎女忙的不可開交似地來回走動著。

「……婆婆,你在忙什麼?」

「看也知道,老身在打掃啦。」

「打掃?」

經婆婆一提,仔細看,婆婆手上果然拿著掃帚,原本佈滿灰塵的瓶瓶罐罐,已經被擦得晶亮。

「為何打算……」

確實失禮,不過,這麼問事因為就生活狀況來看,老婆婆不像是會動手打掃做雜事之人。

老婆婆笑著,心情都寫著臉上。

「說不定會有新人來住……這不打緊,能看到你們兩個平安地離開森林,老身終於放下心中大石。與其讓你們長眠於森林裡,為什麼不早點動手把你們烤來吃你呢?老身正在後悔著呢。」

「老婆婆就是這麼刀子嘴豆腐心。」

來回驚訝不已,寶兒卻一本正經地低下頭去謝謝老婆婆。

「承蒙照顧……嗯,你莫非就是……」

「等等。」

老婆婆伸出佈滿皺紋的手,阻止寶兒繼續說下去。

「別問老身姓名。老身是何人,那是老身的自由。」

老婆婆說著,突然……來回看到一張非常、非常慈祥的臉。不過,真的只是你們一瞬間。

「……迎接的人到了。」

羅剎女伸出長長的手指,指著洞窟外。凜花和寶兒互看一眼,打算到洞外看個究竟。

兩人來到洞口,一群駕著閃耀五色雲、彩雲的仙女們一字排開。凜花有點退卻,寶兒卻落落大方地瞥過每一位仙女後,慢慢地往彩雲走去。

彩雲上搭載著黃金打造的轎子。

最前頭的仙女屈膝跪下,眾仙女陸續拜倒在地。

其中一個仙女說道:

「小的等前來迎接……新任西王母娘娘。」

寶兒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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