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會成熟的果實
第一章 不會成熟的果實
室內充滿著藍光,散發著水的味道。白蝶循著光的軌跡在眼前飛來飛去。凜花茫然地注視著藍和白光,呆呆地站著。
不知道什麼人在緊盯著凜花。
「請問你是哪位?」
凜花問著,對方還是沒有回應。那是一位站在屋子的角落、身材高挑的人物。凜花很想看清楚對方的臉孔,無奈在光線的干擾下,根本看不清楚。
只看到深紫色的鞋尖。
凜花心亂如麻,警訊已發出。禁止看著對方,本能這麼警告著。
禁止注視著近在咫尺的那個人的臉龐。
禁止開口說話。
白蝶數量增加。閃閃發光的磷粉直擊凜花雙眸,就在凜花疼痛難耐,伸手遮擋眼睛的那一剎那間,室內的空氣開始流動,黑影籠罩過來。
1
崑崙山脈分佈於東株國西方。崑崙山脈為許多現任設置洞府之地,西王母的瑤池也在其中一個角落上。
被形容為常人的腳絕對到不了的深山幽谷,若在空中飛翔,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被形容為會吞噬掉任何生物的流沙沙漠也一樣,也只像悠哉遊哉地躺在雲層底下那般輕鬆。
『哈~~~啾!』
響亮的噴嚏聲,傳遍蔚藍的天空中。
背上長著翅膀的大白犬,使勁地在雲海中奔馳,是天馬阿白。凜花乘坐在阿白背上,看著如海面般壯闊的雲海。
凜花前面坐著年邁的狐狸精娥瑛。娥瑛毫不在乎置身於半空中,早已鼾聲大作。因為娥瑛那嬌小的身軀不停地在左右晃動著,為了避免娥瑛墜落山谷,凜花只好拼命地從背後支撐住娥瑛。
雲層上還映著另一隻野獸的身影。一匹非常神奇,有著人類面孔的純白色駿馬……背上長著透明似的翅膀,被稱之為英招的魔物,人名為綺羅。
綺羅的背上沒有乘坐任何人。不,比較正確的說法是,直到剛才為止,都還有人乘坐著,後來看見崑崙山脈,才喚來閃耀著五彩光芒的彩雲,換搭彩雲後,獨自朝著目的地飛奔而去。
(寅仙駕著彩雲走了……)
凜花緊咬著嘴唇。
寅仙為遺傳著龍王血脈的少年方士,凜花的意中人,除以方士身份調製秘藥外,還會施展仙術。寅仙雖然駕著彩雲離去,但並不表示這是兩人一生的訣別。只不過,凜花一行人即將前往的是西王母所住的仙境,寅仙的先行前往請命,是為了避免一行人突然造訪的失禮。
儘管如此,凜花的心情還是很低落。既不是頹喪,也沒有受到傷害,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心情很低落……
因為臨別之際,寅仙想擁抱凜花。既然是一對戀人,即使只是短暫的別離,都難免會出現依依不捨的心情。難得表現出情感的寅仙,或許是……想擁抱凜花,對凜花表達愛意吧,但凜花卻伸出雙手往對方胸膛一推,躲到阿白那毛茸茸的尾巴後面去了。然後,全身拼命地顫動著,好不容易才停止發抖,從阿白的尾巴後走出來時,正好是寅仙駕著彩雲遠去,銀光一閃消失在西邊天際的那一剎那。
『你……別再難過了好麼?』
在天空中奔馳著的阿白,開口安慰著始終默默不語的凜花。凜花愁容滿面地回答道:
「怎麼可能不難過呢。因為現在的我,即使只是和寅仙四目相對,都覺得害怕得不得了。」
凜花吞下名為天漿丹的可能性顯然不底。
天漿為石榴的別名,石榴為多產之象徵。換句話說,吞下天漿丹就會大幅提升懷孕的幾率。
凜花根本不記得有沒有吞下那種東西,嘴裡卻迸出「天漿丹」三個字,再加上凜花出現害怕寅仙嗎,拒絕寅仙的反應。
傳說中……凡人女子身懷龍子後,母子必死無疑。由此可見,龍之血石多麼地強悍。
凜花如此懼怕寅仙,難道是一種本能?娥瑛說著。難道是一種不想死去的本能在拒絕著寅仙嗎?凜花一定是在某個地方吞下了天漿丹。
(我,應該是愛寅仙呀,為何……)
凜花從十歲起就一直愛著寅仙。
只愛著寅仙一個人。
凜花向寅仙告白,然後一起生活,好不容易才成為一對戀人,為什麼……
最令凜花感到難以忍受的是好無記憶。
不過,這並非毫無跡象可循。
直到不久之前,凜花一行人還待在名為蘭城的湖沼地帶。皇室曾在風光明媚的蘭城裡蓋了一座離宮,在那座離宮裡還舉辦過一場宴會。凜花曾和阿白一起赴宴,凜花就是在那時失去其中一小段記憶。
在那裡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呢?
凜花覺得悶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伸手輕輕地解開衣領。
黑黝黝的崑崙山脈已近在眼前。披著晚霞的山壁,被晚霞映照成深藍色,一望無際、成為山脈背景的天空為淺藍色。雲朵迅速地從層層疊疊的山峰中的一個角落上飄過。
凜花屏住呼吸。
因為,蓋著金黃色屋瓦的巨大門扇突然出現在眼前。
『咱的鬍鬚就像觸電一樣。』
阿白的身體劇烈地震動一下。
『一想到那老太婆正在等著,咱就……』
阿白應該是指西王母吧!
她是一位很有個性……不,應該說很典型的仙女。
不過,西王母又被視為長壽的象徵,因此,她也精通所有仙丹妙藥。據傳,最先調配出天漿丹者,就是這位西王母。
凜花一行人專程趕來此地,就是為了鑑請西王母提供天漿丹相關建言。
太陽即將落入崑崙山脈的另一側。天空中閃耀著金光,雲層與雲層重疊處已經演變成深紫色,數道光芒從雲間投射下來。
是凜花最喜歡的夕陽。
凜花注視著夕陽,腦海中想著傳說中沉睡在西方天空中的傳承之龍。
凜花外婆生前曾經說過,瑤池隨時都繽紛綻放著花朵。
(果然是真的……)
到達瑤池後,凜花就一直瞪大著眼睛。
崑崙山脈的一個角落上,遠看平坦如盆地的瑤池,近看後發現竟然是一個面積相當寬廣,四周環繞著懸崖峭壁的臺地。
白色的瀑布成功地扮演者天然要塞,落入深谷之中。無數座彩虹像真正的橋樑似地連結著高山與瑤池,背後的山脈頂上已經白了頭,眼前的大地卻披著浪漫的春裝,海棠、牡丹、蘭花、蓮花、薔薇等嬌豔動人的花朵繽紛綻放著。
莊嚴雄偉的樓閣或寶閣鱗次櫛比地建蓋著,凜花一行人被帶往其中一棟建築物,一棟由白色大理石柱支撐著巨大屋頂的半屋外式大廳裡。
翡翠和黃金打造的椅子上雕刻著花鳥,擺在椅子兩旁的大花瓶上,運用螺鈿技巧鑲嵌得美輪美奐,花瓶裡隨意插著盛開的櫻花枝條。擦得晶亮的地板上映照著天花板上的極樂園,隨處花草薰香繚繞,耳邊絲竹樂音悠揚。
偶爾可看到幾位拖著長長紅色裙襬的仙女。
「老身總覺得……不太舒服。」
娥瑛一直蹲在柱子背後。
「姥姥,你沒事吧?」
凜花跑了過去,娥瑛連續打了三個大噴嚏。
「你著涼了嗎?」
「出現排斥反應啦!」
娥瑛邊說邊用衣袖擤著鼻涕。
「仙界的空氣好像不太適合老身。這裡呀,老身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有點髒亂的地方……」
即使是待在凡間,娥瑛也喜歡待在狹窄昏暗且適度髒亂的場所。待在黑暗裡,配著生豆子,喝上一杯酒,對娥瑛來說已經是天大的享受了。
「的確是一個令人不想長時間逗留的地方。」
綺羅附和著。綺羅已經是從獸姿變身為人的姿態。長長的金髮,白皙的肌膚,翠綠色的眼眸。綺羅具有兩性特徵,或許是這個關係吧,從容貌上很難辨別出他的性別,直到不久之前,他還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少女,日子一天天地過去,現在,綺羅讓人越看越像男人。
來到這裡以後,綺羅和娥瑛一樣,心神一直無法平靜下來,不停地咬著指甲。
(天子的皇城都沒有這麼氣派。)
凜花瞪大著眼睛,左顧右盼著。
樓閣與樓閣之間由飛廊連結,花朵繽紛綻放的廣大花園裡,隱約可見數棟高樓身影。閃耀著五彩光芒的雲朵在空中四處穿梭著,雲朵上乘坐著仙女們。淡金色光影一閃而過,原來是成雙成對地在天空中翱翔的鳳凰。
四面八方,無論往哪個方向看,都會出現令人百看不厭的神奇事物。看得凜花像發呆似地愣在當場。
突然——
「金母娘娘駕到~~~」
高呼聲不斷,衣物摩擦聲沙沙作響,佩玉碰撞出來的清亮聲響此起彼落。
凜花被娥瑛用力一拉,才慌慌張張地雙手支地,低著頭,屈膝跪在當場。
甘甜花香撲鼻,一雙凜花見慣的黑鞋走過匍匐在地的凜花鼻尖前。
是寅仙。
隔著娥瑛、阿白、綺羅,寅仙待在另一頭,彎著腰,垂著頭。
寅仙的黑長髮垂在地板上。突然,寅仙的黑色眼眸望著自己的方向,凜花慌忙移開視線,把頭壓得更低。
「免禮,抬起頭來!」
低沉的女性嗓音從頭降下,凜花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然後,不由得張大著眼睛,看著坐在座位上的女性。
(這位就是……西王母娘娘。)
身穿杏黃色底、織上金線衣裳的女性。凜花看不出對方的年齡,既然是眾仙女之長,年齡應該相當大,不過,臉上完全看不到一絲絲皺紋或斑點,看起來也不像是年輕人的臉,有著一張非常神奇的容貌。
高高盤起的髮髻上頂著巨大鳳冠。鳳冠由黃金打造而成,上面鑲滿由珍珠串成的小花。白皙的額頭上描繪著素稱花佃的紅色裝飾。清晰描繪的眉毛下是漆黑且散發著銳利光芒的雙眸。
給人留下非常漂亮,也非常冷淡、莊嚴的印象。西王母明明是眾所景仰、授予子嗣的神仙,為什麼會……
到底是為什麼呢?凜花緊盯著西王母看。
凜花發現有一對黑色眸子看著自己,趕忙低下頭去。
「你就算名叫凜花的姑娘嗎?」
聲音冰冷渾厚。凜花稍稍寬心,再次抬頭。
「是的。小女名叫招凜花。」
「嗯……」
西王母注視著凜花。由於被默默地注視了許久,凜花渾身不舒服。
不過,凜花依然默默地讓對方將視線投注在自己身上。凜花認為,面對長者時,必須靜靜地等待至長者說話為止。那是一種禮貌。
凜花並沒有張大眼睛回望對方,只在不冒犯對方的狀況下看著對方的眼睛。
西王母為神仙,凜花本應畏懼地一直匍匐拜倒在地。
不過西王母命一行人抬起頭來。因此,阿白、娥瑛、綺羅、寅仙都紛紛抬起頭,凜花只好靜靜地等著。
沒想到,西王母突然笑了出來。凜花也回望對方笑著。
看到凜花笑著,西王母挑了挑柳眉。凜花也被逗得挑了挑眉。
西王母眯起眼睛,凜花也眯起眼睛,嘴巴撇成ヘ字型。
(我、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凜花難為情地紅了臉頰,西王母這才開口說道:
「小龍!」
西王母叫的是寅仙。寅仙畢恭畢敬地回了一聲:
「小的在!」
「這姑娘暫時留在哀家宮裡吧!」
寅仙默默不語。但阿白好像想說什麼,卻被綺羅制止了。
凜花不知如何是好,來回望著西王母和寅仙。
凜花清楚滴看到寅仙緊繃著的側臉。寅仙僵硬著聲音朝西王母問道:
「娘娘的意思是……單獨留下凜花?」
「正是。」
凜花瞪大著眼睛。
單獨?
留在仙境?
西王母動作輕盈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起身腳步微微踉蹌。身旁的仙女趕忙伸出手去,西王母卻厭煩似地甩開,毅然地抬高著下顎,走下臺階。腳步輕盈到讓人完全感受不到身體的重量,走到凜花面前。
近看……西王母是一位身材相當修長高挑的女性,眼眸中的光更為強勁,讓人不由得想起滿天的星斗。
像要把人吸進去似地。
全身散發著過於濃烈的花香味……
濃烈到令凜花感到一陣暈眩,茫茫然地站著,抬著頭呆呆地望著西王母。
西王母眼睛依然望著凜花,語氣堅定地對著寅仙說道:
「小龍,姑娘留在哀家宮中期間,你就前往瀛洲兄長那兒去吧,代哀家走一遭。」
「……何故?」
「不久,仙界、凡間的要人將齊聚瀛洲。天界將派敕使前往瀛洲。敕使……會帶著記載玉帝(天帝)真意的敕書前往吧!」
凜花驚訝得目瞪口呆,暗自吁了一口氣。
治理浩瀚東海之地的東株國。建國長達六百餘年的國家與皇室,開始籠罩起陰霾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
最先發生的是被稱之為石神將的鬼神復活,致使都城陷入混亂之中。旱魃和水災緊接著席捲全國各地,不只都城出現妖魔,一直被人們認為是虛構的生物,也紛紛出現在地方上,危害人民。
即使是凜花一行人前往瑤池以前待過,同時也是綺羅故鄉的蘭城,也無法倖免於難。綺羅的幼時好友,名叫紫琳的姑娘,自稱是遭東株國殲滅的翠國後裔,發動戰爭,誓言恢復翠國大業,成為不再受東株國統治的獨立國家。
紫琳還藉助了素稱騷魚的妖魔之力。
因為戰火的引發,其他妖魔陸續出現在凡間。
妖魔是原本棲息於特殊結界環繞,完全和凡間隔絕的場所內的生物。當初,因監督東海之地的東海龍王,一肩挑起鞏固凡間結界重責大任而維持著良好秩序。
那位東海龍王早囚禁於天界已長達百年之久。妖魔逃入凡間四處流竄,擾亂人心,國家日漸衰微,完全是龍王不在東海龍宮而引起……凜花這麼聽說著。
凡間動盪不安,天界卻沉默以對。
此行若能瞭解天帝的真意,寅仙必定會前往。因為,寅仙是遭囚禁天界的東海龍王之麼兒,寅仙一直苦惱著這件事情。
「你願為哀家走上一遭否?」
西王母叮問著。
「娘娘恕罪,小的……」
寅仙欲言又止地回答,並飛快地瞄了凜花一眼。瞬間掠過的視線中,依然能感受到濃濃的關懷之情。
他當然是擔心著凜花。因此,凜花開口說道:
「放心去吧,寅仙。」
大家都說西王母很可怕,凜花卻認為,西王母再可怕,也不至於把自己吞下肚裡去吧!
更何況,凜花疑似吞下天漿丹,這件事除了借重西王母的知識外,顯然是沒有其他辦法了。
「我決定暫時在此叨擾幾日,寅仙就放心前往兄長住處吧!」
「嗯,咱們都會跟著她。」
阿白拍著自己的胸脯。
沒想到……
「哀家說過,單獨留下。」
阿白碰了個軟釘子,西王母突然冷冰冰地插嘴說著,滿臉不悅地環顧著一行人,然後又低聲說了句:「一群怪物。」
「又是犬,又是馬,又是狐狸,盡是一些沒用的東西。」
「什、什麼……」
馬上有反應的果然是阿白,他漲紅著臉。娥瑛依然呆滯著表情,綺羅只以漂亮的綠色眼眸瞥了西王母一眼。
「咱不是犬,咱可是有用得很呢!」
阿白呲牙咧嘴地反駁著。西王母眼光一閃,凜花清楚地看到。
「很好!」
西王母啪地合上扇子,指著阿白的鼻頭。
「到底有用沒用,那就以行動證明給哀家瞧瞧!」
「如何證明?」
「崑崙山脈的山腳下,有一座供奉著哀家的祠堂。千餘年前,一位凡人之王莽莽撞撞地來見哀家,短暫逗留後就回國去了,那個人為了感謝哀家的收留,便建蓋一座祠堂,直到百年前,都有年老仙人守著,後因老仙人壽盡歸天,終成無人照管的祠堂,當前,聽說已荒廢猶如破屋,命你於三日內修復,重塗丹藥、更換天蓬、葺修屋頂、打理乾淨以為證明。」
「為…為何命咱前去?」
阿白驚訝莫名地望著西王母。西王母皺了皺眉。
「辦不到吧?」
「問題不在辦得到、辦不到……並非咱的工作。咱可清楚得很。咱的工作是守在凜花身旁。寅仙不在時,更應寸步不離地守著凜花。」
「你們離開期間,姑娘身體裡的丹藥,就由哀家負責中和吧!」
阿白閉嘴,非常懷疑地看著西王母,含含糊糊地問道:
「此話……當真?」
「當真。哀家絕無虛言。如何?寅仙……也該明瞭,果真吞下天漿丹,只能靠蟠桃中和一途。」
蟠桃,是長在西王母管理的桃園之中,非常特別的仙桃。
寅仙沉默半晌後問道:
「長壽不老之桃,何能中和懷子之丹?」
「蟠桃除長壽不老外,同時具備強化食者之性等作用,使女人更像女人,使男性更像男性。是故,效果同天漿丹,女人吞之,可望得多產之身。」
「果如娘娘所言,豈不失去其意。」
綺羅驚訝地問著。呵呵,西王母顯然躲在扇子後笑著。
「不,效果類似,不過,蟠桃性質較為溫和,除可中和先行吞下的天漿丹外,保證這位姑娘還能因此而得長壽不老之壽……」
大家的視線都投注到凜花身上。凜花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伸手摳著自己的臉頰。
「仙桃不是隻有神仙才能吃嗎?」
寅仙問道。
「哀家並非小氣之人。心血來潮時也會賜予凡間之人。不過,那得看哀家看順眼與否……」
「意思是……金母娘娘要親眼確認,凜花是否為適合蟠桃之人嗎?」
「正是。」
西王母點點頭,淡淡地接著說道:
「因此,不需要任何人留在身邊呵護這位姑娘……還有,那邊的老太婆。」
扇子這次指著娥瑛。
「瑤池嚴禁年老、醜陋之人出入,儘管有過絢爛的過去,置身於此,理應感到百般不舒服吧。不如和那條狗一起快快下凡去,滿身塵土地為哀家修復祠堂更為自在吧!」
娥瑛眯起眼睛。
「娘娘因妾身而感到礙眼麼?」
西王母臉上浮現刻薄的笑容。
「醜陋之人玷汙了哀家的眼。」
對這句話難以認同的是凜花。
「這,恕小女子難以苟同。」
凜花早已忘記對方身份,脫口說道:
「娥瑛姥姥一點也不醜陋。年紀雖然大一點……說年紀的話,西王母娘娘你……」
西王母的目光更加凌厲。凜花這才發現大事不妙,趕緊閉嘴。
「哀家年紀如何了……?」
談年齡,尤其是面對長者談年齡,是非常失禮的舉動。況且,現在凜花有求於西王母。而且,還必須顧慮到寅仙的面子問題。即使是對方失禮在先,自己出言頂撞也是非常不懂事的行為吧。
凜花覺得,小不忍則亂大謀,卻不甘心於默不作聲。凜花絕不容許他人出言貶抑奚落而已。因此,雖然緊閉著嘴,心裡依然繼續睇發出不平之鳴。
(事實上,西王母娘娘的年齡應該比娥瑛大許多吧!)
凜花心裡暗自這麼想著,並且還朝著對方吐了吐舌頭。這種作法雖不光明磊落,凜花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但沒想到——
(……你走著瞧吧!)
凜花耳邊竟然傳來西王母的聲音。西王母並沒有開口,和凜花一樣,心中的話,顯然只想說給凜花一個人聽。
凜花嚇了一大跳,眨著眼睛。西王母接著說道:
(口無遮攔的小丫頭。你根本不配為龍之妻。你呀,欠缺女人該有的最寶貴的東西……)
詛咒似的話語,讓凜花感到膽顫心驚。嚇得臉色發白。
「凜花呀!」
娥瑛慈祥地叫著,拖著長長的頭髮和裙襬,來到凜花身旁,輕輕地握著凜花的手。娥瑛咧嘴笑著,然後抬頭看著西王母。
「的確。此地確實非妾身該逗留之處。妾身老已,但謹遵娘娘之命,妾身願與阿白一通前往修復娘娘的祠堂。」
凜花一陣鼻酸。
「姥姥!」
「放心吧,凜花。常言道,適材適所。此地已無妾身效勞之處。」
為什麼相當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那就快快退下。那……」
她的視線緊接著投注在綺羅身上。綺羅瞭解對方之意似地點頭說道:
「金母娘娘,小的就此告退。」
說著,回頭朝著凜花說道:
「凜花……我實在很想陪著你,無奈……」
凜花搖搖頭。
「綺羅,你必須回山上去不是嗎?」
綺羅為銀露山之主。銀露山為可怕妖魔巢穴,擾亂都城安寧的食人猿如人,同樣會吃人的水虎,都是從銀露山逃下山的妖魔。
凡間動盪不安的時刻,綺羅更應暫時趕回山上去才對。
事實上,綺羅打算馬上趕回山上去。綺羅是為了凜花,一路陪著凜花來到這裡。
凜花對這份情意感激不盡。
一想到必須自己一個人留在仙境,凜花的確難以寬心。不過,凜花毫無選擇的餘地。凜花保持著平常心,希望像平時一樣面對寅仙,狀況許可的話,希望能恢復失去的記憶。
因此,凜花面向著西王母,再度深深地一揖。
「萬事拜託你了……」
2
殘照將瑤池的巨大門扇映照成金黃色。懸崖峭壁下暗如地獄,無數條瀑布從黑色巖壁上流瀉而下,像極了白色絲線。
東邊的天際已經沒入夜色之中。低垂厚實的雲層間,隱約可見黑色山峰的稜線。
「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率先出發的是綺羅。擁抱過凜花,臉頰貼著臉頰,附在凜花耳邊低聲說話。話後,立即變身為英招姿態,飛奔離去。
然後,阿白和娥瑛準備離去。
「凜花,你等著,咱一定會拼命地幹活,三日內必定返回,咱回來前,可不能哭喲!」
阿白泫然欲泣似地說著,然後變身為天馬。
『不,有事的話,就大聲哭著叫咱。咱一定會排除萬難,轉瞬間就來救你。』
「別像個娘兒們似地,快走吧!」
娥瑛碰地用力敲了敲阿白的頭,跨坐在他背上,然後拍著依依不捨的阿白臀部,催促阿白啟程,轉瞬間就消失在雲海之中。
留到最後的是寅仙。寅仙籲地吹了聲口哨,閃耀著五色光芒的雲,就從東方的天際飄了過來。
是彩雲。
「無須擔心。因為,金母娘娘嘴不饒人,為人卻光明磊落。」
站在凜花背後的寅仙說著。凜花覺察懂啊寅仙猶豫不決想伸出手來的感覺,突然,她全身僵硬了起來。
寅仙的手頓時停在空中,然後,沒有接觸到凜花就準備離去。
「再會。」
寅仙簡短地說著,準備登上彩雲。
「且慢。」
別就這麼離我而去。一個人留在瑤池,不可能不感到心慌。和寅仙兩人,在目前這種狀況下別離,令凜花感到莫名的心慌。
自從不確定是否吞下了那顆奇怪的仙丹而拒絕寅仙以來……凜花就一直感到心慌。
「還有什麼問題?」
寅仙回頭問著。
「的確還有非常多的問題。」
凜花一本正經地回答著。
「我們,不會永遠都無法牽手吧?」
「不會。」
「寅仙,你懂我的意思嗎?牽手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無法以言語解釋的許多事情,只要牽著對方的手,自然就能明白對方的心。」
寅仙挑著眉。
「你的意思是……現在,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嗎?」
「不明白。」
凜花頹喪地垂著肩。
自蘭城出發以來,凜花和寅仙就各自行動,是凜花自己迴避著寅仙。寅仙也瞭然於心似地,儘量置身於不會接觸到凜花的距離。
因此,對於(或許)吞下天漿丹的凜花,寅仙到底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呢?
由於這個關係,日子越久,凜花就越不懂寅仙的心。
凜花心想……
我會不會永遠被寅仙嫌棄呢?誰會希望心愛的人迴避著自己呢?誰會喜歡一個連牽手、四目相對都感到害怕的戀人,這種關係還能稱之為戀人嗎?寅仙和我是否緣分已盡呢?
現在開始,各自行動……兩人還有見面的機會嗎?
「真是傷腦筋。」
寅仙困頓異常地看著凜花。
「西王母娘娘既已答應照顧你,我就可以安心前去,希望你也能暫時忍耐,等我回來。」
「可是……萬一,娘娘不中意我,娘娘豈會賜我蟠桃?」
「關於這一點,應該沒問題吧?」
「為什麼?」
寅仙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笑著。寅仙的笑容讓凜花感到更為痛苦。凜花很想摸摸寅仙,即便是手指尖或髮梢都好。
「握握手吧!」
凜花挑戰似地伸出手來。寅仙微微地張大著眼睛,苦笑著搖了搖頭。
「凜花,不用勉強……」
「拜託,我……我可以閉上眼睛。」
明明是自己開口要求,卻要閉上眼睛,這不是太愚蠢了嗎?不過,凜花心想,寅仙一定會了解的。
凜花緊閉著眼睛,等著寅仙。
等待著寅仙過來我自己的手。凜花緊張到胃部隱隱作痛。
凜花感受得到寅仙的動作。不過,凜花痴痴地等著,就是牽不到寅仙的手。許久後——
「好啦,別擔心。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最遲,和阿白一樣,不過三天之久。」
溫柔的聲音傳來,凜花張開眼睛,寅仙早已駕著彩雲遠去。
「太……」
凜花全身虛脫,啪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太過分了!
這種道別方式,那不是和前來瑤池之前一樣嗎?
凜花幾乎掉下淚來,同時發現自己竟然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因為,一想到寅仙要牽自己的手時,凜花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凜花全身顫抖。寅仙或許也發現到這一點,才會什麼話都不說地離去吧!

當天夜裡……凜花被仙女帶到一間非常豪華的房間裡,獨自一人吃著豪華的餐點。仙界的美食佳餚、豪華料理被一一地端上桌,凜花卻毫無食慾,幾乎無法舉筷用餐。
當時,假使什麼都不吃就好了,回頭想想,凜花總是感到後悔不已。
凜花孤零零地,懷抱著不安的心情,沉浸在花香之中,睡在掛著帳子的床鋪上。
翌日清晨——
凜花被蜂擁而來的數位仙女們喚醒,被眾仙女架出去似地離開房間。凜花在完全不清楚的狀況下,被脫掉了絲質睡袍,換上沒有任何裝飾或花樣,洗得已經褪色的棉袍。
然後,被帶到桃園角落上一棟簡陋的小屋裡……
3
帶著甘甜香味的風陣陣吹過,桃樹上的葉片被吹得像低聲說話似地沙沙作響。
只穿一件薄袍子的凜花,身子微微地顫抖著,愣愣地看著眼前那一望無際的光景。
這裡是蟠桃園——西王母管轄,孕育長壽不老仙桃的園地。
凜花停下拿著竹掃帚的手,這片果園位於瑤池南側,開在坡度和緩的山坡上,種著三種桃樹,聽說總共種著三千六百株桃樹。
桃樹長相株株不同,有的開滿桃花,有的結出硬硬的果實,有的枝繁葉茂,有的既不開花也不結果。即使是結出果實來的桃樹,也可能因為不同株桃樹,而結出大小差異非常大的果實。
桃園之中充滿著甘甜香味。凜花出神地看著身旁那株結實累累的桃樹上的果實。
一顆碩大且呈現出淡淡的桃色,有著天鵝絨似的外皮的果實。整顆果實大概有凜花臉龐那麼大吧。應該是一顆味道甘甜,裡面充滿著果汁的果實吧……
咕嚕,凜花喉嚨不由得發出聲響。
「不得胡思亂想!」
嚴厲的制止聲傳來,凜花嚇得回過神來。和凜花一樣,手拿竹掃帚的少女跨著大步趕了過來。
和凜花一樣,身穿簡樸粗棉袍,年齡也和凜花相仿。凜花將頭髮高高梳起綁在頭頂上,少女則將沙子色頭髮垂在肩上,並未修剪整齊,前面的頭髮較長,因此,凜花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孔。勉強看到的是佈滿雀斑的小鼻子和薄薄的唇。
長長的劉海底下是一對閃閃發光的眼眸,近看終於發現,那是一對非常漂亮的深藍色眼眸。
「方才,你差一點就受不了誘惑對吧!」
凜花慌張地答道:
「我、我才不會受不了誘惑呢!」
「真的嗎?即使是一小口也好,好想吃吃看這顆桃子啊!你真的沒有這麼想過嗎?」
少女幾乎緊貼著凜花的臉龐追問著,雙眼緊緊地瞪著凜花,逼得天生老實的凜花再也招架不住。
「真的想過……」
凜花坦白承認,少女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不行,不行不行!不是老早就告訴過你了嗎?凡盜取金母娘娘仙桃之人,就會被丟入西邊縱谷。」
聽說,西邊縱谷底下,總是有飢腸轆轆、兇猛無比的老虎四處徘徊。縱谷周圍是一大片素稱『死亡森林』的林子,裡面住著一位被稱為羅剎女的魔女,聽說魔女的本事是徹底盜走他人的記憶。
人一旦被盜走記憶,就無法離開森林,不是曝屍荒野,就是被猛獸吞下肚裡去。
凜花慘白著臉,拼命地搖著頭。
「我、我再也不會受到誘惑了。」
「當真?」
「我發誓,絕不再犯。不騙你,寶兒。」
「你最好小心一點喔。」
寶兒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氣。
寶兒是在這片桃園裡工作的少女。天還沒亮,凜花就被眾仙女們帶到這片桃園裡某個角落上的一間小屋時,少女就睡在薄薄的草蓆上。
見到一頭霧水地坐在草蓆上抱著頭的凜花,少女就哈哈哈地開懷大笑並警告著她。
(你已經成為必須在這片桃園裡打雜的人了。請多多包涵,同僚。)
打雜的人……
西王母留下凜花一個人,真的是要讓凜花在桃園裡工作吧。凜花絞盡腦汁就是不明白其中道理。
要凜花當個客人,在那宛如夢境中才有的豪華宮殿裡生活,確實讓凜花感到渾身不舒服。什麼事情都不做地空等待,也不符合凜花個性。凜花或許該慶幸自己有事情做。
只不過,既然要讓凜花到這裡來,西王母為什麼不事先告訴凜花呢?
凜花甚至認為,西王母讓自己來到桃園裡,或許是在暗示著凜花,想吃蟠桃就吃吧。因為,吃下蟠桃或許就能中和天漿丹。當然,蟠桃一定香甜可口。
西王母曾經開出「那得看看哀家中不中意凜花」的條件,說過會賜給凜花「一顆」仙桃。凜花心想,西王母真小氣,明明有這麼多的仙桃。
不過,偷偷地吃下仙桃就會遭到什麼樣的報應,寶兒總是從早到晚念歌不停,而且像方才一樣,一直監視著凜花,凜花哪有機會偷吃仙桃呢?
「凜花~~~那邊掃好的話,要去西側拔雜草喔。」
寶兒站在遠遠的地方叫著,凜花臉上微微地浮出僵硬的笑容,揮了揮手,回應了寶兒。
桃園裡的工作堆積如山。
除了鋤草、灌水等經常性工作外,還得驅除害蟲。仙境裡的仙桃也會長蟲,長出拇指頭大小且酷似蚜蟲的害蟲,或大如手掌且散發著紫綠色光芒的蛾。發現這類害蟲時,必須馬上用筷子夾起,帶到桃園角落燒掉,這時一項令人感到非常嘔心的工作。
另一項工作,就是走遍這一大片桃園,找出弱不禁風的桃樹,並且一株一株地仔細觀察。
必須特別留意的是已經結出果實,但卻長得不太健康的桃樹。
即便是小小的果實,這裡的仙桃都價值連城。為了避免無端喪失任何一顆仙桃,必須徹底驅除病蟲害,悉心呵護至仙桃採收為止。
聽外婆講過蟠桃園的故事後,凜花一直以為蟠桃園的桃樹上,隨時都可看到結實累累的仙桃。
仔細觀察後才發現,樹上結著仙桃,且仙桃已經成熟到可立即享用的桃樹,只約莫佔桃樹總數的五分之一。
「結果情形,一年不如一年……」
寶兒表情凝重地低聲說著,她的腳邊正好有一顆來不及長大,就佈滿皺紋地掉落在地上的落果。
凜花跟在一株一株地檢查著桃樹的寶兒背後,朝著西側的斜坡走去。
中途,凜花在一株老桃樹前停下腳步。因為,凜花正要經過老桃樹旁時,總覺得空氣特別凝重,讓凜花心裡產生依依不捨的感覺。
「看仙桃又看出神了嗎?」
朝著回頭看著自己的寶兒,凜花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覺得,這株桃樹叫我停下腳步。」
寶兒沉默許久,然後——
「……桃樹?對你?」
寶兒低聲問著。
「只是有這樣的感覺。很奇怪對不對。」
凜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寶兒卻沒有笑,顯得不太高興地噘著嘴,走回老桃樹旁。
一看只是一株很普通的桃樹,不過,和凡間的桃樹當然截然不同。不過,在這片蟠桃園哩,這是一株樹形看起來非常普通的桃樹。
事實上,這株桃樹上結了非常多的仙桃,不過都非常小顆,而且還很綠。寶兒繞著那株桃樹走,仔仔細細地觀察著桃樹的狀況。
「越來越衰弱。」
寶兒嘟囔著。站在不可置信地眨著眼睛的林海面前,寶兒取下背上的籠子,陸續從籠子裡取出薄薄的紗袋。
「你也過來幫忙吧。所有的果實都套上這種袋子。」
那是非常神奇的袋子,拿在手上就散發出非常柔和的五彩光芒,還發出非常悅耳的聲音。套在仙桃上,袋子上的光就像被吸入果實中似地消失了。
樹上的果實很快地被套上袋子後,桃樹馬上恢復安靜。
寶兒突然開口說道:
「在這裡工作一定要牢牢記住,別以為你在照顧著桃樹。事實上,桃樹一直看著你。」
「看著我——?」
「走吧!」
將籠子揹回背上,寶兒率先邁開腳步,凜花趕忙追了上去。穿過桃樹,慢慢地往山上爬著,不久就發現一道金黃色的矮籬笆出現在眼前。靠近後發現,真的是純金打造的籬笆,籬笆的另一側也種著桃樹。
寶兒沿著籬笆走著,邊走邊對著背後的凜花說道:
「這道籬笆裡的桃樹不需要照顧。」
「什麼意思?」
「意思是禁止進入。籬笆哩的千株桃樹,不是由我們這些打雜的人照顧,是由專門的力士(工頭)負責管理。擅自跨越籬笆者,必定人頭落地。」
經寶兒說明後,凜花這才發現,籬笆裡的桃樹的確都結著碩大的仙桃。果實色澤鮮豔無比。仔細看,籬笆裡確實隱約可以見到人影晃動著,和方才的寶兒一樣,拿著袋子套著果實,或仔細地觀察著葉片。
都是一些身強力壯的男人,腰上配著大把寶劍。凜花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說了聲:
「知道了。」
從早上到日落,只是轉瞬之間。籬笆以下,多達兩千株的桃樹,不知道為什麼,完全由寶兒一個人負責照料。
凜花和寶兒幾乎一整天都沒有休息地工作著。沒有果實或葉片的桃樹,必須用圓鍬翻土並追加肥料。雜草拔過半天就又綠草如茵,害蟲抓不勝抓,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工作一天下來,連未曾因為勞動而叫過苦的凜花,都雙手起了水泡,又紅又腫。
三天就這麼忙忙碌碌地度過。是阿白約定的回程日。寅仙也說過最遲三天返回。
凜花痴痴地等,就是等不到前來接她的人,西王母也沒有下達任何指示。
4
「看來,西王母娘娘顯然不喜歡你?」
晚膳時分,寶兒說了這麼一句話。兩人待在那間蓋在泥土地上的狹窄小屋裡,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每天都由寶兒做飯。寶兒準備的都是表面上漂浮著少許蔬菜渣的栗子或稗子稀飯,加上陳年醬菜。餐食簡單到根本無法和第一天被帶到客房裡享用過的餐點相比。而且,只能吃上一碗,只有早晚才有得吃。
「顯然是這樣吧!」
凜花放下調羹,注視著寶兒。寶兒的煮法,老實說,凜花實在不敢恭維。凜花拿著調羹,大聲地攪拌著碗裡的食物。
「因為,這裡是瑤池,寶閣中到處都有輕鬆的差事……你難道不知道嗎?有些工作甚至輕鬆道只需要幫娘娘擺好枕頭的位置,或只須撣掉香爐上的香灰。」
直到最近,凜花都一直住在東株國都城天苑。凜花也曾一度進入皇帝私人住宅的後宮裡,皇帝身邊除了專門幫他整理枕頭的宦官外,還有幫忙誦讀的那個圖曆書的宦官,及幫皇上穿龍靴的宦官,一大群服侍著皇上的使用人。
「你到底是怎麼觸怒了金母娘娘呢?蟠桃園裡的工作,是瑤池中最辛苦的差事,若非金母娘娘特別嫌惡之人,不可能被趕到這種地方來。」
「這麼說,寶兒也是西王母娘娘特別嫌惡之人羅!」
寶兒聳了聳肩。
「多嘴饒舌。我的事情沒什麼好說。我是問你的事情。」
不公平!凜花心想。凜花時一個好奇心非常旺盛的人,自從和寶兒一起生活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試著問寶兒的事情,每次都因寶兒的「多嘴饒舌」、「煩死了」這兩句話而打退堂鼓。
寶兒不肯提自己的事情,卻追根究底似地問著凜花的事情。
不過,凜花自認為沒有什麼特別需要隱瞞的秘密,因此,一本正經地將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寶兒。
「因為,西王母娘娘惡言奚落我的好朋友狐狸精姥姥,讓我氣得不由自主地出口頂撞。」
「說了什麼話?」
「因為西王母奚落姥姥說又老又醜是一種大逆不道之罪……所以,我才說西王母娘娘自己還不是靠仙術來維持年輕容貌,實際年齡應該遠大於娥瑛姥姥吧!」
寶兒口中的稀飯噗地噴了出來。凜花皺縮著臉,趕忙遞上毛巾。
「你沒事吧?就用這個擦一擦吧!」
寶兒邊翻著白眼邊看著凜花。
「你、你……當真,說過那些話嗎?」
「正確來說,是在心裡說過。不過,從西王母娘娘表情上看來,她好像都聽見了,還特地對我說了話。」
「說什麼?」
「『你走著瞧吧』……這麼一句話,後來……寶兒,你怎麼了?為什麼全是發抖呢?真的那麼害怕嗎?」
寶兒趴在桌子上,不停地顫抖著。凜花憂心忡忡地探出身子,沒想到寶兒上半身猛然往後退。
凜花嚇呆了。
寶兒正在笑著,而且是哈哈大笑著,笑聲大到震動著小屋。
「膽敢書那些話,被嫌棄也是應該的。」
「拜託別在笑了。好可怕喲!」
「抱歉抱歉,你已經被娘娘視同為狐狸精姥姥的同夥,那個倨傲自大的人……哈哈哈,真希望當時自己就在現場……喔,對不起,不再笑了。」
嘴說不笑卻忍不住又笑了出來。但凜花卻愁容滿面。
「娥瑛姥姥過去也是一位大美人。即使是現在,只要她高興,聽說她還是可以運用妖術變回過去的容貌。這和利用仙術維持美貌有何不同?」
凜花越說神情越凝重。
不一樣。
凜花並不想說那種話。西王母實際年齡有多大,容貌上年輕還是年老,這種事情並不重要。
只是……
凜花雙肘靠在桌上,撐著下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希望人家看不起娥瑛姥姥,因為,對我而言,娥瑛姥姥就是我的親人。」
寶兒盈盈地笑著。
「又發現什麼好笑的事情了嗎?」
「西王母是一位非常重視美貌和年齡的人,你別想得到她的原諒羅!」
「真、真的……」
自己的做法確實太莽撞膚淺了,凜花心情跌落谷底。面對年長者必須有禮貌,從小就接受這樣的教育,為什麼自己還犯下這樣的過錯呢?
可是,無論如何,自己還是不能接受。
(你欠缺身為女人的某種最寶貴的東西。)
西王母還說過這麼一句話。西王母自己才欠缺某種東西。欠缺身為人類,不,身為神仙應有的某種最寶貴的東西。
凜花認為,狐狸精娥瑛才是值得自己尊敬的長者。即便是喝醉酒時,娥瑛偶爾會做出凜花未必認同的舉動。
「快,快吃吧!明天還得早起。」
寶兒說著。抬起頭來,坐在椅子上,弓起一隻腳,將下巴靠在膝蓋上,就以這樣的姿勢,準備繼續吃飯。
「等等,寶兒,坐正了再吃吧。」
「不用啦,這才是真正的我。嗯?我只想活得更像自己而已。難道連你都認為,我是一個沒有禮貌,即使恭維也算不上漂亮,粗野得像只猴子的人嗎?」
「不完全這麼認為,首先,寶兒到底是不是一位美人,我根本看不清楚。」
寶兒的劉海太長,大半個臉被亂糟糟的沙子色頭髮遮住。
「寶兒,把頭髮整齊地紮起來好不好?我來幫你扎。」
凜花啪地跳下椅子,繞到寶兒背後,準備幫寶兒扎頭髮,沒想到——
「……住手!」
寶兒尖叫著,嚇得凜花趕忙縮手。
寶兒全身僵硬,即使沒有碰觸到,凜花還是感覺得到。
「寶兒……」
「對不起,我不喜歡別人觸碰我。」
「是麼。」
凜花坐回自己的位置,儘量壓抑住情緒,朝著一直低著頭的寶兒說道:
「寶兒,我才對不起呢!」
「算了……」
「每個人都有不喜歡的事情,我的舉動太魯莽了。」
寶兒抬起頭來。凜花依然因寶兒的劉海阻擋,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儘管如此,凜花還是清楚滴了解到,寶兒滿臉疑惑地看著自己,想著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也是西王母厭惡之人。」
寶兒突然說著。
「她說,這麼醜的女人不能留在瑤池的宮殿裡,說著就把我趕到這裡來。」
凜花驚訝得目瞪口呆。
「什麼時候的事情?」
「沒多久,大概三十多年前吧。」
凜花再也說不出話來。因為凜花一直認為,眼前的少女的年齡一定和自己差不多,沒想到——
「寶兒……曾經是仙女嗎?」
「當然羅。眼前的我,看起來像凡人嗎?」
寶兒感到意外似地朝著凜花雙手一攤。
說不定,凜花將來也會和寶兒一樣,幾十年都無法離開此地。寅仙說過會很快地回來接凜花,或許,外界和仙界的時間不一樣吧!
(寅仙前來迎接時,我若已經變成了老太婆,那該怎麼辦……)
凜花真的很擔心,蒼白著臉。變成老太婆後,還會因為天漿丹的關係而懷孕嗎?不,到時候,無論寅仙多麼喜歡凜花,都不可能將凜花視為戀人吧。
面對著情緒低落,悶悶不樂的林海,寶兒邊嚼著醬菜邊說道:
「哎,既然都是西王母嫌惡之人,那就好好相處吧。要不要喝點酒呢?」
「今天……真的很想喝上一杯。」
凜花自暴自棄似地回答著。
5
蟠桃園裡的日子,轉瞬間就過了十多日。
(很快就回來……最遲,和阿白一樣,不過三天之久。)
「凜花,你等著,咱一定會拼命地幹活,三日內必定返回。」
「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寅仙、阿白或綺羅他們的確說過這些話。返回銀露山的綺羅情有可原,其他人應該回來了才對呀!寶閣那邊為何毫無動靜呢?
果真是瑤池和外界時間上的差異嗎?還是……他們都發生了什麼難以預料的狀況呢?
待在蟠桃園照顧著仙桃度日的凜花無從得知。
(…………)
耳邊隱約聽到什麼聲音。凜花背起裝著鋤草工具的笨重竹籠,朝著傳來聲音的方向走去。
最近,凜花對於園子裡的工作已經駕輕就熟,漸漸地和寶兒分別扛起不同場所的差事,知道發出單調且沉重的聲音,就是已經逐漸衰老的桃樹。
凜花有樣學樣地靠著從寶兒那裡學來的技巧,知道要將散發著五色光芒的紗布袋,套在越來越衰弱的桃果上,數日後仙桃就會成熟。
凜花非常努力地工作著。凜花覺得,自己越努力地工作,疑似天漿丹引起的體內異狀,失去的記憶或寅仙的事情……等等不安的心情,都慢慢地淡忘了。
凜花登上梯子,將袋子套在長在高處的那顆仙桃上。突然——
「好認真啊,佩服佩服。」
突然發現有人站在自己背後,聽到對方的聲音,凜花嚇得失去平衡,從梯子上摔了下來。
「好、好痛……」
重重地摔到腰部,痛得凜花淚眼盈眶。凜花抬起頭來,因為光線實在太刺眼而眯起眼睛。
西王母背對著陽光站著。服侍娘娘的眾仙女們一字排開地站在背後。
「西王母娘娘。」
「喔?才多久不見,已經變得如此醜陋啦……而且,還發出陣陣臭味呢……」
「啊,娘娘恕罪,應該是汗臭味。因為小女已許久未曾沐浴。」
凜花問著自己的衣裳,的確很臭。
「許久未沐浴?」
西王母趕忙和凜花保持著距離。
「是因為寶兒說,反正每天都會弄髒……」
凜花說了一半,趕忙閉上嘴巴。不能怪罪到他人身上,而且突然發現,寶兒就站在相當遠的地方,正在看著自己,一點也沒有要靠近的跡象。或許是因為被西王母嫌棄過兒故意躲得遠遠地。寶兒馬上就低下頭去,很專心地拔著雜草。
西王母用扇子掩住鼻子後說道:
「真臭。不過,兩人倒是挺相配的嘛。小龍也真是的,為什麼想娶你這種全身都是泥巴和汗臭味的凡人丫頭為妻呢?」
凜花身上之所以會這麼髒,完全是辛苦工作的關係,這些工作也是西王母所安排,她難道已經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這……西王母娘娘?」
「你給我聽清楚,總有一天,哀家會把自己的女兒匹配給小龍。」
凜花大吃一驚。
「西王母娘娘的千金……」
「正是。小龍儘管有一半凡人血統,他畢竟是一個長相非常體面的男人。神通力也不比純種之龍遜色。總有一天,天帝會賜下宮殿,定居天界。不過,哀家深知,男女之事並非周邊人等所能想像。即便是身為春之神的哀家,萬一,小龍拒絕哀家之女,迎娶某人家的美麗千金,哀家也將中心祝福守護,萬萬沒想到,實際情況大大地違背了……」
西王母瞄了一眼凜花,看得凜花滿臉通紅。
「小女惶恐,不是美麗千金。」
「的確。」
西王母不懷好意地笑著,背後的侍女們也附和似地竊笑著。凜花更加地臉紅。
「敢問西王母娘娘,你為何大駕光臨此地呢?」
「來看看你成長否。哀家並非不負責任之人,既然受小龍之託,就必須確實履行監督之責。」
照顧桃園會有什麼樣的成長呢?凜花心中百思不解。
「怎麼啦!蟠桃園裡的生活過得愉快嗎?」
西王母挖苦似地問著,凜花脫口回答道:
「過得非常愉快。」
連凜花自己都覺得很訝異,並非好強愛面子,那句話是非常自然低脫口而出。
「哦!」
西王母目光一閃。凜花把手貼在胸前,想著方才回答那句話的意思。就在這個時候,風輕輕地吹過,伴隨著甘甜的桃子香味,將低沉沙啞的聲音傳入凜花耳中。
「這裡的……」
凜花語氣平靜地說道:
「桃樹會說話。」
「桃樹會說話?」
「是的。真不可思議,看著圓潤光滑的仙桃,聽著桃樹發出來的聲音,心情就特別低祥和寧靜。」
是的,凜花心想。凜花突然想起,自從來到園裡幹活以來,自己再也沒做過不愉快的惡夢,再也沒有夢見過藍色的光和白色的蝴蝶,夢見過潛入黑暗之中的男人。
凜花再度環顧著一望無際的桃園。
(別以為你在照顧著桃樹。事實上,桃樹一直看著你。)
寶兒的話,凜花終於明白似地。
「……不愉快。」
凜花回神時發現,西王母微微地顫抖著。近距離瞧見注視著凜花的那雙黑色眼眸時,凜花嚇得心裡噗通噗通地跳著,幾乎當場癱軟下去。
西王母的眼眸暗沉極了,並非妖魔們的眼睛似地混濁暗沉,那是宛如虛空般,足以讓人產生虛無之感的暗沉。
春之女神為何……凜花幾乎快喘不過氣來,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口氣。
「回宮!」
西王母以扇子掩面,就這麼輕輕地浮上空中,在桃樹間游移穿梭,漸行漸遠,隨侍在後的侍女們,慌慌張張地一一浮上空中。
「請、請留步!」
凜花跑著,大聲呼喚著西王母。
「金母娘娘,寅仙或阿白……他們還沒有回來嗎?」
「不可能回來。」
為什麼連看都不看一眼凜花,只撂下這麼一句話。
凜花受到了衝擊,張開眼睛。
「什麼意思?」
「小龍尚未從瀛州返回宮中,瀛州聚集著眾多天仙界美女。對你這種小丫頭,小龍只不過是一時糊塗罷了,離開後,馬上就將你拋到九霄雲外去啦,既不能抱,又不能摸,你到底還有多少魅力能吸引住小龍呢?」
「……」
凜花終於放棄追趕。西王母帶領著侍女們,往寶閣方向揚長而去。
凜花到底在現場站了多久呢?
「你在哭嗎?」
身旁的寶兒開口問著。
「沒有。」
凜花注視著地面,揉著眼眶。
寅仙一定會回到這裡來。阿白對凜花也不會坐視不管。一定會回來,娥瑛和綺羅也這麼說過。
可是,已經十天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呢?凜花只能暗自祈禱著,萬一……凜花也曾這麼想過。
萬一,如西王母所言……
「對不起,寶兒……」
桃樹正在看著——
桃樹覺得很難過吧。
照顧桃樹的凜花哭著,情緒低落,桃樹應該會覺得坐立不安吧。因為,凜花總是以最平靜的心情,以春天的陽光似的恬淡、寧靜的心情照顧著桃樹……
桃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顯得很不高興、很痛苦似地搖動著葉片,叫凜花別再哭了。
「只是一會兒,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回去工作……」
凜花捂著臉。
凜花強烈地思念著寅仙,同時覺得很怕見到寅仙。因為,一直潛藏在身體裡,潛藏在凜花身體深處的某種東西,一直警告著凜花。
警告凜花,不準再和龍見面。
叫凜花必須放棄寅仙。
既然必須走到這步田地,臨別之際,就應該牽牽手才對,不管多害怕,多痛苦,都應該和寅仙牽牽手才對。
「或許,的確有點髒。」
寶兒牽起凜花的手。凜花像渴求著他人的溫暖似地,拼命地反握著寶兒的手。
「回去吧,今天就此告一段落,回家泡個熱水澡吧!」
「嗯。」
凜花那張沾滿淚水、泥巴和汗水的臉上,終於展露出一絲絲笑容。
「奇怪的臉……」
滿臉驚訝神色,嘴裡叨唸著的寶兒,牽著凜花的手回到了小屋。
6
事件的發生就在翌日。
凜花一如往常,懷著平常心,以平靜的心情巡視著桃樹。
凜花也曾試著和一株樹齡非常大的老桃樹說話。
「對不起,昨天我心情亂糟糟,為難你了。」
凜花一本正經地先道歉著。
「不過,現在我已經沒事了,我打算再等上一陣子,再等等看,萬一沒有人回來,那……我就自己去找他們好了。」
凜花抱持著這種想法後,馬上就精神百倍。
眼前的老樹沉默不語,凜花卻深深地感覺到,老樹一直低頭看著自己。凜花高興得不得了,伸手輕輕地摸著硬硬的樹幹。
突然——
沒有任何前兆,從老桃樹後方走出一個人,橫向穿過凜花腋下。
凜花大驚失色,連話都說不出來,回過頭去,看著對方。
是一位老婆婆。
凜花誤以為是娥瑛,但並非她。
那是一位券商裹著黑布,駝著背的老婆婆。老婆婆一直往蟠桃園的山坡上爬了上去。
往黃金籬笆裡,種著千株特別的桃樹,會結出蟠桃園中特別大的果實的那些桃樹裡走去。
凜花離開老桃樹前,追著老婆婆。老婆婆毫不猶豫睇跨過那到黃金籬笆,凜花追到籬笆前就停下腳步,朝著老婆婆背後大叫著。
「喂,請問……」
老婆婆大吃一驚似地停下了腳步。
慢慢地回過頭來,凜花眨著眼睛。那是一位看起來年紀相當大的女性。長長的白髮沒有紮起,隨風飄揚著。滿臉皺紋,土黃色肌膚,小眼睛埋在皺紋裡,看著凜花,咧著嘴笑著,嘴裡缺了好幾顆牙。
「你是哪位?為何來到此地……」
「哦~~~!」
凜花的說話聲被老婆婆的怪聲音給淹沒了。老婆婆突然撲倒在地,捂著胸口,開始咳個不停。
「你、你怎麼了?」
凜花慌忙越過籬笆,屈膝跪在老婆婆身旁。原本為土色的肌膚,漸漸地變成青綠色,額頭上冒出斗大的汗珠。
「發作了。心絞痛起來……好、好難過……」
「你等等!我去叫人來。」
「不,別走!」
老婆婆不由分說地用力扯著凜花的衣袖。凜花小聲地叫著,隨後卻又被眼前老婆婆拼命死的表情而嚇得閉上了嘴。
「來不及了。我,快死了。」
「怎麼辦?」
「給我一杯水……潤、潤喉……」
「水,我去取水……」
「不,沒有水也沒關係。只要能潤潤喉。對,你就摘顆桃子給我吧!」
「什麼?」
凜花嚇得魂不附體。
桃子。
蟠桃園裡的仙桃。
沒有得到西王母的准許,絕對禁止摘下,凜花被嚴重警告的仙桃。
「快、快點……小的也沒關係,一口就好,不馬上潤滑,我一定會死掉……哎喲。」
老婆婆真的快要死掉似地,突然長大著眼睛,眼睛裡佈滿著血絲,拼命地仰著頭,看著附近的那株桃樹。
看著黃金籬笆內,長在千株特別的桃樹上的那顆碩大仙桃。
老婆婆那骨瘦如柴的手臂,拼命地往上伸出,邊顫抖著,邊要著仙桃。
(盜取仙桃者就會被丟入西邊的縱谷裡去……)
(西邊縱谷裡住著會吃人肉的猛獸,和擅用妖術偷走他人記憶的羅剎女……)
「呃,我……」
老婆婆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小,凜花突然回過神來。
「好吧!」
凜花毅然地站起身來,從近旁的桃樹上摘下一顆果實。
摘下一顆沉甸甸的果實。
然後,凜花馬上聞到一股未曾聞過的香濃、甘甜香味,往四周擴散開來。
(摘下來了……)
(摘下來了,摘下來了……)
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讓凜花感到心亂如麻。不過,凜花沒有時間去搭理那些事情。凜花捧著剛摘下來的那顆沉甸甸的仙桃,回過頭去,準備送到倒地不起的老婆婆面前……然後,凜花驚訝得目瞪口呆。
凜花看到的並非先前的老婆婆。
一直黑色的鳥——體型龐大,看起來顯然是妖鳥,有一個令人怵目驚心的硃紅色大嘴的鳥出現在凜花面前。
『太好了。』
大鳥拉開沙啞的嗓門叫著,飛上空中,銳利的爪牙近在凜花眼前。凜花不由得閉上眼睛,轉瞬間,凜花只覺得風聲大作,抬頭仰望著天空。
「啊……」
大鳥飛走了,鳥爪上緊緊地抓著仙桃。
「仙、仙……仙桃被偷了!」
凜花大叫著,追著大鳥,拼命地往斜坡上追了過去,正好碰到了寶兒。
「什麼事?」
「鳥,把仙桃……!」
「你說什麼?」
寶兒蒼白著臉,趕忙追了上去,和凜花一起邊追著大鳥,邊怒罵似地大聲嚷嚷著。
「一定是羅剎女!」
「她為何……」
羅剎女,棲息於西邊縱谷的魔女,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偷走仙桃呢?
「必須留意盜取仙桃之人,我不是千叮囑萬交代地告訴過你嗎?」
我知道。凜花邊追邊反覆地想著,怎麼辦?怎麼辦?
大鳥在蟠桃園上空盤旋兩圈後,發出刺耳的怪叫聲,朝著西邊揚長而去。
瑤池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她的叫聲。
「蟠桃園中之桃,絕非泛泛之桃。」
西王母那莊嚴洪亮的聲音響徹大廳。
「後方那千株桃樹之桃尤其特別。唯有極少數仙人和天界諸神……以及玉皇大帝陛下,才得以享用該處之桃。玉帝最期待的,就是每年舉辦的蟠桃盛會上才喝得到的御酒,故而絲毫不容浪費。哀家可能因一時心血來潮賜給蟠桃,那也僅限於哀家仔細觀察過的對象。可見,那是多麼貴重之桃。因為,蟠桃園中之桃,三千年才結一次果。」
凜花和寶兒一起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寶兒。」
西王母坐在翡翠和美玉打造的座椅上,語氣冰冷地問道:
「哀家命你管理蟠桃園都幾年了,竟然讓西邊縱谷的羅剎女輕易得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娘娘恕罪。」
怎可讓寶兒頂罪。凜花再也按捺不住,抬起頭來。
「蟠桃被奪走,罪在小女。」
「哼!」
漂亮的臉龐朝向凜花。
「哀家早知你會惹出這種事來。寶兒雖非美麗之人,卻是一位在工作上絕不出錯的姑娘。哀家無法理解的是,羅剎女何能摘下蟠桃。內心邪惡之人不可能摘下蟠桃……莫非是你,親手摘下蟠桃,交給羅剎女。」
凜花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正是。」
「什麼?」
西王母啪地丟出扇子。侍女趕忙拾起,凜花再次說道:
「正是小女摘取,親手交予對方。因為對方突然倒下,痛苦異常……」
凜花拼命地解釋著蟠桃被奪情況。西王母閉上眼睛,默默聽完凜花解釋後,突然張開眼睛說道:
「將此姑娘丟入西邊縱谷!」
「金母娘娘!」
嚇得幾乎快停止呼吸地叫著的是寶兒。
「娘娘請恕罪。畢竟是一位尚未習慣於工作者所為……」
西王母不耐煩地拼命揮著扇子。
「盜走蟠桃之人,被盜走蟠桃之人,都必須丟入西邊縱谷餵食猛獸,絕無例外。」
「只不過被盜走一個蟠桃罷了!」
「哀家說過多少次了,那不是泛泛之桃。那是連玉帝都期待的……蟠桃。」
「蟠桃數量果真那麼重要?」
寶兒明快果決地繼續問道:
「小的認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該辦,請娘娘定奪?」
「西王母停下扇子。」
「……此話怎講?」
從凜花位置看去,寶兒顯得相當堅定,從臉上表情看來,像下定什麼決心似地。
「眾所周知,近十年來,蟠桃園裡的桃子結果狀況非常差,許多桃樹即便是結出果實,很可能在成熟前就掉落在地。」
「所以呢?」
「是以……小女認為,已到該做出決斷之時。」
現場空氣頓時凝結。侍女或從打扮上看來應該是西王母女兒們的仙女們,無不蒼白著臉,眼睛瞪得斗大,來來回回地看著寶兒和西王母。
西王母站起身來,凜花不敢作聲,靜靜地看著事情的發展。西王母說道:
「說得好極了!」
西王母態度嚴肅地低聲說著。
「但,那並非哀家該做之事。」
然後補上這麼一句。寶兒的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著。
「敢問娘娘……此話怎講?」
「仔細想想就會明白。哀家之言,僅止於此。很遺憾,小龍託付的姑娘必須接受處罰,哀家頭疼,回宮去了。」
西王母身子一轉,身影消失在大廳盡頭。
凜花茫然地站著,左右側都有仙女們戒備著,架住凜花手臂,催促著。
「我……性命不保?」
凜花張大著眼睛看著寶兒,寶兒依然瞪著西王母坐過的翡翠座椅,回答道:
「或許。」
一切的一切令人難以置信。
凜花只不過被老婆婆搶走一顆桃子,不可否認,那是一個特別的桃子,三千年才會結一次果,吃了就會長生不老的仙桃。

凜花被那位老婆婆騙了。西邊縱谷的羅剎女,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會盜取他人的記憶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凜花不明白。連西王母為什麼看起來那麼生氣,凜花都猜不透。
地勢險峻的縱谷,就在凜花眼前。縱谷深不可測,大白天裡依然昏暗無比。
野獸的咆哮聲聽起來就在不遠處。
凜花獨自走下那條通往谷底的狹窄岸徑上。西王母命人將凜花丟入西邊縱谷,凜花一直以為自己會被推下山崖,沒想到,必須靠自己的雙腳走進谷底。
墜落谷底死去何被野獸咬死,到底哪種死法比較輕鬆呢?
「膽敢返回,將用箭射殺!」
仙女們說著就將凜花趕往谷底。凜花雙手被捆綁在背後,身體難以取得平衡,片刻不得疏忽,一閃神就可能墜落谷底裡去。
凜花額頭冒出汗珠來。
就這麼走到谷底去,到底多久之後,野獸會攻擊過來呢?
凜花拼命地想著求生之道。
阿白假使能趕來,不管多麼兇猛的野獸,阿白都會幫凜花趕跑野獸。娥瑛在身邊的話,就能依靠土遁,從這裡逃出去。綺羅在的話,凜花就能乘坐在他的背上離開此地。
寅仙在的話——
不。
他們都不在這裡。
他們都不知道凜花陷入在目前這種狀況下。
(我必須自己想辦法。)
凜花仔細地觀察著四周,尋找著逃離谷底的途徑。
很遺憾,凜花沒有找到任何逃生之路。
凜花終於來到谷底。
當凜花踏入只有乾涸的沙礫和遍地大小岩石的谷底時,聽到不遠處傳來野獸的叫聲。
嚇得縮成一團的凜花,發現一顆金黃色的頭從岩石背後探出,正在看著自己。
是大老虎,而且,不只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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