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宴

第三章 月宴

1

凜花愁容滿面地在廚房裡切著蘿蔔。時刻為晌午過後,午膳準備得稍晚。

今早,凜花難得晚起,或許是喝下寅仙煎的湯藥吧!昨晚連夢都沒做,沉沉地睡著。

切蘿蔔,凜花一直切著蘿蔔。凜花切了兩座白色小山時才終於回過神來。

「……怎麼辦?」

有心事的時候,一站在廚房裡,凜花就會烹煮出太多的菜餚,這好像已經成了凜花的老毛病了。正當凜花站在兩座小山前,點算著用蘿蔔烹煮出來的菜色時,綺羅出現了。

「早呀!」

看到神清氣爽地出現的綺羅時,凜花有點緊張。

「……心情可好呀?」

綺羅臉上掛著他特有的燦爛笑容回答道:

「沒事。只是胃……有點脹脹的,昨天果然是吃太多了。」

「那麼,要不要喝點茶呢?」

「好。」

綺羅極其自然地站在凜花身旁,將手繞到凜花肩上,探頭看著鍋中。

凜花不由自主底硬挺著身子,沒想到綺羅繼續搭著凜花的肩說道:

「凜花,不用再為我擔心了啦!」

輕聲細語地說著。凜花抬頭看著綺羅。

「我,並沒有……」

「昨天,紫琳和貴寶那兩個傢伙,提到了那些小時候的無聊事對吧?對不起,強迫你當聽眾。」

「……我覺得一點也不無聊。」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覺得被你看到不堪的過去,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你有何打算?」

「我今天就會去找紫琳,然後跟她做個了斷。所有,凜花,別再為我的事情操心好嗎?」

凜花目不轉睛底注視著綺羅。綺羅突然閉上一隻眼睛,朝著凜花扮鬼臉。

逗得凜花噗嗤地笑了出來。

「午膳就吃蘿蔔糕吧!」

「太棒了!」

綺羅的嘴唇碰了碰凜花的臉頰後,嘴裡哼著曲子,走出了廚房。一向如此的綺羅。

晌午過後,凜花笑嘻嘻地送著綺羅和寅仙出門,直到看不見兩人身影才轉身回到屋裡,和娥瑛、阿白商量。

「貴寶說過,不參與計劃,綺羅就別想活著離開蘭城!」

阿白不以為然底哼了一聲。

「威脅?凜花吶!那傢伙畢竟只是一個凡人。近來,綺羅的確顯得有點弱,不過,綺羅畢竟是銀露山山主。咱們都很清楚。」

「不只是綺羅,對方還說連我們都一起幹掉。」

「那些傢伙,別讓咱再碰上,讓咱來嚇唬嚇唬她們……」

「可別忘了對方手上握有水瓏。」

娥瑛小聲地說著。這……阿白雙手交叉在胸前,經過仔細思考似地說道:

「有本事喚來水中魔物的傢伙麼?既然這樣,咱就變身為寅仙跟他對決好不好?」

娥瑛暗自竊笑著。

「好點子。多安排些事情讓皇子活動活動。還有,凜花呀!別再為綺羅操心了,反正有皇子跟著去。」

「好……」

凜花依然無法釋懷。

忘不了昨日遇見的紫琳,紫琳打從心裡愛著綺羅。紫琳對綺羅難以忘懷的程度,遠甚於想借助綺羅的妖魔之力。

曾經深愛過的人,不可能那麼輕易地忘懷吧!紫琳的心情,凜花有切身的感受。過去,凜花好幾次都想忘記寅仙,就是難以忘懷。

這件事和綺羅如何回應紫琳的心意,會不會加入翠心門的計劃根本是兩回事,沒想到凜花竟然拿來做對比。

今天,綺羅前去,紫琳到底會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綺羅呢……?

「味道!」

阿白滿臉不悅底說著,因此,凜花嚇了一跳,趕忙問道:

「什麼味道?阿白。」

娥瑛繼續喝著茶,小聲地說道:

「該來的終於來啦!」

「咦?」

就在凜花眨眼的那一瞬間。

玄關的門被敲得砰砰作響。凜花和阿白互看對方一眼後就欠著身子,準備站起身來。

「等等,凜花。咱先出去瞧瞧。」

阿白制止凜花,飛也似地跑向玄關。凜花耳邊立即傳來——

「你這傢伙為何!?」

阿白窮兇惡極地大叫著。凜花再也按耐不住,趕忙跑向玄關探看究竟。

發現門前站著一個全身溼透的男子。

站著一個青綠色皮膚的怪男人。雙眼距離非常遠,嘴巴大得驚人,耳朵尖峭,背上長著酷似魚鰭之物。

凜花一眼就可看出對方不是人類。不過,對方穿著卻非常體面,下襬修長的袍子,腰上繫著質地絕佳的腰帶,只不過,由於身材過於矮小,袍子顯得太長,下襬一直在地上拖著。

來人身上非常溼,長長的衣袖和腰帶上不停地滴下水來,四周立即形成一灘灘的水。

簡直就像剛從水裡走上岸來似地。

阿白說道:

「凜花,對方說來找你。」

凜花皺著眉頭。

「找我?」

凜花的確見過無數妖魔,凜花斷定並不認識眼前之人。凜花偏著頭想著。

「請問你是……?」

男子用混濁的灰色眸子注視著凜花,尖聲大叫道:

「在下名叫幻辰。敢問姑娘,你是凜花姑娘嗎?」

「正是。」

名叫幻辰的男子突然雙手緊握,恭恭敬敬地朝著凜花行了一個大禮。袖子被扯住,露出了滿是魚鱗的手和酷似薄薄的魚鰭之物。

「得以面見姑娘,小的惶恐至極。」

「這……愧不敢當。」

凜花慌慌張張地,自己也低下頭去,男子卻說出令凜花感到非常意外的一句話。

「我家主人交代,務必邀請姑娘參加今宵之宴。」

「你家主人是哪位?」

素不相識。凜花絞盡腦汁依然想不起來。凜花根本不認識魚之魔物。結果,男子得意洋洋似地高挺著胸膛。

「我家主人是黑王——黑華江之王。」

「噢哦!」

娥瑛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姥姥,你……認識嗎?」

「當然,黑王是淡水魚中體型最龐大的……所有魚類之王,是個性上比較難纏的妖魔。」

「比較難纏……?」

「什麼?那不就是……騷魚嗎?」

阿白似乎很吃驚地問著,瞪大著眼睛注視著魚男。

「好戰之魚找凜花何事?」

「我家主人說一定要向凜花姑娘表達謝意,感謝凜花姑娘前日的照顧。」

「我沒有照顧過任何人呀!」

「不不!瑰大人轉述,說他在湖畔遇見一位眼睛滴溜溜地轉,長相非常可愛的姑娘……」

「嗄,瑰?」

凜花大驚失色,在湖岸邊哭泣著的奇妙青年,被紫琳揣著走的青年。

他就是騷魚,他顯然是妖魔,可是,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阿白或娥瑛口中形容的那麼難纏的魔物。

「瑰……就是會引發戰火的魚。」

「那是一場誤會。」

幻辰淡淡地說著。

「黑王大人並不自覺,他是一位非常善良,連一條蟲都不敢殺……」

「咱瞭解。」

阿白哼地把臉湊向幻辰。

「不自覺那才更可惡。騷魚就是騷魚。對吧!姥姥。」

「是呀!」

娥瑛點點頭。阿白長大著炯炯有神的金色眼眸瞪著魚男。

「馬上給我滾回去。趁老子還沒將你煮成鯰魚湯前。」

幻辰躲在衣袖後偷偷地看著凜花。

「這……」

寅仙和綺羅都不在家,而且,聽說瑰就是騷魚。凜花也認為,這次不去赴宴才是明智之舉。

「感謝盛情邀請,不過,幻辰……」

「我家主人交代……」

幻辰躲在衣袖後吞吞吐吐地說道:

「凜花姑娘若肯大駕光臨……將告知阻止紫琳告知企圖之辦法。」

凜花屏住著呼吸。幻辰放鬆酷似鯰魚的嘴角竊笑著。

2

蘭城內的某個角落,在向晚時分,清楚地浮現出來。面對著大馬路建築,鱗次櫛比的建築物,每個房裡都燈火通明,將大馬路照得宛如白晝,路上擠滿了人潮。漆上硃紅色的柱子前,店內的男人大聲地招呼著客人,從二樓或三樓的窗戶,可以看到許多倚著欄杆、衣冠不整的女人們。除了光線外,每面窗戶都不斷地傳出女人們的嬌笑或樂聲。

這裡就是娼妓院林立的花街。熱鬧程度媲美都城——天苑花街。

綺羅熟門熟路似地穿過人群走著,寅仙緊張跟在後。

擦身而過的男人們都色咪咪地朝著這邊笑著。寅仙問著綺羅。

「太監私宅在這種地方?」

「怎麼可能,不過,經由此捷徑更快到達。」

距前幾日在稍微強迫狀況下說出話來的宦官表示,目前,紫琳應該是在那些奉派在翡翠館服務的宦官們之長——太監的私宅裡。不知道該私宅位於何處的話,隨便抓個翠心門的人來問問,紫琳居所這種小事應該很快就會真相大白,綺羅原本這麼認為,但今天為何偏偏看不大半個人影呢?連奉貴寶等人之命監視綺羅的那些傢伙也都不見了蹤影。

因此,兩人被判必須去找太監私宅。

綺羅走進一條岔路。岔路沒有大馬路那麼寬敞,不過,兩旁依然矗立著規模相當大的妓院。醉醺醺的男人們朝著綺羅他們說著不堪入耳的話,兩人視若無睹地經過。

「綺羅,你對這一帶相當熟悉嘛?」

「小時候經常在這裡鬼混。」

綺羅的小時候到底是怎麼過的吶!

「有熟人嗎?」

「有,應該可以打聽到一些事情。」

說著,綺羅走進一條更狹窄的路。花街的喧鬧景象漸漸遠去,光線也越來越暗。相對地,長相兇狠的男人們越來越醒目。

感覺得到從四面八方投注過來的視線。綺羅和寅仙走在這種地方確實是太引人注目了。果然,馬上就有人過來搭訕。

「喂!漂亮的姑娘們,這麼匆忙到底要往哪裡去呀?」

開口搭訕的是一個看起來長相特別兇惡的男人。

寅仙皺了皺眉。漂亮的姑娘們,寅仙顯然對這句話感到不舒服。衝著綺羅那還說得過去,寅仙沒想到連自己也都被看成女人。

「討厭鬼,讓路。」

「怎麼可能輕易地放過你們啊!一個就好,陪老子玩玩吧!」

寅仙看著身旁的綺羅。

「你留在這裡吧?」

「開玩笑,嘻嘻,大爺是在開玩笑對吧!」

綺羅輕鬆以對,沒想到男人卻迫不及待地抓住了綺羅的手。

「快快到這裡來吧!」

綺羅滿臉不耐煩卻主動前去摟抱住男人。

「大爺一直纏著本姑娘到底想幹色和你們呢?嗄?」

男人瞪大著眼睛,一把銳利的半月形刀子已經抵在男人的脖子上。一看到那把形狀獨特的兇器時,男人恍然大悟地高聲叫道:

「你……綺羅!」

「哦,你認識我?你的那張臉和姓名,我可都不認識。不過,正好,能幫我去把壺屋老爺給請出來嗎?」

綺羅天不怕地不怕地笑著,用力地推了男人一把。男人驚慌失措睇跑進附近的一棟建築物裡去。

寅仙和綺羅等候片刻後,就在另一個人的帶領下走進建築物裡。

建築物裡瀰漫著脂粉和薰香的味道。兩日跟著提著燈籠的男人背後登上樓梯,中途和喝的爛醉如泥而被妓女攙扶著的男人擦身而過。胡琴曲調,夾雜著女人的嬌笑聲。看來兩日果然是進入了妓院。

經過二樓,來到了三樓。三樓裡鴉雀無聲。

走到最裡側的房前,男人聽下腳步,輕輕地敲了敲門。

「進來!」

房裡的人心平氣和地說著。帶路的男人拉開門扇後就自行離去。綺羅和寅仙跨步進入房內。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面雕刻著飛龍,顯得相當氣派的屏風。繞過屏風就看到桌子和椅子,椅子上坐著一位身穿質地素雅的棗紅色袍子的老人家。老人家整理過一本賬本似的東西后,才慢慢地抬起頭來。

「久違了!綺羅。」

老人家臉上擠出更深的皺紋笑著。

「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綺羅的聲音中流露出一抹懷念之情似地,說著就在老人家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老人家像要發問似地看著寅仙,寅仙只微微地行了注目禮後就站到綺羅背後。從綺羅神情上野看不出要特別地向對方介紹寅仙的跡象。

「不會久留!」

綺羅說著。

「王仙,今天來事希望你能指點一下紫琳的去處。」

被綺羅稱之為王仙的老人默默不語,專心地將茶湯注入手上的薄瓷茶杯裡,茶香立即充滿著屋內。

綺羅淡淡地問道:

「聽說紫琳落腳翡翠館太監私宅。我不知道該私宅到底位於何處,是隱居用的宅子嗎?並沒有在官廳留下資料對吧!不過,老爺你一定知道現在紫琳落腳何處?在搞什麼把戲吧?見他國國王到底又是在搞什麼陰謀呢?」

王仙將茶擺在綺羅面前。

「搞什麼呢?先來上一杯吧!」

綺羅竊笑著。

「老爺子端出來的茶能喝嗎?這麼冒險的事情我可不幹!」

王仙拍了拍膝蓋。

「好,好,心中既有盤算,那麼你認為能平白從老朽這裡問到什麼嗎?」

「哼!」

綺羅從懷裡取出一支髮簪。以鑽石和紅寶石雕出牡丹花,價值顯然不菲,一定是綺羅偷偷地從娥瑛那裡拜借出來的。

王仙將髮簪拿在手上當場檢視過後說道:

「……一個問題。問吧!」

綺羅滿臉驚訝地叨唸道:

「老爺子呀!小氣鬼將來會不得好死喲!」

「你才不得好死。你以為身在花街能永遠吃得開麼?哪天不是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捨不得那就帶著它請回吧!」

王仙放下發簪,手一推,髮簪在桌面上一滑又回到綺羅手上。

綺羅回頭看了一眼寅仙,寅仙只聳了聳肩。

綺羅猶豫不決似地,最後終於說道:

「那麼……就告訴我紫琳的落腳處。」

聰明。知道紫琳去處後即可從她本人口中得知其他事情吧!

王仙點點頭。

「苞家獨生女因雙親欠下鉅款而流離失所,不得不輾轉暫居友人家中目前棲身於蘭城胡白的一位女性友人家中。」

「是何女人?」

「只能問一個問題。」

綺羅咋了咋舌,伸手取下一邊的耳環。王仙繼續說道:

「富豪那是當然。不過,對方的底細老漢就難以掌握。不久前才住進胡白。有人見到翡翠館一位名叫惠良的宦官進出該住處,因而傳出應該是惠良藏嬌之處。」

失去男性機能的宦官買屋包養愛人,實在不是什麼新鮮事。當然,宦官是無法傳宗接代,不過,有些宦官會收養子,和一般男人一樣建立家庭。

「……知道了。」

綺羅起身之際,仰頭喝光擺在眼前的茶湯。

「好喝,謝了!」

綺羅微微地牽動著嘴角笑笑後,就轉身背對老人家,催促著寅仙,準備離開。突然——

「稍等!」

兩人停下腳步,王仙苦笑著說道:

「既然是多年老友,老朽就附送一則消息吧!倘若……我是說假設,翠心門今晚,在何處,做何事……綺羅呀!老朽勸你最好還是別露臉吶!」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還年輕,生命誠可貴。」

老人家一說完話就繼續埋著頭記賬。

綺羅和寅仙則離開妓院。

3

領口開得很深的羅衫為淺紅色,衣袖上以銀線繡滿了花鳥。裙料為纖錦,群色為石榴紅。頭髮梳得高高的並挽成兩個髮髻,髮髻上插著紅寶石和鑽石步搖。腳上穿的錦鞋也以銀線刺繡。

深怕踩到長長的裙襬,凜花小心翼翼在通往湖畔的路上走著。

「……沒必要穿得這麼華麗慎重吧?」

凜花問著身旁的娥瑛。凜花接受瑰的邀請,正準備前往參加今晚在翡翠館舉辦的盛宴。為凜花打扮的是娥瑛,緊跟在後的阿白變身為少年姿態,身上為平時的穿著。

娥瑛自信滿滿地回答道:

「你要參加的是隆重的宴會,要去的可是翡翠館喲!對方不知道邀請了什麼樣的男人,打扮漂亮一點絕對不吃虧。」

「邀請何人與我何干。」

「愚蠢,過去教你的都忘了嗎?和寅仙結連理當然好,不過,全心付出的話,那就輸了。戀人是越多越好。」

「姥姥你……」

凜花驚然問道:

「你是叫我去偷漢子嗎?」

娥瑛突然停下了腳步。

「不不……你若被皇子拋棄,老身也會很難過。當然不能偷漢子喲!」

「姥姥你這麼說不是太矛盾了嗎?」

這……娥瑛仔細地端詳著凜花。

「的確。一定會這樣。身為狐狸精大姥姥的老身我,希望你能永遠地陪伴著皇子,希望有一天能成為龍王妃喲!不過,假使只是以一個老女人的老身來說……凜花,或許老身會很希望你能好好地享受一下談戀愛的甜蜜滋味。你還這麼年輕,假使就這麼對一個像皇子一樣揹負著沉重命運枷鎖的男人付出必要以上的感情,老身覺得那實在是一個悲劇。」

凜花驚訝得不得了。過去,娥瑛開口閉口都希望凜花和寅仙培養更深厚的感情,嫌凜花自覺心不足,不夠嫵媚迷人,嘴裡說的都是煽動著凜花的言詞。

凜花的心情顯得特別溫柔,臉上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姥姥,我絕對不會發生令你感到難過的事情啦!能夠和寅仙或大家在一起,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你……就是這樣吧!不,老身真的是老羅!」

娥瑛不陪同凜花赴宴。

聽說一到了人多的地方,尤其是一到了人人都盛裝赴宴的場合就感到心煩。

娥瑛已活了千年之久,聽說過去經常盛裝打扮,徹夜玩樂,忙著和凡人男子打情罵俏。

「咱絕對不容許凜花偷漢子喲!」

站在凜花背後的阿白滿臉嚴肅地說著。

「有男人膽敢對凜花眉目傳情,咱馬上就把他吃下肚子裡去。」

「適可而止……看吧,接駕之人到啦!」

娥瑛指著湖上,仔細看,一艘細長型的銀色之舟靠在岸邊。小舟漂浮在被夕陽染紅了的湖面上,看起來像極了彎彎的月亮。凜花又回想起外婆說過的故事。

(月色非常漂亮的夜晚,蘭城的湖面上就會出現月之舟)

(月之舟引誘人們進入只浮在湖面上一夜的夢幻之城)

站在船頭上的船伕看著這邊。麥稈編成的帽子底下的那張臉,還是長得很像鯰魚。

船伕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再用手指了指月之舟,偏著頭看著凜花。好像在跟凜花說請上舟吧似地。

凜花有些猶豫。那位名叫幻辰的男子的確說過會派人來迎接,凜花萬萬沒想到會是小舟。凜花一直認為應該是搭車前往翡翠館。

「搭此舟如何取得了翠海?」

船伕未答腔,只微微地笑著。娥瑛卻開口說道:

「蘭城水路四通八達,果真是黑王之舟,必定會順利地帶你前往目的地。」

「啊~哈~」

阿白興趣盎然似地打量過銀色之舟後,啪地率先上船。用力地把舟板踱得嘎吱嘎吱響,把舟敲得喀啦喀啦響後,才把手伸向凜花。

「看起來應該沒問題。」

「謝謝。」

凜花牽著阿白的手,自己也上了小舟。

凜花覺得很不可思議,看起來不是一艘很牢靠的小舟,搭上去後卻一點也不會搖晃。船伕調整一下帽沿方向後,就慢慢睇往湖面上劃了出去。

「凜花,凜花!」

娥瑛小跑步地移動著,追向岸邊。

「我看,老身還是陪著你去吧!」

凜花搖了搖頭。

「我擔心寅仙回來時宅子裡沒人在。姥姥,請你留在宅子裡吧!」

「可是……」

娥瑛也含含糊糊地說道:

「老身突然覺得……實在不放心讓你去。」

這句話凜花早就聽過。寅仙前往過去的師父,同時也是戀人的寶林娘娘洞府的那個晚上,娥瑛就曾說過不放心讓他去這句話。後來,寅仙中了寶林娘娘設下的陷阱,暫時無法回府邸。

「姥姥,可是……」

凜花的話被湖水給打斷了。喔,阿白叫著。窄窄的小舟往前划動,左右兩邊形成水壁,開始遮蔽住天空。

小舟漸漸地划進水中形成的空洞之中。當然,再也看不到娥瑛身影,聽不到娥瑛的聲音。故事中的一個情結突然再度出現在凜花的腦海之中。

(搭上月之舟的人們,再也無法回到城裡來……)

凜花微微地顫抖著。

阿白趕忙走到凜花身旁,兩人並肩坐著,靜靜地傾聽著流水聲。

瑰說要告訴凜花阻止翠心門企圖的辦法。

阻止得了的話,紫琳就不需要強逼綺羅加入不法組織吧!然後,綺羅就可以無憂無慮地離開蘭城了。

而且,凜花也不希望東株國燃起戰火等事情的發生。

(這個繁榮的國度漸漸地籠罩著陰霾。)

東株國皇子,被冊封為綬王的年輕人曾經這麼說過。他說的或許是事實,不過,一直維持到現在的和平景象,絕對不可能一下子就崩解。避免戰爭等事端的發生才是正確的作法。

凜花腦子裡雖然這麼想,心裡卻再清楚不過。國家滅亡易如反掌,永遠存在的國家實在不可多得。無數個王朝、無數個國家興起又消失,或再度興起,那就是所謂的歷史之必然。

「凜花。」

陷入沉思之中的凜花,直到聽到阿白的叫聲才抬起頭來。

「拜託,今晚之事一定要速戰速決。」

阿白沉著臉看著凜花。

「嗄,為什麼?」

「寅仙不在,你擅自接受怪魚王的邀請,咱本來是反對的。」

「既然反對,為何不阻止,而且還跟著來呢?」

「就算咱說出來,你也不會聽吧!咱清楚得很,既然阻止不了,只好盡全力保護你了。」

「……阿白。」

凜花粲然一笑,放開阿白的手,心裡好想馬上按一按阿白的肉球。可是,因為阿白現在變身為少年姿態而作罷,只好用力地按了一下阿白的手掌心。

「真高興阿白願意陪著我來。一個人來的話,不管我有多大膽也不敢來。」

「為什麼?」

阿白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凜花,手卻沒有抽回來。

凜花漸漸地消除了不安心情,反而期待著趕快和瑰已經不哭泣了。

『歡迎光臨!』

耳邊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音。轉頭看向迫在身旁的水壁時,凜花嚇得花容失色。

「……魚?」

一尾人面魚正看著凜花。人面魚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凜花後,就消失在水壁的另一面。

結果,水壁嘩啦嘩啦響起後落了下來。這裡果然是湖中,已經清楚滴看到前方的湖中沙洲和宏偉的建築物。

耳邊不斷地傳來絃樂器的悠揚樂音。

一個男人在棧橋上等著。

「終於把你給盼來啦!」

手持燈籠站在橋上的是幻辰,見到凜花時,嘴角綻放出笑容來。

「喔,打扮得如此漂亮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黑王何在?」

阿白逼問著。幻辰冷冷地瞄了一眼阿白。

「你也來啦!你沒來也不會有事。」

「什麼?」

「沒、沒事。請、請進。」

幻辰率先邁開腳步。

棧橋兩旁都已點燃篝火,兩人被請入離宮內。放下凜花他們之後,小舟就無聲無息地從夜色中的湖面上消失了蹤影。

凜花和阿白隨著幻辰走過棧橋,從城牆上的那扇不是很顯眼的小門邁進離宮內。

凜花進門後,門就馬上被人關上,而且還傳來扣上門拴的聲音。上栓的聲音讓凜花不由地產生不安的心情,不過,凜花的意識馬上就朝向前方。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庭園,園子裡開了水池或假山,水池上跨著曲橋。

凜花清楚滴看到,手上捧著食案的女官或宦官們,在環繞著建築物的那條長長的迴廊上往來穿梭著。凜花將視線以往特別明亮熱鬧的角落上,發現一座寬敞的露臺像探出頭去似地,架在面積非常寬敞的池子上。宴會似乎已經開始。

露臺上擠滿了賓客,笑聲或餐具碰撞聲伴隨著音樂聲此起彼落地傳來。

凜花在幻辰的帶領下,穿過庭園,走進建築物。經過長長的迴廊繼續往露臺方向前進。

夜空中掛著又圓又大的月亮。原來如此,今夜就是最適合舉辦賞月宴的時候,而屋外的露臺可說是最適合賞月的場所。

此外,靠近且面對露臺的窗戶都已敞開,並且還有被無數個屏風區隔成廂房似的空間。空間裡擺著小桌和椅子,坐在椅子上就可欣賞到月亮或露臺上表演的歌舞。

凜花和阿白被引進一個廂房裡。

「請在此稍候片刻……我家主人馬上就會過來。」

幻辰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後就離開了廂房。像換班似地,女官們緊跟著就捧著食案進入廂房,小桌上瞬間擺滿了美酒或佳餚。

「哇~~~看起來好好吃喲!」

凜花眼睛閃閃發光。

「凜花,必須提高警覺。」

阿白沉下臉警告著。

「知道了啦!不吃就是了嘛!」

嘴裡這麼說,對於眼前擺滿美酒佳餚要視若無睹,對凜花而言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凜花瞪大著眼睛四處張望著,突然發現,透過屏風的細縫可以清楚滴看到隔壁廂房的情形。

一個挺著大鼓似的肚皮的中年男人神情痛苦地仰頭大口大口地喝著酒,悶悶不樂地說道:

「又不是新帝大駕光臨,為何舉辦這麼盛大的宴會……太監,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太監魏宦官中地位最崇高者。的確,透過屏風的細縫,可以看到紫色衣裳的一部分。太監以女人似的嗓音高聲說道:

「蘭城天高皇帝遠,閣下奉命管理城市,小的奉命管理此翡翠館。今夜只不過是為了賞月而舉辦個小小宴會……都城方面應該不會究責才對。當然,還請閣下多多包涵。」

奉命管理城市……這麼說來,旁邊的男人應該是都督了。

太監將小箱子輕輕地擺在桌子上。打開蓋子時,都督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凜花微微地瞄到閃耀著黃金色澤的東西。箱子裡一定是金幣。

然後,太監拍了拍手,喚來兩位美女,美女立即一左一右地服飾著都督,嘴裡老爺老爺地撒嬌著,身子整個賴在對方身上或幫對方倒酒,都督轉眼之間就被逗得心花怒放,色咪咪地朝著美女笑著。

凜花心想,自己看到不該看的事情了。

「……欸,阿白。」

「嗯?」

移回視線後,凜花驚訝得長大著嘴巴。

「你、你到底在做什麼?」

凜花發現阿白自顧自地喝著酒,咕嚕地喝下一杯酒後,還把舌頭伸得長長的,拼命地舔著嘴唇。

「好酒。凜花也喝喝看吧!」

「可是,剛才阿白不是說,對端上桌來的東西必須提高警覺嗎?」

「是、是嗎?糟糕!」

阿白慌慌張張地放下酒杯。為時已晚。已經喝下兩、三杯了吧!臉紅通通的。

「凜花,那是因為……實在是太香了嘛!你也喝喝看吧!」

阿白咕嚕咕嚕地將酒倒入另一個酒杯裡。

「算了,我必須見瑰。」

「是、是哦。」

「幻辰大人為什麼這麼慢呢?他不是說馬上會回來嗎?」

「是啊!」

阿白出聲附和著,一杯酒又喝下肚,喝下剛才嚷嚷著要倒給凜花喝的那杯酒,凜花驚訝得不得了。

「……真的那麼好喝嗎?」

「是啊!似乎沒有加入奇奇怪怪的東西,咱覺得心情特別好。」

阿白的眼眶發紅,開始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大事不妙,凜花開始擔心,因為阿白一喝醉就想睡覺。凜花回想起數日前的一場酒宴。

「我去找瑰。」

凜花認為自己應該儘快找到瑰,然後把話說清楚後回家去。不知道為什麼,凜花突然想起銀色之舟離去時的情景,離宮城牆上的那扇小門關上時發出來的詭異聲響。

「阿白你就在這裡等我好嗎?」

「不行……咱也要跟著你去……」

阿白已經醉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到底是喝下相當強勁的酒呢?還是酒里加了什麼東西了呢?

凜花留下阿白,來到走廊上。客人比先前增加許多。廂房已經坐滿客人,露臺的階梯上或庭園裡也都有客人。

凜花到處地尋找著瑰或幻辰身影。不過,人確實是太多了。凜花只好找來一位看起來像是女官的女性。

「請問幻辰大人他……」

凜花想問卻又閉上了嘴巴,女官——

「這……請原諒小的……」

趕忙提起衣袖擋著臉,迅速地逃得無影無蹤。凜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著,整個人僵在現場許久。

剛才的女官——好像不是人類。

和幻辰、船伕一樣,臉龐像極了魚類。

凜花大吃一驚,提高警覺,仔細地觀察著四周。觀察著走來走去服侍客人的女官或宦官,發現其中大部分都不是人類。看似受邀前來的男性客人們……包括剛才看到的都督在內,看起來應該是人類。總之,每個人身上都穿著華麗的袍子,腰上都繫著氣派的腰帶,看起來都是身份地位不凡的男人。

不過,凜花總覺得有點奇怪。

露臺上表演者華麗的歌舞,仔細看,舞娘們的耳朵一帶都長著巨大的魚鰭,手指與手指之間長著酷似蹼的東西。客人們竟然沒有人對這件事情覺得奇怪。

男人們繼續喝著酒。

不停地喝著酒,然後,朝著長相酷似魚類的美女,沒來由地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凜花覺得自己應該回到阿白身邊。不過,就在凜花轉身時——

「哇~~~」

不知道什麼人突然握住了凜花的手腕,一隻非常冰冷,非常大的手——

「瑰……」

身上穿著破舊黑衣的青年,顯得很焦急似地站著。

「凜花,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問得太奇怪了。

「你問我為什麼?把我叫到這裡來的不是瑰嗎?不是你派幻辰……?」

「幻辰……?」

瑰惡狠狠地咋了咋舌。

「原來是紫琳。」

「……?她怎麼啦?她現在人在哪裡呢?」

「她沒有到這裡來……還沒,這俺可以確定。」

瑰緊張地看著左右後,朝著凜花說道:

「你也不宜在此久留,現在就馬上回去。」

「可是……」

「請往這邊。」

瑰依然握著凜花的手,快步地走了出去。

「要、要到哪裡去呢?」

「總之,必須先到一個幻辰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我……」

「安靜!你是想被對方發現嗎?」

「被發現後會怎樣呢?」

「會被丟到裝滿食人怪魚的池子裡。」

「……」

難道,這就是那個酷似鯰魚的男人設下的圈套嗎?紫琳也從那與嗎?這到底是為什麼……?

(不可饒恕!)

凜花想起對方那熱切的藍色眼眸。舉辦這場宴會的目的何在?或許是紫琳想殺死凜花吧!或許是紫琳對凜花非常不諒解吧!又或是因為愛著綺羅吧!

「瑰,請放手。」

來到感覺起來客人比較少的迴廊時,凜花甩開了瑰的手。

「你不能只把我藏起來,阿白還在宴席上。」

瑰不解地問道:

「阿白……?」

「我的同伴啦!他是一匹天馬。不過,已經變身為白髮男子的姿態,他陪我來到這裡,我不能不管他。」

「沒有時間了。」

什麼時間呢?凜花滿是疑問。不過,阿白事情遠比問問題重要。凜花用力地搖搖頭。

「不,我不能棄阿白不顧。我要回廂房去。他一定喝醉睡著了。對,他一定醉得無法自己保護自己了。」

「他喝酒了啊。」

瑰非常同情似地說著。果然不出所料,宴席中拿出來招待客人的酒裡果然添加了什麼東西。

「瑰……你到底是何居心?」

凜花聲音顫抖地問著。瑰並未回答,把手搭在凜花肩上說道:

「俺去把他帶過來。」

「可是……」

「幻辰的目標是你。現在,說不定已經在找你了。所以,你先躲起來吧!俺一定會把那個什麼阿白的帶離開。」

瑰的樣子迥異於前日。當時,瑰一直哭個不停,看起來年齡遠比凜花小。

現在,瑰神情雖然緊張,凜花卻覺得他非常可靠,覺得很能信任。

「……我該在什麼地方等你們呢?」

瑰迅速地看了一下四周後,將凜花推向一直往旁邊延伸的迴廊。

「這棟建築物結構非常複雜,讓我把你帶到中途吧!」

由於天花板上吊掛這燈籠的關係,迴廊上微微地透著亮光。凜花在軌的帶領下邁開了腳步。

「瑰。」

凜花抬頭看著對方,試著開口問了自己最耿耿於懷的事情。

「你,為什麼和紫琳公主在一起呢?」

「是她命令俺來的。」

「用水瓏……聽說會換來水中魔物的……玉之秘寶?」

「是的。你很瞭解嘛!」

「紫琳公主,真的是翠國的公主殿下嗎?」

「俺也不清楚。不過,她握有水瓏是真。」

「既然不清楚,為何聽命於她呢?」

「……為了贖罪。」

「贖罪?」

「俺一直都不記得。因為俺的記憶被封存。」

瑰喃喃自語似地說著,因為四周太暗,凜花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六百年前,致使翠國城池沉入湖底之人,就是眼前的俺。」

凜花震驚無比,停下腳步。

「真是難以置信!」

「這是事實。紫琳公主利用翠國至寶——水瓏,再三地呼喚著俺。俺因公主的美貌而傾倒,因公主的善良而傾心。萬萬沒想到……俺會在那個皎潔的月夜……闖下了滔天大禍……」

瑰的聲音裡充滿著悔恨。凜花難以置信地皺著眉頭。

「可是……要求讓整個城池沉入湖底的不就是那位紫琳公主嗎?故事中都是這麼說的呀!」

瑰用力地搖了搖頭。

「紫琳公主……本來打算和心愛的男人私奔。是俺……是俺威脅她,她若答應做俺的妻子,俺才會引來大水幫她淹沒珠國大軍。」

「公主……拒絕了對吧!」

「誰肯嫁給一個怪物為妻呢!公主對俺的醜陋嗤之以鼻,離俺而去……俺不肯原諒紫琳公主。」

因為這個原因而淹了城池嗎?淹都淹了,事情都經過六百多年了,為何又在蘭城現身,尋找著紫琳公主呢?

凜花垂著雙眉問道:

「瑰,紫琳姑娘並非紫琳公主對吧?」

「俺知道。」

「不!」

凜花用力地抓住瑰的雙臂。

「你一定要振作起來,瑰,你是騷魚,你繼續留在蘭城,蘭城很可能引發戰爭。」

瑰並未答應凜花的請求。距離凜花一步、兩步遠後,低聲說道:

「凜花。現在俺是揹著紫琳幫助你。這是為了報答前日你解發為俺祈求上蒼之恩。」

「那天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瑰用那對看起來很像是假的金色眼眸注視著凜花。

「不,俺太高興了。連紫琳都嫌俺醜,都背過臉去。你卻肯牽著俺的手,為俺祈禱,俺真的高興極了。所以,俺一定要幫助你。不過,只能幫上一次。俺必須幫紫琳完成心願。」

凜花屏住著呼吸。

「完成……什麼心願呢?」

「去吧!」

瑰指著前方。

「繼續往這條迴廊走去,走到盡頭時往左。後頭有一個面向庭院的小屋,俺會將你的同伴帶到那裡去。同伴到了後,必須馬上離開庭院,沿著牆壁從後門離開。門,俺會事先幫你們打開。」

「瑰。」

「別再問了。別再說服俺。」

瑰堅定地說著,自己一個人往回走。

4

瑰到底有什麼打算呢?現在,紫琳到底人在哪裡呢?

總之,必須早點回家去,這個想法顯然不會錯。

凜花依照瑰的指示,往回廊盡頭前進。宴會的喧鬧聲漸漸地遠去,不久,凜花已經來到看起來像是瑰描述的屋前。

推開門扇。

凜花突然整個人呆掉了。

屋裡充滿著藍色的光。

屋裡並沒有點亮著燈。屋內昏暗無比,幾乎連傢俱都看不清楚。不過,朝著屋外,所有的窗戶都敞開著,只有那一側閃耀著藍色的光芒。

此時明明是夜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藍色的光影中有無數只白色蝴蝶飛舞著,凜花晃晃蕩蕩地邁開腳步。

走向窗邊看,這才發現藍色光源來自水池。整座水池都發出了藍色的光。

白色蝴蝶在藍色的水池上交織飛舞著。隨著光線,池子裡不斷地竄出煙霧似的東西。漂浮在池水面上的蓮花閃耀著五彩光芒。

好漂亮的光景呀!

不過,凜花卻感到很害怕。

此地難道就是所謂的禁止看到的場所……禁止進入的地方嘛?

好無根據可言,凜花這麼認為。凜花回想起好久好久以前聽過的那個可怕的故事。想起一個大宅子裡那個絕對不能打開的屋子。對面是迥異於小屋的另一個世界——

衣服摩擦聲響起,聲音非常小,凜花卻嚇了一大跳,看著屋內的左手邊。

屋裡有人。凜花完全沒發現。

「……請問你是哪位?」

凜花朝著暗處問著,那一帶突然亮了起來。

人——坐在椅子上。擺在身旁小几上的一隻嫩白的手率先映入凜花眼簾。手上捧著一套茶具,屬於禁色的黃色茶具……應該是身份相當崇高的貴人吧!

凜花慢慢地抬高視線,看到一張異常漂亮的臉孔。

飄逸的銀白色頭髮,白皙的臉龐,柔美的水藍色眼眸。身上穿著淺藍色長袍。

漂亮但非常奇妙。明明坐在那裡,看起來卻像存在不同世界的人。凜花第一次覺得,看到某個人而會有這種想法。

看不出性別。凜花覺得,那個人跟這個屋子一樣,給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這不是夢,凜花試著這麼想著。假使當做夢之人,似乎可以理解該危險的程度。

凜花試著擰了一下自己臉頰。

「好痛……」

不是夢。

這麼說來,是真實的羅!凜花再度瞪大著眼睛,注視著對方。

謎樣的人物咯咯地笑著。

「好有趣的姑娘呀!沒想到一個凡人姑娘竟然敢那樣盯著我看。」

凜花驚訝得瞪大著眼睛。從聲音上來看,對方似乎是男性,不過——

「這麼說來,你不是人類羅?」

果然是妖魔。不過,看來對方並無惡意。凜花又仔細地注視過對方後,朝著對方笑著。

「我叫做招凜花,你呢?」

對方微微地皺了皺那兩道漂亮的眉。

「……原來如此。」

凜花偏著頭,繼續注視著對方。

白色蝴蝶突然從眼前飛過。

在池上飛舞的蝴蝶。蝴蝶接二連三地飛進屋裡。四周灑滿了閃閃發光的鱗粉。

凜花覺得眼睛很痛而閉上了眼睛。

風吹動過。

突然,凜花覺得自己被什麼人緊緊地抱住,驚訝得張開眼睛,發現抱住自己的應該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然後,就在凜花理解發生什麼事情之前,凜花的下顎被對方托住,被對方親吻著。

「嗚……」

男人用那冰涼的舌頭入侵,凜花用力地推對方的胸膛,對方卻紋風不動。

凜花的喉嚨深處,被塞入一顆小小的、硬硬的,像顆種子似的東西,凜花本能地想要吐出那顆東西。

可惜男人不許凜花吐出。一股甘甜、潤滑的液體,緊接著小小的顆粒之後流進凜花的喉嚨。

凜花將顆粒吞入肚子裡去。

男人的唇離開了,就在感覺到魔咒素服化解的那一剎那,凜花舉起手來,重重地賞了男人一個耳光。

「你這……」

聲音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強勁。凜花突然雙腳無力,跪倒在地。

心想,必須趕快吐出方才吞下肚子裡的東西,卻發現雙腳傳來劇烈的麻痺感。覺得越來越冷,全身顫抖著。

全身發冷,卻發現腹部一帶異常的熱。

凜花抱著肚子似地,蹲在地上。

穿在男人腳上的那雙華麗的紫色靴子映入眼簾。那雙靴子的影像漸漸地模糊。

「在下是水德星君,最貼近天帝的水星守護神。」

莊嚴渾厚的聲音從天而降,在凜花面前彎下腰去,慈祥地撫摸著凜花的秀髮。

「一個竟然毫不畏懼地問著在下名諱的凡人姑娘。你將會忘了在下、連見過在下,在下的名字都會忘了,直到下次我們再次見面為止。」

全身越來越冰冷,凜花意識模糊,連頭都抬不起來,只覺得對方說的話好像從好遠好遠的地方傳了過來。

「可憐的姑娘!」

對方說著。

「你方才吞下的是天漿丹。你一定很恨本星君,但是,總有一天,你會感謝本星君——」

凜花聽不懂對方話中的意思,只聽過『天漿』這兩個鍾。好像是石榴的別名。

朦朦朧朧的意識中,凜花想著。瑰到底是怎麼了?明明說要幫助凜花,說要幫凜花把阿白帶到這裡來,為什麼……

男人的手往凜花袖口伸了過去,然後,取走了水玉環。

還給我!凜花大叫著卻叫不出聲音來。

凜花抱著腹部失去了意識。

5

這個時候——

寅仙和綺羅已經命名為胡白的住宅附近。從花街上的那位謎樣的老人家——王仙那裡打聽到可能是紫琳棲身場所的宅邸位置後,兩人就急忙地趕來此地。

「那老人是何神聖?」

寅仙問著。綺羅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執蘭城黑社會牛耳之大人物。外表只是一個窮酸的老頭子,壺裡裝滿……鴉片啦、金錢交易啦、人啦、他都能和別人交易,因而被稱之為壺屋老爺。」

「你們看來相當熟稔。」

「我曾跑去老爺家偷東西,然後被逮,闖進壺裡,險些被賣入西國後宮做男妓。」

綺羅神情怪異地笑著。

「想盡辦法才踢破甕,全身光溜溜地出現在老爺子面前,叫老爺子仔細地瞧瞧咱的身子,告訴老爺子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結果,老爺子就很乾脆地放了我。從此,我經常會受到老爺子的照顧……相對地,偶爾助紂為虐地幫他做些不法的勾當。」

「不法的勾當?」

「再平凡不過了對吧?比起你的身世來。」

「不,半斤八兩吧!」

總算打聽到消息,寅仙和綺羅站在可俯瞰西陽江的小山丘上,在一棟外觀非常漂亮的建築物前。

總管翡翠館的宦官——惠良的愛人好像就住在這棟宅子裡。

「裡頭到底住著什麼……?」

寅仙抬頭看著圍牆說著,妖氣沖天。綺羅默默地點了點頭就跳上圍牆。迅速地掃視過圍牆內的情形後,朝著寅仙招招手。

寅仙也跳上圍牆,站在綺羅身旁。綺羅馬上又跳進圍牆裡,一邊挑選盆栽藏身,一邊開始行動。

寅仙即使沒有說話,綺羅也深深地瞭解到寅仙想要做的事情。綺羅嘴裡說最討厭吵沒有贏面的架,行動時卻總是由綺羅帶頭。和長期相伴的阿白一樣,綺羅是共同行動時的好夥伴。

「皇子,那邊。」

隱身在桃樹背後的綺羅手指著前方。

屋子相當寬敞,不過,百葉門幾乎都已放下。包括庭院內的燈籠,燈火都已熄滅,看起來好像沒有住人。

不過,妖氣沖天。不是屋子裡,妖氣是從庭院竄出。綺羅手指的方向,有一座橫向設置在庭院裡的圓形水池,在月光照射下發出藍光,看起來特別地突出。

池水嘩啦嘩啦地流著。

一個女人正在水裡遊著。一個年約二、三十歲,臉型有稜有角的女人。上半身赤裸著,水滴散落在雪白的肌膚上。烏黑的長髮溼漉漉地緊貼在裸體上。

寅仙和綺羅互看對方一眼,同時,聳了聳肩,從樹蔭下走了出來。

女人的美麗臉龐頓時變得像個惡鬼,看著兩人。

「兩位,有何貴事……!」

「有點事想請教你。」

綺羅告訴對方,女人完全不掩飾裸體,吼叫似地說道:

「擅闖民宅,是何居心?快快離去,否則報官送辦。」

「報官送辦,屆時困擾的可是你吧?」

綺羅低頭看去,清楚地看到湖水中的女人下半身是魚,沒有腳,長著魚尾和魚鰭。

「原來是人魚。在翠海為非作歹的怪魚之同夥?」

綺羅皺著眉頭問著,女人的表情更加地緊繃。綺羅莫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放心吧!我倆也非凡人。絲毫沒有把你捉去賣給雜技團的念頭。」

女人驚訝得瞪大著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綺羅,然後,特別低看了一眼寅仙。

紅唇上微微地浮出妖豔的笑意。

「噢,真是……」

女人趕忙改變態度,甚至擺出嬌態來。

「你們的感覺,啊~~~好熟悉喲……」

女人雙手往寅仙伸了過去,對寅仙投以魅惑似的眼神。哼,綺羅滿臉不悅。

「莫非皇子舊好?」

寅仙瞪了一眼綺羅後,冷冷地說道:

「在下並未結識過妖婦。」

女子不高興地噘著紅唇。

「公子未免說得太絕情了吧!天界之人與小女同床共枕之大有人在。」

「天界……嗎?」

女人眯起眼睛,嘻嘻地笑著。寅仙在綺羅身旁彎下腰來,面對滿看著女人。

「隨黑王下凡來麼?為何在此?」

「唔……為何在此吶!」

「聽聞此地為翡翠館宦官愛人住處,你,難道就是……?」

人魚嘻嘻地笑著。

「表面上算是。那是一個無趣的男人。」

「太監現今人在翡翠館?受你照顧的那位名叫紫琳的姑娘……呢?」

「這……」

突然,黑色的頭髮舞動起來。溼漉漉的頭髮像生物似地動了起來,緊緊地纏繞在寅仙的脖子上。

「皇子……!」

寅仙被扯入水裡,和女人一起,慢慢地沉入水底。看似小小的水池,沒想到底下竟然那麼深。

此地早已成了此人魚的巢穴。水深不見底,水中充滿著妖氣,到處都是凡人的白骨。

女人耍動著自己的頭髮,緊緊地抱住了寅仙的身體,寅仙揪緊著眉頭。

(再次發問,紫琳人在何處?)

「……此處為妾身飽餐之地,她或許是其中之一吧!」

女人手指著數也數不盡的白骨堆。

水中非常明亮。抬頭就可看到形狀完美無缺的月亮。明月將水底照得亮如白晝。

寅仙反覆地思考著。

今晚是滿月——

蘭城人口耳相傳,月色漂亮的夜晚,古城就會浮出湖面。

方才的老人家……王仙警告過……?

(今晚,無論翠心門在何處,做何事……絕對不能出現在該場合。)

原來如此——

今晚,翠心門的那幫人好像是在舉辦什麼宴會,翡翠館很可能就是該地點。曾經建立翠國城的那個地點。

寅仙打算擺脫女人的糾纏,浮上湖面,可惜——

(別想逃走……我要你和那些傢伙共眠於此。)

黑髮更用力地束緊寅仙的喉嚨。女人嘴裡同時突出腥臭氣息,吸住寅仙的唇,手從袍子的衣襟處,伸了進去。

寅仙突然張開眼睛,眼睛迸出藍色的光,女人尖聲慘叫著。

頭髮頓時鬆開,湖水被染成紅色。女人的身體碎裂開來,成了肉片,慢慢地浮上湖面。

寅仙撥開肉片似地浮上湖面。

起來驚訝得瞪大著眼睛,看著水面。

「啊,方才你顯然是需要幫忙對吧?只是在湖面上看,好像兩個人甜甜蜜蜜地擁吻這呢!」

「……總該在我遭殺害之前出手吧!」

綺羅笑著,將寅仙拉到岸邊。

不過,馬上就緊閉著嘴。

「方才的人魚,是從天界逃下凡間來的吧?和騷魚一起。只是騷魚的話還好解決,這下連人魚都……好像又聞到哪個人的味道了吶!」

起來暗指水德星君。寅仙同意起來的說法,說道:

「……果真是水德故意放走騷魚,那目的就只有一個。企圖在凡間點燃戰火。」

「方才的人魚扮演什麼角色呢?」

「或許是派來籠絡翡翠館的太監。奉黑王或紫琳……其中一人之命吧?」

起來不解地想著。

「翡翠館的宦官,那不就是皇室之僕?和翠心門理應水火不容才是!」

「不過,人面確實廣,以蘭城都督為首,附近的東株國高官們幾乎都……」

起來嚇得屏住著呼吸。

「怎麼可能?」

「綺羅,快快前往翡翠館吧!」

綺羅瞬間就變身為英招姿態,正準備浮上空中時,發現一顆女人頭噗地浮出水面。

女人邊咯咯地大笑著,邊說道:

「為時已晚……我家黑王已然來到人間,戰火燎原之日已近在眼前。」

寅仙對女人的話充耳不聞,和綺羅一齊浮上夜空。

6

「……喂,凜花,快醒來!」

狗的味道。噗噗噗地輕輕拍著臉頰。凜花啪地張開眼睛。

「噢,早呀!阿白。」

「……想睡的話,回姥姥家再睡嘛!」

凜花啪地跳了起來。

發現自己躺在陌生人房裡的床鋪上。睡著時身上確實蓋著棉被。

「?這樣是……」

一個面積不大卻相當雅緻舒適的屋子,屋裡物品一應俱全,凜花抱著頭。

凜花心想,自己為什麼會睡在這種地方呢?凜花照著瑰的指示,進入這間屋裡……然後……談和,到底怎麼了呢?

完全想不出來。

「阿白……是瑰叫你到這裡來的嗎?」

「是啊!嚇了我一大跳。那個長相奇怪的男人,突然出現在咱面前,說什麼凜花有危險,嚇得醉醺醺的咱一下子就清醒過來。」

的確,阿白已經絲毫沒有醉意了。凜花終於放下心中大石。

「太好了……那些酒,看來還是不要喝比較好。」

「是是是。對不起,凜花,害你為咱擔心了。走起路來還有點不穩,不過,已經沒事了。咱必須保護你。」

「沒事了啦!又沒發生什麼事情……」

大概……凜花變得恍恍惚惚地,不過,趕忙下了床。

「宴會呢?」

「那些不可一世的大爺們,一個個不是喝得東倒西歪,就是喝得爛醉如泥,或被女人迷得團團轉。」

「真奇怪!」

「是啊!咱們也該開溜了吧!」

凜花和阿白一起踏出房門,來到庭院。

「瑰說往這邊一直走,就可以從後門離開……」

「沒有那個必要啦!你等等。」

阿白轟隆地捲起一陣白煙。的確,變身為天馬姿態後,兩人不必特地走後門或搭船,就能離開此地。

不過——

「……奇怪?」

煙消失了,凜花面前依然站著少年姿態的阿白。阿白難以置信似地瞪大著那對金褐色的眸子。

「抱歉,凜花。」

凜花慌了起來。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

「咱無法變身,難道是那……果然是喝太多了。」

「怎麼會這樣。」

耳邊突然傳來哇哈哈哈的詭異笑聲。

「一旦喝了鱔魚的魚翅酒,哪能輕易地離開此地呀!」

阿白和凜花趕忙靠在一起,環顧著左右。方才踏出的屋子裡,突然走出一個又黑又矮的人影來。

「這未免太失禮了吧!凜花姑娘……我家主人好不容易把你給請來,你卻連招呼都不打就想離開,這未免太過分了吧!」

男子歪著鯰魚似的嘴唇笑著。

「幻辰……」

「你這傢伙!」

凜花制止著阿白,兩眼狠狠地瞪著幻辰。

「聽說瑰並沒有邀請我。這一切全都是你捏造的。」

「是的,的確都是我說謊。事實上,在下的主人並非黑王,在下的主人是握有水瓏的公主。」

幻辰指的是紫琳。

「不過,黑王之主為公主殿下,如此說來,若有差遲,請姑娘多多包涵。」

「滿口胡言!」

阿白也低吼著嚇唬著幻辰。

「對,小子,給咱小心點。咱即使只能維持凡人姿態,也絕對不會敗在你這小子的手下。」

「是麼?」

就答腔的幻辰表情上看來,對方似乎相當胸有成竹。那是當然的,因為,宦官們魚貫地從屋內走了出來,一眨眼工夫就將凜花和阿白兩人團團圍住。

宦官們的長相都像極了魚類。

「宴會現在才要正式登場吶!來來來……快回到座席上,直到宴會結束為止,盡情地享受吧!」

幻辰的語氣鰭異常沉穩地說著。

回到宴席上一看,果然如阿白所言,賓客們幾乎都喝得爛醉如泥。樂聲依然悠揚,遠超過樂聲的是鼾聲大合唱。

「阿白,什麼事鱔魚酒呢?」

「鱔魚是棲息於女丞山一帶的單眼怪魚。魚鰭不為具備強烈的催眠作用。可惡……咱實在是太大意了。」

阿白懊惱地叨唸著,凜花也非常後悔,不過,事到如今,後悔莫及。兩個人的手都被反綁在背後。

凜花他們被帶到寬敞的露臺上。瑰,還有……紫琳都已經在露臺上等著,稍遠處還有貴寶,此外,還有幾個身穿相同款式綠色袍子的男人們在旁邊守候著。

瑰看到被反綁的凜花,臉上浮出驚愕的神情。

「……未能逃出嗎?」

「事蹟敗露了,瑰。」

紫琳因戰勝而得意洋洋似地說著,身上依然穿著綠袍,青年似的高挑身材。不過,今夜的紫琳更加漂亮,藍色的眼眸閃閃發光,臉頰上泛著紅暈。

凜花感到很悲哀似地問著紫琳。

「你想殺了我嗎?你那麼恨我嗎?」

「我恨的是綺羅。」

紫琳回答著。

「貴寶理應替我轉達過。期限是昨日一日。綺羅至今未給我一共滿意的答覆。因為我恨綺羅,所以,我決定把綺羅心愛的你沉入湖底。」

凜花瞪大著眼睛。

「你說什麼?」

「把你沉入湖底。連同這座城……還有聚集在這裡,供皇室差遣的這些可惡的男人們。和六百年前的那個皎潔的月夜一樣。」

這就是紫琳的目的嗎?紫琳手掌朝上,手掌心擺著一塊乳白色上有翠綠色紋路,散發出柔美光澤的玉石……那就是水瓏。

「瑰,準備妥當了嗎?」

紫琳向瑰確認者。瑰避開凜花似地背過臉去後,低下頭去,點了點頭。

「太好了。我一向不輕饒背叛過我的人,因為今晚的工作,暫且饒你一命。來……月宴正式開始!」

紫琳面對著水池,將水瓏拋入池裡。在月光的照射下,水瓏光線一閃,只微微地發出小小的聲響就沉入水裡。

水面上立即出現奇怪變化。

「水池——」

凜花喘氣似地小聲地說著。整座水池閃耀著金色光芒,無數條粗粗的光線穿破水面,朝著空中爬升。

瑰迅速地移動身子,跨過欄杆。

「瑰!」

瑰頭也不回地跳入池中,耳邊立即傳來轟隆聲響。

「過來看!」

紫琳將凜花一直拉到欄杆旁,凜花屏住了呼吸。凜花發現奇妙的魚就在明亮的水面上穿梭,興高采烈似地跳躍著,緊接著,以他們為中心,一個巨大的黑影竄了上來。

阿白小聲地說道:

「……是騷魚。」

騷魚劃破水面,跳了出來。紫琳面無表情地乾笑著。

「哈哈哈……看吧!看那怪物有多醜陋,多有力。」

兇猛的不只是騷魚,所有的怪魚都蹦蹦跳跳地發出奇怪的聲音,池水高度不斷地上升。

整座離宮都震動起來,不斷地發出詭異的地鳴聲和池水衝擊池邊的聲響。

城牆的另一頭,有一個巨大的黑影衝向半空中。

是瑰。

不知何時,騷魚已經離開水池,混亂場面漸漸地轉移到湖上。

紫琳在貴寶他們的陪伴下離開了露臺。

「你、你要去哪裡!」

聽得凜花的制止,紫琳回過頭去,語氣平淡地回答道:

「當然是離開此地,因為,此地馬上就會沉入湖底。你看——」

紫琳手指著湖面是上的更遠處,指著在月光的照射下浮出水面的那一片黑黝黝的溪谷。凜花看到那一點上,點亮著小小的燈火。

「迂凱族之王就在那裡,把這裡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整座離宮,連同東株國的達官貴人,被水之魔物吞噬後沉入湖底……迂凱王就會派助我一臂之力。」

「你竟敢做出如此驚天動地之事!」

凜花大叫著。

「你想借助妖魔之力,篡奪國家?」

「你未免太可笑了。東株國第一代皇帝不也是吞下翠金丹,驅使鬼神,創立大國嗎?」

「……你想借助綺羅之力,果然是為了這件事。」

「除此之外,綺羅有何利用的價值?那個怪物。沒錯,我早就知道綺羅是怪物之事。」

紫琳終於說出了真心話。凜花傷心得說不出話來,只是默默地掉著眼淚。

紫琳不再搭理凜花,轉過身去,邁開腳步。貴寶只有一剎那顯得相當憐憫似地看了一眼凜花就跟著紫琳離開露臺。

「凜花……別擔心。」

阿白為凜花打氣似地說著。

「咱相當擅長於游泳,絕對不會讓你溺水。」

凜花淚漣漣地朝著阿白說道:

「我也擅長喲!不過,這種狀況下怎麼游泳啊?」

凜花幽怨地看著被反綁的手,阿白突然說道:

「對,今天不是月夜嗎?月光如此皎潔,幸好水也多得很。你不妨用水玉環喚來寅仙。」

「噢,對。」

凜花扭動著手腕,準備看看戴在手腕上的東西。

可是——

「不見了!」

「什麼?」

手環不見了。凜花竟然沒發現。到底是什麼時候弄丟的呢?到底掉到什麼地方了呢?

弄丟了?

(唔嗯……不是弄丟了。)

凜花忘了狀況,站著發呆。進入瑰指示的那個屋子之前,手環明明還戴在手腕上呀!然後,進入那個屋子後發現,整屋子籠罩著藍光,蝴蝶……蝴蝶到底怎麼了呢?凜花想不起來。

「凜花,凜花,別擔心,要有信心。」

阿白將凜花的意識拉回現實。

「唔?要有信心。相信我們一定可以脫身。咱非常清楚,你最擅長不是嗎?手環沒有找到又有什麼關係,最重要的是必須先想辦法離開這裡。一定要平安地回到姥姥的宅子去,然後,咱們一起去安慰綺羅。」

凜花眨著眼睛。阿白耍寶似地笑著,凜花也被逗得笑了出來,不過,淚珠馬上又滾落下來。

「阿白……我真的很喜歡你喲!」

「所以呀!咱才叫你別一直把這種話掛在嘴邊嘛!」

那是因為凜花真的非常喜歡阿白。阿白總是會說出凜花最想聽的話。

已經離去的銀色之舟映入眼角餘光之中,搭載著紫琳飛奔而去,即將到底湖岸邊。行駛在波濤洶湧的水面上,銀色之舟真的不會翻覆嗎?

「快看!」

阿白再度長大著嘴,往手腕上的繩索咬了下去。凜花嚇了一大跳,不過,凜花覺得繩索好像已經微微地鬆開來。

「太厲害了。」

水聲嘩啦嘩啦地響起。回過頭去,凜花發現浪頭已經越過露臺欄杆席捲過來。

「哇……」

巨浪從阿白和凜花頭頂上打了下來。凜花被水一衝,直到背部撞上柱子才穩住身子,不過,凜花連疼痛都無暇叫出聲來,環顧四周,發現那些爛醉如泥的男人們根本來不及掙扎就被大水給沖走了。

被衝到遠處的阿白大叫著,一個隨意仰躺著的彪形大漢漂過凜花身旁。從那個大鼓似地肚皮看來……是都督。

「大叔,在不醒來就糟糕了……」

凜花拼命地抓住都督的腰帶,腰帶卻自動地鬆開,轉瞬間,都督已經被衝到遠處去了。

「凜花,下一個來了——!」

往湖面上看去。一條兇猛無比的黑色巨魚衝了過來。巨魚之前是下一個巨浪。阿白拼命地咬著繩索,看起來是來不及了。

(沒想到瑰的力量竟然這麼大——)

他說了真話。六百年前,瑰也是像現在一樣,用水淹沒了整座城池。

「瑰——瑰!」

凜花大叫。對方不可能聽到。凜花依然大叫著。

希望你能手下留情,希望你別淹沒離宮……不止如此,那是因為……瑰在哭泣。

瑰暴跳如雷,引發巨浪,喚來大水,煽動怪魚……即使是這樣,瑰還是哭泣著。

就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張半黑半紅的臉頰上流著淚,哭泣著。

凜花目不轉睛地看著兇猛的魚,和眼看著就要越過城牆的巨浪。就在這個時候——

「凜花,阿白,這邊!」

嘶啞的嗓音。回過頭去,凜花發現姥姥的身影出現在柱子後面。

「姥姥。」

姥姥即時趕來救人。凜花一直跑到娥瑛身旁,阿白也趕了過來。

真是的!娥瑛低聲說道:

「看來,這時一場遠遠超過老身想像的宴會吶。快離開此地吧!」

說著就抓住凜花和阿白的手,拉向柱子後的陰暗處。

土遁……利用土或黑暗移動的狐狸精獨門術法。

隱身柱子背後前,凜花看見了,看見烏雲密佈的天際,閃著銀白色光芒,光形成一條細細長長的帶子,迅速地降落下來。

(寅仙……)

那是銀龍。

騷魚後仰似地飛奔著沉入水中。銀龍縱身躍入水中,緊追著騷魚。

幾乎是同一個時間,巨浪再度衝向離宮。巨浪衝向離宮之前的那一瞬間,凜花和阿白、娥瑛他們已經從柱子的背後遁走。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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