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愛情
第四章 愛情
1
摘了自己所認識的草藥,敷在傷口上,依然放不下心來。
小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在昏暗的洞窟中,水虎靜靜地躺著。一口氣吃下好幾顆龍眼後,受傷的部位已經止血了,傷口卻開始化膿。
水虎睡著了,臉上洋溢著幸福神采。
小青摸著脖子上的傷痕。水虎摸了小青脖子上的這道傷痕後,抱了小青。事情結束後,水虎吃了龍眼,沉沉地睡去。
之後,沒有再醒過來。
這次,小青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妖魔新娘。
小青憂心忡忡地看著沉沉地睡著、臉上寫滿幸福的水虎。
水虎的表情雖好,小青卻深深地瞭解到最後一刻已然悄悄到來。
“到底是遭到誰的毒手……?”
突然出現在小青腦海中的是弟弟白鵺的那張臉。
“難道是……?”
小青覺得背脊上隱隱地冒出冷汗來。
小青又伸手摸著脖子上的傷痕。不管願不願意,思潮還是將小青拉回一年前的那個夜晚。
小青雙親遭到突然闖進村子裡來的盜賊殺害,事件就在小青和白鵺的眼前發生,白鵺被男人們扛在肩上,眼看著就要被帶走了。男人們七嘴八舌地談論著……這個小男孩長相好,一定可以賣個好價錢。出生以來未曾開口說過話的弟弟真是可憐,連哭都哭不出聲音來。
眼看著小青就要被男人們糟蹋了。嚇得在屋子裡四處逃竄的小青,被逼得走投無路,於是就拿起刀子來,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抹。
記憶暫時中斷。黑暗中小青聽到了弟弟的叫聲,小青未曾聽過弟弟的聲音,卻很篤定地認為那就是白鵺的聲音。
(神啊——)
白鵺大聲吶喊著。
(山神啊——求求您救救姐姐,您願意救了姐姐,我就把最重要的東西,統統獻給您——)
白鵺高聲吶喊過後,就聽到天虞山方向傳來了野獸似的咆哮聲,和白鵺的聲音相互呼應著。家裡的窗子同時打開,狂風一股腦地灌進屋子裡來。家裡的燈光頓時熄滅,狂風到處穿梭,吹遍整座屋子。小青嚇得根本不敢張開眼睛來,只聽到風的聲音和從四面八方傳過來的男人們的哀號聲。
然後,風停了下來,意識模糊的小青張開眼睛就看到——
白鵺站在自己的面前,全身沾滿了鮮血。白鵺咧著嘴笑著,慢慢地開口說道:
“姐姐,已經沒事了!”
白鵺——小青的弟弟消失了。為了救姐姐一命,他獻出自己的肉體。
因此,他不再是小青的弟弟,他是附身在弟弟身上的天虞山之神。雖然沒有證據,不過,小青確信。小青對弟弟的態度自然越來越疏遠,被帶到寺院後,兩個人就很少碰面。
(致使水虎身受重傷的真的是白鵺……?)
小青認為,他出手的話,確實可能致使水虎身受重傷。為什麼現在才……?小青的腦海中不由地出現這個問題。
村民們開會決議以小青做為山神的新娘時,白鵺默不作聲。已救過你一次,不可能二次出手搭救……白鵺臉上甚至出現這樣的神情。
小青自己也沒有反抗過。
被當成新娘獻給山神的那一天,小青記得非常清楚。
小青被抬進蓋在樹林裡那間血跡斑斑的祠堂裡。出現在小青面前的水虎,大感意外地對著小青說了話。
(你……你和別的姑娘不一樣。看到俺,為、為什麼沒有昏死過去呢?)
這是小青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妖魔,妖魔長相之可怕確實超乎小青的想像。不過,小青既沒有昏倒,也沒有驚嚇得大呼小叫。
(這、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水虎問著小青,你看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野獸時,神情為什麼能那麼平靜呢?
小青回答道:
(那是因為我是一個形同死人的姑娘。)
從遭盜賊襲擊的那一個夜裡起,小青無論怎麼找都無法從自己身上找到一點活著的跡象。
雙親遭到殺害,唯一的親弟弟簡直判若兩人。
小青已經失去積極地活下去的念頭了。因此,未曾考慮過離開村子去其他地方。小青每晚噩夢連連,因夢見遭盜賊襲擊的那夜慘況而苦不堪言。不,更令小青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半夜裡醒來發現四周靜悄悄的時候——
自己到底是活著呢?
還是已經死了呢?
連自己都不明白這個問題的那一刻。
獻給山神之議大勢底定時,小青悄然地接受了那個事實,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甚至還覺得鬆了一口氣。
小青心想,這次終於可以順利地死去。
(因為我早就死了,所以,看到你當然不覺得害怕。)
面對著淡淡地說出這句話就走開的小青,有一對金色眼眸的野獸驚訝得目瞪口呆。
(你、你是說俺不可怕?)
(是的。而且,我還見過比你更醜陋、更可怕的東西。)
什麼東西?水虎問著。小青冷冷地回答了一句。
(是人類。)
殺害雙親的盜賊,平時道貌岸然,為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而把別人家的姑娘抓來獻給妖魔的那些村民們。那些人比起眼前的妖魔不知可怕上多少倍。
(你的說法實在是太有趣了!)
水虎抱著肚子大笑著。突然發現小青脖子上的傷痕,於是就伸出手摸了摸。
小青挺直著身子,面對面地瞪著水虎的金色眼眸。
許久後,水虎又開口說道:
(……你,跟俺來。人類到底有多可怕,你就多說一些給俺聽吧!)
從此,小青就和水虎在一起了。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今天早上,被水虎抱著的時候起,小青就一直思考著,思考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水虎,在水虎身邊找到了自己的去處。
應該是初次見面的那個時候開始的吧!小青脖子上的那一道傷痕,村民們覺得噁心而不敢直視,這隻野獸卻伸出手,那麼溫柔地撫摸著……
小青五歲的時候,遠從城裡來的相命先生被小青的父親趕出村子,小青的命運果然被對方料中。
相命先生說,小青會被一隻下山來的金色野獸綁住手腳。
小青雖然沒有被對方吃掉肝臟,平平安安地活著,現在的處境卻和被綁了手腳沒有兩樣。
小青的心被妖魔奪走了,被留在這種地方,什麼地方都不能去。
不過,讓小青感到耿耿於懷的是另外一句話。
(……然後,你會被後來出現的銀色野獸奪走了一切。)
“來了!”
原本應該沉沉地睡著的水虎,突然張大著眼睛大叫著。
小青嚇得心臟差一點就從嘴巴里跳了出來。
“……誰來了?”
“銀——龍。”
小青嚇得全身發抖。
水虎微微地滾動著那對瞳孔已經放大的眸子,呼吸越來越急促,嘴角無聲無息地滴出鮮血來。
“……我出去看看。”
原本看著水虎的小青背過臉去,站了起來,往洞窟外走去。
往左右側仔細地張望著。
沒有看到任何人。龍眼樹、溪流、樹林都鴉雀無聲。
小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在河堤上坐了下來。
看著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的臉龐,感到有點驚訝。
(這就是我的……?)
小青有一個非常平靜柔美的臉龐。這張臉和近一年來一直擔心害怕著什麼,得過且過地虛度著日子時的臉全然不一樣。因為水虎的關係,臉上難免出現擔心水虎的神色,不過……
眼底確實流露出堅定的光芒。
因為她好好地活下來了——
小青激動得熱淚盈眶。
突然發現,水面上倒映著另一樣東西。
小青暗自叫苦,抬起頭來。
“您、您是……?”
小青發現身旁出現了另一隻野獸,全身雪白,長相酷似大型犬,背上長著一對翅膀。
“你、你是什麼人……?”
洪亮的嗓音。
和水虎一樣,有一對金色的眼眸。
野獸回過頭去,大聲說了句什麼話。小青發現,前面站著一個人。
小青茫然地看著對方。
青年……不!稱之為少年顯然更貼切。高挑的身材,穿著黑色袍子的纖瘦身子,從肩膀上垂了下來的黑髮,還有一對黑色的眼睛。
好端正的臉孔,小青茫然地想著。冷冷地看著小青的眼眸……
“請問姑娘尊姓大名?”
對方以低沉清亮的嗓音問著。小青沉默不語,對方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先報了自己姓名。
“在下是四處行旅之方士,名叫寅仙。這隻野獸是……嗯,請別介意,姑娘無需在意他。”
別在意!一般人聽到這句話哪可能不在意。不過,小青只是微微地點點頭。白獸從喉嚨發出聲音似地叫著。
“小女是……安期村民李小青。”
謎樣的方士抬了抬一邊的眉毛。
“小青……白鵺的姐姐?”
“您認識舍弟?”
“他似乎強行帶著在下的同伴進入天虞山。看來尚未來到此地。”
“白鵺他……”
小青想起了洞窟內的那堆白骨。
白鵺上山來的話,說不定會朝著此神域而來。小青並不知道他的來意,難道是擔心小青安危而上山來嗎?
“姑娘為何在此?聽說此地為凡人不得越雷池一步之天虞山神域。”
被寅仙一問,小青覺得自己的手心不由地冒出汗來。的確,小青是凡人,不過,是水虎把她帶到這裡來的。
眼前的這位少年又是何許人?他又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呢?小青站不起來,只是抬頭望著謎樣的方士。
然後,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是您傷了水虎嗎?”
少年點點頭。小青頓時醒悟。
黑袍,黑髮,再加上黑色眼眸。
不!他就是銀色之獸——
他為了制伏水虎而來。然後,從小青身上奪走一切。
“我、我是——”
他語調平淡地問道:
“水虎身在何處?”
小青緊閉著眼睛,覺得對方的眼神像利劍似地射了過來。
水虎作為確實法理難容,連那些無辜的姑娘的肝臟都吃下肚子裡去的魔物,絕對不能讓他繼續地活下去。
小青下定了決心,張開了雙眼。
“方士閣下,水虎受了重傷,正呼呼大睡著。此時……不制伏更待何時。”
“看來姑娘並沒有受到他的傷害。姑娘完全沒受到水虎之襲擊實在是……”
“他或許是一時興起。不久之後,說不定就會把小女吃下肚去吧!”
一派胡言……水虎對小青是那麼的溫柔,總是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小青,深怕受到一點點傷害。
這些話小青根本說不出口來。
“小女去叫醒他,小女會把他帶到這裡來。”
“可是,姑娘難道不怕危險嗎?”
“不怕,水虎已經受了重傷,既沒有力氣逃跑,也沒有力氣傷人。可否請您在此等候?”
小青匆忙地說完話後,不等寅仙回答,就轉身離去。
“還有一事想請教姑娘。”
被對方叫住,嚇了一跳。小青心驚膽戰地回過頭去,對方卻問了一個令小青感到相當意外的問題。
“白鵺真的是姑娘的弟弟?”
小青的表情頓時僵住。
小青緊繃著表情,回過頭去。
寅仙小聲地說了一句“原來如此”。
小青在寅仙再度開口之前,就急急忙忙地回到洞窟裡去了。
進入洞窟後,發現水虎依然呆呆地看著洞窟頂。小青走了過去,在水虎身旁坐了下來。
“——都怪你自己不好。”
小青小聲說著。
“因為你殺了太多人。”
“是的。”
水虎回答著,看著小青。水虎用那對妖魔特有的天真無邪的眼睛看著。
“俺、俺明白,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收拾俺。因為……俺離開自己的勢力範圍捕捉獵物,俺死有餘辜,怪不得別人。”
“這到底是為什麼?”
小青淚眼汪汪地責問著水虎。
“為什麼不快點回到你的山上去呢?明知這一天遲早會到來還這麼做,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俺、俺並不後悔。俺很想到外面來看看,本能地吃下了好吃的東西。不過……俺最想看看的是……有沒有人不怕俺,肯陪在俺身邊。”
水虎像個傻子似地笑著。他真的很傻,是個大傻瓜。
“……快、快把他請進來吧!”
水虎呻吟似地說著。
“他到了對吧?就在不遠處,為了收服俺而來的……龍。”
水虎決心一死。
“……我不許你死。”
小青用力地搖著頭,緊緊地握著水虎。
不希望失去你。
不希望別人把你搶走。
這就是愛情嗎?是不是都無所謂,小青在乎的是能多和對方相處一段時間。
“逃走吧!馬上……”
“逃……逃不了的……因為他是龍,任何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會陪著你。”
小青小聲卻非常堅定地說著。
“和你在一起。反正,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和你一起逃,未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不知道,不過,我絕對不會後悔。”
水虎非常驚訝似地張大著眼睛。有那麼一瞬間,野獸那嚇人的臉上浮現了痛苦的表情。
只是那麼一瞬間。
水虎的臉孔又變成那付嚇人的模樣。肉食性野獸特有的銳利眼神,從小青身上掠過後注視著洞窟入口處。
小青心驚膽顫地回過頭去。
“別盡學那些附庸風雅之事。”
是先前那位方士。方士似乎一眼就看穿小青和水虎的關係。小青的臉忽地紅了起來。方士非常同情似地瞄了一眼小青後,就將視線轉移到水虎身上,淡淡地說道:
“水虎,你應該很清楚,在下是不可能放你離開此地。”
小青突然抓著水虎的手。
“……走吧!一起離開……一起找個地方住下來吧!”
水虎低聲呻吟著,然後,站了起來。
2
“凜花,揹我~~”
“推我一把也好。”
“噢~~我再也走不動了,凜花,我看你還是揹我好了。”
背後接二連三地傳來誒聲嘆氣的聲音,因為對方叫個不停,所以——
(真的很想用棉花什麼的,把對方的嘴塞起來……)
這到底是為什麼啊?凜花曾經相當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
凜花和白鵺正在攀登一段陡峭的山崖。
旁邊有一處落差非常大的瀑布,因為風向的關係,濛濛細雨般的水珠不停地從頭頂上灑落下來。
山崖本身雖有高度,不過,因為有好幾個踏腳處似的大岩石堆疊在一起,一不小心就很可能爬不到山崖頂上。
凜花卻發現有一個人根本不去留意眼前的驚險局面。
凜花瞪著一屁股坐在低於自己大概兩三塊岩石上的白鵺。
“我的一個凡人女子,叫我揹你,你叫我怎麼爬上這段山坡呢?”
“我還不是一個普通人。”
“你不是山神嗎?難道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嗎?”
“都是因為這副臭皮囊,根本使不上力,有辦法的話,我早就想辦法了。我一直都很討厭麻煩或會流汗的事情。”
“就是愛說大話。”
“別生氣。話又說回來,凜花為什麼都不生氣呢?為什麼?”
白鵺顯然真的不明白,天真無邪地歪著頭問著。
“……信任感一旦失去就很難重新恢復。”
白鵺那淺褐色的眼眸驚訝得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你信任過我嗎?為什麼?”
“直覺。”
凜花自以為自己很會看人,現在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怎麼可能把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丟在深山裡呢!
當時,白鵺真的很想把凜花留在那個大窟窿裡。凜花的腦海中甚至出現過,自己在完全沒有人發現的狀況下死在那個大窟窿裡的情景。
和滿臉痛苦表情的凜花呈強烈的對比,白鵺顯得神情愉悅又開朗,連眼睛裡都浮現了笑意,看得凜花的表情更為難看。
“別在笑了好不好。我可是非常非常認真地和你談這件事情。”
“因為人家真的很高興嘛!因為凜花就是我所想像的那種人。”
聽得凜花更是緊張地皺著眉頭。
“你認為我是什麼樣的人呢?”
“你不會被過去的夢所束縛。”
“……?”
“不會沉溺於過去的夢境中,這麼說或許比較貼切。”
“你是指媽媽和姥姥的夢嗎?白鵺果然也出現在那裡。”
“嗯。我都看到了。你那幸福、悲傷或痛苦的表情,我都看到了。”
“……怪癖好。”
“可是……你並沒有被那個夢打到,即使在那個悽美卻痛苦的家裡,你還是可以笑嘻嘻地從家裡走出來。”
無論過了多久,失去的東西還是讓人感到難過卻覺得美好,從那個充滿著美好回憶的家裡走了出來。打開門,往外面——
白鵺接著又說道:
“凡人經歷過太悲傷或太恐怖的事情後,大部分人就會開始做惡夢,小青也一樣。”
“白鵺的姐姐也……”
“遲遲無法從雙親遭盜賊殺害,自己也差一點被殺害的噩夢中逃脫出來。所以,小青決定嫁給妖魔時,我也默默地看著她出門。”
“這又是為什麼?你不是會幫人家把夢吃掉的神嗎?”
本性為貘,白鵺自己說過,既然是貘就應該保護凡人,以避免凡人受噩夢折騰才對呀!因為,有很多凡人將貘的圖像擺在枕頭下,用來避免自己做惡夢。
“無論現在或過去,我都不能操控凡人做的夢,只能用這對眼睛,看著別人做夢。”
白鵺說話的語氣像在唱歌似地。
“不只是小青,之前我就告訴過你,那個村子裡的人都是在做惡夢,自從一年前的那個夜裡,那個村子裡遭到盜賊侵襲以來,村民們的心越來越墮落越自私,越猜忌別人,越殘暴。水虎來到這裡絕對不是偶然,他是被全村子裡的人做的噩夢給吸引到這裡來。”
凜花緊咬著嘴唇。
“白鵺看到卻裝做沒看到對吧!”
天虞山的山神竟然能坐視不管。白鵺依然不改天真無邪的表情,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你以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我能做什麼嗎?現在的我,根本拿水虎那可怕妖魔莫可奈何,即、即使拿他有辦法也沒有用的。”
“為什麼?”
“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我非常討厭那個村子裡的人,因為,自從我甦醒過來以後,這個村子裡的人讓我看盡了醜陋的一面。我現在再也不想看了。”
“別再騙人了。”
凜花插著腰,毫不客氣地說著。白鵺神情訝異地抬頭看著凜花。
“騙人?”
“討厭村子裡的人的話,你早就離開安期村了。絕對不會連被丟石頭,被罵妖怪,神域拱手讓給其他妖魔,依然不肯離開這個村子裡。”
“那是因為……因為太麻煩——”
“身為山神時,你不是給過村子裡的人許多好處嗎?像龍眼啦,絕對不會乾涸的河川……”
白鵺皺著眉頭。
“……從前的人,心地善良的人比現在多。的確,當時我並不討厭村子裡的人。”
“現在也不討厭,不是嗎?”
凜花緊盯著白鵺繼續問道:
“現在白鵺還是非常喜歡這個地方對吧?這裡的山、這裡的村莊、村子裡的人們……從白鵺沉沉地睡去的那個時候起,一直就很喜歡不是嗎?”
否則,不可能在壽終離世後還逗留人世間。
白鵺非常驚訝似地瞪大著眼睛問道:
“你真的那麼認為……?”
“是的。”
“喔……”
少年悻悻然地望著眼前那一望無際的景色,淺褐色眼眸注視著剛才攀登上來的山林,以及豆粒大小般聚落的屋舍。
神情雖然不是很高興,眼神卻非常平和。
因此,凜花的心情也緩和下來。
“走吧!白鵺。”
“是該走了。”
白鵺終於來到凜花站的地方。
凜花以為白鵺已經打起精神來了,卻馬上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看……你還是揹著我走好了。”
白鵺顯然已經打定主意要輕鬆地走到目的地。
凜花頹然地低著頭,絕望地嘆了口氣。
“……我只能在背後推你一把喔。”
“太好了。”
白鵺臉上綻露出笑容來,興高采烈地開始往上爬著,凜花滿身大汗地拼命推著白鵺,有時候推著白鵺的臀部,有時候跑到前面,伸出手拉著白鵺往上爬。
雖然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事情,但仔細想想,為了避免破壞了好心情,凜花也不再繼續追究下去。
爬上陡坡後,感覺四周好像頓時亮了起來。
眼前出現了一大片溼地,一條淺淺的小溪流從樹林的那一頭流了過來,湛藍的溪水像要把人的眼睛都染成藍色似地,溪流的後方為斷崖絕壁,上面全都是白皙的岩石,或許是因為陽光柔和地反射著,一點也不覺得有壓迫感。
白鵺眼睛閃閃發光,手舞足蹈地跑著。
“我最懷念的地方,凜花,這裡就是我的老家,你是不是覺得這裡很漂亮呢?”
“真的很漂亮……”
也就是兩個人已經輾轉來到神域了。
“怎麼啦?說話為什麼有氣無力呢?你我同心協力,好不容易才登上山來,你難道不高興嗎?”
“……”
凜花的神情確實顯得有點不高興。
凜花雖然不是很不高興,不過,實在沒有力氣像白鵺一樣高興得到處蹦蹦跳跳。而且,凜花一想到水虎就在這附近,緊張得不得了。
“是不是應該小聲一點……?”
就在凜花提醒著白鵺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嗚喔喔的野獸咆哮聲。
凜花嚇得全身緊繃,不過,臉上的表情很快的緩和下來了。
凜花發現聲音來自上游。
“你的方士閣下,比我想像中更快趕來。”
白鵺似乎已經知道了。轉眼間,樹林的盡頭已經出現了白獸的身影。
“阿白!”
雪白的天馬,用力地蹬著岩石飛奔而來。凜花滿身的疲憊早已拋到九霄雲外,朝著阿白跑去,然後往阿白撲了過去,阿白也在凜花的臉上舔來舔去,凜花也緊緊地抱著阿白的脖子,噗噗噗地按著肉球,這就是兩個人的約定。
“擔心死了。你讓咱擔心得要死……”
阿白激動得念過凜花,轉過頭去,呲牙咧嘴地瞪著白鵺。
“等一下老子會跟你好好地算算這筆帳,現在必須馬上趕回那裡去。”
凜花不解地問道:
“寅仙也來了對吧?”
“上來,現在說不定雙方已經槓上了。”
沒有時間追問詳情,凜花被催促著乘坐到阿白的背上。
阿白沒有浮上天空,而是風馳電掣地在河灘上奔馳著。
“真倒霉……為何還要咱搭載這個臭傢伙啊!”
阿白不情不願地扭過脖子來,惡狠狠地瞪著背後。
“何必生氣呢!帶我來算你夠聰明。”
白鵺毫不客氣地跟著凜花跨坐在阿白的背上,阿白氣呼呼地說著,像在溯溪似地往前邁進,小溪流越來越窄,慢慢地變成了一條不起眼的小水溝。然後,眼前盡是高聳的岩石時,凜花發現前方矗立著一顆大樹。
大樹位於三面被巖壁團團圍住的地方,遠遠地看,就清楚地看到大樹的枝條上掛滿了淺褐色的果實。
是龍眼。
以岩石、滲出水來的白色巖壁和萬里無雲的天空為背景,枝條往四面八方伸展的龍眼樹,讓人不由得感覺到一股氣勢逼人的野獸般的氣焰。
就是那裡,凜花確信。
和白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凜花偶然間看到的景緻。
寅仙就站在那顆大樹前。
3
寅仙側面對著凜花站著,隔著龍眼樹,那邊另外站著兩個人。
凜花屏住了呼吸。
發現一個大男人和寅仙對視著似地站著,一眼就可以看出那個人並非凡人。金黃色的鬃毛,加上野獸特有的臉龐,一定是水虎。
另一個是身材嬌小,像依偎在男人身邊似的姑娘。姑娘反手拿著小刀,刀尖顯然是朝著寅仙。
“啊!是小青,她真的還活著。”
白鵺低聲念著,冒失的語氣中夾雜著一抹驚訝。凜花為對方能活得好好的而感到高興得不得了。卻因為突然感覺到眼前的詭異氣氛而頓時緊張了起來。
疑問同時湧上腦海中。
小青為什麼沒有被殺死呢?一手拿著小刀,一手支撐著體型遠比自己大上一倍的水虎站著的她……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阿白在相互對峙的寅仙或水虎、小青相當的距離外停下了腳步,放下了凜花和白鵺。
寅仙眼睛注視著水虎,開口說道:
“凜花,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寅仙……”
小青看著這邊。看到白鵺,趕忙對白鵺說道:
“放我們一條生路吧……白鵺。幫我求求他。”
小青口中的“他”一定是指寅仙吧!小青又注視著寅仙。
“水虎再也不會傷害別人了,我們要離開這裡去別的地方,所以,請饒了我們吧!”
“很遺憾……”
寅仙淡淡地回答著。
“銀露山山主也不會輕易地繞了他吧!他不能回到故鄉去的話,我必須見證他的死。”
“這到底為什麼?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他什麼都不會做了,他已經洗心革面,真的……他已經……他絕對不會再傷害別人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寅仙低聲說出來的話,不由地讓凜花感到心情無比沉重。
那句話不只是指水虎的事情。
小青不肯罷休。
“我一定會約束他,叫他不能再吃人。水虎,對不對,你可以答應我吧?”
看似直挺挺地站著的水虎,眼神飄忽不定地低頭看著小青。水虎說不定已經陷入錯亂狀態之中。
水虎微微地搖了搖頭。
“……俺,俺辦不到,對……對不起。”
小青瞪大著眼睛,淚流滿面,下顎不停地抖動著。小青還想說什麼卻說不出話來,全身虛脫似地,噗通一聲,跌坐在地上。失去支撐的水虎也一個踉蹌,屈膝跪在小青的面前。
“別、別哭。”
伸出銳利的爪子和長著蹼的手,摸著小青的頭髮。
“俺、俺出生以來,未曾改變過,一看到凡人就想抓來吃,那、那就是俺的本性。”
“……是我在求你,難道連我如此哀求著你,你也……”
“辦不到。”
眼神飄忽不定,依然拼命地張大著眼睛想要看清楚小青。
“反正,我已經活不長久了,你不如干脆一刀送俺上路吧!”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小青蒼白著臉,非常驚訝地抬頭看著水虎。寅仙文風不動,白鵺或阿白也默默地看著,凜花也屏住了呼吸,注視著他們。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漫長的死寂之中。
突然——小青的眼睛突然顯露出一抹詭異的光芒。
“既然如此,黃泉路上就讓我陪你走一遭吧,水虎。”
語畢,只見白光一閃。
不妙!
正想跑過去阻止的凜花,看到水虎緊緊地摟著小青而打消了念頭。
水虎好像在小青的耳邊說了什麼似地,小青閉上了眼睛,嗯的呻吟著。
淚水從緊閉著的眼睛溢了出來。
然後,小青的身子微微地晃動了一下。
凜花捂住了嘴巴。
小青張開了眼睛,水虎的身子嚴重地傾斜著,仰頭跌倒在地,方才緊緊地握在小青手上的那把小刀,深深地刺在水虎的脖子上。
金色的眼眸仰望著天空中,巨大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地躺著。小青弓著身子跪在腳邊,抽抽噎噎地哭著。
白鵺往小青的身旁走了過去。
“……已經打消殉情念頭啦?”
這句話對於目前的小青而言未免太殘酷了。不過,白鵺的聲音中絲毫感受不到平時那種愚弄他人的意思,話語中甚至聽得出對小青的關懷之情。
“沒辦法!”
小青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因為他叫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慢慢地直起上半身,注視著一動也不動地躺著的水虎,淚水無聲無息地從眼眶中流了出來。
“他說……我並沒有死去,說我確確實實地活著。所以,未來也必須好好地活下去!”
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是一隻笨野獸,小青低聲說著。
天虞山的神域重歸寧靜,熱淚從凜花的臉頰滾落下來。
4
高聳的龍眼樹後有一個洞窟的入口,洞窟的最裡頭有一堆看起來像是什麼動物的骨頭。凜花在白翼山生活的時候見過已經化為一堆白骨的熊,洞窟裡的白骨約莫該白骨的三倍大。
白鵺一踏進洞窟內就一直走到那堆白骨前,靜默片刻後——
“這……就是你嗎?”
凜花問著,白鵺點點頭。
“死後,不管是神、妖魔或凡人都一樣。”
意思是眼前的這堆白骨就是天虞山的山神——白澤帝的骨骸。白澤帝為貘,聽說貘是鼻子長長的野獸,只看白骨,看不出本來面目,只能判別出看起來像頭蓋骨的部分。不過,大部分白骨已經腐化,埋在泥土裡。
“……凜花。”
洞窟入口傳來低聲叫喚聲。凜花回過頭去,發現阿白垂著尾巴站在洞口。
“寅仙說該出發了。”
凜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往洞口走去。
逝去的水虎屍骸,已於方才由大家合力埋在龍眼樹下。現在,小青就坐在水虎墓地前。
寅仙站在遠離洞窟或龍眼的地方,凜花往他的身旁走了過去。
“我打算直接越過天虞山和綺羅會和。”
寅仙語氣平淡地說完話後,把手伸進懷裡,除取出幾張符咒外,還取出一個裝著銀兩的袋子。
把東西遞給凜花後,語氣柔和許多,低聲說道:
“你……就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吧!”
凜花並不驚訝。
凜花或許是——看到寅仙和水虎對峙時,就已經有這樣的預感了吧!
僅管如此,凜花還是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寅仙叫凜花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他到底要凜花回到都城的父親府邸呢?還是要凜花回到故鄉的那一棟已經沒有人住的小屋裡去呢?
那兩個地方都不是凜花想去的地方。不過,假使有人問凜花,自己想去的地方是寅仙的身旁嗎?凜花一定沒有辦法馬上明確地回答對方。
凜花親眼目睹小青決心殺死水虎時的情景。
小青一定是下定了“決心”。
愛上一個非人類之人的決心。
凜花一直追究著寅仙的決心,現在才終於深深地瞭解到,事實上,沒有下定決心的人是自己。
寅仙那複雜的身世。寅仙背後那股蠢蠢欲動的各界的期待。很可能捲入天界、神仙界的騷動。最嚴重的是寅仙體內那絕對難以壓抑的龍之生命。
凜花曾經認為自己有自信可以克服這一切。
現在,凜花卻認為自己的想法實在是天真了。
凜花愛寅仙。凜花就憑這一點點情愫而來到這裡,事實上,凜花根本不瞭解他的煩惱或他必須面對的現實。
凜花並沒有裝做沒看到,只是一直認為視而未見反而比較好,一直認為寅仙假使只是一個平凡人的話……
“……你決定自己離去而把我丟在這裡對吧?”
凜花聲音顫抖地問著。現在,凜花根本沒有資格譴責寅仙。語氣中卻隱約地可以嗅到怪罪的意味。
凜花不希望寅仙離去而把自己丟在這裡。
希望永遠和寅仙在一起。兩人的邂逅是在凜花十歲的時候,淡淡的初戀轉變為強烈的愛慕是在兩人共同生活之後才開始。
寅仙已經佔滿了凜花的整個心靈。
因此……
現在假使寅仙摟著凜花,對凜花說聲一起走吧!離開白翼山的那一天,小聲地對凜花說的那句話,假使能再說一遍的話——
(凜花——留在我的身邊。)
寅仙這麼說的話,凜花一定會——
“凜花,我……希望你的臉上永遠綻放著笑容。”
寅仙伸出手來,輕輕地用手指拭去凜花臉頰上的淚水。
“我倆繼續在一起的話,你必定會受到傷害。傷害你的或許是我的意志完全無法掌控的某些人們,說不定是我自己本身。你我分道揚鑣的日子,遲早會到來——就像方才的姑娘和水虎一樣,就像我的父母一樣。”
凜花低垂著眼皮,睫毛微微地顫抖著,連凜花自己都發現了。
“……你是不想看到我受到傷害嗎?所以才要這麼做嗎?”
“不,不是……我離開是……不希望自己受到傷害,不想看到你的臉上失去了笑容。”
寅仙再次……這次,撫摸了凜花的頭髮後,眯著眼睛,後退一步,然後手指離開了凜花。寅仙轉過身去,離開了凜花。
“笨、笨蛋!”
阿白跑了過來,在凜花身旁大吼著。
“咱不去,咱什麼地方都不去,咱怎可能將凜花丟在這裡!”
寅仙沒有回過頭來,背影即將消失在樹林盡頭。
“阿白,去吧!”
凜花說著。
“快去!阿白必須和寅仙一起去。阿白的情意,我非常瞭解喲!”
“不!不行不行!凜花,你也要一起去。”
阿白猛力地搖著頭。凜花突然用雙手捂著臉。
“阿白……你為什麼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凜花如訴如泣地說著。
“我不能去。我不能跟你們去……”
相處越久,越期望加深彼此間的關係。可是……彼此都沒有下定決心。
“……知道了。”
阿白終於低聲說道:
“那你自己就多多保重了,凜花……”
颳起一陣風。凜花放下捂著臉的手時,發現天馬或寅仙都已經不知去向了。
5
太陽開始下山時,白鵺在洞窟內生起火來,洞窟裡除備有鍋具或鐵壺外,還準備了茶葉及食材。燒壺水來泡個茶吧!白鵺心情特別好似地提議後,逕自走出洞外汲水去了。
白鵺前腳一離開,小青後腳就踏入洞窟裡了。她瞥了一眼凜花身上的穿著厚,皺了皺眉。
“這麼破的衣裳還能穿嗎。”
因為凜花的衣裳已經破得不能再破,腳上纏著白鵺的衣袖。
“我拿衣服給你換吧!還有鞋子……不知道合不合腳就是了。”
小青從堆疊在角落上的那些衣物中,取出一件面料上有漂亮刺繡的桃紅色袍子。小青感觸良深地注視著那件袍子,許久後才遞給凜花。
“如此漂亮的衣裳,小女豈敢收下。”
“水虎不知從何處盜取而來。盜取之物……請姑娘別嫌棄,總比穿著那身破衣裳好吧!”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凜花道過謝後,換上袍子。
她再度環顧著洞窟內。
發現簍子裡裝滿了果子和山菜類。下方蓬鬆地填塞著枯葉的床鋪上,鋪著看起來觸感非常好的布。然後是方才看到的,為數不少,看來都是姑娘家穿著的各色衣裳。
水虎到底多麼重視小青,從這些物品上就看得出來。小青茫然地注視著水虎已經不在了的洞窟中。
“姑娘,未來……有何打算?”
凜花小心翼翼地問著小青。小青不會一直待在這個地方吧?凜花一直擔心著這個問題。
沒料到,小青卻很乾脆地回答道:
“我打算下山去,先到西陵城,揭露安期村民們的犯行。未來如何……難以預料,只想遠離此地,凜花姑娘認為小女的想法是否可行?”
“是麼。”
“凜花姑娘又有何打算呢?”
凜花無法回答,默默地搖了搖頭。現在,凜花無暇掛心他人之事。小青臉上浮出淡淡的笑容,看著眼前的凜花,就在這個時候——
“凜花應該去追方士閣下吧?”
白鵺依然返回洞窟,聽見雙方對話而搭腔說著。凜花皺著眉頭,回頭看著手上抱著鐵壺,站在洞窟出入口的白鵺。
“白鵺為何這麼說?”
“當然應該去追他。因為,凜花是我認識的凡人之中最堅強、最勇敢的姑娘。”
白鵺走進洞內,就一直望著倒臥在洞窟內側的那一堆貘的白骨。
“昔日,我和凡人姑娘也曾經有過一段戀情。”
突如其來的告解,讓凜花和小青都驚訝得瞪大著眼睛。
“山神和凡人姑娘……?”
朝著低聲複誦著的小青,白鵺微微地笑著。
“我倆的甜蜜歲月遠比小青和水虎長久。當時,我一眼就愛上了那個看起來極其普通平凡的村姑,還把人家抓到這裡來,倆人在此共同生活。後來,姑娘也被我的真心……”
凜花啪地拍了一下手。
“你是說那位長得比我漂亮,胸部比我大的姑娘嗎?”
“姑娘羞也不羞哪!”
小青滿臉驚訝地說著。然後,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催促著白鵺繼續往下說。
“快說,結果,後來……?”
小青和凜花互望對方一眼,滿臉通紅催促著。果然是女孩子家,不管置身於什麼樣的狀況下,一聽到戀愛故事就不肯輕易地放過。令人遺憾的是白鵺的戀情並非一帆風順。
“倆人一起生活兩年之餘,我就命喪了黃泉。”
凜花目瞪口呆地望著貘的骨骸。
“壽命該終吧。當時,我已經活了七百餘年。”
“後來那位姑娘……?”
“至今音訊全無。事隔百餘年,我想早該離開人世。不過,不知道死於何處。到底是下山去了呢?還是……追隨著我,在洞外的龍眼樹上上吊自殺了呢?”
“怎麼……?”
朝著說不出話來的凜花說道:
“為何欲言又止?”
小青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尖酸刻薄。
“你強佔舍弟之身早在一年之前,真想知道戀人的消息,早就闖入天虞山裡來了不是嗎?”
“那是因為我太害怕的關係。”
白鵺像鬧彆扭似地嘟著嘴唇。
“上山來,萬一發現她已經成了一堆白骨,我……可能因此受到刺激而不支倒地。而且,知道她是為了我而殉情自殺,一定會在我的心裡留下難以磨滅的創傷。”
“可悲之人。”
“……不。”
凜花不由自主地插嘴說著,小青和白鵺都驚訝得轉頭看著凜花。
“白鵺,你難道是……不想讓人家更加地絕望嗎?”
以安期村之村民為首,白鵺口口聲聲說討厭人類,卻一直逗留此地不離去,或許是難以割捨對人類的那份情感吧!假使知道了連他所愛的姑娘都沉溺於噩夢之中而自殘,白鵺必將因此而走投無路。
凜花回想起白鵺出現在自己夢境中時的落寞神情。
凜花原本以為白鵺上山來是為了尋找姐姐,後來才知道,他根本不是為了姐姐而來,他是為了尋找另外的某個人。
現在終於瞭解了事實真相。
白鵺應該是在尋找一個讓自己能連結上這塊土地的堅定信念吧!
因為他是從好久好久以前就一直愛著村民們,對村民們施予無數恩惠的山神。生命一度告終的他或許是認為,自己若失去村民們的那份確切的愛戴,就再也無法存在於這塊土地上。
白鵺既不反駁也不承認。把背部靠在巖壁上,雙手交握,枕在腦海。
小青突然問道:
“……這麼說來,果真在此找到她的骨骸嗎?”
“沒有,沒有找到。”
凜花這才放下心來,吐了一口氣。白鵺突然問道:
“凜花,你對這件事情有什麼看法呢?”
“……嘎?”
“對我的戀人。你認為我死後,她會一個人留在此地,終日以淚洗面嗎?還是……上吊自殺身亡呢?”
“為何問我?”
結果,白鵺神情落寞似地笑著。
“因為她很像你。喔,很遺憾,臉孔和胸部不像。”
“……”
“同樣是個性堅強,不屈不饒的姑娘,臉上總是掛著笑容。所以,我才會對你感到興趣……同時也感到很討厭,因為看到你就會讓我想起已經失去的她。”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白鵺確實這麼告訴過凜花。曾經以“你回來啦!”招呼著凜花,還問凜花能不能讓自己抱一下,把臉埋在凜花的頭髮之中時,心裡確實是想著某個人。
然後,讓凜花一路陪著來到這裡——
那是因為白鵺希望凜花在白澤帝的棲身之處,希望在自己與愛人曾經共度美好時光之處,聽聽凜花的想法吧!
“凜花抬起頭來,說出了白鵺最想聽到的答案。
“白鵺……我想,她應該是下山去了。”
凜花真的這麼認為。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白鵺的眼眸閃閃發光。
“我確實這麼認為。堅強的她,不可能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過日子。她一定會到另外的一塊土地上,重新展開新的生活。”
小青含含糊糊地插嘴說著。
“說不定還和其他男人結了婚,甚至還生下了孩子。”
“最後,說不定還壽終正寢,眾多孫兒們隨侍在側地離開人間。”
小青臉上寫滿難以理解的神情,注視著看起來神采飛揚的白鵺。
“對方這麼做,你難道認為是對的嗎?你難道不認為,對方殉情追隨你而去,才是對你表示出真摯的愛情嗎?”
“我不這麼認為。”
白鵺頻頻地搖著頭。
“小青,你不是也一樣嗎?失去了水虎還是活得好好地。”
小青冷不防被對方搶白了一句而滿臉尷尬表情,然後,將那對無精打采的眼神轉移到洞窟外。現在,你好好地活著,所以,將來,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小青或許是在思考著野獸留下的這句話吧!
“我呀,試著賭賭看。”
白鵺依然故我,像在唱歌似地說著。
“小青若如凜花所言,沒有和水虎一起生活,付出了自己的人生。我假使沒有再度檢視‘人類’這種東西,一直待在這座山上……相反地,你像村子裡的其他村民們,一直沉溺在噩夢之中,不願脫離噩夢的糾纏而死去的話。這次,我一定會好好地思考一下,到底該離開此地或永遠長眠於此地。”
“別、別以我的死活來決定那麼重要的事情好麼?”
白鵺呆然地張大著眼睛,看著驚慌失措地縮起身子來的小青。
“為什麼這麼不負責任哪,你可別忘了,我可是因為令弟央求我救你一命而被吵醒的。”
“的確,不過……”
“你說不定因為我霸佔了令弟之身而懷恨在心,事實上,我也被害得很慘。本應壽命該終而得安息,卻被你們吵得不得安寧而甦醒過來,世上還有比這種事情更麻煩的嗎?”
小青低頭不語。白鵺的臉上只微微地浮現出尷尬的神情。
“……不過,呼應令弟的確實是我,凜花,你一定很想這麼說對不對?”
凜花張大著圓圓的大眼睛。數日前,凜花確實對他說過這樣的話。無論對方是寄予同情或裝好人而伸出援手來,決定要不要握住那雙手的是自己。
接受少年的要求而甦醒過來的完全是山神自己的決定。
凜花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白鵺苦笑著,臉上卻浮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凜花卻不一樣,從方才開始,心裡一直感到亂糟糟的。
凜花忘了說出最重要的一句話。
“嗯,白鵺呀……”
凜花繼續說道:
“我認為,那位姑娘一直在思念著白鵺,不管是下山去了,還是到別的地方去……或者和別人結了婚,直到臨終之前,她一定不會忘了你。”
是的,小青也低聲回應著,微笑中難掩痛苦神色。
白鵺依然保持著伸懶腰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地過了半晌後,以極為自然的動作,背過臉去對著凜花或小青。
看起來好像眼角溢出淚來,不過,或許是打哈欠的關係。
許久後才回過頭來的白鵺,當然看不到曾哭泣過之類的神色,臉上甚至浮出柔和的笑意。
“你……?”
微微地歪著頭思索著,流露出一臉天真無邪的表情問道:
“凜花,你真的忘得了那位自己深深愛戀著的方士閣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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