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神

第一章 山神

1

一股甘甜的香味,在塵土飛揚的馬路上擴散開來。成熟果實似地甘甜香味之中,隱約地可以嗅出一縷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縷聞起來實在很難說是好味道,卻讓凜花感到懷念不已的味道。

凜花停下了腳步。

烏溜溜的長髮垂在腦後,一小部分發絲因為睡覺而被打亂。臉頰上掛著淚痕,又圓又大的眸子紅得像小白兔的眼睛,淺綠色的衣衫上滿是皺紋,花樣年華的姑娘家哪能以這副模樣跑到大街上來啊,連自己都禁不住這麼想。

沒想到竟然有人奉承討好似地招呼道:

“欸,那邊的可愛小姑娘,碎花模樣的衣裳挺適合您穿嘛!”

凜花低頭看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然後,將視線移到不遠處的一個小攤子上。

看見一個身形瘦小的男人臉上掛滿諂媚的笑容。

“要不要買點新鮮的蔬菜呢?小姐是個大美人,我會特別算你便宜一點。”

男人面前果然擺著裡面裝滿各色菜蔬的籃子,正在兜售蔬菜。不過,賣的都是一些欠缺新鮮度的東西。乾癟的胡蘿蔔、瘦巴巴的小黃瓜、葉子上都是蟲咬痕跡的青菜,而且,每樣青菜的價格都貴得嚇人。

凜花的手不停地揉著紅紅的眼睛。

“小黃瓜一堆二十錢?大叔,你是不是開錯價錢了呢?”

因為二十錢買東西足夠一家人吃上三天。菜販點了點頭。

“噢,我真的開錯價錢了。”

“你看吧!再怎麼說也不可能貴得這麼離譜。”

“不是一堆二十錢,應該是三條二十錢才對。”

“這、這麼貴!”

凜花嚇得倒退了好幾步。

“大叔,你的菜太貴了!三條小黃瓜,醃來吃都不夠,還能做什麼?況且是這種瘦巴巴的小黃瓜。一口就吃了個精光。”

“真是精打細算的姑娘呢。好吧,就算你便宜一點,給你五條。”

即使給五條也太貴了,越說情緒越激昂的凜花突然回過神來。

“噢,對不起!我身上正好沒帶錢,我是出外人,投宿在附近的客棧。”

菜販驚詫不已大聲抗議。

“哼!身上沒帶錢還拼命殺價,姑娘是何居心?”

“因為人家覺得東西真的是太貴了嘛!因為我自己種過蔬菜。”

凜花想起半個多月錢住過的府邸,突然悲從中來。廚房後方那片凜花親手打理的菜園,現在已經完全荒廢了吧!

菜販苦笑著問道:

“小姐,你是剛到這個城鎮吧?”

“是的,昨夜很晚才到。”

“怪不得不知道。這一帶的物價差不多都這麼貴。因為今年夏天雨量少得驚人,附近村子無不遭殃,有些村子甚至還聽說因為天干地旱沒有收成而出現餓死的村民。”

“真的如此嚴重……?”

“夏天就快過去了,雨季終於來臨,農作物價格卻居高不下。噢不,比起最貴的時候來說,物價似乎平穩了許多,只是……”

鬧旱災的傳聞,凜花早就聽說。到此途中,也看到過無數乾涸龜裂得慘不忍睹的稻田。看起來一點也不好吃的小黃瓜都要賣這個價錢,買其他東西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錢啊。凜花把視線移到隔壁的鋪子,一看到價錢,驚訝得差點噴出鼻血來。

那是一家專賣活的雞隻或豬隻的鋪子。凜花發現被綁在鋪子錢的那隻體型瘦弱的小豬,竟然標著白銀二兩的價錢。不是在開玩笑的吧?打個比喻的話,那隻小豬的價格相當於地方父母官一個月的薪餉。

凜花步履蹣跚地走著,仔細地觀察著周邊狀況。

這是位於東株國境內的雲華州西南邊,一個名叫西陵的城市,距離州都相當遠,也不能算是一個大城市,不過,城牆或建築物都蓋得相當宏偉氣派。凜花的確聽說西陵城邊就有一條通往西邊城市的大道,往來洽商交易的商人經常落腳此地。據傳西陵城曾經是一個物資充沛,交易熱絡的城市,曾幾何時——

應該是城市門面的早市,看不出一絲絲買氣,不僅鋪子開得少,像先前凜花看到的一樣,販售的商品更是少得可憐,而且,商品上的標價更是貴得令人難以置信。

仔細看,買東西的客人也非常少,店鋪攤商不是手撐著下巴閒閒沒事幹,就是愁眉苦臉地和附近的攤商話家常。

怪不得……凜花猛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客棧裡吃的東西不僅貴得嚇人,吃起來的味道真叫人難以恭維。當時,凜花雖然不是很有心情享受美食——

“小姐,要不要買點果子呀?”

叫賣聲再度傳入耳中,凜花停下了腳步,茫茫然地看著叫賣的人。

凜花看到一個頭上綁著紅褐色頭巾的男人,一個皮膚黝黑、長相非常平凡的男人。凜花默默地看著對方,男人咧著嘴笑著。

“過來看看吧,這可是非常難得的果子喲。外觀上並不是很起眼,不過,剝掉外殼,就會露出雪白多汁、美味可口的果肉。”

凜花將視線轉移到男人面前的簍子上,發現一個大大的簍子裡裝滿了圓滾滾的果實,果實形狀很像荔枝,不過,看起來比荔枝大,顏色也和荔枝不一樣。那是一些沒有光澤的淺褐色果實。

簍子裡裝滿了淺褐色果實,凜花非常好奇地注視著簍子裡的那些果實,男人馬上剝了一顆拿給凜花看。

一股難以言喻的甘甜香味立即撲鼻而來。

一顆酷似荔枝的乳白色果實出現在凜花眼前。果汁滴落到地面上,馬上在乾涸的地面上暈染開來。凜花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大口口水。

凜花猛然想起,自己還沒有吃早膳。男人或許是看到凜花那渴望的眼神吧,馬上就把果肉湊到凜花鼻子前。

“怎麼樣?要不要帶回去當禮物送給心愛的人呢?”

凜花趕忙背過臉去,把視線從果實移開。

“不,不行!一定很貴吧?”

凜花心想,剛才的那些小黃瓜都要值二十錢,這麼罕見的果實沒有個一吊錢(銅錢一千枚)肯定買不到。

“放心吧,一點也不貴。”

男人把眼見眯的像月牙似地繼續說道:

“我根本不打算向姑娘您收錢。”

“咦!你是說不用錢嗎?”

凜花高興得抬高嗓門問著。不過,突然看到男人那雙小小的眼睛裡閃耀著促狹的眼神,馬上就反省氣自己的行為來。

“不,不行。不能隨便接受人家的東西。絕對不能平白無故地接受陌生人的東西……況且,這不是普通的東西。”

“不不,這絕對不是平白無故,這是拜見姑娘的一點小心意。”

“拜見?”

“乾脆把這個果實的名字告訴姑娘吧!這個東西叫做龍眼,因為裡面那顆小小的黑色種子酷似龍的眼睛,所以——”

龍眼的話,凜花也見過,只不過,凜花見過的龍眼是曬得又黑又硬的果肉。經常和葡萄乾、杏仁果等,用來製作糕點或用於佐茶。聽說也具備藥效。

凜花第一次見到新鮮的龍眼,心想,龍眼或許是非常細緻難以保存的果實吧!眼前的男人為什麼要平白地送給自己呢?

“……姑娘真是一個遲鈍的人耶!”

男人再也按奈不住性子地嘟囔著。

“我不是告訴過你,這是龍眼了嗎?你不覺得這個東西最適合當做禮物……送給已經大駕光臨此地的那個皇子嗎?”

凜花長大著嘴巴,目不轉睛地觀察著男人。不起眼的穿著打扮,小小的個頭,微髒的衣服,再加上那對暗淡的小眼睛。還有夾雜在芳香的果實香味之中,那股若有似無的野獸味道。

“啊!”

凜花突然大叫一聲,手指著男人,視線不約而同地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

“你是……狐狸精!”

“小聲一點!”

男人嚇得臉色蒼白,馬上捂住凜花的嘴巴,連忙把凜花拖到背後的小巷子裡去,一邊冒著冷汗一邊說道:

“請饒了小的吧,被人類發現的話,小的一定會被抓去剝皮!”

“對、對不起!”

凜花小聲地向對方道歉。

狐狸精為妖魔的同類。據說壽命遠比狐、狸長,持續吸收日月精華就會具有魔性。

既然是狐狸精,和凜花的淵源就非常深遠。因此,凜花一開始發現到對方時,難怪會有股親近的感覺。

“您是娥瑛姥姥的好友嗎?”

凜花說出了自己所認識的老婆婆名字。男人咧著嘴朝著凜花笑著。

“小的名叫銀耶。”

凜花喜出望外,臉上綻露出燦爛的笑容。

“姥姥現在人在哪裡,和綺羅在一起嗎?”

“是的。她倆……現在都在天虞山上。”

銀耶裝迷糊地回答著。

“你說她們在什麼山上?”

“從這裡繼續往南走大約三里。反正就在不遠的地方啦!”

“你是說,很快就可以見到她們對吧?”

銀耶又咧著嘴笑著。狐狸精的笑法看起來都很像,很像在耍什麼心機似地,看起來一點也靠不住。不過,凜花一心想著娥瑛,希望能早點見到娥瑛。

銀耶把裝著龍眼的簍子交給凜花,凜花只覺得雙手沉甸甸的。

“那麼,這些龍眼,請姑娘務必交給皇子殿下。”

“等等,你為什麼不直接交給他呢?他一定很想知道關於綺羅她們的事情。”

“萬萬不可。”

銀耶趕忙揮揮手說道:

“小的怎敢冒犯,小的等,不得直接冒犯龍之尊嚴。只是四目相對就可能死無葬身之地了。”

“他……沒有那麼可怕呀!”

“不不不,請饒了小的吧。總之,煩請姑娘代勞。漢銀耶在此向姑娘致意。請恕小的無禮,就此別過。”

銀耶朝著凜花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後,就一溜煙似地離開了凜花,消失在小巷盡頭。

真是性急的妖魔。凜花呆呆地望著銀耶消失的方向。黑暗中隱隱約約地傳來自言自語似的說話聲。

(貴為龍王之子,對女人真是沒眼光……)

凜花離開了市場,往回客棧的路上走去。裝滿奇珍異果的簍子比想像中更沉重,沉重到讓凜花很想把它丟掉。

(丟掉好嗎?)

可是,隨隨便便地把人家託付的東西丟掉,良心上實在過意不去。而且,凜花心裡非常清楚,讓自己感到不情願的並不是簍子裡的那些龍眼。而是——

對女人真是沒眼光。

一個素不相識的狐狸精說出來的那句話,重重地傷害到了當前的凜花。

凜花拼命的想要辯解。

(寅仙根本不希望自己被稱為皇子,為什麼……)

凜花最愛的人寅仙,身上確實流著東海龍王的血液,確實是娥瑛等狐狸精的中心人物,寅仙也明白狐狸精們千方百計地要他登上龍王玉座,寅仙本人卻希望以一介方士身份無憂無慮地過日子。

(而且,我,我又不是什麼寅仙的女……女人。)

一想到這件事情,凜花就很想哭。凜花邊跑邊頻頻地甩著頭,心想,現在不是該煩惱這些問題的時候。

因為,自己好不容易才打聽到綺羅和娥瑛的消息。

凜花停下了腳步,站在覆蓋在大大的屋頂底下、屋簷往前伸出的客棧前。

站在西陵城中最高級的客棧前。客棧門面相當宏偉氣派,店裡的雅房都裝潢得金碧輝煌,像極了王宮貴族的府邸。

凜花正在旅途中,直到今年夏天為止,一直住在東株國帝都——天苑近郊一座名叫白翼山的山上。在山頂附近的府邸裡和寅仙一起生活。寅仙外表看起來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事實上,他是一個擅長於煉製被稱之為夢幻秘藥的各類長生不老丹藥的天才方士。造訪白翼山的並非人類,都是一些受傷或罹患神經痛的妖魔。寅仙為他們開立過藥方,治療過傷痛。

凜花從旁協助寅仙。過去,僅管發生過大大小小的事件,凜花和天馬阿白、妖魔鬼怪頻繁出沒的銀露山山主綺羅,以及狐狸精娥瑛們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後來,因為名叫石神將的可怕鬼神甦醒,擾亂了都城的安寧。石神將把魔手伸向綺羅掌管的銀露山,放走了好幾個天性兇狠殘暴的妖魔。如今石神將已被收服,逃走的妖魔卻在國內四處流竄,很可能危害居民們的生命安全。

綺羅和娥瑛因此離開了白翼山,希望能追回潛逃下山的妖魔。

為了查訪綺羅們的行蹤,加上白翼山府邸的環境已然失去平靜,寅仙決定遠行,凜花或阿白理當隨行。

約莫半個月之前離開了白翼山,為了探尋綺羅行蹤,一行人往東株國西南方移動,途中曾乘坐阿白背上凌空飛行,後來,為了打聽綺羅的目擊情報,不得不落腳城市或村落,因此,幾乎都是採徒步前進的移動方式,積極的到人群聚集的市鎮或客棧等場所,四處打聽相關消息。

來到這個城市也是為了打聽綺羅們的消息。

進住客棧是昨日向晚時分,前些日子投宿的客棧都以樸實簡約為重點考量,因此,今晚一踏進客棧就讓凜花感到驚訝不已。因為今晚投宿的是一家極為奢華的客棧,凜花覺得實在是太浪費了。住宿問題一向由阿白打理,昨晚也一樣。阿白站在客棧前說道:

“咱這就出去溜達溜達,晚上不回來,今晚的事情就萬事拜託了。”

阿白丟下這句話就消失了蹤影,凜花聽不懂阿白到底要他們辦什麼事情。在客棧人員的帶領下,一踏入房間,凜花就嚇了一大跳。

那裡有兩個房間連在一起,其中一個房間已經被一張巨大的床鋪佔掉大半空間。床鋪的四個角落上都擺放著裡面插著四季玫瑰的大花瓶。

床上鋪著令凜花只是回想就會感到臉紅心跳的大紅色絲質床單,床上還撒上紅色和白色的玫瑰花瓣。設置在半屋外那個寬敞露臺上的澡盆中,已經放滿了熱呼呼的洗澡水,表面上已經被玫瑰花瓣給填滿了。

阿白說的好好地辦事,原來是指這回事。

現在回想起來,在物價高漲的那個城市裡,要用那麼多的花瓣營造出那樣的氣氛,阿白一定花了不少錢。

辜負了阿白的一片心意,昨天晚上,凜花並沒有躺在那張床鋪上睡覺。她整晚都坐在長椅上沒有闔眼睡過覺。

寅仙也一樣,大半夜裡一個人走出室外,直到天亮都沒有回房過。

因此,凜花為了散散心,一大早就跑到外面去。

(……好吧!)

寅仙說不定已經回客棧去了。凜花心想,必須早點將綺羅們的消息告訴寅仙。

凜花重新抱起沉甸甸的簍子,看起來非常有精神地邁開了腳步,回到了客棧的房裡。

前腳一踏進先前提過撒滿玫瑰花瓣的房間裡,耳邊立即傳來焦急的問話聲。

“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呢?”

是寅仙。果然已經回到房間裡來了,甚至已經坐在長椅上喝著茶。凜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寅仙!好消息!”

“好消息?”

“我打聽到綺羅和姥姥的消息了。聽說她們在這裡往南走約三里的一座人稱天虞山的山上。”

凜花一口氣將該說的話都說完後,靜靜地看著寅仙。

寅仙坐的長椅是鋪著大紅色天鵝絨的豪華座椅。寅仙舒舒服服地靠在那張寬敞的座椅上,身上穿著質地素雅的黑色袍子,儼然一位貴公子,翩翩風度、昂揚氣韻,一點也不會比凜花所認識的皇家子弟遜色。

從肩膀上垂落下來的黑髮比起凜花的頭髮更烏黑亮麗。凜花暗自喟嘆,自己身為女人竟然無心好好地梳理頭髮,總是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

凜花還發現,自己說出綺羅們消息後,寅仙的表情依然平靜,絲毫沒有任何變化。

“你是在什麼地方打聽到綺羅們的消息呢?”

“……我到早市逛了一圈,正好碰到娥瑛姥姥的狐狸精同伴,是對方向我搭訕。對!那位大叔還托我把這些水果帶給寅仙。”

凜花把重重的簍子稍微提高一點給寅仙看。

“大叔還說,這種水果叫做龍眼。寅仙見過這種水果嗎?”

“龍眼為補血之藥,具有改善心悸、失眠、健忘等療效,和人參、當歸一起煎煮服用效果更好。”

寅仙以方士口吻淡淡地回答著。

他的右臉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紅色爪痕。

凜花的視線趕忙移開。

凜花深深地愛著寅仙,從十餘歲起就愛著寅仙。凜花知道寅仙的真正身分,貼近地瞭解寅仙后,更加地愛著寅仙。

過去,凜花總是深情地注視著寅仙的眸子,注視著有時候會從黑色轉變成蒼藍色的那對不可思議的眼眸。

現在,凜花不敢正視著寅仙的眼睛。凜花慶幸有這個裝著龍眼的簍子,因為這個簍子適度地遮擋住臉龐,對於自己竟然想把簍子丟掉而對剛才那位大叔感到非常過意不去,暗自對狐狸精大叔說了聲對不起!

一直捧著簍子,凜花的手已經快支持不住了。凜花悄悄地將簍子擺在腳邊,急急忙忙地想躲到另一個房間去。

打開房門,一看到房裡的情景,凜花的心情更為沮喪。因為,一踏入房門,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一張巨大的床鋪。撒在床鋪上那些已經枯萎的花瓣,讓凜花感到更為難堪。和那些花瓣一樣,顯得了無生氣的凜花背後,突然傳來了招呼聲。

“凜花,過來這邊。請坐到我身旁。”

凜花皺著眉頭,小聲地回了一句“不!”。請坐到我身旁,這句話聽起來很客氣,但語氣上卻很自大。

凜花對於自己會出現這樣的念頭感到很悲哀,沒想到自己對寅仙竟然懷著否定的情感。

“難道希望我跪下來求你,你才肯坐下來嗎?”

聽到寅仙挖苦似地說出了這句話,凜花覺得自己的背脊繃緊著,不過,無論寅仙怎麼挖苦,凜花並沒有回過頭去,卻發現背後的空氣流動著,手腕突然被寅仙緊緊地握住。

“有什麼事嗎?”

凜花張大著眼睛,眼神凌厲地瞪著寅仙。凜花發現實際狀況有別於自己的想像,寅仙並沒有擺出一副兇巴巴的面孔。寅仙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是滿臉困惑似地,無精打采地低頭看著凜花。

(真、真沒品……)

一看到他的表情,凜花的罪惡感頓時升高。即使沒有讓凜花產生罪惡感,至少讓凜花對他感到有點過意不去。

凜花怒氣全消,只是緊繃著臉,注視著寅仙的右臉頰。

“……痛嗎?”

寅仙臉上的傷是凜花留下的。

昨晚,阿白的巧心安排只順利地進行到一半。意思是,阿白原本打算讓凜花和寅仙在自己精心佈置的這個房間裡共度一晚的事情顯然沒有成功。

因為,中途凜花推開了寅仙,狠狠地在寅仙臉上留下了這道抓痕。

凜花心痛地注視著那道抓痕,寅仙苦笑著。

“同情我的話就……”

話說到一半,唇已經湊近凜花的臉龐。

“不行!”

凜花用力地推開寅仙的下巴,撇過臉去,心想,絕對不能就這麼成了感情的俘虜。不過,寅仙顯然並不死心,雙手捧著凜花的臉龐,把凜花的臉扳向自己。

“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你自己才……”

凜花到底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熬過一整個晚上,寅仙如何看待這件事情呢?不,就算回來了,一定覺得很苦惱,不過……

凜花勉勉強強地接受了寅仙親吻。寅仙的唇總是涼涼的,而且微微地散發著甘甜香味。凜花閉上了眼睛,把手伸到寅仙的背後卻不敢摟住對方。

(……會那樣,不是嗎?)

凜花很想這麼說,卻因為嘴唇被對方堵住而說不出話來。突然——

“夠了吧,你們兩個。恭喜了!”

一個非常宏亮的聲音突然傳來。凜花鬆了一口氣,將視線移到房門外。

發現一個身材高挑、滿頭白髮的少年——阿白手上提著酒瓶,靠在門邊站著。

“喔,天都亮了,還這麼難分難捨呀。這麼說來,咱的精心安排果然奏效,兩個人終於正式成為夫妻啦!”

顯然嚴重誤解了兩人的阿白,搖搖晃晃地走進房裡後就一屁股坐到長椅上。

“咦?房裡怎麼有股怪味道呢?”

阿白皺著眉頭,張大眼睛四處張望著後,眼神馬上又顯得無精打采地,然後,砰地一聲,用力地把酒瓶擺在桌子上。

“哎,算了。現在應該喝杯酒慶祝慶祝才對。喔喔~~真是可喜可賀。寅仙,你真是太幸運了。”

阿白顯然是喝醉了,原本白白淨淨的臉龐已經轉變成粉紅色,像極了經常到酒店喝酒的老頭子,臉上露出了曖昧的笑容,不停地大笑著。

寅仙心裡有多生氣可想而知,不過,阿白並沒有發現,繼續拉開嗓門開懷暢笑著。

“說了你可別生氣,寅仙,看到你被凜花拒絕的時候,咱就擔心得不得了。咱認為,今天你能夠和凜花一起迎接這個美好日子的到來,完全是凜花的委曲求全,還有咱……咦?怎麼了?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根本不聽凜花的制止,寅仙默不作聲地往阿白走了過去。阿白天真地歪著頭望著寅仙問道:

“怎麼啦?”

下一個瞬間,阿白的身體已經倒臥在地上。因為寅仙揮出來的重拳正好擊中了阿白的側臉。

“阿白!”

“可、可惡……你……你為什麼……?”

阿白在地板上爬著,躲避著寅仙。阿白不小心碰觸到凜花擺在地板上的那個裝著龍眼的簍子。簍子被撞翻了過去,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喔~~”

遭到重拳的衝擊之後,阿白酒意全消,身手靈活地彈跳起來。金色的眼眸一直盯著已經空蕩蕩的簍子。

不!不是空的。

凜花走到阿白身旁,探頭看著簍子。

這才發現簍子底部放著一個閃耀著灰白色光芒的物品。那是一個約莫掌心大小的扁平半月型……

“那不是飛鏢嗎?”

站在背後的寅仙低頭看著簍子底說著。

飛鏢是一種會飛的兇器。凜花認識擅長使用這種與眾不同的兇器之人。

“綺羅……!”

凜花伸出手去,想拿起飛鏢。

“別動它,凜花。”

凜花被阿白給制止了。阿白的手往簍子裡伸了進去,小心翼翼地把簍子底下的兇器拿了出來。

“……果然。怪不得咱一直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凜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飛鏢表面上沾著黑漆漆的血跡,仔細看,上面還纏著幾根長長的頭髮。

纏著金色的頭髮。

(凜花……)

綺羅那張由金髮滾邊似的美麗臉龐和聲音,再度浮現在凜花的腦海中。凜花嚇得雙腳發軟,當場跌坐在地上。

2

確實和謎樣的狐狸精銀耶說的一樣,從西陵城出發,往南走不了多久就看到了那座山。

不多時,外觀酷似倒扣在地面上的飯碗似的那座山,就矗立在一行人的面前。

那就是天虞山。

天虞山並不高,山上即可看到茂密森林掩蓋住山壁的山坡,也可看到整個裸露出來的白色巖壁。

凜花站立的位置是一個視野相當遼闊的小山丘上,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森林和蜿蜒流經山區的溪流。雲華州人正為了嚴重的雨水不足問題而煩惱,這座山的四周卻綠意盎然。流經山區的溪流面並不寬,卻在夕陽餘暉的照射下閃耀出漂亮的光芒。樹林盡頭的那一大片田地上,放眼望去也都是綠油油的農作物。

“真是搞不懂。”

身旁的阿白嘟嘟囔囔地說著。

“明明為他安排了一樁好事,為什麼捱揍呢?”

阿白的臉因為被寅仙的拳頭擊中而腫了起來。凜花非常同情,卻無暇安慰阿白。

凜花因為綺羅或娥瑛的事情而擔心得不得了。那個裝龍眼的簍子底下到底隱藏著什麼玄機呢?銀耶只說出兩個人都在天虞山,卻不肯說出詳細的情形。

現在回想起來,凜花還是覺得怪怪的,因為銀耶突然出現,搭訕後又匆匆地離去。而且,綺羅真的在附近的話,應該會想盡辦法透露行蹤呀!為什麼遲遲打聽不到綺羅們的消息呢?

由此可見,兩人說不定已經處在不好的狀況下。因為綺羅們四處追捕著擅自潛逃下山的大妖魔。到底是什麼樣的妖魔呢?目前還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上次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那個名叫如人的妖魔,是一隻天性兇殘無比的狒狒。綺羅們追捕的倘若是何如人一樣厲害的妖魔,那遭到危險也就不足為奇了。

“放心吧,她們不會有事。”

阿白很貼心地安慰著凜花。

“那傢伙到底是銀露山的山主。他絕非泛泛之輩,這件事我們都心知肚明。”

“可是……你不覺得,那隻飛鏢和頭髮確實是綺羅的嗎?”

“嗯,看起來的確很像。不過,送來那些東西的不是狐狸精嗎?別忘了,它可是一個可以潛到地底下,愛到哪裡就到哪裡去的傢伙。那傢伙還有什麼東西拿不到嗎?總之,綺羅人在不在山上,馬上就知道。走吧!”

凜花和阿白一起跑下小山丘,追著率先下山的寅仙。山丘下是一大片草原。

邊撥開一個人高的雜草邊往前走,阿白的嘴裡還是嘮叨個不停。

“照我看來,綺羅和姥姥應該是去蘭城才對。”

阿白說得沒錯。據目擊者表示,確實在西陵城之前的那個城市,見過兩個酷似綺羅和娥瑛之人。與黑暗為伍的狐狸精娥瑛另當別論,金髮碧眼,長相是一個十足美少女的綺羅一定很引人注目。聽說兩個人從西陵城出發,朝著往西邊延伸的街道上走去。

走到街道的盡頭就來到了名叫蘭城的湖沼地區。蘭城是綺羅的故鄉,認為綺羅回去蘭城是再自然不過的想法。

不過,真的有事必須前往天虞山,到這裡來也不是多遠的距離。銀露山的妖魔真的出現在這裡,綺羅他們絕對不可能只是路過而置之不理。

“可是,這裡並沒有聽到妖魔出現的傳聞呀!”

無論西陵城或之前的城市,經常聽到的是盜賊的傳聞。朝西而行的街道周邊,偶爾會聽到路上遇見盜賊而被搶走金銀、財物,或年輕女子遭到騷擾等傳聞。你最好也小心一點喲!和當地的老人家聊天時,對方就曾這麼警告過凜花。

地方上因遭逢旱災而治安惡化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不過,州侯假使能多關心一下邊境地區,至少可防止盜賊橫行等事故發生吧!不,國家必須更積極地對雲華州提供相關支援才對!

很遺憾,東株國的政治機能早在今年夏天就已經形同停擺。

整個國家的繁榮景象已經開始籠罩上一層陰霾——

凜花想起那個野心勃勃的東株國皇子說的這句話,心裡再也無法平靜下來。身旁的阿白走路時總是習慣地抽動著鼻子到處聞來聞去。

“什麼味道?”

阿白嘴裡叨唸著,突然停下腳步來。

“血腥味。”

“咦?”

寅仙的身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在草叢之中,阿白和凜花趕忙追了過去。

四處都是高達頭頂的雜草,因此,根本看不到遠處的狀況。還好,兩個人很快就找到了背對著他們站著的寅仙。

“寅……”

凜花想開口呼喚寅仙卻突然閉上了嘴巴。她發現一個陌生人仰躺在寅仙跟前。走到寅仙身旁一看,發現原來是一個少年。

年齡大概和凜花不相上下。

少年頭上淌著血,緊閉著眼睛,不知是昏倒還是已經氣絕身亡,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沾在頭髮上的血液已經凝固,緊緊地貼在頭皮上。淺褐色的頭髮,皮膚蒼白得像張白紙。

“斷……斷氣了嗎?”

“沒有。”

寅仙蹲在少年的身旁,開始檢查著頭上的傷口。

“……止血了,不過,傷口已經化膿。”

“還有救嗎?”

“傷得頗為嚴重。”

四處無人的草原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或許是年齡相近的關係吧,凜花非常好奇地注視著少年。寅仙說過不至於喪命,但少年身上為什麼一點也看不出呼吸的跡象呢?凜花雙手撐在草地上,把臉湊向對方的鼻子,發現對方微微地喘息著,這才終於放下心中大石。

就在這個時候——

少年突然啪地張開了眼睛。

凜花在非常近的距離內,看到了兩顆淺褐色玻璃珠似的眼眸。

發現兩顆眼珠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凜花覺得自己應該說句什麼話而急著找話題。

“你、你好。”

沒想到少年卻回了一句:

“你回來啦!”

“…………?”

突然,凜花覺得脖子被人拉扯了一下,還沒有回過神來,凜花已經被少年緊緊地摟在懷中。

“回來啦!你回來啦!”

凜花聞到一股非常熟悉的乾草和曬過太陽的味道。少年也像在聞味道似地,把臉埋在凜花頭髮裡,鼻子靠在凜花的頭上磨蹭著。

“你……”

“你到底在幹什麼?”

氣急敗壞的叫罵聲響起,少年的身體被拉開來,阿白怒氣衝衝地揪著少年的衣襟破口大罵道:

“大家正在想辦法要救你,你是想找死嗎?”

“我又沒有叫你們救我,我也沒有想過要找死。”

毫不客氣地頂撞回來的一句話,燃起了阿白的怒火。

“你竟敢……!”

“阿白,別跟他一般見識!”

凜花趕忙拉住阿白的衣袖。

“他一定是受了重傷,腦筋有問題啦!”

“嗯,確實是有這麼一點。”

少年不否認地點了點頭。少年更仔細地看著凜花,滿臉狐疑地想著。

“仔細看,果然不是她。她長得比較漂亮,胸部好像也比較挺。”

“……”

這次,凜花不打算阻止阿白。

寅仙卻平靜地開口說道:

“阿白,放開他。”

阿白的鼻子哼了哼,就用力地放開了少年。少年一屁股跌落在草地上。

少年的臉上一點也看不出疼痛的感覺,甚至還大大地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們正好路過這裡,我們是遠行之人。”

寅仙回答著。是喔!少年爬起來盤腿坐著,手不停地在身上抓來抓去地搔著癢。

仔細看,少年身上穿著沾滿塵垢的破衣裳,腳上沒有穿鞋。

少年也伸手撓抓著頭髮,一不小心搔到先前提到的出血部位,痛的皺起眉頭來。慢慢地放下來的右手上也留下了斑斑的血跡。

寅仙語氣平淡地說道:

“這不是今天的傷,大概是兩天前的傷……這個傷並無大礙,不過,若置之不理很可能會因此而喪命,因為傷口已經化膿。”

少年眨了眨眼睛。

“是、是喔。這就……有點麻煩了。”

“最好治療一下。”

“這可就更麻煩了。”

“怎麼這麼不關心自己呢?”

凜花再也看不下去,插嘴說著。

“不治療說不定會死掉。寅仙,你能不能幫他治療一下呢?”

寅仙聳聳肩。

“本人不想治療,再怎麼有同情心又能耐他何?”

阿白附和著寅仙。

“對呀,這個人,別理他,走吧!”

這兩個人會出現這種反應實在不足為奇。

不過,凜花鍥而不捨地說道:

“不行,絕對不能見死不救。”

凜花坐在少年的面前,緊緊地握著少年的雙手。

“喂,你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我並不知道。不過我想,你也不希望小小年紀就這麼死去吧!”

少年不以為意地回答道:

“無所謂,我雖然沒有積極地找死,不過,一直覺得活在這個世界上挺麻煩的。”

聽了這句話,凜花更是驚訝得不得了。

“從剛才就一直叫這麻煩,既然那麼嫌麻煩,為什麼還要活到現在呢?”

“嗯,這……反正過一天算一天嘛!”

“……看起來,你的年齡應該和我差不多,未來的日子一定可以過得更幸福、更快樂喲!”

少年用那對顏色非常淡的眸子注視著凜花。

“你難道想長生不老嗎?”

凜花用力地點著頭。

“想啊。你要不要和我一樣,試試看能不能活到一百歲呢?”

“……活像在勸人信奉神佛一樣。”

阿白叨唸著,寅仙忍不住偷偷地笑出聲來。

只有凜花認真地看待著這件事情。不,少年也一本正經地注視著凜花。

那對看起來清澈得令人感到不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凜花。

“你怎麼了?”

難道是病情惡化了嗎?凜花不服輸地瞪大著眼睛回望著少年。就在這個時候——

視野陡然轉變,凜花的眼前突然出現了湛藍色的天空。凜花躺臥在大地上,抬頭仰望著天空,還有,看到枝條往四面八方延伸的大樹。枝條上是結實累累的淺褐色果實——龍眼,風輕輕吹過,沉甸甸的枝條輕輕地晃動著。燦爛的陽光從天空中灑落下來。那是穿過樹梢、投射在河面上的陽光。凜花張開雙臂,朝著天空、大地與河川吐著氣,用全身來感覺——

“咦?”

凜花眨了眨眼睛。

剛剛看到的到底是……?

“決定了。”

說著,少年站了起來,凜花也趕忙爬了起來。少年身高略高於凜花,不過,視線幾乎差不多。

少年看著寅仙說道:

“雖然有點麻煩,不過,我決定請您幫忙治療。”

“拜託人家還用這種態度。”

阿白教訓著少年,寅仙卻非常乾脆地答應了對方。

“好吧!”

冷冷地瞥了一眼少年後,慢慢地放下背上的行囊。行囊中最低限度裝著寅仙認為在旅途中需要的藥物。

“阿白,抓住他。”

“喂,你真的想幫他治療嗎?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伙。”

“這個時候,我不想浪費太多時間說服凜花。”

阿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來。凜花心裡生氣卻決定靜默以對。

阿白聽從寅仙的指示,從背後扭著少年的雙手,少年並沒有反抗。寅仙比平常更粗暴、更利落地消毒著傷口。

緊接著將過去經常開給妖魔或用來幫妖魔療傷的萬能藥膏抹在傷口上,擦在凜花光是看就感覺到隱隱作痛似的傷口上,少年卻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邊打著哈欠,邊問著寅仙:

“你是大夫嗎?”

“我是一介方士。”

“嗯,看起來好像是一項挺麻煩的職業。”

少年興趣缺缺似地叨唸後,開始哼起歌來。凜花開口問道:

“你為什麼受這些傷呢?”

“被石頭擊中。”

“……誰丟的?”

“村子裡的那些傢伙。因為我是一個令村民們感到很礙眼的人,村民們一看到我在路上逛,就會往我身上丟石頭。”

“太、太過分了!”

少年的個性確實令人難以領教,不過,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年丟石頭未免太……

“問題是你根本不想避開別人丟過來的石頭對吧!”

對於寅仙的推測,凜花皺了皺眉頭,心想,怎麼可能?沒想到少年卻淡淡地笑著,這讓凜花感到更加不可思議。

被丟到石頭也不迴避嗎?天底下怎麼可能有這種人呢?

治療過後,寅仙迅速地將治療工具收進行囊裡,站起身來說:

“凜花,走吧!”

“咦,要走了……?”

“時間寶貴,希望天黑前能上天虞山。”

寅仙和阿白往前走去。凜花心想,怎麼能把他留在這裡……

依依不捨卻必須跟著寅仙離開的凜花發現到,少年一直跟在背後。

“咦,怎麼啦?”

“今天晚上,你們已經找到落腳的地方了嗎?”

少年問著。

“這……”

凜花看著已經邁開腳步往前走的寅仙。寅仙冷冷地回了一句:

“今晚可能要露宿荒野了。”

少年越過凜花,和寅仙並肩走著,朝著寅仙問道:

“露宿荒野,我勸你還是放棄那樣的念頭。”

寅仙斜眼瞄了一眼少年後問道:

“為什麼?”

“因為這一帶出現了妖魔。”

寅仙停下了腳步。

“妖魔?”

少年笑了笑。

“就算答謝你們幫我療傷好了,我幫你們介紹,介紹一個可以讓你們住上一宿的地方。”

阿白驚訝地張大著眼睛。

“你找得到為人親切,願意輕易地讓我們住上一宿的人家嗎?”

少年用力地搖著頭。

“這個村子裡找不到一個好人家。不過,倒是找得到一個可能讓你們產生錯覺而誤認為他為人很親切的男人,因此我想,帶你們去他家一定不會被轟出來。”

寅仙提高著警覺,注視著少年。

“為什麼要幫我們找住宿的地方呢?”

少年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那是因為我不想欠你們的人情。欠人家人情很麻煩。”

原來如此。確實很像他的作風,凜花非常贊同少年的說法。

少年自稱白鵺,出身於天虞山山腳下的安期村。安期村民幾乎都是以栽種龍眼為生。

進入村子前,必須穿過一個樹林,結實累累的龍眼從茂密的樹葉間露出頭來。枝頭上結了數不盡的龍眼,把枝條壓得抬不起頭來。

只不過,這裡的龍眼大小看起來比今天早上銀耶給的小。可是,在雨量這麼缺乏的這個夏天,還結出這麼多的龍眼來,已經是非常難能可貴了。這附近果然沒有遭到旱災之害。

白鵺走在前頭,帶領著凜花等三個人穿過龍眼樹林,走進村子裡,發現幾個看起來應該是耕作過後要回家的村民,交頭接耳地說著悄悄話,像看到怪東西似地,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射過來。看著白鵺的每一張臉孔都冷淡到了極點,對於同行的凜花們也明顯地流露出嫌惡外地人的神色來。

氣氛沉悶到了極點,一行人默默地走著,凜花費勁千辛萬苦才能抬起頭來。凜花一度朝著附近的孩子們笑,孩子們馬上嚇得躲到母親的背後去,母親則以兇悍的眼神狠狠地瞪著凜花。

這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形。

凜花出身於鄉間,卻在城市裡長大,深深瞭解到村莊本來就是非常封閉的地方,不過,見到這種情形還是覺得很不尋常。凜花心想,任何地方的人都不可能在完全不和外界接觸的狀態下生活。

“……妖怪。”

路邊不停地傳來低沉刻薄的咒罵聲,不知道什麼東西劃破空氣飛了過來。轉過頭去想看清楚一點的凜花視線被阻擋住,阿白身手矯捷地滑了過來。

阿白一把接住了拳頭般大的石塊。凜花嚇得花容失色,心想,若是被那顆石頭擊中的話……

“真是欺人太甚!”

阿白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著。

“別躲在暗處傷人,有本事就站出來!”

四周鴉雀無聲,村民慌慌張張地躲回屋子裡去,當然沒有人會出來承認自己是丟石頭的人,轉瞬間,路上的人都逃得無影無蹤。

阿白開始低吼著,幾乎快露出利牙來。凜花趕忙推了推阿白的背。

“阿白,走囉!”

“咱果然還是難以接受人類。”

“其中必有緣故……”

不這麼想的話,心裡會很難過。

“怎麼辦?”

白鵺事不關己似地輕鬆地問著。

“這下見識到村民們的厲害了吧!想打退堂鼓嗎?我已經說過,露宿荒野非常危險,不過,找地方住也未必就不會有危險。”

“開、開什麼玩笑,事到如今……”

因為白鵺說要介紹住宿的地方,一行人才跟了過來。

“放心。嗯,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寅仙聳了聳肩,顯然並沒有受到多大的影響。

“唔……或許真的只是這麼一回事。”

阿白同意寅仙的看法,語氣中卻聽得出聽天由命的感覺。

凜花想起了寅仙們的過去。定居白翼山前,聽說也在村子裡住過。必須離開村莊的主要原因是,村民們已經發現他們的真實身份,逼得他們不得不離開。

人類對於非我族類特別敏感。

寅仙就曾說過這樣的話。凜花也不例外,在西陵城內看到狐狸精時,馬上就發現對方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妖怪)

剛才的那句妖怪到底是衝著誰而來呢?難道是村民中有人一眼就看出寅仙或阿白的真面目嗎?

凜花注視著一頭淺褐色頭髮的少年,他應該是人類沒錯,否則,阿白或寅仙一定會發現。

那麼,為什麼會被罵妖怪呢?再加上他自己說過平時也會被丟石頭,凜花的心裡還是耿耿於懷。

一行人繞過一處建築得非常氣派宏偉的宅子。那座宅子好像就是安期村村長家。沿著牆邊的那條羊腸小徑走,很快地來到了樹林間。走過一個坡度不大的斜坡或,不久就看到蓋在樹林裡的一間寺院。

白鵺顯然相當熟悉這裡的環境,毫不猶豫地繞到寺院大殿的後方。寺院後方還有一些屋舍,穿過一扇矮小的門,佔地寬廣的寺院前院立即映入眼簾。

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正在打掃前院,一看到白鵺和跟在白鵺背後走進來的三位客人,就馬上板起面孔來。

或許是在寺院內見習的道士吧!身上穿著質地素雅的道袍。年輕人瞪著白鵺問道:

“白鵺,你為何來此。”

“快把蘇惠找來。”

白鵺從容不迫地使喚著遠比自己年長的青年。青年額頭的青筋頓時冒了出來。

“你必須稱呼他觀主。這些人是……?”

凌厲的視線投向凜花他們。白鵺毫不在乎地說明道:

“因為某種因緣而結識這些人,聽說是外出旅行的方士們。聽他們說還找不到今晚的落腳處,所以就把他們帶到這裡來了。”

“你是在開玩笑吧?”

青年兇巴巴地咋了咋舌,威脅對方似地低聲說道:

“白鵺,你……想觸犯禁忌嗎?”

“沒有那麼嚴重吧,只不過留三位客人住上一宿。”

“你別裝蒜。”

“可是,我……已經告訴他們了,露宿荒野的話,很可能遭天虞山的妖魔襲擊。”

青年嚇得臉色蒼白,更惡狠狠地瞪了白鵺一眼轉身離去。

“我去稟報觀主……”

青年離開後,白鵺朝著凜花們說道:

“那我走囉!”

像在告訴自己的任務業已達成。凜花急忙問道:

“等、等一下,你為何說要離開?”

白鵺眉頭一皺,滿臉歉疚似地回答道:

“抱歉,不過,我還是得離開,因為我很討厭見到這裡的觀主。”

“你竟然拜託自己最討厭的人收留我們?”

“蘇惠他不會拒絕你們啦。留在這裡就不必擔心沒有地方住,別客氣,想住多久就告訴他好了。”

白鵺揮了揮手,身影迅速地消失在院門外,凜花只能呆呆地看著他離去,像前來替換白鵺似地,另一個男人出現在凜花他們的面前。

“老衲就是此廟的觀主,名叫蘇惠。聽說本寺之人擅自答應留宿施主。”

留著一頭長短不一的短頭髮,白髮特別顯眼,臉上的皺紋也非常深,看起來大概六十來歲,不過,聽聲音或許更年輕。

寅仙朝著對方微微地點了點頭。

“打擾師父了。”

觀主一直注視著寅仙。

“……失禮。聽說是雲遊四方的方士,沒想到竟然如此年少,而且還有女伴同行。”

“他的實際年齡可比外表大許多喲!”

阿白嬉皮笑臉地回答著。的確,阿白實話實說。

“而且,偏好女色。身為方士,並未認真地修行過。留我等投宿貴寺,很可能影響貴寺弟子們……您最好仔細思量。”

寅仙用力地揪著阿白耳朵,把他拉到背後。這次,凜花不再同情阿白。因為,萬一對方聽信阿白之言而不肯借住,凜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露宿荒野太危險的話,寅仙很可能決定回到城裡去,問題是萬一綺羅真的在那座山上……

蘇惠更用心地看著凜花等三人。

“請問施主,何故來到此村莊。”

“聽說村子裡出現了妖魔。”

寅仙的回答讓凜花感到非常意外。

寅仙說謊。綺羅在天虞山上的話,妖魔確實可能躲在附近的村子裡。可是,寅仙並不是因為聽到妖魔傳聞而來。他們是剛才才聽到村子裡出現妖魔的說法。

“那個傳聞……已經傳開來了嗎?”

蘇惠的聲音微微地顫抖著。

“這……在下就不是很清楚了。不過,在下認為,即使是雞毛蒜皮大的傳聞,不出三天就會傳遍大街小巷。”

寅仙神情凝重地說完話後,蘇惠明顯地流露出驚慌失措的神情。

“確……實如此。”

“事實上,在下的友人正在追捕那妖魔,很可能來到貴寶地。友人名叫綺羅,是一位金髮碧眼、容貌相當引人注目之人。”

“是女性?”

“或許以男裝打扮來此。”

寅仙某稜兩可地回答著。

綺羅具雙性特徵。不過,人們通常會認為他是一位少女。

“很遺憾,方士所指之人……並未出現此地。”

蘇惠蒼白著臉。

“您確定。”

“確定!”

“那麼,或許是從其他方向入山吧!總之,在下等打算進入天虞山,天一亮就……”

蘇惠看著寅仙還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

剎那間,蘇惠的眼睛像在搜尋什麼似地閃了閃,然後,又像對什麼事情感到無望似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簡陋小廟,恕無法提供足夠的禪房或寢具,施主若不嫌棄,敬請安心住上幾日。”

蘇惠打定主意似地朝著凜花說了這句話。

3

凜花們被帶到一個非常狹窄的禪房裡。房裡除了一張簡陋的床鋪外,看不到任何像樣的傢俱,床板上還微微地覆蓋著一層灰塵。

“這是白鵺住的禪房,他難得來住,施主們就請便吧!”

蘇惠說道:

“粗茶淡飯,若不嫌棄,晚膳將於稍後奉上。”

寅仙拱手高舉至額頭,向對方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在下惶恐。在下還有一事想請教觀主,不知方便否。”

“但說無妨。”

蘇惠點點頭,示意寅仙跟他而去。寅仙交代凜花和阿白留在禪房後,跟著蘇惠離去。

腳步聲逐漸遠去,阿白小聲說道:

“龍鼠鬥,我一直有這種感覺。”

凜花笑著,心想,蘇惠確實很像老鼠。凜花有這種想法並非因為他的長相,而是覺得蘇惠始終害怕著什麼似的神情。

阿白躺在狹窄的床鋪上,凜花坐在他的身旁,雙腳掛在床鋪邊晃呀晃地,不過,很快地就把腳伸到床鋪上,抱著膝蓋,看著阿白。

“那座山裡頭,真的有銀露山逃出來的妖魔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氣氛有點不尋常。”

“真的嗎?什麼樣的感覺?”

“越古老的山區越會施放出靈氣來,令人越靠近就越覺得神清氣爽。這座山卻非常沉默,和這個村莊一樣,好像被封鎖起來。總覺得好像被罩上了黑色盔甲,裡面的東西已經非常稀疏,靈氣老早就消失殆盡……那種感覺,我也說不太上來。”

阿白抬頭盯著低矮的屋頂接著說道:

“我實在想不透,看起來明明是一座氣勢宏偉的山。還有,那位觀主的舉止看起來也很奇怪。”

顯然有所隱瞞,寅仙提到妖魔時,觀主的表情上顯得有點慌張。

那位觀主顯然知道妖魔的存在。

東株國幅員遼闊,親眼目睹妖魔之人畢竟是少之又少。凜花也一樣,直到不久之前都還相信妖魔和仙人、神仙只有傳說或故事中才會出現。

現在,凜花知道妖魔真的存在,知道妖魔很少存在於人世間,是因為東海龍王在各地佈下了強而有力的結界,讓人類、妖魔、仙人或天界之人分別住到自己的世界。

可是,現在東海龍王已經被天帝囚禁起來。東海龍王遭囚禁後,不只是銀露山,遍佈全國各地、守護妖魔們隱居的山林的結界都開始弱化。

不久之後,人們說不定就必須再度面對妖魔。

被人類簡稱之為妖魔者,事實上涵蓋非常廣。

妖魔未必都會危害人類。

像阿白一樣,被尊稱為神獸,甚至有人說聽到他的咆哮聲是一種好兆頭。當然,妖魔之中不乏在人類群居的村落裡引發戰火、疾病、洪水或旱災的野獸。前些時候出現在都城附近的狒狒如人,就是會攻擊人、吃人肉的怪獸。

盛傳潛入天虞山的妖魔到底是哪一種妖魔呢?

“凜花……有件事情很想向你問個明白。”

阿白神情緊張地問著,凜花抬起頭來,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因為阿白已經爬起來跪在床鋪上,屁股翹得半天高,雙手撐在床鋪上,擺出非常奇怪的姿勢。

“真的很像狗兒耶!我是說你的樣子。”

阿白不喜歡人家說他像狗,因此,一聽到凜花的話就緊皺著眉頭。

“你閉嘴。總之,我有知道的權利,所以,你不能迴避這個問題。”

“……什麼問題。”

“嗯……唔……?”

金色的眼眸閃閃發光,不容對方迴避問題,緊迫盯人似地看著凜花問道:

“你……為什麼拒絕了寅仙?寅仙臉上的傷是你留下的對吧?凜花呀,你不再喜歡寅仙了嗎?”

“才不是。”

凜花搖搖頭。

“那,為什麼要那麼做?”

阿白想盡辦法要問出原因。阿白希望自己能更加地瞭解凜花。

這次,阿白也難以理解凜花的心情了吧!凜花也沒有自信能向阿白清楚說明。

為什麼拒絕了寅仙呢?

風輕輕地吹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天色已暗下來,凜花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然後,喃喃自語地說道:

“阿白呀,寅仙是不是很想回天界去……?”

映在玻璃窗上的竹影大幅度地擺動著,外面好像起風了,窗戶緊閉著,風依然從縫隙中鑽進屋子裡來。黑漆漆的禪房內已經點起了蠟燭,燭臺上的燭火被風吹得不停地晃動著。

蘇惠把茶杯擺在寅仙的面前,端出一盤水果,裡面裝著好幾種看起來相當可口多汁的水果。寅仙伸手拿了一顆龍眼。

“都是村子裡種的嗎?”

“是的。”

“聽說今年夏天鬧旱災,雲華州有不少地方災情慘重,天虞山山麓一帶似乎看不到這樣的跡象。”

蘇惠坦然地點了點頭。

“今年確實是雨量極少的一年。不過,這一帶所幸有白毫川。雖然不能算是很寬闊的河川,河裡的水聽說未曾乾涸過。”

“那條河川源自天虞山對吧!”

“是的。天虞山的巖盤性質特殊,聽說內部蓄水量非常豐富。詳細情形老衲並不知道,不過,前任觀主都是這麼告訴我們。”

“土質為石灰質的山嗎?”

石灰一接觸到水就會氧化溶解。受到雨水的侵襲,山上就會呈現出空洞化現象,涵養大量的水資源,形成豐沛的水脈。

從天虞山西邊有湖沼地帶,南邊有海洋等地形即可驗證。

蘇惠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好像也聽說過。不過,村民們都相信,河水永不枯竭,那是因為天虞山上的白澤帝保佑。”

看到寅仙流露出不解的神情看著自己,蘇惠臉上漾滿柔和的笑容回答道:

“我是說山神的保佑。聽說,從前這裡原本是一片荒蕪之地,來到這裡創造河川、增加綠意,讓這裡成為一個適合人類居住環境的就是白澤帝。”

“師父口中所稱的白澤帝,和聽說住在東方恆山的白澤是否有關?”

白澤被視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神獸。據說是一個人面牛身,長相也很像獅子,胴體上有無數個眼睛,頭腦清晰,開天闢地至今的知識無一不知。

經常被人畫成圖像,甚至有人將圖像攜帶在身上作為辟邪護身之符。

“這……老衲就不得而知。此地距離傳聞為白澤靈脩之地的恆山或東望山都非常遠。不過,天虞山的白澤帝也和那位白澤一樣,廣泛傳授知識。對,施主見過龍眼樹林了吧!此地能有如此難得之果樹,聽說也是拜白澤帝之賜。”

寅仙從懷裡取出另外一顆龍眼,擺在桌上。今天早上一個謎樣的狐狸精托凜花帶回來給寅仙的其中一顆。

“這是……”

蘇惠張大著眼睛,將那顆龍眼拿在手上,仔細地觀察著。寅仙說道:

“恕在下冒犯,在下認為,這顆龍眼的大小明顯大於安期村出產的龍眼。”

“的確。老衲是否有幸領受這……?”

“請便。”

這是一顆既不明白送禮之人,又不瞭解吃下是否安全的果實。寅仙只留下數顆,其他的幾乎都已丟棄。寅仙決定讓蘇惠吃吃看。

寅仙認為,此位觀主有所隱瞞。說不定勾結全村人為非作歹,否則,不應該出現那種嚴重排斥外人的病態心理。

蘇惠仔細地剝著龍眼殼,臉上的表情比先前更為訝異,因為剝出來的果實確實漂亮,就像是一顆發出乳白色光芒的寶玉。蘇惠把果實吸入嘴裡咬住果肉。

屋子裡立即充滿著一股甘甜香味。咬了一口果肉後,蘇惠嘴角綻露出笑意。

絕對不會錯,此果實絕非人間之物。仙界或魔界的果實才能立即令人類如此著迷,甚至奪走了人類的思考能力。

寅仙調整了座椅的方向,把身體移到可以從正面清楚看到蘇惠臉孔的位置。

寅仙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蘇惠的眼睛,看到老奸巨猾的男人眼睛蒙上一層薄膜。

“首先,請教師父,您認為此龍眼採自何處?”

蘇惠眼神茫然地看著遠方回答道:

“……天虞山山中。如此美味的龍眼自是來自神域。”

果然。寅仙繼續問道:

“該神域位於山中何處?”

“天虞山是一座高度不高卻深度十足的山。除非獲准入山之人,否則無法越過山腳下的祠堂一步。其次,山腰上有特別開閉的途徑,只開放特別之人通行,該路直通山後白澤帝住處,該處既是神域。”

“那麼,此果實倘若採自該神域……還讓人送來果實者是何居心……?”

“別無他意。”

寅仙想了想後,換個話題再問。

“在下之友人綺羅是否進過村子?”

“老衲不得而知。”

蘇惠緩緩地搖著頭後,語氣平淡地說了聲“只不過……”後,緊接著說道:

“金髮的美少女的話……已經被我們抓走了。”

“……再說一遍。”

“抓走了。走在街道上,朝著西方,打算回故里的西域姑娘。金髮,淡紫色眼眸,姓名不詳。”

綺羅的眼眸是綠色的,不是紫色。而且,抓走旅途中之人者,說話不可能如此平靜。

“為何抓走對方?”

“因為約定之日已然到來。十日一次,必須獻上新娘,否則觸怒山神,山神變成禍神,河川必定乾涸。全村人也將被山神吃進肚。”

寅仙的眼睛閃閃發光問道:

“白澤帝吃人?”

“非也!吃人者是偽山神。白澤帝早於百年之前消失無蹤,村民們裝做不知道那事情。現在,棲息天虞山的是妖魔。是來自遠方、霸佔山林的可怕野獸。”

“是何野獸?”

“……水虎。”

水虎。寅仙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師父,觀主師父。”

蘇惠一聽到弟子們的聲音突然回過神來。

屋內異常黑暗,或許是蠟燭的燭心燃斷了。而且,充滿屋內的這股香氣是……

蘇惠驚訝得環顧著四周。

“他,人……呢?”

出聲說話時才發現到舌尖那微妙的麻痺感覺,原因只有一個,就是自己吃下那顆果粒特別大的龍眼。一看到那顆龍眼,蘇惠就瞭然於心,啊~~那一定是神域的果實。

心裡明白,手卻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只覺得那是一顆美味可口到令人訝異的果實。可是,吃了果實後的事情完全不記得了。一看到那個名叫寅仙的年輕男子眼睛就……再也想不起來了。龍眼的殼,滴落在地上的果汁,都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頭痛欲裂的蘇惠揉著發邊,弟子們卻慌慌張張地大聲稟報著:

“客人早就回到白鵺的屋裡去了。更重要的是村長派人前來,告知事態嚴重。”

“什麼?”

“又……出現了嗎?”

心頭一驚,頭痛等症狀都被嚇跑了。蘇惠從座椅上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跑了出去。

蘇惠與弟子驚慌失措地從寺院的房舍裡跑了出來,跑下山坡,在村長家門前和幾個人回合,一起朝著村外趕路。

寅仙跟在村民們後頭,既沒有變裝也沒有特別使用隱身術。

不過,村民們並沒有發現。

原來,寅仙使用了素稱隱形法的仙術。採用此仙術很容易被妖魔或同為仙人之輩識破,不過,對於一般人非常有用。採用此仙術可能因人類撒上柴灰而露出行蹤,幸好現在是黑夜,村民們沒有發現到寅仙跟了過來。

穿過了村落,進入了先前走過的龍眼樹林。寅仙再度讚歎著樹林的規模,佔地絕不輸給皇室的果樹園。龍眼下藥效能絕佳,更重要的是可以當做珍品來博取貴人歡心,。躲過乾旱侵襲,收穫如此豐碩,村民們的生活必定非常富裕吧!

龍眼樹林中早已聚集著人群。篝火熊熊地燃燒著,聚集的都是男人們,見不到半個女人或孩童的身影。

其中一個男人像在控訴什麼似地向蘇惠報告著。

“因為狗叫個不停,幾個男人們就過去巡視了一趟,沒想到……”

兩個一、二十歲的年輕女孩已經氣絕身亡,像摺疊起來似地倒臥在龍眼樹下。

兩個人都被開腸破肚,可能是被取走了肝臟吧!

其他部位則非常漂亮。

殺戮者乾淨利落地奪走了目的物後離去,很容易讓人產生這樣的想法。

“這是……王家的……”

觀主再也說不出話來地垂下了眼皮。

寅仙蹲在遺體旁,擅自動手檢視著,寅仙當然掐不到脈搏。不過,兩具靜靜地躺著的遺體都還略有體溫。

寅仙將視線移到龍眼樹林的另一頭,只看到一大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

命案現場妖氣沖天。

寅仙運用了明目法,希望能看清楚龍眼樹林裡的情形。

兇手顯然已經趁著黑夜逃走了,寅仙根本看不到兇手的身影。

只看到在龍眼樹林間穿梭移動著的黑影。

一對看起來應該是中年夫婦的男女踉踉蹌蹌地趕來,一到了命案現場就往遺體上撲了過去。

寅仙趕忙閃到一旁,以免被他們撞著。夫婦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死者似乎是他們的孩子,而且是兩姐妹。村民們都神情哀慼地看著兩夫婦,蘇惠的眼睛裡甚至閃著淚光。

寅仙悄悄地離開了命案現場,進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龍眼樹林。

寅仙身在黑暗中依然視野通明。寅仙心想,自己必須比兇手佔據更有利的位置,因此,決定運用輕功,經由這棵樹梢移動到另一棵樹梢。

兇手加快逃跑速度,似乎已經發現到寅仙的追蹤。寅仙也用力地點踏著樹枝,凌空跳躍,希望能縮短追蹤距離。

寅仙很快地掌握到對方的氣息。

濃濃的血腥味和野獸特有的刺鼻味撲鼻而來。

兇手顯然很緊張,偶而會低吼地嚇唬著寅仙,逃跑速度卻未曾放慢過。

天虞山山坡上的樹林不斷地往山裡面延伸。

寅仙邊追趕著散發出妖氣的兇手,邊思考著。

兇手果真是觀主所說的水虎,那一定是從銀露山逃下山的妖魔。就妖魔開始出現在天虞山附近的時間來看,和先前出現在都城的如人差不多,應該是受到某人之召喚而越過結界。

直接鼓動妖魔的是名叫石神將的蛟龍。不過,喚醒石神將的恐怕是名叫水德星君的天界之神。

因為蛟龍的石神將,東株國遭到了一場大災難,以都城為首,有些地區因為大雨下個不停而導致疫病蔓延,其他地區卻因完全不下雨而鬧旱災,雲華州屬於後者。

這些災害都不是自然引起。

寅仙不清楚水德星君這麼做的本意。天帝和接連不斷地發生的事件或許也脫不了關係。

只不過,這件事情是千真萬確的。天界希望人世間越混亂越好,所以才會將負責維護人間秩序的東海龍王抓回天界,遲遲不肯放他回到人間。

龍王為寅仙之父,被視為幕後黑手的水德星君是寅仙的知己好友。

寅仙希望自己當個方士平靜過日,現在看來這樣的夢想是難以達成了。

住在白翼山時,寅仙面對的妖魔們,就有不少是兇猛無比,被視為會吃人肉的妖魔。

不過那些妖魔裡,幾乎沒有擅自進入人類居住的村莊,危害到村民安危的妖魔。

理由之一是因為畏懼東海龍王。妖魔以人類為對象而頻繁獵殺,就會致使人世間動盪不安。結果就會觸怒龍王。

另一個理由是為了自保。喜食人肉的妖魔們最重視的是堪稱自己的勢力範圍的那座山,也就是自己的棲身之地,他們希望能過著平靜的生活。對妖魔而言,吃人簡直易如反掌。不過,獨處時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赤子之童的人類,一旦聚集在一起時,對妖魔就會形成威脅。

因此,東株國的人民幾乎都認為妖魔是一個超乎自己想像的生物。

人們萬萬沒有想到,妖魔會從銀露山跑出。

山主綺羅得知以如人為首,個性兇殘的妖魔逃離山區的消息後,深感責任重大於是四處奔走追捕妖魔。

綺羅真的來到這裡了嗎?

(太奇怪了……)

綺羅是不折不扣的銀露山山主,山上的妖魔都不知不覺地服從綺羅。因為,妖魔們視綺羅為那座山,而山是孕育妖魔的母親。

很難想像綺羅會被妖魔們囚禁起來。

不過,聽說佔據那座山的是水虎,這件事一直讓寅仙感到耿耿於懷。

寅仙並不瞭解水虎的真實身份。水虎是住在水邊的魔物、水虎長相酷似老虎或酷似童子、水虎只有臉孔像老虎卻無手足……水虎的傳聞眾說紛紜。

不過什麼樣的長相,水虎一定是非常兇悍猙獰、會攻擊人類的妖魔。水虎嗜水,經常從水中冒出。此外,水虎擅長於操控水,因此,很可能讓村落陷入旱災等恐怖情境之中。

就先前看到的那兩具姑娘的遺體研判。

寅仙認為水虎遠比先前的如人可惡,如人猙獰,頭腦並不聰明。妖魔之中具備人類同等智慧的,捕獲獵物後,都會先調戲獵物才會吃下肚裡,更高效率的吃法是……只吃肝臟部位。

跑在前頭的真的是水虎嗎?

從這棵樹梢移動到另一棵樹梢,寅仙突然停下了腳步。

仔細聆聽著西周的聲音。

已經聽不到野獸的聲息。

寅仙降落到地面上四處搜尋。

根本看不到魔物的蹤影。四周環繞在綠和漆黑的夜色之中。月光黯淡,霧在藍色的夜色中盪漾著。

一條小溪流橫越過霧中,到底是白毫川支流,還是另一條溪流,寅仙並不確定。

總之,寅仙邁開腳步,往河面上走去。那是一條只需跨上十來步就可以到達對岸的小溪流。

不知道為什麼,寅仙無論怎麼走都無法到達對岸。對岸籠罩著濃霧。

環顧四周,寅仙看到一棟小小建築物矗立在森林中。

(除非獲准入山之人,否則無法越過山腳下的祠堂一步。)

寅仙回想起蘇惠說的那句話。

原來如此,河川上顯然已經被人佈下了結界。

5

不知道誰一直低頭盯著凜花看。

凜花不知不覺地躺在床鋪上沉沉地睡去。

寅仙前往寺院觀主的住處後,凜花和阿白兩個人應該在聊天呀,為什麼……

床鋪旁確實有人站在那裡。凜花想睜開眼睛卻怎麼也睜不開。

不過,凜花知道有人正在看著自己。對方是一個巨大的白影,凜花即使閉上眼睛也感覺得出來。

“阿白……?”

沒有回應,只聽到自己睡覺時的呼吸聲。

凜花覺得,站在自己跟前的那個人好像……一直凝視著自己。

不是阿白的話,那應該是寅仙吧。真的是寅仙回來了的話,凜花實在很想對他說聲“你回來啦”,可是就是力不從心。

(而且,很想對他說聲對不起。)

實在沒有必要那麼不顧一切地往他臉上抓過去。寅仙當時的表情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

寅仙並沒有特別流露出受傷或氣憤的神情,只靜靜地看了一眼凜花就離去。當時,寅仙的表情就像是看到陌生人般冷淡,冷淡得讓凜花雙腳抖個不停,根本無法追上去。

“寅仙……”

凜花閉著眼睛,試著叫著寅仙的名字,沒有回應。睜不開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凜花一直覺得對方的臉上流露出非常哀慼的神情。

對方伸出手來摸著凜花的頭髮。

不是寅仙。

好像捆在身上的鐵絲被解開來似地,凜花啪地坐了起來,瞪大眼睛,環顧著四周。

四下無人,寅仙還沒有回來,也看不到阿白的身影。

待在這麼狹窄的禪房裡,凜花突然覺得悶得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出去喝口水吧!凜花下了床,走出房門,來到走廊上。

走廊上漆黑一片,凜花扶著牆壁走著,朝著光亮的地方走了過去,終於來到走廊盡頭,順利地走到屋外。

眼前顯然是一個四面被建築物團團圍住的庭院,就著月光,凜花清楚地看到修剪得非常整齊的花草樹木。面對著庭院的窗戶都黑漆漆地,凜花發現,只有一個窗戶透出燈光來。

那是一個位於寺院結構最內側的房間,走上前去,凜花看到兩個映在玻璃窗上的人影。那位觀主和寅仙嗎?

凜花屏息凝神聽著,耳邊只傳來模模糊糊的說話聲。

窗子開了一條細縫。凜花伸長脖子正想往內窺探,突然發現背後有人伸出手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凜花掙扎著,對方趕忙靠在耳邊說道:

“是我。”

是寅仙。

蘇惠語氣平靜地朝著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的男人說道:

“……您能不能稍微靜下心來喝杯茶呢?趙嬰大人。”

蘇惠沖泡擺在桌子上的茶,對方連碰都沒有碰過。

“你可真是沉得住氣啊!”

村長趙嬰鐵青著臉朝著蘇惠說道:

“村子裡有兩位姑娘被殺害,而且,兩個都是即將成親的姑娘。山神果然生氣了,都是因為我們用死人欺騙他——”

“當時,那是萬全之策,過於勉強必定會被發現。幸好雲華州州侯是一個對治安並不是很關心的人,不過,在下認為他遲早會派兵前來。”

“那你說如何是好?村民們再也等不到下次的集會,紛紛出來追究這次的責任。我若無法提出具體方案,村民們就無法安穩度日吧!下一次說不定就會輪到自己。”

蘇惠注視著手上的茶杯。連蘇惠自己都沒有心情喝茶。

“……有兩個辦法可解決。”

“什麼辦法?”

趙嬰懷著孤注一擲似地神情來到蘇惠身旁。蘇惠稍微放低嗓門後說道:

“一個是派人向州侯求援,向州侯據實稟報天虞山上有山神。”

“笨方法!”

趙嬰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惠。

“事以至此,不可能那麼做。村民怎會信服,我等罪惡說不定因此而敗露……”

“沒留下任何證據吧?到時候被抖出來可就麻煩了。這麼說來,只好採用另一策略。”

“是否可行?”

“絕對沒問題。下次的集會還早,明天必須再利用一次祠堂。”

“明天,那麼急?誘餌……如何準備?”

說出“誘餌”兩個字時,趙嬰臉上露出不快的神情,那是當然的,誰都不會習慣於說這種話。

“……消息已經傳入大人耳裡了吧!實在是不幸中的大幸,今晚正好有客人。”

趙嬰屏住了呼吸。

“你是指那位方士和同行之人。”

“白鵺帶進寺院,男人之一自稱雲遊方士,不過,行跡相當可疑。顯然都是一些四處流浪,裝腔作勢,專門向權勢家族騙取金錢的傢伙吧!同行之姑娘……年齡上,正好……”

“年輕姑娘?”

“是。”

沉默充滿著整個屋內。燭光在趙嬰的臉上產生了濃濃的陰影。

惡人之臉,蘇惠心想。趙嬰為村子裡最受眾望之人,原本應該是一位性情敦厚、誠實可靠,受村民們愛戴之人,如今為何……

“山神”復活讓一個原本善良謙和的男人完全走了樣。

不過,蘇惠心裡非常明白,自己的這張臉也和趙嬰一樣。

自己不知道還會犯下多少條道士不該犯的罪孽?

再也無法回頭了。無論天帝或諸神都不肯向深受乾旱之害的村莊伸出援手。村民們賴以為生的白毫川,不敵連日來的強烈陽光暴曬,漸漸地變成一條越來越窄、越來越不可靠的水流。農作物收成前就已經減產一半,龍眼成熟前就噼裡啪啦地掉個不停。

村子即將被噩夢吞噬。

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來,連剛剛在都城登基的皇上或州侯都坐視不管,只好自己想辦法。

某日突然從白毫川底爬上來的野獸,像殺雞儆猴似地吃掉幾個村民後說道:

(倘若……)

(村民們願意將俺迎回山上作為新的山神,定期獻上新娘,俺絕對不會傷害到村民,不僅不會傷害,還會讓河川裡的水恢復原貌……)

決策者為趙嬰和自己。

為了調度姑娘獻給山神為新娘,喬裝盜賊襲擊路過旅客的是村子裡的男人們。

蘇惠心想,壞事做盡,總有一天會被揭露出來。不希望自己的村民受到傷害,決定從其他地方找來年輕姑娘。喬裝盜賊等大逆不道的行徑至今沒有被揭露出來,只是運氣好吧!

上一次,因為姑娘在獻給山神之前自盡,不得不以遺體為新娘,從那時候起,蘇惠就已經心裡有數了。

過不了多久,事蹟就會被揭發——

屆時,用那些無辜受害人的血換來的村子裡的和平、財富,都會化為烏有。

希望傷害能降到最低限度……蘇惠暗自祈禱著。該下地獄的是自己和趙嬰,還有村子裡那極少數知情的人。

“……馬上集會。”

趙嬰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地拋下這句話。然後就慌慌張張地走出門外,蘇惠也緊跟著走了出去。桌子上留下兩杯動都沒動過的茶。

“他們……到底在商量什麼事情呢?”

站在屋頂上,凜花百思不得其解地問著,身旁站著寅仙,捂住凜花的嘴後,寅仙就抱著凜花跳上屋頂,在屋頂上偷聽觀主蘇惠和村長趙嬰說話。

就談話內容來看,事態顯然相當嚴重,不過,凜花還是想不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想,他們是在商量要殺你的事情吧!”

“……真的嗎?”

寅仙並沒有聽錯。

寅仙一直認為那位觀主有所隱瞞,萬萬沒想到會是這麼可怕的事情。

“這裡的村民,一直在做抓女子獻給妖魔的不法勾當……為了維護自己的村莊,完全不顧他人死活嗎?”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凜花抱著頭,心頭亂糟糟。

“村子裡的姑娘遭殺身之禍,我親眼目睹。”

寅仙微微地皺了皺眉頭後說道:

“我發現,那的確是妖魔的手法,追了上去,可惜因天虞山布上結界而無法順利入山。”

“從銀露山逃下山來的妖魔嗎?”

“我想應該是。觀主說是水虎,很遺憾,我還無法確認。”

寅仙再度抱起凜花,從屋頂上跳了下來,站在庭院的暗處。蘇惠們剛剛待過的屋子裡,燈光已經熄滅。

屋裡再度恢復寂靜。

手上依然摟著凜花,寅仙說道:

“觀主們回來後,我們就會被抓走。趁他們還沒有回來,你和阿白快回西陵城去吧!”

“那你呢?”

“我必須想想辦法接近水虎。”

凜花瞪大著眼睛。

“寅仙……又不是姑娘家,如何接近?”

“……”

“天虞山的妖魔喜歡姑娘不是嗎?”

“正確的說法是,喜歡活生生的年輕女子的肝臟。”

“不是姑娘就無法把妖魔吸引下山,山上又佈下了結界,妖魔不出來,寅仙就逮捕不到妖魔。”

“我會想辦法。”

“眼前就有好辦法呀!”

凜花拼命地說服著寅仙。

“綺羅在不在那座山上,必須及早確認。所以……”

“閉嘴!”

“我來當誘餌……”

寅仙突然鬆手放開原本緊緊地摟著的凜花。因為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凜花站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寅仙一點也不想伸出手來拉凜花一把。

寅仙生氣了。

寅仙雙手交叉擺在胸前,以非常輕蔑的眼神,低頭看著凜花。

“凜花,你的想法實在是太愚蠢了。”

“是嗎?我倒認為,這是引妖魔下山最快、最有效的辦法。”

凜花故作鎮定,用非常平靜的語氣說完話後,自己站了起來,彈掉衣服上的髒東西後,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寅仙。

凜花連眨都沒有眨一下眼睛,眼神中充滿著堅強的意志力。

“我一定會這麼做,我會故意讓觀主們抓到,讓他們當做誘餌,把妖魔引下山來。”

“不行!”

“為何不行?把妖魔引下山來,事情才能解決對吧?到時候,阿白會來救我。”

“阿白說不定救不了你。水虎會變換多種模樣,水虎到底有多厲害,至今無法掌握。”

“畫個符讓我帶在身上不就好了嗎?像過去一樣。”

闢兵符——帶在身上就可以驅退一次衝著自己而來的敵意的符咒。凜花曾經因為身上帶著闢兵符,而於遭遇喜食人肉、人稱“抱鴞”的羊妖攻擊時保住一條小命。

“身帶闢兵符並非萬全之策。凜花,你必須瞭解,我並非萬能之人。”

從聲音中即可嗅出寅仙的焦躁心情。繼續這麼下去,兩個人一定會大吵起來……凜花心裡有數,還是不肯就此罷手。

“好,那你說……你還有什麼辦法?最好具體地說給我聽。”

寅仙趕忙避開視線。

“……不肯離開我身邊到城裡去的話,那我就和你們一起去好了。”

“你一起去?那天虞山的妖魔如何解決?綺羅的事情怎麼辦?”

“誰知道。在我看來,綺羅在那座山上的可能性極低。綺羅說不定早就離開這裡,根本沒發現到水虎。何況,我們也沒有義務為銀露山山主擦屁股、收拾善後。”

啪!

清脆的掌聲響起。凜花一巴掌打在寅仙的臉頰上,和上次抓傷寅仙臉頰時一樣,一巴掌打在右邊的臉頰上。

抓傷寅仙的臉頰,讓凜花感到很後悔。現在,凜花再也不會感到後悔了。凜花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淚水再也不聽使喚地奪眶而出,凜花淚流滿面,不知道到底是難過還是悲哀。

只覺得,寅仙的話實在是太過分了。

銀露山山主綺羅是凜花最要好的朋友。凜花一直認為,綺羅和娥瑛就像自己的家人們般重要。

寅仙、阿白、凜花、綺羅和娥瑛,曾經在白翼山上的那座老舊的宅邸裡一起度過。在一起的時間雖然短暫,寅仙和綺羅之間確實已經培養出感情才對,寅仙為什麼……?

寅仙就是因為那份感情,才會答應離開白翼山四處尋找綺羅,現在為什麼……?

不,寅仙會說出那些話來,恐怕是為了讓凜花打消要充當誘餌的念頭吧!

即使是那樣,凜花還是覺得很難過。

凜花萬分懊惱。

“等等!”

寅仙追了上去,抓住凜花的手腕。

寅仙抓得太用力,凜花痛得叫出聲來。寅仙猶豫片刻,將凜花的身體扭轉過來,緊緊地摟進懷裡。

“……放開我。寅仙既然已決定要怎麼做了,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寅仙低聲說道:

“這到底是為什麼?我實在不明白。我為什麼那麼在乎你的安危。”

“對這件事,我有不同的看法。”

“別說了。”

摟著凜花的手越來越用力,隔著寅仙的黑色袍子,凜花感覺得出寅仙那身靈活柔軟的肌肉。

纖瘦的體態,少女般的漂亮臉孔。寅仙絕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男孩子……平時非常冷靜沉著,有時候卻如排山倒海而來似地,突然熱烈地追求著凜花。

凜花被壓倒在草地上,覺得脖子上傳來一股熱氣。

凜花腦中一片空白。

凜花覺得,站著的話,自己一定會因為貧血而昏倒。

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襲來。

寅仙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寅仙幾乎整個人罩在凜花身上,撐在草地上的拳頭微微地顫抖著。

凜花看著寅仙的眼睛。

碧藍的眼眸,就像萬里晴空時的湖面似地,鮮豔無比的藍色——

寅仙緊咬著牙根,神情痛苦地低頭看著凜花。

啊~~凜花心想。

果然是那樣。

“寅仙。”

凜花輕輕地推開寅仙,趕忙爬了起來,正襟危坐地對著寅仙說道:

“嗯……你能不能平心靜氣地聽我說呢?”

寅仙緊張的滿頭大汗,蒼白著臉,張大著碧藍的眼眸,滿臉狐疑地看著凜花。

凜花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輕聲細語地說道:

“寅仙關心我的心情,我……非常明白。”

“既然明白為何……”

“聽我說,我也非常在乎寅仙。寅仙受到傷害的話,我想我也會勇敢地和寅仙一起面對。”

“……”

“可是,寅仙不一樣。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寅仙……對我,並沒有下定決心。”

寅仙張大著眼睛看著凜花。依然是碧藍的眸子。

“……什麼意思?”

“寅仙守護的並不是我,寅仙守護的是你我之間,就像現在一樣,和平相處的那層關係。為了守住這個關係,我必須乖乖地處在你的庇護之下,永遠像個小孩子,絕對不能靠近危險,必須天真無邪地笑著——”

“別再說了!”

寅仙打斷凜花的話,懇求似地說道:

“別選在這個時候談這種事情好不好。這到底是為什麼……”

“為了解救綺羅!”

凜花脫口而出。

“我有我的想法,既然有辦法救綺羅,我就一定會去救她。寅仙不是不明白我的個性,只是故意裝作沒看到罷了。因為寅仙只關心你我之間的關係,只希望你我之間能和平相處。”

“當然,你的想法難道和我不一樣嗎?”

“不一樣。我希望寅仙和我的關係能夠更加地密切,痛苦的時候一起承擔痛苦,希望像現在一樣和寅仙鬥嘴吵架,然後重修舊好。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更加地瞭解寅仙。”

“你是想說這都是我的錯嗎?”

“……我確實這麼想。我覺得,寅仙並不想完完全全地接納我。”

無論昨夜或方才,當寅仙想緊緊擁抱凜花時,龍之生命就會顯現出來,流露出非常痛苦的神情。相識之初,寅仙就曾告訴過凜花,自己的體內並存著兩種生命。龍之生命和人之生命。人之生命佔上風時,攝取寶玉等妖力泉源後就會發作。

昨天晚上和剛才都出現類似的現象。

或許是人的寅仙想擁抱凜花,龍的寅仙卻抗拒著。

真正原因,凜花並不知道。

總之,寅仙拼命地想要壓抑住“欲拒凜花於千里之外”的情緒,甚至忽視了身體上的異狀,因而粗暴地摟抱著凜花,因此,凜花絲毫感受不到寅仙的溫柔或熱情,感覺到的都是寅仙對自己焦躁、焦急的心情。

因此,凜花拒絕了寅仙,抓傷、推開寅仙,甚至求寅仙離開房間。

“你真是一個狠心的姑娘。”

寅仙以低沉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聲音說著。

“你是想考驗我的決心和愛情嗎?你是想要我尊重你那想救綺羅的心情,想看我有多大的能耐是嗎?”

凜花絲毫沒有考驗寅仙之意。不過,潛意識裡說不定真有此意。因此,凜花回答道:

“……是的。”

“你既然堅持要那麼做,那就去做做看。然後,你就等著看吧!看我花了多少的心血,才把你救出來。”

寅仙的眼神冷淡到極點。僅管如此,凜花還是深深地瞭解到,他的內心裡傷得多麼嚴重。

瞭解歸瞭解,凜花還是點了點頭說道:

“我一定會看著。”

凜花心裡很想哭,臉上卻微微地笑著。然後,背過身子,離開了寅仙。

凜花決定離開寺院,前往村長家。然後,故意讓安期村民抓到自己,被當做誘餌來引出妖魔。

寅仙依然坐著,弓起一邊的膝蓋,凝神看著庭院的暗處。

寅仙發現一張老太婆的臉浮現在暗處。

(沒有下定決心的話,連自己最喜歡的姑娘都出不了手。)

已經活了千餘年的狐狸精娥瑛,曾經對寅仙說過這麼一句話。

娥瑛和綺羅一起行動,現在,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看起來好像浮現在暗處的那張臉馬上就消失了,緊接著出現的是站在寅仙背後的阿白。

“你們兩個,吵架能不能小聲一點喔!”

寅仙回到了現實。寅仙並沒有回過頭去,開口問道:

“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晚膳遲遲不送來,我去催催他們。結果,凜花睡著了。然後就聽到你們開始大聲地爭吵著,沒辦法,只好把小和尚們打昏啦!”

“是麼……”

剛才的對話被聽到的話,確實令人難為情。朝著依然背對著自己的寅仙,阿白小聲地說道:

“……讓她走了嗎?”

“是。若是阿白的話,會更拼命地留住她吧?”

“不!”

阿白的回答令寅仙感到意外。

“咱認為,就現在情況來看,凜花去當誘餌確實是不錯的辦法。咱認為,那傢伙堅強到令人難以置信。一個平凡人竟然那麼勇敢,而且,運氣也不錯,看來,她活上個一百歲絕對沒問題。”

阿白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來,神情愉悅地笑著。這種狀況下,虧他還笑得出來。不過,阿白緊接著用非常嚴厲的口吻說道:

“寅仙,誠如凜花所言,有問題的人應該是你。”

寅仙回過頭去,看到一張自己未曾看過的嚴肅面孔。

“你,一碰到凜花的事情,就會做出不尋常的舉動,一直像個操心的老爹,離開天苑後更病態。凜花又不是一隻小鳥,不能因為喜歡她就永遠把她關起來吧!”

“能夠這麼做就太好了。”

寅仙神情黯淡地微笑著。阿白的眼角高高地吊起。

“笨傢伙。繼續這麼下去的話,凜花真的會不理你喲。你呀,應該多相信一點凜花,相信她有多麼堅強。”

“阿白相信她嗎?凜花她是一個平凡無比的姑娘。”

“咱相信她絕對行。”

阿白信心十足地笑著。

“因為,那傢伙是一個把中瞭如人之毒後,在生死邊緣徘徊的咱救了回來的姑娘,而且,在和赤天爵交手後,取回被視為靈丹妙藥的靈芝或對方的寶劍,而被凜花救了好幾回的人,不是別人,就是你,你還有什麼好擔心害怕的呢?”

寅仙張大著寫滿疑問的蒼藍色眼眸,抬頭望著威風凜凜地站著的阿白。

“阿白。我……做了一個夢。”

“做惡夢嗎?”

“是。”

“咱知道,出來旅行後,你經常做惡夢。說說看,做了什麼夢?”

阿白用那對躲在長長的前發後方,閃耀著金色光芒的眼眸,注視著寅仙。

“……夢到凜花死去。”

“你說什麼?”

“凜花懷了我的孩子後死去的夢。”

阿白那白皙的臉上頓時紅了起來。忽的露出了利牙,氣呼呼地大叫道:

“別……別做那種夢!”

“又不是我自己愛做那種夢。”

“哼,你乾脆別睡覺好了!不睡覺就不會做那種觸黴頭的夢。”

阿白口不擇言地說著。

不睡覺反而更輕鬆吧!寅仙說不定也這麼認為。

情況的確嚴重,每晚,凜花死去的夢生動逼真地侵蝕著寅仙的心。

※

月光已經投射到黑漆漆的洞窟裡。小青張開眼睛,看到一堆白骨閃耀著藍白色光芒。

(……真漂亮!)

洞窟裡橫躺著一具看起來應該是某種野獸骨頭的白骨。從頭蓋骨的大小來研判,活著的時候應該是一隻體型巨大的野獸。不過,因為除了頭蓋骨和肋骨外,其他骨頭都已腐蝕,已經無法拼湊成形。

因此,無法清楚地看出生前姿態。事實上,小青知道,知道這堆骨頭到底是誰留下來的。

小青坐了起來,坐在睡起來非常舒服的床鋪上。床鋪上鋪著厚厚的乾草,上面罩著質地非常柔軟的布。這是野獸特別為小青鋪的。

(那傢伙……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呢?)

睡覺時,那傢伙總是和小青保持著距離,睡在同一個洞窟裡。野獸不躺下來睡,都是弓著身子,坐在冷冰冰的岩石上。偶而會張開眼睛,一直注視著小青。坐在黑暗中,張大著炯炯有神的金色眸子。

見不到那隻野獸的蹤影。

小青瞪著洞窟入口處想著。

(它一定又……)

不多時,一個巨大的黑影像塞住洞窟入口似地站著,小青僵硬著身子,看著對方走了進來。

野獸發現小青已經起床,顯然非常驚訝。

“怎、怎麼了?”

像討好小青似地問著。

“肚、肚子餓了吧?俺馬上去摘點什麼回來給你吃吧!”

“我是人類耶!”

小青挖苦著對方似地繼續說道:

“和那些無論睡著、醒著,腦子裡只想著吃東西的野獸不一樣。我想,現在你的肚子一定吃得很飽對吧!”

野獸背對著月光,小青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孔。不過,小青知道,對方的嘴邊或爪子上一定沾滿了鮮血。

今天不是約定的日子。不過,小青確定,它是吃飽了才回來。下山進入村莊,將那個無辜的姑娘肝臟……

小青極力隱忍著噁心的感覺說著。

“你乾脆把我給吃了吧!這樣,我反而落得個輕鬆。”

“不、不行……”

野獸用力地搖著頭。

“俺、俺不會殺你。你必須一直待在俺身邊。”

小青厭煩地撇過頭去。

“你叫我一輩子和一隻妖怪,一直待在這麼昏暗的地方嗎?”

“不、不喜歡這裡的話,俺可以幫你蓋個家。你想要什麼東西,俺都會帶回來給你。家、絲綢、寶石……”

“別盡說傻話。”

小青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對方的話。

“你難道真的想把我當做你的‘新娘’嗎?真的沒有把我當成祭品。”

“嗯,唔……”

野獸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來,小青也說不出話來。難道,真的……?愚蠢,小青認為自己的想法實在太愚蠢,不過,萬萬沒想到……

“這種事情當然不可能發生。”

“為、為什麼……?”

“想也知道,你是妖魔,一個殘忍無比的殺人兇手,我已經告訴過你多少次了,我是人類。”

金色眼眸閃閃發光。

“俺的前主人,就和凡人女子生過孩子。”

小青嚇得倒退了好幾步,趕忙把衣襟揪得緊緊地。

“……你、你不是當真的吧?你不會要我幫你生孩子吧?”

野獸慌慌張張地搖著頭。

“不、不會。俺只希望你能陪在我身邊。”

“當真?”

“真的,希望你陪在俺身邊,說話給俺聽,這就夠了……”

小青瞪大著眼睛,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想聽我說話?”

“想聽。”

真是太諷刺了。

雙親死後,再也沒有人願意聽小青說話,也沒有人造訪小青家,偶爾到外面走走,沒有人願意正面看小青一眼。

這隻野獸卻說想聽小青說話。小青說的頂多是自己的成長過程,或從安期村這個知識封閉的小村子裡所見所聞,說的都是一些平凡、無聊的話題。

“好吧!”

小青低聲答應後,野獸迅速地坐回固定的位置上,和小青保持著距離,非常有禮貌地等待著小青開口說話。

小青注視著眼前這隻有著一對金色眼眸、像天真無邪的幼兒似地,眼睛閃閃發光的野獸,心裡想著:

喜食凡人姑娘肝臟的這隻野獸,

和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把別人家的姑娘獻給妖魔的村民,

兩者到底有多大的差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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