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龍之降臨

第六章 龍之降臨

1

直屬於皇帝之軍隊「禁軍」,在左羽林軍統率——柳王文的一聲令下,將皇子們起居生活的吟夏宮團團圍住。

軍隊與宦官勾結是宮廷裡的老問題。憂心此問題發生的皇帝,曾經削弱宦官們的權利,限制宦官們的權限,設法讓軍隊恢復到應有的狀態。

對政治不是很熱衷的皇帝在位期間,宦官權限經常因代理皇帝陛下料理政務而死灰復燃,宦官人數自然也增加了。

在某種意義上,李圃可說是最像宦官的宦官。

他奉承皇帝陛下,被冊封為「內侍太監」,輕易地得到了宦官之長的地位。

而被他操縱在手中的人數不少,以柳王文為首,貞慧妃、文武百官之長「陳太師」等比比皆是。

還有五皇子「綬王」也是。

綬王早就發現了。發現自己比任何人更加被李圃操控著。

綬王待在自己的宮殿裡。與其說是參與綬王的計劃,不如說是參與李圃計劃的人們也都聚集在那裡。

這裡是擁護五皇子「綬王」的人們聚集的地方,這種情形好像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形成。

綬王一直坐在椅子上,看著以李圃為中心的高官們在自己的眼前密談著。

他們幾乎連看都沒看綬王一眼,也不問綬王的意見。

希望綬王登上皇位,卻對主角視而不見地表演著這出戲。

綬王揉著鬢邊,已經兩天兩夜沒有閤眼了,很想大睡一場,可是,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出現好幾張鮮血淋漓的面孔。

綬王未出手搭救的老友——劉禪。

被李圃的手下割下腦袋的二皇子。

(亂世真的難以避免一場血腥屠殺嗎?)

腦海中反覆地出現李圃說過的話。

這麼做應該是錯誤的,綬王捫心自問,自己想得到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是沾滿血跡的皇位嗎?

是好友之死或同父異母兄弟之死嗎?

是害怕妖魔而四處逃竄的人民嗎?

越是深入地思考,綬王就越頭疼。

乾脆……綬王心想。

乾脆自己也抽鴉片,五感變遲鈍後,不知道有多輕鬆快活呀。

綬王失魂落魄地站了起來。

「你欲前往何處?」

馬上被李圃擋住了去路。

「想到外面吹吹風透透氣。」

「請留步。」

李圃語氣平淡地接著又說道:

「你的登基大典即將開始。」

綬王瞪大著眼睛。

「你到底在說什麼?」

「儀式雖簡單卻莊重不失威嚴,懇請殿下登上皇位,黎明時分,於清和殿上舉行。皇太子殿下……不,大皇子殿下聽說也將蒞臨盛會。」

「恭喜五皇子殿下,賀喜五皇子殿下!」

「吾皇治世千秋萬代,壽與天齊。」

以陳太師為首的高官們,一個接一個地朝著綬王跪拜頂禮。

綬王緩緩地抬起雙手,抱著自己的頭。

「本王將登基……為帝?」

「高興吧?恨不得馬上拿到手的皇冠,就要戴在那裡了。」

綬王確實很想得到皇位。

可是,綬王心裡所想的不是用這樣的方式。

雖然爭奪皇位的過程難免衍生爭端或有人喪命,但絕對不是採用這麼霸道、不人道的手段。

「上天不會原諒本王。人民也不會認同本王為帝。」

翠金丹至今未到手。皇位繼承順位低的男人,即使順利地坐上皇位,上天也不會容許綬王的治世,人民一定會咒罵他是一個殺死兄弟之人。

「敬請放心。」

李圃微微地笑著。

「明天,雨就快停了。」

「什麼——?」

以朱玄叡之死為分水嶺,持續地在天苑下著的雨將停止,一直逗留在都城上空的烏雲將散去。

「然後,天空中將出現七彩祥龍。」

噢~~綬王宮殿裡的人都聽得面面相覷。

登基大典之際,天空中出現龍或鳳凰是再好不過的祥瑞之兆了。

「甚好甚好。」

「此乃無上祥福之兆了。雨停了,祥龍獻瑞,形同上天前來祝賀殿下登基。」

呵呵呵地開懷大笑的是綬王的母后——貞惠妃。

「無法取得翠金丹著實令人掛心。是麼,祥龍獻瑞,如此一來,再也無人膽敢多言。皇子是承上天之命登基之帝,妾身是堂堂的皇太后。」

「愚蠢至極。」

龍為傳承之生物。古時,金龍之存在或許是事實,爾後,東株國未曾再見龍的現身。

綬王張開眼睛,注視著李圃。

「為何?」

李圃那對漆黑的眼眸,如深淵般暗沉。

「為何?你為何能預知此事呢?」

更令綬王不解的是聚集在此的每個人,包括母后在內,為何都相信李圃所說的話呢?

李圃沒有回答,只把那雙眼睛眯得細細地,看起來像是在嗤笑著。

他真的是人類嗎?

綬王心想,自己果日是被操縱著,被母親惠妃、被陳太師,不,是被皇城裡的每個人操縱著。

而且,自己也被這個妖魔嚇得不敢動彈,不敢跨出這裡半步。

夜越來越深,完全不理會綬王的心情,事情就要發生了。

2

「赤~天~爵~~」

凜花用大到幾乎可以傳遍整座竹林似的聲音,呼喚著紅頭髮的男人。

沒有回應。

唔~凜花皺著眉頭,往竹林裡走了進去。

「赤~天~爵~~,你~在~那~裡呀!」

凜花心想,他一定聽得到呀,為什麼不回答呢?

凜花在竹林或簡陋破舊的屋子裡仔細地尋找過赤天爵。

「人家特意為你做好了飯菜,為什麼……?」

凜花嘟嘟囔囔地念著,走回屋前。凜花馬上利用赤天爵剛剛為自己做好的爐灶,試著蒸了一些粽子。將糯米、香菇或松子一起包在竹葉裡,然後,擺在燃燒過的枯葉中悶熟。

撥開竹葉就馬上散發出撲鼻的香味來,凜花大快朵頤地享用著粽子。

「我先遲羅……」

凜花一個人坐在石頭上,哈呼哈呼地吹著剛蓋好、熱騰騰的粽子,然後吃了起來。吃著連包粽子的自己都覺得非常美味可口的粽子。

突然,凜花發覺有種被人注視的感覺,她抬起頭來,前面有一大片灌木叢,雖然看不到對方,凜花確認一定有人躲在裡面。

凜花若無其事地吃完了粽子,雙手併攏說了聲,我吃飽了,站起身來,一面假裝在整理東西,一面後退,慢慢地往灌木叢走了過去。

然後,嘿地一聲,快步地跑了過去,探出頭去俯視著灌木叢。

「果然躲在這裡。」

「……」

赤天爵板著面孔,氣定神閒地盤腿坐在灌木叢之中,沒有像平常一樣說話挪揄凜花。凜花微微地歪著頭問道:

「怎麼啦?是不是肚子或什麼地方不舒服呢?」

「不是。」

「不是不舒服,那就出來一起吃粽子吧!這次的粽子包得可是好吃得不得了呢。」

「人類吃的東西,我不需要。」

「你……難道具備魔性?可是,我看你並沒有舔玉呀……你到底是吃什麼東西過活呢?」

「吃點松子,這就夠了。」

「是哦,聽起來果然是仙人沒錯。」

凜花笑嘻嘻地看著赤天爵,赤天爵的表情越發的表情的不高興。

「崑崙山上又好幾位道行高深的仙人,也設置了洞府,這裡也會死那樣的地方嗎?這裡是人稱『玉泉洞』的地方對吧?對了,你認識一位名叫阿翔的人嗎?他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的主人翁,故事中也出現過赤天爵喲,故事裡說,赤天爵是一位非常和藹可親的仙人。這麼說來,上次你說這裡是……不知道是生還是死的人來的 ,我想,死的人就不會吃松子對吧?不過,假使是仙人的話,那就說得通了,你看起來雖然很像野獸,不過,動作卻比較像人類。而且,還會做爐灶,你的手非常靈巧……啊,你怎麼了?」

赤天爵盤腿坐著就身子一仰往後倒了下去。

「你實在是……」

「我實在是什麼?」

「這種故事,你還真是捏造得出來吶!」

金色的眼眸像在告訴凜花「我實在是聽膩了」似地仰望著竹林,凜花哎呀的一聲,心情大受影響似地反駁道:

「我倆幾日是夫妻,當然必須多說說話。我倆對彼此的瞭解實在是太少了。」

「我倆尚未結為夫妻。」

「是的,確實是這樣。」

凜花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就儘早結為夫妻吧!」

「儘早?你竟然……」

「我深知自己並非嫵媚動人之人,認識的姥姥就曾這麼說過。」

「我不是說那個問題。」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呢?」

圓圓的眼睛睜得更圓更大地問著,赤天爵被問得莫可奈何地說道:

「你之前不是說做了蟋蟀的夢嗎?現在還做那種夢嗎?」

「還做。」

凜花點點頭繼續說道:

「不過,做過蟋蟀的夢後,還好沒有繼續變小。昨晚的夢裡,夢見自己發現一片住起來應該很舒服的草原,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這裡住下來了。」

昨晚的夢裡也沒有再遭到任何東西的攻擊,接受自己變成蟋蟀的事實後,竟然發現那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夢。

或許是這個關係吧,泉水或竹子的顏色都變回原來的顏色,空氣也變得非常清新。

「真是受不了你……」

赤天爵打從心裡感到厭煩似地,把嘴巴撇成ㄟ字型。

「你當真要留下來……?」

「事到如今,為何還要這麼問呢?人家已經決定要嫁你為妻了,為什麼還問人傢什麼當真還是開玩笑。」

「真囉嗦,總而言之,我沒有那樣的心情。」

「那,何時才會有那樣的心情呢?」

「我怎麼知道。」

赤天爵起身準備離開。

打算逃走嗎?

「且慢,你又打算躲得無影無蹤嗎?」

凜花緊追著赤天爵。她急急忙忙地探出頭去,緊緊地跟著已經邁開大步準備離去的男人背後。

「你狠討厭我嗎?明明是你自己開口要人家嫁你為妻,為何……?」

「羅嗦!」

「這……太為難我了。我是一個非常守信用的人。」

「閉嘴!」

「我絕對不會說謊欺騙你,或不知感恩圖報。我已經決定留在這裡了,希望我倆能早日結為恩愛夫妻……」

赤天爵突然停下了腳步,兇巴巴地回過頭來,凜花眨著眼睛看著對方問道:

「你……為什麼生氣呢?」

赤天爵凶神惡煞似地,嘖了一聲,突然將凜花壓倒在地。

紅色的頭髮垂到凜花臉上。

凜花看到隨風搖曳的竹子和藍藍的天空。

赤天爵揪住凜花的下顎,低聲說道:

「那我就溫柔一點羅。」

凜花回給對方一個甜甜的笑,臉部表情有點僵硬。赤天爵把眼睛眯得細細地,粗暴地吻了凜花。

凜花閉上了安靜。凜花覺得,明明是一個表情兇巴巴的半人半獸男人,但當他的嘴唇貼在自己的嘴唇上,閉上眼睛時,嘴唇的觸感竟然是那麼的溫暖。

還散發出泥土的味道來。

凜花聞到的是翠綠的竹子味道。

耳朵聽到的是從竹子之間吹過的風聲、小鳥啁啾聲和泉水潺潺流動的聲音。

這個幽冥界將成為凜花度過下半輩子的地方。

粗暴的吻,變得越來越溫柔,解開腰帶的動作,感覺起來也像極了一般男人的動作。

至目前為止,凜花只和一個男人這麼接吻過。把凜花按到在地上的,解開凜花腰帶的,也僅僅只有一個……

赤天爵突然放開了凜花。凜花張開眼睛看著赤天爵,發現赤天爵已經背對著自己,盤著腿坐著。

「既然有那麼愛慕的男人,為什麼見到我還那麼急著投懷送抱呢?」

凜花驚訝地爬了起來。

「這,這是為什麼……?」

「因為看你哭得那麼傷心。」

的確,凜花哭過,無聲無息地,連自己都不知不覺地,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昨天也一樣。」

昨天,阿白離開後,凜花被赤天爵帶進那間簡陋破舊的屋子裡。在屋子裡,赤天爵像現在一樣,緊緊地將凜花摟進懷裡,卻沒有進一步地做出任何事情就往屋外走。

「這時間確實有些臭男人會粗暴地對待一個哭哭啼啼不肯跟自己上床的女人,我可不是那種男人,我沒有缺女人缺到這種地步。」

「我…我又沒有說不行。」

「笨蛋,你就是因為不肯才哭的對吧!」

「才不是!」

凜花拭著淚,狠狠地瞪了赤天爵一眼。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留在你的身邊。」

「下定決心……嗯,很好。那麼,你是說,你想快點扮那檔子事嗎?一個未出嫁的姑娘家竟然……」

「因為,不怎麼做的話,我擔心自己的決心會動搖。」

凜花很坦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至今,凜花喜歡的還是隻有寅仙一個人。

凜花這麼做是想讓自己乾脆死了這條心。不過,凜花絕對不可能死心。因為,凜花從小就一直愛慕著寅仙。

凜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楚地掩面痛哭起來。

「忘不了。」

嗚咽聲從指縫間傳了出來。

「我……根本忘不了他。」

然後,凜花一直哭著,腦子裡完全沒有赤天爵的存在。凜花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盡情地哭過好一陣子後,心情才終於平靜下來。

凜花停止哭泣,抬起頭來時,已經見不到赤天爵的蹤影了。她轉過頭去,發現赤天爵又一如往常地,坐在泉池邊垂釣著。

凜花一直走到赤天爵的身旁,小聲地道歉著:

「……對不起。」

「罷了。」

赤天爵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默默地注視著水面。

「自從你來到這裡以來,我雖然被你搞得焦頭爛額。不過,老師說,你的到來也為我帶來了許多樂趣。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最愛慕的男人到底是跑到哪裡去了呢?」

凜花驚訝地目瞪口呆。

「不知道。」

「哦……原來是被拋棄了呀!」

「才……才不是呢。」

凜花用力地搖著頭。

「天苑……都城,發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

凜花將都城所發生的事情,徹頭徹尾地對赤天爵說了一遍。

「都過了幾百年了,人類還不能平靜地過日子嗎。過去,我也是那樣。」

聽完凜花的話後,赤天爵竟然說出這句話來。

「你……曾為人類嗎?」

「算是。」

「過去,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男人,是一個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傢伙。過去的事情,我計劃都已經忘光了。現在的我,可是一個比過去好上千百倍的男人喲,絕對不會騙你。」

「哦~~」

凜花一直盯著長相酷似野獸的男人的臉孔何手腳問道:

「人類,真的不能平平靜靜地過個好日子嗎?」

赤天爵繼續垂釣著,語氣冷冷地說道:

「不能。人類總是……這個也想要那個也想要的,疲於奔命地追求著遠超過自己所需要的事物,為達目的不惜殺人,與人結怨。」

這種話,剛重逢的寅仙也曾說過。

「人類總是希望自己錢多一些或命長一點對吧?」

「還有希望能談戀愛。」

「想談戀愛不好嗎?」

赤天爵流露出嘲諷似的眼神看著凜花。

「你很渴望得到自己所仰慕的男人的愛嗎?」

「是呀。」

凜花老實地點點頭。

「我非常喜歡他,我很有自信可以得到他的愛。只不過……他對我到底是保持著什麼樣的想法呢?有時候,我還是會一直這麼胡思亂想著。」

寅仙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方士,同時也是龍王之子,個性非常溫和。凜花是一位非常非常平凡的姑娘,身無一技之長,也稱不上是一位面容姣好的美女。

而且,個性非常軟弱。

赤天爵竊笑著。

「對方未曾表示過他愛你嗎?」

「……未曾。」

凜花無精打采地回答著。

寅仙說過希望凜花嫁他為妻,也親吻過凜花,就是沒有說過愛凜花。

待在他的身邊,在倆人的互動之中,寅仙即使沒有說出口來,凜花還是可以感受到寅仙 自己的愛。

不過,寅仙一離開,凜花心裡就一直感到很不安。

「嗯~~大部分男人對於自己喜歡的女人不會說那些膚淺的話。而且,千句甜言蜜語,在一句真心話之前將相形失色。」

或許真的像赤天爵所說的吧。只不過是一句話罷了。因為對方沒有對自己說「我愛你」、「我未你著迷」就感到不安,未免太愚蠢了吧。

凜花苦笑著。

「我……確實是太貪心了。」

「慾望和愛情糾纏在一起最麻煩了。慾望太強烈,或因方向錯誤而陷入嫉妒的痛苦深淵,搞不好還會動手殺人呢。」

凜花想起了姐姐春柳。春柳原本是一個比任何人更溫柔善良的姐姐,後來卻因為厭倦於後宮的嫉妒或佔有慾而危害了自己的身心健康,甚至殺了人。

「我還聽說……那個五皇子還覬覦著皇位,不惜顛覆天命,甚至吞服翠金丹,那些傳聞都是真的嗎?」

「真的。」

赤天爵不以為然地叨唸道:

「真是貪心至極。有幸來到人世間卻肆無忌憚地想看看至極到底有多大本事的傢伙,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是多麼微不足道,多麼渺小,到時候就會謙虛一點吧!」

「綬王並非微不足道之人。」

凜花不表贊同地反駁道:

「他確實有點冒失無禮,不過,心地頗為善良,為人處世相當公正公平,只是……」

凜花欲言又止。不知道為什麼,凜花發現自己繼續說下去的話,情緒預一定會很低落。

綬王不是壞人,不管怎麼說他其實並不討人厭。不過,對於綬王千方百計地想要篡奪皇帝大位的想法,凜花始終無法認同。

「姑娘。」

凜花聽說叫聲,抬起頭來。發現赤天爵的表情認真認真到令自己感到吃驚。

「世界上盡是微不足道之人。」

「你怎麼會這麼說呢?」

「不只是人類,森羅萬象,宇宙間的萬事萬物之中,根本找不到令人覺得有意義的生命。」

「你的說法太武斷了。」

「我太武斷?這可是千古不變的真理唷。任何生命,終有結束的一天。即使是偉大的仙人、神明或天帝也都一樣。即使是大地、山川或星宿也都是有生命的。在世之時,無論多麼疲於奔命,死後都將歸於虛無。生命各有長短,但,終究難免一死。人們卻甘願拘泥於一己之慾、活在驚濤駭浪之中。始終是太愚蠢了。稍加了解這個道理,人生便可過得更輕鬆,得到更合乎自己身份的幸福。那個綬王也一樣,死後就會明白吧,明白當上天子或之時當個五皇子並無多大差異。」

「那、你的意思是……人生不需要抱持著慾望嗎?」

「正是。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是應該更冷靜地觀察、瞭解自己,謹守本分才叫做幸福。」

凜花默默地試著思考著對方的話。

她想起了在天苑的某個角落上那棟老舊的道觀裡,相依為命地生活著的那些孩子們。

看到了他們,凜花就不禁會這麼想,從小就失去親人的人,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養成了凡事聽天由命的習慣。

「綬王提到過夢想。」

凜花注視著赤天爵說著。

「他說,沒有夢想,人就沒有辦法活下去。」

「哼,他就是因為這樣兒夢想得到皇位、得到翠金丹嗎?」

赤天爵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

「他說,他會成為一位名流千古的聖君嗎?幼稚、膚淺!昏庸無能的統治者夢想持續在位,聖君賢帝夢想百年治世,百姓生活是不會因此而有所改變的。吃飽了睡,睡飽了吃,和動物又有什麼不一樣。生活上即使有所改善,壽命即使延長又怎樣?死後,都成了幻夢一場。」

「老天爺,你說的未免也太……」

凜花驚訝地看著眼前的紅髮男子。赤天爵的想法和許多仙人說不定有共通之處。

和那些懷著厭世觀……因厭倦塵世,對身無人類而感到厭煩而躲到深山裡的仙人們有共通之處。

不過,凜花還是覺得對方的說法太極端了。凜花垂下眉毛,注視著赤天爵,感觸良深地說道:

「你,顯然是生在非常不幸的時代。」

赤天爵臉上浮出驚慌失措的神情來。

「……那,姑娘的想法為何?姑娘希望什麼樣的王,不,希望由什麼樣的皇帝來治理國家呢?對姑娘而言,幸福又是什麼呢?」

「且慢,請讓我仔細地想想。」

「現在才要想嗎?」

「因為這些日子以來,人家一直過得很忙亂……別吵我。」

凜花正襟危坐,將拳頭擺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仔細地想著對方說的話。

各式各樣的臉孔,浮現在腦海中後又消失,消失後又浮現。

率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在天苑那棟老舊的道觀裡,眼淚汪汪地說,很想和死去的娘見上一面的那位少女的臉孔。

「最好是每個人都……尤其是孩子們都能夠開心地笑著的世界。」

「了無新意。」

「不希望有那麼多人無家可歸、挨餓受凍。」

「哼,那就是你所謂的理想中的世界嗎?」

「打從心裡覺得很重要的人,即使只是一個也好,那個人能夠對著自己笑,我就會覺得很高興。」

很重要的人。

死去的娘、外公外婆、春柳,青梅竹馬的好朋友、關心自己的鄰居姥姥,爹爹、娥瑛、綺羅,還有阿白、寅仙……

寅仙。

凜花張開了眼睛,面對面地看著眼前那對冷淡無比、閃耀著金色光芒的眸子。

「我喜歡充實忙碌的生活。」

凜花嫣然一笑地說著。

「我打算活到一百歲,活著的時候,希望自己過得既充實又忙碌。許多人生氣或哭泣又有什麼關係,因為,會有更多人笑。得以好好地愛自己所愛的人,好好地看著自己所愛的人的笑容,如此終其一生就是幸福。因此,我認為天子陛下……天子陛下假使也有自己鍾愛的人就好了。這麼一來,天子陛下就會自然地瞭解到,對百姓而言,什麼東西最重要了吧?」

朱玄叡假使是一個真心愛著妻子和子女的人,或許春柳就不會受到傷害,綬王也不會千方百計地想要篡奪皇位。

極盡藐視人類的存在價值,殘殺百姓酷刑等此類事就不會死灰復燃。

凜花終於瞭解到,自己每次和綬王說話的時候,為什麼會感到那麼難過的原因了。

綬王想坐上皇帝大位,並不是為了造福什麼人,他只不過是想要皇帝大位而已。現在,凜花終於瞭解到,綬王無論多麼熱切地談論著理想中的君王論,都無法感動自己的主要原因了。

儘管綬王曾經告訴過自己,要如何消除貪官汙吏,支援地方大興土木,灌溉田地,讓全國百姓免於餓肚子,都無法感動自己。

那是因為綬王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讓什麼人幸福,無法具體地說出對方的名字。

當時,綬王說出的即便是自己的名字,凜花也會欣然接受吧。當時,綬王假使說登上皇帝大位是為了讓自己過得比任何人更幸福,凜花也會認同他的做法吧。

「生命微不足道又有什麼關係。無論是人類、小猴子或蟋蟀都沒關係。越平凡的生命就越想拼命地活下去。我的想法顯然和你不一樣。」

凜花說到這裡時,突然陷入沉思之中。

「想法不同難道就不能結為夫妻嗎?」

聽到一半就默默不語的赤天爵,突然大聲地笑了出來,拍著膝蓋,抱著肚子,心情非常愉快似地笑個不停。

凜花莫名其妙地皺著眉頭看著赤天爵。因為對方笑得太誇張了,因此,偷偷地瞧著男人的臉。

「你~~沒事吧?」

把赤天爵問得更是大笑不止,笑到眼角都滲出淚水來。

「膽敢在我面前高談闊論人生觀的傢伙曾有五百之眾,都是一些被尊稱為老師的大仙,或被奉為朝中最有智慧的大臣們,而能夠提出這麼單純且平凡思考的人,你還是第一個。沒想到你竟然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些話來。」

「失禮了。」

「早在六百年前認識你的話,歷史說不定會完全改寫。」

「?什麼意思?」

赤天爵停止大笑,然後說出了令凜花感到非常意外的話。

「告訴你一個真相吧。世界上沒有不會結束的生命,這類的說法都是真實的。即使服下翠金丹……金龍真傳的丹藥,依然不能避免死期到來。」

「可是……翠金丹不是被稱之為長生不老的丹藥嗎?」

「肉體或許可長生不老,精神就很難說了。人的精神遠比肉體脆弱。」

凜花目不轉睛地盯著赤天爵看。紅色的頭髮,表面上有黑色虎斑的古銅色肌膚。凜花宗覺得,他的一舉一動何凡人並沒有什麼不一樣,不過,他注視著自己的金色眼眸,總是隱約地透露出一抹寂寞失落感。

「為什麼……?」

凜花問著。

「這種事情……你為什麼會知道呢?」

「等等。」

赤天爵轉身朝著泉池方向,暫時撈起釣鉤,檢查過狀況後,又把釣鉤投進泉池之中。

「送你一樣好東西,謝謝你逗我開心。」

凜花心想,他或許是要請自己吃新鮮美味的魚吧!可是,凜花並沒有看過赤天爵釣到過魚。

赤天爵閉著眼睛。

那副模樣像極了冥想中的道士。

嘴裡嘰裡咕嚕地念著咒文似地。

突然,釣竿垂了下去,釣線被繃得緊緊地,釣鉤沉入水底。凜花屈膝跪在泉池邊,探頭看著泉池。

釣線從綠色的池水中釣出一條細細長長的東西來。

赤天爵站起來,動作非常熟練地擺動著釣竿,把那條獵物釣上岸來。

獵物衝破水面,在天空中跳躍著。

凜花驚訝得目瞪口呆。

「劍……?」

劍發出沉甸甸的聲音,落在赤天爵的手上。赤天爵鬆開纏繞在劍柄上的釣線,把劍遞給凜花。

「給你,收下吧!」

「為什麼?」

凜花困惑地雙手接下那把劍。

那是一把非常笨重的長劍。劍鞘為銀色,上面沒有漂亮的裝飾。不過,劍鞘上的飛鳳紋雕刻得非常精細,令人印象深刻。卷繞在劍柄上的皮革黑黝黝的,一看就知道是一把充分使用過的劍。

「這是一把鐵製長劍,使用時務必謹慎小心。」

凜花來來回回地注視著赤天爵和手上的長劍。

「你的意思是……?」

「龍最害怕的就是鐵器,不止是龍,龍之族人也一樣,都非常怕鐵。對,蛟龍也一樣。」

「蛟龍?」

「無論多麼強大的國家皆有其壽命。我認為,石神將再度復活擾亂國家局勢也是不得已之事。既然你想過充實忙碌的生活,那就把它送給你吧。」

「赤天爵,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你可以回去了!」

赤天爵淡淡地說著。

「你留在這裡沒有什麼用處了,拿著那把劍,回到心愛的男人那裡去,活個百年給我看看。裡崑崙山不是你這種對人生沒有任何疑問的姑娘該待的地方。」

「你是說要把我給休掉嗎?」

對於凜花突然說出來的這句話,赤天爵驚訝得不得了。

「蠢人,你又還沒嫁個我,為何寫休書。」

「話是沒錯,不過先前跟你說過,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那樣的決心,我敬謝不敏,連你也都免了。」

赤天爵冷冷地說著,然後轉過身子背對著凜花。

凜花抱著舊舊的鐵劍,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

3

再度踏入金闕雲宮的靈霄寶殿,寅仙依然無法謁見天帝陛下。

天界的北天門附近,有一座名叫「鳥浩宮」的水德星君宮殿。

水德星君為寅仙安排的是一座內部裝潢極盡奢華的房間。完全看不出任何龜裂現象的純白色牆壁,將紅色的樑柱襯托得更為鮮豔奪目。成套的傢俱上投以鑲嵌著螺鈿和黃金。翡翠盤中以美玉妝點得漂漂亮亮地,瑪瑙花瓶裡隨意插著玉做成的花朵卻插得非常漂亮。

窗戶玻璃上精心地描繪著吉祥圖案,每扇窗戶都往庭院裡敞開著。庭院是此房間的專屬,庭院裡還設置了涼亭,涼亭四周有水池,上面架著黃金做的橋樑。

隨處可見白或桃色蓮花繽紛綻放著,耳邊不斷地傳來小鳥的啁啾聲。

還有,水德星君想盡辦法要招待寅仙。

桌上擺滿了天界的美味佳餚和奇珍美饌,美女如雲似地左右伺候著寅仙。

樂師在庭院裡伴奏,花瓣從空中散落下來,天女翩翩起舞。

即使寅仙拒絕了招待或把招待之人趕跑,馬上又有新的饗宴展開。

水德星君叫他等,寅仙勉強地等著,卻一點也不想接受那些對自己來說非常不習慣的伺候與招待。

這一天,侍女手上捧著琉璃做成的盤子、裡面裝著一塊巨大的美玉,來到房裡。

美玉散發出令寅仙感到毛骨悚然的美麗光澤,乳白色的表面上泛著處女肌膚般新鮮的汁液來。

寅仙把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的手縮了回來。

回過神來,背過臉去。

寅仙不知道那是來自何處的名貴寶物,不過,對於水德星君用這麼好的美玉來招待自己,反而感到很奇怪。

水德星君到底在耍什麼把戲呢?

寅仙終於決定不再繼續忍耐下去。寅仙原本說好要在這個房間裡等到水德星君指示為止,但根本就是水德星君在耍他!

寅仙故意粗暴地推開了房門,離開房間。故意放大腳步聲在迴廊上走著,邊拉高嗓門大聲叫著水德星君。

「星君!在否?水德星君」

寅仙身上穿著純白的長袍,並無如往常般穿著黑色的袍子。

寬寬的袖口和衣襬呈波浪狀,上面以金線銀線繡上美麗的圖案,綁在衣襟上的繩子,束著頭髮的繩子都是紫色的緞帶。其次,裁製袍子的布料上還以有光澤的白色絲線繡上了飛龍紋——

寅仙是聽水德星君說要去謁見天帝而穿上了繡著龍圖案的袍子。水德星君顯然沒有積極地為寅仙安排,耽誤了寅仙謁見天帝的那個日子。

寅仙不想繼續這麼等下去。

寅仙大踏步地走過迴廊,負責服侍寅仙的天女們,遠遠地圍繞著寅仙,竊竊私語地偷笑著。

(快看,他就是龍王陛下的麼兒。)

(聽說他娘是凡人女子?因而遭到上天的懲罰。)

(可是,他的模樣根本就是龍嘛。)

(還有那對水汪汪、冷冰冰,清澈得像湖水似的眸子。)

令人不舒服的視線不斷地從迴廊的左右側投射過來,寅仙繼續往長長的迴廊邁進。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抓住了寅仙的衣袖,硬將他拉進房裡去。

叮~步搖(注1)發出悅耳的聲響。

門扉合上。

白皙的手鬆開,淡紫色的衣裳飄動著。

「你是……」

是女人,豐厚的黑髮梳成又高又大的髮髻,身上穿著色彩鮮豔,上面繡著花鳥圖案的衣裳。看起來軟綿綿的披帛上,精心綴飾著翡翠或珍珠。

額頭上裝飾著花瓣,嫵媚動人。懾人心絃的細長型眼眸,豐滿迷人的嘴唇。

「羅喉公主。」

以表示妖星的星球之名命名的女子。水德星君的髮妻,出身自龍族。東海龍王之弟——北海龍王之女。

她是和寅仙有血緣關係的公主。

「久違了!」

羅喉微微地露出虎牙笑著。然後,毫不客氣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寅仙。

「喔~~~就本宮的記憶,你是一個乳臭未乾卻傲慢自負的童子。本宮只知你是卑賤女子所生。不過,現在從你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上次登臨天界以來又經過多少年了吶?」

「約莫百年。」

「是麼,才這些時日麼。」

羅喉喃喃自語著,然後凝視著寅仙的眼睛。

「你為何上天界來?龍王之麼兒,身上流著凡人之血,莫非想接下星之杖。」

「區區星之杖,小的取之何用。小的來此,只是想奏請玉帝,阻止石神將完全復活。」

「愚昧之至。」

羅喉驚訝地嘆了口氣,然後,用手術的玉扇,啪地敲著寅仙的胸部。

「聽著,你至少該想想,自己於天界的地位是多麼薄弱吧。百年的生命,理所當然,不過,差不多該邁入成龍之期了吧!」

「公主有何指教,直說無妨。」

「既然無法成為龍王,就該斬斷一切與天界之緣。是龍是人都無所謂。不過,總該做個堂堂正正的大男人,紮根凡間,好好地生活去吧。這就是本宮之意。」

羅喉那嚴厲的眼神之中,突然浮出一抹溫柔,關懷之色。

「玉皇大帝是無與倫比、至高無上之人,是絕對不容違逆的對象。擅自登臨天界,一旦觸怒陛下,你恐將重蹈令尊龍王之覆轍。」

「公主……」

※注1:步搖——垂掛著珠玉的髮簪或髮釵,走動時搖曳生姿,因此名之為步搖。

「嗯——你的死活與本宮何干,本宮憂心的是伯父大人的心情。」

羅喉相當迷戀伯父東海龍王,甚至可說是愛戀著對方。羅喉公主小時候經常前往東海龍宮玩,聽說東海龍王非常疼愛她,羅喉與東海龍王之緣,遠比親生子寅仙還深。

「隨本宮來吧。」

羅喉催促寅仙跟著自己,一直走到桌子之前,桌子擱著一隻玻璃制大盤,羅喉拿起一個水罐,把水注入盤子之中。

白皙的手指碰觸著水面。

水面上突然浮出一張陌生人的臉孔。就臉孔而言,那是個平凡無奇的男人,鼻子塌陷,兩隻耳朵像魚鰭似地上上下下拍打著。

「奇醜無比對吧?」

「這……」

「它是水伯。」

水伯是水德星君的僕人之一,又稱「水伯神王」。水伯在凡間不在天界。它是流經天苑附近的青龍河之神。

映照在水面上的水伯,表情誇張地伏地叩首。

他的面前出現風度翩翩的水德星君身影。

「此乃過往之事。」

寅仙揪著眉頭問道:

「——星君何時降臨凡間?」

「多年前起屢屢降臨。」

寅仙邊注視著水面邊靜靜地思考著。寅仙必須更深入地思考。

天界之人未得天帝之許可,禁止干涉凡間之事。這也是天帝定下「天與地不可相交」這條戒律的原因。

那麼,若有天帝之許可又如何呢?

「對我夫君切勿掉以輕心,他的言行切勿輕易信之。」

羅喉以銀鈴滾動似的清亮嗓音說著。

「水德星君形影不離地跟著玉帝,是玉帝頗為信任的策士。他將你帶到此處必有所圖。寅仙呀,久留此地,危險至極。」

「小的明白。」

一個饗宴緊接著另一個饗宴舉行著。令人感到鬱悶窒息似的美玉味道加上美酒。

水德星君企圖迷惑寅仙,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想將你留在天界。這回,顯然不是戀童癖好使然。」

羅喉鼻子一哼,頗不以為然地笑著,羅喉展開玉扇,從玉扇背後偷偷地看著寅仙,然後,說出一個令寅仙相當意外的名字。

「寶林她……」

串通石神將、陷害寅仙,企圖報復天界的天女之名。

「是。」

「已返回天界。」

「……」

「返回天界卻成了被囚之身,已被打入大牢之中,被判以盜取玉帝之書與仙桃之罪,每日必須受幾度之鞭打,坐臥睡躺皆不得。」

「……是麼?」

「你對此做何感謝?」

寅仙只默默地搖了搖頭。說不心痛,那是騙人,只不過,內心裡並未明顯出現波瀾。

寶林娘娘和自己數十年前即已斷絕了關係。寶林娘娘假使不是想利用寅仙取得翠金丹的話,倆人不可能再度重逢。

「男人各個是愚蠢之物。」

羅喉嘟著嘴,斬釘截鐵地說著。

「本宮認為,女人都是因為男人才會成了壞女人。女人並非如男人所想像,都是貪得無厭之人。男人若能不惜甜言蜜語或付出真心,不見異思遷,任何女人都能永遠美如天仙。」

寶林娘娘並未因寅仙而犯下重罪。寶林是忘了自己的存在,不自量力地企圖報復天界或天帝。

寅仙並未對咯喉說什麼。

身無龍王之女的羅喉,是一個在非常富裕的生活之中長大成人,然後嫁給天帝之人為妻的公主。

然而,水德星君是一個比龍族之人更多情的男子,且似乎不隱藏戀童癖好之人。

羅喉喃喃自語地說出來的話語,並非在談論寶林。羅喉的側臉上滿是寂寞神情。不過,很快地就恢復了原有的嚴肅表情。

「拿著吧。」

羅喉將一枚小小的玉牌遞給寅仙。

「那是南天門的通行證。趁我夫君前往靈霄寶殿面聖,快快離開此地,回凡間去吧。」

寅仙來來回回地看著玉牌和羅喉。

「讓本宮為你帶路吧。快從男僕人們通行之門離開此地。離開後,就架著本宮之鳳凰回凡間去吧。」

「公主為何……?」

「本宮並非為你設想,到底要說幾次你才明白。觸怒天帝,伯父大人重獲自由之日恐將遙遙無期,本宮希望你能快快從天界消失。」

羅喉的研究閃閃發光,狠狠地瞪著寅仙。

「老實告訴你好了,本宮非常討厭你。本宮討厭你並非因為你身上留著凡人之血,而是因為你母親奪走了伯父大人的心,害他失去了龍王的威信,假使不是你和你母親,伯父大人現在依然掌管著東海龍宮。」

羅喉那雙往上翹的眼睛邊緣,微微地溢出淚水來。

寅仙苦笑著。寅仙被對方狠狠地責備了一頓,依然沒有生氣。

「小的深感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本宮說討厭你,你還道什麼歉。」

「是。」

「伯父大人被釋放的話,本宮就會馬上和水德星君斷絕夫妻之緣。這次,一定要他封本宮為龍王妃。」

近親聯姻在天界並非罕見之事。

「大喜之日到來,小的必會衷心地獻上祝福。」

寅仙毫無挪揄之意,表情異常認真地說著。

寅仙並不討厭這位對自己直言不諱的公主。

羅喉不再哭泣,用那對烏溜溜的眼睛注視著寅仙。

或許是突然發現自己的舉動有失大體吧,趕忙撩著深紅色的衣襬背過身去,用力地揉著眼睛,聲音有點僵硬地大聲說了一句:

「走吧,跟著我來。」

羅喉引導寅仙來到了另一個房間,寅仙發現前面有好幾間,就房裡陳設來看,可能是侍女們稍事休息之處所。

最好一個房間,可通往先前走過的那條既狹窄又陰暗的迴廊。長長的迴廊筆直地往前延伸著。

羅喉和寅仙默默地往前走著,耳邊只傳來一份摩擦聲和步搖晃動的聲音。

「本宮非常討厭你,但,絕對不會做個惡晚娘。」

哦~~寅仙揚起眉來。羅喉嘩啦地又拉開了另一道門。

光線射了進來。啊,羅喉心中暗叫不妙。

「喲~~~這不是我家夫人和人家托我好好照顧的孩子麼。」

溫柔的招呼聲響起。

水德星君正好站在門外,歪著頭,看著羅喉和寅仙。

「兩位欲往何處去?」

水德星君呼地嘆了一口氣,垂下眉,看著寅仙。

「真是傷腦筋的孩子,明明交代你要在房子裡等著為何不聽,羅喉呀,你為何事而前來?」

羅喉氣呼呼地瞪了水德星君一眼,撇過臉去,不再理會星君。

「出來散步。」

「散步?」

「聽說我族人進宮裡來,心想,出來散散步,順便敘敘舊,話話家常,本宮這麼做有何不妥?」

水德星君搖搖頭。

「當然無妨。只不過……為何不事先通知為夫的我呢?」

「反正話已說完,本宮就此告辭,寅仙,你請自求多福吧。」

羅喉別過臉去,打算離開現場。

告別寅仙之前,羅喉用扇子擋著嘴,低聲說道:

(左……)

寅仙看了看四周,發現羅喉指的是一個看似小小廳堂的場所。

水德星君苦笑著,轉身朝著寅仙說道:

「我家夫人最不甘寂寞了,不知道是不是又為了解悶兒亂說了什麼話,真是令人擔心。」

淺藍色眼眸深不可測。寅仙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不甘寂寞之人不只羅喉公主一人。」

「有了如此……本星君之招待,看來你並不滿意對吧?」

「小的來此,並非忘卻凡塵俗事,專程登上天界遊玩。星君,你果真將小的來訪及來訪之目的稟報過天帝了嗎?」

「已稟報。」

「既已稟報,為何遲遲不見天帝召見呢?」

「本星君早說過,天帝陛下國事繁忙……」

「滿口胡言。」

用頭腦想想也知道。寅仙真想謁見天帝,根本不需要透過水德星君,不需要等那麼多個時日,直接在靈霄寶殿的候傳室裡等候即可。寅仙捨近求遠,根本是打從一開始就無意謁見天帝。

「無意安排小的謁見天帝的話,但說無妨,小的絕對不會怪罪你。天界之人無意相助,小的希望能早日回凡,另求封印石神將之策。」

「坦白告知如何?水德。」

一個低沉響亮的聲音傳來。從羅喉先前離開之門,出現了一位頭髮紅得像熊熊燃燒的火焰似的男人。

「這是第一次直接見面對吧。這位是火德星君。」

水德星君如此介紹著對方。

火德星君,職司火星之神,又稱熒惑火德星君,操控火的天界之一。

寅仙故意不向對方行禮致意,默默地看著火德星君。

「無禮之龍。」

火德星君滿臉不悅地說著,撇著嘴,嘴角微微地流露出嘲諷的神情。

「不,連龍都不配稱之。水德亞,告訴他吧,告訴他天帝現在非常捨不得他這條魚離開。」

寅仙緊皺著眉頭,水德把手指擺著嘴唇上,噓~地打著暗號卻已經來不及了。

「此話怎講?」

「喂~別把矛頭指向在下。」

「星君……天帝對小的到底有何打算?」

水德星君看著寅仙,含含糊糊地說道:

「本星君極力爭取時間,只是……因為對象是你,本星君很難矇混過去。」

「開場白就免了,請說要點。」

「真是的。事實上……天帝已下令,對此回凡間混亂徵兆,石神將出現之事,只得靜觀其變。」

寅仙屏住了呼吸,聽晚對方的話才開口問道:

「凡間之事天帝都明瞭?」

「明瞭。」

「石神將之事也明瞭?」

「是的。」

「都城局勢混亂,混亂情形眼看著就要延燒至東株國全國各地之事也明瞭?」

「各地之結界弱化,妖魔四出之事也都明瞭。」

「透過千里眼和順風耳……」

兩位都是天帝身邊之人,人如其名,千里眼之視野遍及凡間各個角落,順風耳無論多麼小的聲音都聽得到。由於兩位神仙的存在,凡間再也沒有事情能隱瞞得了天界。

「當然是他們兩位的關係。」

「那……凡間之事天帝都明瞭,依然不肯放回龍王……石神將之事也執意置之不理嗎?」

「正是。」

「天帝為何做此決定?」

對於凡間之諸多事象,天界確實抱持著不干涉的心態。

天帝已然看出一個大國局勢擾攘不安,將危及無數條人命之徵兆,依然置之不理,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態呢?而且,大國局勢動盪並非自然因素使然,而是不懷好意之惡魔引起。

「玉皇大帝本意,我等難以得知。」

水德星君若無其事地回答著。

寅仙輕輕地閉上眼睛,是的,自己從小時候起就無法明瞭天界之作為。

「那……為何又將小的留在此地?說天帝捨不得……這又是什麼意思?」

「不得而知。天帝陛下只表示,百年來再次見到你,可以的話……很想將你留在身邊聽候他的差遣。」

「小的礙難從命。」

「早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想盡量將你留在身邊,想找機會說服你。」

寅仙想笑卻極力地忍著。

百年之前,父王東海龍王決定聽候天帝之發落,帶著寅仙穿過南天門,就是希望天帝能承認寅仙為龍之身份。

多情卻善變的父親,對自己一時興起和凡人女子結合所生之子,不知道耗費了多大的心血,至今依然令寅仙深感意外。

當時,龍王不知道下了多大的決心才站在天帝面前,天帝卻極盡冷嘲熱諷,拘捕捆綁龍王,以魚來奚落寅仙之事,斥退了龍王父子,現在,天帝為何想要這條魚呢?

可笑至極。此地所發生之事,真是荒唐滑稽之至。

果然不該登上天界。

「小的就此告辭。」

寅仙迅速地離開了水德星君。寅仙前往的是左手邊的那一大片園林。

園林裡有一座巨大的水池。羅喉叫他往左,就是因為裡面有這座大水池。

「不得胡來!」

水德星君慌忙出聲制止,隨後追了過來。

「天帝陛下有旨,絕對禁止你離開天界半步。」

寅仙根本不予理會,並未停下腳步,正準備走下臺階,火德星君突然繞到寅仙面前。

「哪能說走就走呀!」

火德星君氣喘吁吁地說著。寅仙目不轉睛地、靜靜地注視著對方。

「請勿擋住小的去路。」

「你可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我可是玉皇大帝最最近旁,和水德星君並列,最最受陛下寵信之……」

「退下!」

寅仙瞪大著壓境,雙眼閃耀著碧綠光芒。所有的玻璃都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頓時爆裂開來。

火德星君被嚇得臉色發白,王后倒退一步。

寅仙迅速地經過火德星君身旁,下了臺階,往林園走去。或許是聽到了大聲爭吵的聲音吧,前方的衛士們啪啦啪啦地趕到現場。

「抓、抓住他!」

拉高嗓門大叫著的是水德星君。

「玉帝之魚企圖逃跑!逮住他,剝掉他的皮!」

「火德星君~別胡說……此事就交給我來辦吧~不得貿然行事。」

水德星君驚慌失措地制止著火德星君,不過,衛士已步步緊逼寅仙而來,寅仙環顧左右,往架在水池上的曲橋上走了過去。

翻牆逃跑的話,寅仙絕對有把握輕易地辦到,問題是到了牆外,追兵馬上就會蜂擁而來。

寅仙心想,對方自己一人,天界不可能動用天兵天將吧!即使不動用大軍,自己也逃出南天門。在此狀況下,就算出示羅喉交給自己的通行證,依然無法離開天界。

既然這樣,自己就只剩下最後的這個唯一手段了。

祭出此手段雖無勝算,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衛士緊追不捨,走到曲橋的中央,也就是來到水池的正上方時,寅仙已經被追得走投無路,不得不停下腳步來。

寅仙,曲橋的另一頭也有衛士追了過來。

「寅仙!快回這裡來吧!」

水德星君跑下臺階,大叫嚷嚷著。

「我一定會幫你問清楚天帝之意,況且,深藏陛下心中百年前的憤怒,已逐漸化解……我一定會想辦法說服天帝,承認你為龍王之子。」

「陛下若能化解心中之怒,想必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該做吧!」

寅仙搖搖頭。

「陛下果真釋懷,那就先請陛下釋放龍王返回東海龍宮吧。」

「你打算以半龍半人之身,獨自對付石神將嗎?」

「雖非小的本意,始終情非得已。」

是的,確實不是自己的本意,寅仙內心痛苦地想著。

雖是半龍半人之身,寅仙還是希望自己做個平平凡凡的方士,平平靜靜地過日子。

對於因東海龍王不在而引發之各種騷動事件,假使能視而不見,裝聾作啞不知道該有多好呢。

令人遺憾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現了自己必須挺身保護的人。

凜花、阿白……甚至連問寅仙要不要繼承藥鋪的那位天苑的藥鋪老闆的面孔,都一一浮現在寅仙的腦海中。

或者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必須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必須持續面對種種情非得已、荒誕不合理之事。幸好,內心是溫暖的。

內心再也不會冷冰冰地。

「別走!」

水德星君毫不放鬆地繼續說道:

「沒有星之杖如何封印石神將呢?」

寅仙思考片刻後說道:

「石神將既可復活,必然有再度遭封印之可能。」

水德星君臉色微變,寅仙內心卻驚訝得不得了。寅仙原本就打算以策略套對方的話,萬萬沒想到水德星君會出現這樣的反應。

「是你嗎?」

寅仙低聲問著。

「使蛟龍……使石神將復活之人,這也是聽從天帝陛下之旨意嗎?」

這次,水德星君的臉色沒有任何的變化,臉上卻故意擠出一絲笑容,帶著奉承的語氣說道:

「真可悲。你認為本星君會做出這種事情嗎?甚至連天帝陛下都懷疑……你對過去的遭遇,懷恨如此之深嗎?」

寅仙冷靜地思考著。

石神將復活。以如人為首的可怕妖魔四出流竄。

這些事件之起因恐怕不只是凡間結界鬆緩而已。

水德星君是職司水星,支配水源之神。

水德星君下凡至人間,與河伯做非比尋常之接觸。

石神將為蛟龍,那蛟龍恐怕就是行徑怪異,以天苑郊外之丹鳳池為根據地之……

「企圖經由水路,別白費功夫了,該路徑已經佈下結界。」

水德星君淡淡地笑著。

「你認為,本星君會和六百年前一樣犯下相同的過錯嗎?」

被看穿了心事。寅仙打算跳入池水之中,開出水路,逃回凡間的想法被看穿了。

「來人呀!」

表情始終和藹可親的水德星君,突然神情嚴肅地大聲叫道:

「逮捕他之人,重重有賞!」

喔~喔~衛士們大聲歡呼著。

寅仙看了看兩旁,眼見衛士之劍尖已迫在眼前。

在玉皇大帝絕對權力支配下的天界,半龍的神通力,或得翠風真君真傳之仙術,到底有多大能耐呢?寅仙並不知道。儘管如此,寅仙還是打算結起手印,施展仙術,就在這個時候——

(……寅仙)

溫柔的呼喚聲傳入寅仙耳裡。寅仙驚訝地回頭望著背後的池水,在場的每個仙人也都低頭望著蓮花繽紛綻放的池水錶面。

輕快的歌聲傳來。

翡翠色的池水面上,映照出一點淡淡的月光。

三連玉環透過清澈的池水,在光線之中,閃閃發光地打轉著。

是水玉環。

然後,那歌聲是——

寅仙毫不猶豫地跳入水池之中。

4

據傳,六百年前。

住在天界的黃金之龍,為了一位凡人男子降臨凡間,把翠金丹送給對方。

當時,龍是從泉池經由水路離開天界,來到位於凡間一座由岩石守護著的湖泊。

那座湖因而被命名為「龍鬚湖」。

而金龍一躍而下的天界之池,聽說就是位於職司水源之神的水德星君宮殿的某個角落上的,那一片廣大林園之中的蓮花池。

也就是寅仙縱身跳入的那一座池子。

「你……等著天帝陛下降罪羅!」

寅仙消失後,水德星君低頭望著水面,黯然地說著。

「竟然讓龍逃跑了。打算逮捕那傢伙,卻又不事先封阻水路,這是何道理?」

「咦?火德你已認定他為龍了嗎?」

水德星君苦笑著問道,惹得火德星君不悅地咋著舌。

「那是比龍更可怕的傢伙。水德難道沒有看到他的那兩隻眼睛嗎?天帝陛下想將他留在身邊的想法或許是對 ,至少可以看住他。擺在手邊飼養著,總有一天能馴服他,慢慢地削弱他的實力。」

水德星君竊笑著。

「水德我認為,寅仙是絕對不可能被馴服。」

「這,總要試試看。天帝陛下不會就此死心吧。關於此事,最好做好被天帝臭罵一頓的心理準備。莫非……是水德你故意放他逃走?」

水德星君搖搖頭。

「怎麼可能。我也希望小龍能留在太天界。池裡當然也事先佈下了結界。萬萬沒有料想到,有人使用了水玉環,因為讓他給逃跑了。」

水德星君默默地想著。

水玉環是東海龍王送給寅仙母親的寶玉。

寅仙的母親已被打入冥府,難道是寅仙將水玉環送給哪位姑娘了嗎?

(原來如此。果然,一想到不知不覺之中他已經長大了,水德的心裡就嫉妒得……)

水德星君注視著水面,臉色浮出一抹寂寞的微笑。突然感覺到視線逼人,抬起頭來,發現羅喉站在遠處看著自己。

嚕喉的臉色顯露出勝利的微笑,裙襬一揚,瞬間消失了身影。

寅仙逃離此地,似乎不只是水玉環之關係。

同為龍族的羅喉,運用了許多水的神奇力量。運用了連水神水德星君都防不勝防的技巧。

哎~~~

水德星君種種地嘆了一口氣喉,朝著靈霄寶殿走去,聽候天帝的發落。

※

凜花束手無策地站在裡崑崙山上的泉池畔。

將沉甸甸的劍夾在腋下,坐在泉池畔,目不轉睛地望著水面。

赤天爵將這把劍交給凜花,對凜花說了聲回去吧!

然後就自己一個人躲進那棟簡陋破舊的屋子裡,躺在床上,不再理會凜花。

聽說,跳進泉池裡就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去。

明明是可喜可賀的狀況,凜花卻總是無法釋懷。

赤天爵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了心意呢?

(真的是自己太沒有女人味嗎?)

凜花真的煩惱得不得了。虧欠人家這麼多,就這麼離去好嗎?這輩子說不定再也見不到對方了。

凜花問著自己。

那……自己真的想嫁給赤天爵為妻嗎?對方似乎沒有娶自己為妻的意思,自己真的要一直坐在這裡嗎?這麼做會不會反而造成對方的困擾呢?

這就是人生的分歧點。自己到底該待在裡崑崙山上,吃著竹筍和野菜,和赤天爵一起生活呢?還是……

(寅仙……)

凜花想到了他。

突然脫口而出的是住在道觀裡的孩子們唱的童謠。聽說是一首唱了之後,思念的人就會來見自己的一首曲子。

蝶兒

蝶兒

飛呀飛

月亮高高掛在山頭上

月亮一出來

牡丹花就會開

臺南地陛下,月亮公公,西王母娘娘,駕著彩雲的大仙人。

失去親人的孩童們,接二連三地唱出諸神之名。姐姐最想見到誰呢?孩子們曾天真地問過凜花。

銀之夜露金之蜜

蝶兒 蝶兒 飛呀飛

回家時——

「回家時……請把寅仙帶回來。」

凜花念出了最後一句,就在這個時候——

泉池裡閃耀著月光似的銀色光芒。

水面上發出耀眼的光芒,幾乎將竹林裡的淡淡光影給趕跑了。

凜花探出頭來,望著泉池,因為光線太耀眼而眯著眼睛。

「水環……」

是水玉環。凜花看到了,自己原本打算讓先前跳入泉池裡的阿白帶回家去,現在理應沉入池底的手環。為了讓自己對寅仙死心,心痛欲裂地狠心將它拋入泉池之中,應該已經沉入水底的水玉環,為什麼……?

那隻水玉環為什麼會在水中不停地打轉呢?然後,泉池底下又發出更耀眼的銀色光芒。

凜花覺得那道光非常眼熟。

光迅速地形成了粗粗的光束,邊發出閃光,邊往水面上躥升上來。

凜花站起身來,一步兩步地往後退。突然之間,水面被衝破開來,從水底躍出一條巨龍。

凜花想起了前幾天做過的夢,嚇得臉色蒼白。

想起自己差一點就被龍,不,被長相像龍的生物吃下肚子裡去的夢。

仔細看,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巨龍,並不是夢境中見過的那一條龍。

是他,凜花終於看清楚了。

那副模樣的他,凜花看過的次數雖然屈指可數,不過——

銀色的鱗片。

白色的鬃毛和龍鬚。

碧綠的眼眸。

五爪之中確實握著那隻水玉環。

凜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抬頭望著巨龍。

巨龍的頭部位於竹林的頂端,扭曲著細細的身軀,眼看著巨龍低下頭來,轉瞬間,巨龍已經變身為少年模樣了。

凜花發現寅仙站在泉池畔。

無論是溼答答的黑色長髮,或注視著凜花的黑色眸子麥兜足以證明對方就是寅仙。不過,寅仙身上卻穿著白色的長袍。

或許是和自己印象中的寅仙不一樣,凜花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情,只是茫茫然地注視著對方。

「凜花!」

對方低聲地呼喚著自己的名字,確實是寅仙的聲音。

「是。」

凜花恍恍惚惚地回答著,寅仙粗野地一把將凜花摟進懷裡。

「寅……」

嘴被堵住了。幾乎弄痛凜花似地緊緊地擁抱著,熱烈的擁抱讓凜花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寅仙的嘴唇稍稍放開,眯著眼睛看著凜花。

「寅仙……」

凜花的嘴唇又被吻住。這次的吻比剛才溫柔了許多,充滿著疼愛憐惜。凜花終於相信,對方確實是寅仙。

倆人又默默地擁抱好一陣子之後,寅仙才終於開口說話。寅仙呼~地嘆了口氣後說道:

「我應該向你道個謝才對。」

「謝什麼?」

寅仙取出水玉環。

「謝你呼喚我的名字,幫了我一個大忙。」

水玉環吸收月光和水汽,就會將自己最思念的人的臉孔映照在水面上。

凜花確實呼喚過寅仙的名字。池畔沒有月光,不過,或許是這座泉池出現奇蹟吧。

「你到底是跑到哪兒去了呢?」

凜花滿臉疑問地仰頭看著寅仙。

「天界。」

「天界?為何登上天界。」

「為了一些荒唐滑稽之事。千鈞一髮之際,在水玉環的引導下,經由水路來到此地,咦?這又是何方?你不是置身於天苑的道觀裡嗎?」

「本來應該是在哪裡。可是……」

凜花於是將在道觀的時候遭如人攻擊的事情約略地對寅仙說了一遍。

「……謝謝你救了阿白。」

「不是我,解救阿白之人是赤天爵。」

「……你好似說紅扇仙翁嗎?這麼說來,這裡真的是裡崑崙山……?」

寅仙非常佩服似地說著,邁開大步往附近的竹林裡走了過去。寅仙的手滑過發出綠色光芒的竹子,蹲下身來,注視著長在竹子根部的植物。

「那是五彩靈芝喲!」

「……真是漂亮。」

寅仙的眼睛露出方士的神情,觀察著夢幻植物。寅仙的指尖輕輕碰觸過後,五彩靈芝更加增添了光彩。

「赤天爵利用五彩靈芝幫我救了阿白。阿白恢復健康之後,先回都城去了,身上帶著五彩靈芝。」

「你為什麼沒有和他一起回去呢?」

寅仙站起來,訝異地看著凜花。凜花萬萬沒想到寅仙會追問這個問題,心裡一慌,臉孔立刻紅了起來。

「噫…唔…這件事,並非三言兩語說得清楚。」

「我想,阿白絕對不會把你指尖一個人丟在這裡不管。」

感……感覺實在是太敏銳了。

凜花苦惱著該怎麼回答,臉上浮出尷尬的笑容。突然,寅仙驚訝得有點呆住。

「那是……?」

寅仙凝視著凜花腳邊的那把劍,趕忙走回凜花身邊,伸手拿劍,緊皺著眉頭,臉色微微地流露出不悅的神色。

寅仙想要確認那把劍似地,撫摸著雕刻在劍鞘上的飛鳳紋。然後,握住劍鞘,準備拔出劍來。

突然,寅仙垂下了眼皮,紋風不動地站著。

凜花這才想起赤天爵說過的話。

龍最怕鐵。

寅仙並沒有拔出劍來,太高視線,表情異常凝重。

「寅仙……你沒事吧?」

「我想見赤天爵。」

寅仙語氣生硬地說著。

「我最討厭龍,不想見他。」

始終背對著凜花,隨意地躺在床鋪上的赤天爵說著。

「五彩靈芝送給你了,劍也送給你了。別再煩我了。既然心愛的男人來接你回去,那是求之不得的事,還不快快回去!」

「別一直趕人家走嘛,寅仙說至少得向你道個謝。」

凜花不斷地搖晃著赤天爵的背部。

「沒理由然給他道謝。」

籲~凜花手叉著腰嘆了一口氣。

「好吧,那就等到你願意見寅仙為止吧,我只好在這裡多留一些時候了……」

「好啦,見就見吧!」

赤天爵驀地爬起身來。凜花揪著眉頭嘔氣。不過,赤天爵既然回心轉意肯見寅仙,凜花當然高興,趁對方還沒變卦,趕忙催促著赤天爵往泉池方向走去。

見到赤天爵,寅仙趕忙拱起原本就握著的雙手,低下頭去,恭恭敬敬地向對方行禮致意。

「小的名叫寅仙。小的身邊之人承蒙多方照顧,感激不盡。」

赤天爵鼻子哼了一聲就別過臉去,嘴裡嘟嘟嚷嚷地念著。

「閣下已影響至我的安寧,真是的,難道龍之輩就……」

寅仙劍眉一揚問道:

「閣下厭惡龍之輩嗎?」

「厭惡至極。龍為把這活權力之象徵。龍出現在視線之內,讓我早已驅出體外之三戶(潛藏在體內之蟲)又蠢蠢欲動起來,讓人不由地又回想起理應早已斷緣之俗事塵念來。慾念不由分說地緊緊糾纏住我,害我無法完全地掌控住自己。」

自古以來,「龍」就是國王或帝王積極追求之瑞獸。聽說,遠古時候,曾經出現過一位規定國人之中的某一族人,陛下負責為他拘捕、飼養「龍」之國王。

「實在令人太意外了。」

寅仙淡淡地笑著。

「小的認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受龍愛戴之人了……光祖。」

凜花無法馬上明白寅仙說的話,不過,頓了頓後立即——

「咦!」

驚訝得大叫出聲。

「你、你是光祖……?」

凜花用顫抖的手指,指著赤天爵,從對方的頭頂一直打量到腳底。

光祖。

東株國第一代皇帝,伸手傳承之龍——金龍愛戴。吞服翠金丹,統一群雄割據狀態下的小國,建立世界第一大國的人物。

建國之後,奠定了穩固的國家基礎,看準國家將可維持百年和平盛世,就突然消失蹤影的皇帝。

赤天爵狠狠地瞪著寅仙。

寅仙默默地拿起那把劍。

「這就是那把……?」

赤天爵臉上露出厭煩之色。

這個男人,難道,真的是……?

「你不是……開玩笑的對吧?」

凜花明白,寅仙根本不會開玩笑。

站在自己的眼前,面貌酷似老虎的男人。真的是東株國的第一代皇帝嗎?他真的是已經被神格化,像金龍似地被供奉拜祭著的光祖嗎?

(這下可怎麼辦……?)

凜花竟然大言不慚地,粗魯無禮地,面對著世人敬之如神的光祖,談論著子任務最理想的國家。

記得自己還說過,那是一個人民最為不幸的時代。

不,說那些話還不打緊。凜花逼迫對方,既然決定娶自己為妻,就該早點結為夫妻之實,甚至還和對方接過吻……

「真是糟糕透頂了。」

凜花眼前一黑,就噗地當場跌坐在地上。

「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這裡是一個既不屬於死人,也不屬於活人住的地方。告訴過你,吞服翠金丹之後,可得不死之身,但終究還是必須面對心靈壽命終結的問題。」

赤天爵淡淡地說著,凜花依然不肯相信對方似地問道:

「你是心死之後才放棄天子之大位,離開東株國……嗎?」

「這不只是翠金丹之故。冀望之物統統到手後,反而讓人很想放棄掉一切。」

聽說,光祖是從國家治理得國富民強之後不久的某一天起,對一切室外就再也產生不了興趣,看到任何東西都感到厭煩,都感到索然無味,終於將一切交給繼任之人,獨自離開了皇城。

到世界各國流浪一段時日之後,也曾投身偉大的仙人門下,卻遲遲找不到一個平靜生活之處。

發現天地之大,竟然找不到一個落腳之處。

想看的東西都看過了,想聽的話也不存在了。

那是因為自己的壽命已然到達了終點。

得到不死的肉體,生命卻早就結束了。

發現此情形的光祖,為了尋找安息之地,再度四出流浪。為了解決無論砍頭或貫穿心臟都不會死去的身軀,四出尋找可以永遠安眠之處。

最後,發現自己已經來到這座崑崙山上。

看到倒映在水面上,已經變身為紅色野獸姿態的自己時,才幡然悔悟。

後悔自己殺死了那麼多人。頭髮就是被自己殺死之人的血液所染紅,野獸的眼睛、肌膚和長長的利爪,清楚地反映出,反覆犯下殺戮罪孽的自己的本性。

墜入卑微的野獸之身,卻沒有人發現到。

而且,在這裡整天無所事事,來到一個和焦慮感、邪惡感或責任感無緣之地……那就是裡崑崙。

「我非常喜歡這裡的生活,之藥將釣線垂入池水之中,就可無憂無慮地度過好幾念頭。雖然有時候會釣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讓自己感到很困擾,相對地,也成了自己的唯一樂趣。」

赤天爵愁容滿面地看著凜花。

「誤闖進來的人類,通常被自己逗弄過一陣子之後,就會把他們給趕了回去。這位姑娘個性耿直,顯然聽不懂玩笑話,讓我真是傷透了腦筋。」

「啊,你說的都是玩笑話嗎?」

赤天爵的意思是……叫凜花嫁給他為妻之事時開玩笑的嗎?

「那也是我捨棄凡塵俗事的原因之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得以靜靜地安息之地,你想,我真的會歡迎比爾到此為自己添麻煩嗎?」

「你、你實在是太過分了……」

凜花氣得全身發抖。

赤天爵朝著寅仙說道:

「那把劍,是這位姑娘為我打掃這間破屋子的工錢。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吧。」

「小的惶恐。」

寅仙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下那把看起來非常老舊的劍。赤天爵冷淡地轉過身去,打掃走回簡陋破舊的屋子裡去。

「請留步!」

凜花大叫著,朝著長相酷似老虎,滿臉訝異地回過頭來的男人說道:

「謝謝你……真的是太謝謝你了。」

凜花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赤天爵注視著眼前的凜花問道:

「你真的為我付出過真情嗎?」

凜花表情異常認真地回答道:

「付出過……不過,時間說不定很短暫。」

赤天爵苦笑著。

「對一個不知道是生是死,像亡靈似的我嗎?」

「你是活著的。」

凜花嫣然一笑。

「因為你幫我做了爐灶,幫我摘了許多樹果子或野菜。」

心死的人不可能做出這麼貼心的事情來。

「所以,我想,有朝一日,你假使覺得回到那邊去也不錯的話,到時候,請讓我好好地報答你的大恩大德。」

「……對,小龍呀!她可是一位不得片刻離開視線的姑娘喲!」

赤天爵對寅仙這麼說著。寅仙迅速地瞄了一眼凜花。

「是。」

「陛下牢牢地抓住她,否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被我這種人給拐跑了。」

「遵命。」

赤天爵笑了,那張臉看起來只是一個非常普通、非常精明能幹的年輕人,凜花眨著眼睛想著。

被太陽曬得黑黝黝的肌膚,晶瑩剔透的白牙,烏黑亮麗的頭髮。

還有,灰色的眼眸。

深深的,灰色眼眸——

(綬王。)

非常像他。凜花用力地揉著眼睛。

就在凜花左思右想的時候,赤天爵已經走進那間簡陋破舊的屋子裡去了。

「走吧!凜花。」

寅仙牽起凜花的手,將水玉環呼地套在凜花的手腕上,緊接著拿起長劍。

「幫忙拿著它吧!」

寅仙說著。

「節省時間,經由水路離開此地吧。」

凜花還來不及確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被寅仙拉著沒入池水之中。

水面上產生無數個泡沫,水裡形成了漩渦,倆人立即被池水吞沒了。

凜花因水劇烈動盪著而閉上了眼睛,一方面要避免弄丟長劍,一方面要拼命地探尋寅仙的手。

手指觸碰到覅二次粗糙的東西。

凜花驚訝地睜開眼睛。

她看到了銀龍。

凜花終於瞭解寅仙說要經由水路離開的意思了。凜花手上握著長劍,乘坐在龍的背上,緊緊地揪著鬃毛。

太不可思議了,凜花無法呼吸卻不覺得難過。水玉環閃耀著白色光芒。

寅仙讓凜花乘坐在背上,迅速地衝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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